第一章
 




  路易·朗贝尔于一七九七年生于旺多姆地方的小城蒙图瓦。他父亲在城里开办一所规模中等的制革厂,并有意要他继承父业。但路易很早熟,从小就表现出好学的倾向,使为父的改变了初衷。何况皮革匠和他的妻子象一般人一样宠爱独子,从不在任何事情上拂逆他的意愿。路易才五岁便接触到《新约》和《旧约全书》。正是这部卷帙浩繁、包罗万象的丛书决定了路易的命运。这部书的含义奥秘深邃,难道已能为孩子的想象力所理解?圣灵在天上人间展翅遨翔时,难道孩子已能领略并加追随?这部书还充满东方的诗篇,莫非孩子喜爱的只是诗篇中浓郁的传奇色彩,抑或是孩子虽还稚拙无邪,心灵却已能领会圣人在书中刻画的宗教教义的崇高神圣?对某些读者来说,读完本书便能找到答案。路易初读《圣经》,深受其魅力的吸引,便走遍全城,搜罗书籍,寻找孩童所能领会的秘诀,而这种诱惑原是人们难以抵御的。于是路易嗜书如命,无师自通,就这样,一直长到十岁。这个时期,替身①已经很少,有几户殷实人家事先已物色好对象,免得抽签时运气不佳,一时又难购得。可怜的皮革商财力有限,不足以为孩子购买替身。他们意识到根据法律,只有把孩子送去当教士才能免遭入伍之苦。一八○七年,孩子的父母把他送到布卢瓦附近卢瓦尔河上的另一座小城梅尔的本堂神甫——孩子的舅舅家中。这一来既能满足路易嗜书的癖好,为父母的也摆脱了痛苦,不必眼看孩子惨遭战争的折磨。路易既勤奋好学,又聪明早熟,大家便都期望他能在教会这一行中飞黄腾达。路易的舅舅知识渊博,是个老奥拉托利会会员②。他在舅舅家中寄居了约三年,又靠斯塔尔夫人③的资助和庇护,于一八一一年初进入旺多姆学校。

  ①法国于一七九八年开始实行征兵制。一八○○年规定中签入伍者可购买替身顶替。这项法律于一八一四年废除。

  ②奥拉托利会创办于一六一一年。目的在于提高会员的知识和道德水平。该会曾拥有不少学者,并曾举办旺代学堂神学院。大革命后,该会解散。

  ③斯塔尔夫人(1766—1817):法国大革命时期著名女作家。作品有《论文学》、《论德意志》、《柯丽娜》等。

  路易·朗贝尔能够受到这位知名女士的赏识纯属偶然,要不然,这就可能是上帝的旨意,因为我主总不忘为无依无靠的孤寂天才安排通途。至于我们对人间的事物则只能认识其表面现象,觉得大人物的生平不乏这等事例,这类变化不过是物质现象的结果。多数传记作者也都认为天才总能在芸芸众生中鹤立鸡群,有如田间的好苗光彩夺目,绝不会让植物学家视而不见。路易·朗贝尔的奇遇恰与上述比喻相吻合。平时,若蒙舅舅恩准,他必返回父母家中度假,但他不同于一般小学生,不爱偷懒,虽说人人都好偷闲,年龄不限。相反,路易·朗贝尔休假时一早就会带上面包和书本到林子里去阅读、沉思,免得母亲见他读书过多,担心对身心不利,对他严加训斥。母亲的本能是令人钦佩的!从这时开始,路易就如饥似渴地读书。不论是宗教、历史、哲学还是物理,简直无书不读。他曾对我说过,若无法找到别的书,他就阅读字典,并深感其乐无穷。对他的话,我深信不疑。有哪个小学生不曾多次为掌握了尚未接触的名词而兴高采烈呢?分析词义、词的组成和演变,这对路易来说,就是沉湎于遐想,乐而忘返。本能的遐想能使孩子习惯于各种生活现象,在身心两方面更大胆地去感受。这种无意识的文化素养以后会开花结果,在理解力和性格方面得到反映。但路易·朗贝尔的遐思不同一般,他重视事实,在研究了事物的准则和目的以后,他会以孤独者特有的洞察力予以阐释。大自然有时也很诙谐,喜欢玩弄令人骇异的把戏,证明自身的存在并非完全符合正常规律。因此,路易·朗贝尔才十四岁便能易如反掌地发表一些见解,而我则是在很久以后方才领会个中的深意。

  路易曾对我谈起读书的心得。他说,我常驾着一叶词语的扁舟,遨游于黑暗的过去,这类漫游美不胜收,有如昆虫栖息于一片草叶,听任其随着河水流泻。我从希腊出发,先来到罗马,然后才穿越现代社会的广阔天地。要描绘任何一个词语的生命和变迁都能撰写成一本精美的书籍。或许词语是在为某些事件效劳之后,才打下不同烙印的。在不同的地方,它给予不同的启迪,产生了迥异的见解。但若从灵魂、肉体、活动这三个不同角度去考察,词语不就显得更加伟大了吗?不管词语有些什么职能,起过什么作用,又产生过什么效果,难道其中就没有一点什么堕入思考的汪洋大海吗?大部分词语所代表的思想难道不都是些外在的含义?词语的产生应当归功于何者的天赋?如果创造词语需要的是巨大的聪明才智,那么人类创造语言又发生在什么时代呢?根据不同人民的特性,字母的组合和形成,它们所给予词语的外形都确切地描绘了我们记忆中的未知事物。又有什么人能从哲学上向我们阐释感觉向思维、思维向言语、言语向象形表述、象形表述向字母、字母又向书写文字的过渡呢?有谁能从哲学上阐述书写文字的美寓于一系列修辞学家所作出的分类形象,而这些形象又象思维的象形表述一般。古代绘画用动物形象表达人类的思想,东方人最早用以书写自己语言的符号难道不就是如此产生的吗?这种表达方式从传统上看,难道不曾在我们的现代语言中留下一些痕迹?现代语言全都分享了各民族最早的言语残迹,这种言语肃穆庄重,只是随着社会的老化而逐渐失去其特征。希伯来《圣经》读来铿锵有力,希腊语优美流畅,难道我们的文明逐代发展,这些优点反倒逐渐淡薄了?所有人类语言的奥秘难道都来自这种古老的灵气?“真实”这个词难道并不具有某种神奇的端方正直的含义?发音简短的这个词难道不足以表明它要求各种事物中都具有神圣的袒露和简朴的真实这样的模糊形象?从这个音节中能感受到一种难以明言的清新。我试以抽象见解为例,因为我不愿用一个容易理解的词来解释一个问题。比如“飞翔”这个词,一切都在于感官的感受。每个动词莫不如此,难道对此还有疑问?所有的动词都具有一种活跃的力,一种来自心灵的力,而它们又以语言与思维之间的绝妙作用与反作用的奥秘反馈于心灵。简直可以说是情人从恋人的唇上吸吮了相当于自己付出的爱情一般。文字词语都具有外形,仅此一端就足以在我们的头脑中反映出它们所代表的事物,而它们不过是事物的外衣。它们与所有的事物相似,仅有一席之地让它们充分驰骋发展。也许仅仅这个题目就包含着整整一门学问呢!然后他耸耸肩膀,仿佛对我表示:“我们太伟大又太渺小!”①

  ①以上关于文字的描述曾使几位当时法国著名的语言学家为之倾倒,并博得法国名画家德拉克洛瓦的赞赏。

  路易嗜书如命的特点获得了应有的培养,他舅舅,梅尔的本堂神甫拥有约二、三千册书籍。这批宝藏来自大革命期间对附近修道院和城堡的劫掠。当时这批藏书全部论斤两出售,神甫既已宣誓遵守《教士公民法》,便理所当然地有权在珍贵藏书中挑选最优秀的作品留存。路易·朗贝尔只用三年的时间便将舅舅的藏书浏览一遍,掌握了内容,并且筛选出值得细细玩味的作品。路易读书很专注,一心吸取观点、见解,以致养成奇特的习惯。他能一目七、八行,思想又活跃敏捷,能同时欣赏目光所及的概念。通常,他只要看到一句话中的一个词语便足以领会全部精髓。他的记忆力惊人。凡是经过阅读吸收的见解,他都能准确无误地记住。而凡是经过思考或谈话的启迪所产生的看法,他也能一字不差地记住。总之,他什么都能记:地点、名字、言语、事物和数字。他随时都能忆及了解的事物。忆及时,甚至连初见时的地点、形象、色彩都会再现。对于含义最难把握的条例汇编,他也能照记不误。用他的话来说,他既能记住书上读到的思想,也能记住自己灵魂的早期倾向和爱好。他具有前所未闻的特殊功能,能靠记忆,回顾自身思想的发展演变,从最初的想法直到最新的见解,从最模糊的观念直到最清晰的概念。他还年轻,但头脑已习惯于对人类的力进行难度最大的综合,并且通过清醒的观察从这一丰富的积淀中攫取一系列现实而又新颖的美好形象。

  “只要我愿意,我就在眼前拉上幕布,突然间,我便返回了自我。我会发现一间黑屋子,大自然的事件在其中一一涌现,形式变化,比我的外在感官感受它们时更为纯正。”他用自己的语言对我说道,而记忆的瑰宝又给他的语言涂上了一种早熟的新颖色彩。

  他才十二岁,但想象力经常受到训练,饱受刺激而迅速发展,使他只要经过阅读便能对事物得出准确的概念,丝毫不亚于真正见到事物后在脑中留下的深刻印象。他不是通过类比进行模拟,便是在观察大自然时具有一种第二视觉。

  一天,他告诉我,“当我阅读描绘奥斯特利茨战役的叙述时,我会看到所有的事件,耳边响起大炮的轰鸣,战士的喧嚣,使我内心深处异常激动。我会闻到火药味,听到战马长嘶和人声鼎沸,看到原野上各国军队的对垒,仿佛自己也置身于桑东高地①。”我听后犹如读到《启示录》的章节,骇异万分。

  他读书时聚精会神,在某种意义上竟失去了对物质生活的感知,而只为着自己内在器官全面发挥作用而生存着,好使这种作用的意义无限制地发扬光大。用他的话说,他是把宇宙抛在身后了。但我不愿就他的智力发展早作论断。尽管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我已经颠倒了路易·朗贝尔的故事顺序。他把所有的行动都化为思想,有如其他的人把生命都化为行动一般。

  他对神秘主义作品具有强烈的爱好。他曾告诉我:Abys-susabyssum②。我们的心灵是一座深渊,它在深渊中流连忘返。孩童时期、成年时代甚至进入老年以后,我们都一直向往神秘的事物,不论这种事物表现为何种形式。如果还能用常规来判断他的生活,用我们的尺度来衡量他人的生活是否幸福的话,那么这种癖好对于他来说就是致命的。他偏爱天上的事物,用他的说法,就是mensdivinior③,也许这应归咎于他最初在舅舅家中读到的书籍对他精神所产生的影响。他读完圣经,接着便读圣泰蕾丝④和居荣夫人的作品。这些书是他智力成熟时期初次的收获,使他习惯于灵魂的剧烈反应。在他身上,出神入化、忘乎所以既是手段,又是目的。

  ①桑东高地,奥斯特利茨附近的高地。拿破仑曾在该高地指挥战役。

  ②拉丁文:深渊互相吸引。

  ③拉丁文:神圣的自然灵气。——语出古拉丁诗人贺拉斯。

  ④圣泰蕾丝(1515—1582),西班牙修女,加尔默罗会的改革者和灵修论者。

  他的钻研和爱好使他心灵升华,纯洁清净,高尚美好。他于是恋上神圣的事物,并且具有了大人物与生俱来的近乎女性的细腻。也许这些人精美绝伦的性格正体现了对忠诚的需要,而这本是女性的特点。但在他们身上这种对忠诚的需要则已转移到伟大的事物上去了。①这些最初的印象使路易在中学里始终洁身自好。而他在感官方面保持着高尚的童贞,必然会使他血气旺盛、思维能力发达。

  这时,斯塔尔男爵夫人已被贬到离巴黎四十法里的地方。流放期间,斯塔尔夫人曾到旺多姆省附近的土地上消磨几个月的时光。一天,她正在漫步,却在公园边上与制革匠的儿子邂逅相遇。孩子穿着破烂,正专心致志地阅读着《天堂与地狱》②的译本。那个时期,在法兰西帝国境内几乎仅有圣马丁、德冉斯及其他几个半德国人的法国作家知道斯威登堡其人。斯塔尔夫人骇异之下,不由得唐突地从孩子手中夺下书本,以掩饰自己的好奇目光和手势。然后她对路易·朗贝尔投去一瞥,问道:“你能理解这书吗?”孩子反问道:“您向上帝祈祷吗?”“那……是啊。”“那么您能理解上帝吗?”

  ①可参看斯塔尔夫人的《论德意志》中的有关章节。

  ②《天堂与地狱》,斯威登堡的作品。作品的法译本于一七八二年出版。

  男爵夫人一时竟无言以对。随后她便在路易身边坐下,开始与他攀谈。不幸的是,我的记忆力虽说不错,却远不能与路易·朗贝尔攀比。对于这次谈话,我几乎全已忘却,只记住了刚才写下的那开端的几句话。这次邂逅给斯塔尔夫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平时她需要散心时总是高谈阔论,这次她返回城堡后,却很少谈及此事,只是表现得心事重重。目前只剩下一个人对这次邂逅仍然记忆新晰。于是我专程前去探询以便搜集斯塔尔夫人当时的言谈。这个人经过苦苦思索才忆起斯塔尔夫人关于路易·朗贝尔只说过这么一句话:他是个真正的通灵者①。在一般人眼里,路易·朗贝尔完全辜负了这位保护人的厚爱。因此大家都视夫人对他的一时偏爱为妇人的兴之所至或艺术家的心血来潮。斯塔尔夫人有意将路易·朗贝尔从法国皇帝②与教会的手中夺回。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让路易享有他应当享有的高尚命运。因为她已认为这是她从水中救出的摩西。她离去之前,又托朋友,当时的布卢瓦省省长德科比尼先生及时将她的摩西送入旺多姆学校。以后她大约就把路易·朗贝尔置诸脑后了。

  一八一一年初,路易进入旺多姆学校,时年十四岁③。一八一四年底,路易学完哲学以后离开这所学堂。我怀疑,这期间,他是否曾忆及自己的恩人和施主,如果还能说这是一种恩泽的话。因为夫人让他脱离本有可能给他带来幸福并由他本人选定的职业,为他付出三年的寄宿生费用,居然没有考虑到他的前途。当然,时代的特点和路易·朗贝尔的性格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免除既漫不经心又慷慨大度的斯塔尔夫人的罪责。

  ①神秘主义者认为能“见”到天堂事物的人是通灵者。

  ②十九世纪上半叶,法国人对拿破仑一世皆简称为皇帝。

  ③年龄似有误。前面谈到作者认识路易时,他才十二岁。

  路易·朗贝尔离开学堂时,受夫人委托与他联系的中间人也已离开布卢瓦省。此人对男爵夫人所保护的人态度淡漠,但当时的政治事件①足以为他开脱。《柯丽娜》的作者斯塔尔夫人从此不再听到她的小摩西的消息。她只向德·科比尼先生交付了一百个金路易,这笔钱数量不大,不足以使夫人忆及她的被保护人的姓名,而夫人只是心灵高尚,这才邂逅了自己的精神食粮。我想德·科比尼先生于一八一二年就已辞世。而一八一四年和一八一五年,斯塔尔夫人颠沛流离,自己身家性命难保,也就难以照顾被保护人的利益了。这个时期路易·朗贝尔贫困而又骄傲,不愿去找自己的恩人,而夫人却在欧洲四处流浪。但是路易毕竟曾从布卢瓦步行到巴黎去看望夫人。不幸的是他抵达的那天,男爵夫人正好溘然长逝。路易给夫人写过两封信,均未获回音。至于斯塔尔夫人对路易·朗贝尔的好意,则只有几个年轻人还有印象,比如我本人就曾为美好的故事所打动。只有在旺多姆学校学习过的人才能明白宣布“新生”入学一般会产生什么效果,而夫人的故事又给我们留下了什么样的特殊印象。

  ①指百日政变前后,拿破仑和复辟王党之间的斗争。

  我想在这里简单介绍一下旺多姆学校的情况。这所学校过去是半军事半宗教的学堂,了解学校最初的规定对于了解路易·朗贝尔的新生活不可或缺。法国大革命以前,奥拉托利会如耶稣会专门从事公共教育,并从几个大家族手中继承了这一事业,在外省拥有了几处学堂。其中最著名的有旺多姆学校、图尔农学校、拉弗莱什学校、蓬勒伏瓦学校、索雷兹学校、瑞伊学校等。我想,旺多姆学校和其他一些学校一样,也曾向军队选送过一批学员。国民公会曾颁布法令取消这些学校,但法令对旺多姆学校影响不大。①第一次危机过去以后,学校便收回楼房,散居在各地的奥拉托利会会员又全部返回任教。他们宣布恢复旧的法规、习惯和制度。这些使旺多姆学校的校风与众不同。我本人从旺多姆学校出来后曾在一些中学上学,对这一点体会很深。

  ①指一七九三年三月,吉隆特派在国民公会宣布出售学校财物,八月山岳派在国民公会宣布取消学院,九月取消军事小学和大学。但直到一七九四年立法议会宣布取消宗教团体后,旧的教育制度才逐渐解体。而旺多姆学校直到二十世纪依然存在。

  旺多姆学校位于城市中央,学堂的高楼濒临卢瓦小河,围墙之内形成一处严密封闭的规模巨大的院落。这里学校需要的设施应有尽有,诸如小教堂、剧院、医疗所、面包房、花园和溪流。在外省拥有的类似机构中,这所学校最为讲究。学校的费用由中部各省和殖民地共同负担。学校离城较远,父母难于经常光临,而校方又规定不允许学生外出度假。所以学生进校以后只能在结束学业时方能离去。平时,在神甫带领下,学生可去校外散步。但除此之外,其他一切都在校内进行,学校已为遵守校规和教会纪律作出种种安排。我在校时,阅卷老师还能给人以深刻的印象。传统的皮戒尺也很荣幸,依然在起着威严的作用。耶稣会为保证旧的会考科目和制度完整无缺,曾发明过一套惩戒办法,而这一切也依然有效,既对道德,也对身体产生着骇人的效果。在规定的时日,学生必须给父母写信和进行忏悔,将罪恶和感情都按规定宣泄。一切都打上了君主制的烙印,与君主制毫无二致。我记得这里依然保留旧学校的残余,盛行学监制,每星期日必然进行检查。我们都必须身着礼服,如士兵一般整齐列队,等待两位校长在施主和其他主子的陪同下,前来检查服装、卫生和道德等三方面的状况。

  按照旧时的习惯,住校的二、三百名学生分成四组,分别称为最小班、小班、中班和大班。最小班指八年级和七年级的学生。小班是六年级、五年级和四年级的学生。中班是三年级和二年级学生。至于大班,则是修辞班、哲学班、专门数学班、物理班和化学班的学生。每个班都有专用的楼房、教室和院子。附近是大型公共操场,通向大教室和食堂。食堂不愧是旧时宗教界的产物,能够容纳全校学生。我校与其他的教育团体有着不同的规定,学生在进餐时可以互相交谈。奥拉托利会会员还特许我们交换不爱吃的饭菜。在我上学期间,我们常把进餐时享受的优待视为最大的乐事。如果有个坐在桌首的中班生想吃红豆,不吃尾食(我们有权享受尾食),桌上的人便会口传他的要求:红豆换尾食,直到有贪嘴的接受这一要求为止。然后贪嘴的便将自己的红豆由同桌桌友的手传递过去,再由桌友手传,换来多余的一份尾食。这类事从来不出差错。如果同时出现几项要求,大家就给编上号,如第一份豆子换第一份尾食。桌子呈长方形,总有这类活动令桌上气氛活跃。于是我们边吃边说,气氛之活跃可谓前所未有。三百名年轻学生同时叽叽喳喳。仆人来回穿梭,忙于换盆、上菜和递送面包。校长则四处检查监督。此时旺多姆学校食堂中的景象真可算独一无二,常令参观者叹为观止。

  我们的生活与外界隔绝,又不能享受家庭的温暖。神甫为让我们活得比较舒心,就允许我们豢养鸽子和去花园散心。

  学校里总共盖有二、三百所鸽棚,都在围墙边上,里面栖息着上千只鸽子。花园则有三十座之多。这种景象既别致又壮丽,堪令就餐时的食堂大为逊色。凡在旺多姆学校度过童年的学生,对于上述种种都还记忆犹新。但能说明旺多姆学校与众不同之处的也只有这几个事例而已,反复唠叨定会令人生厌。学校的读书生涯充满辛酸,修道院式的生活又离奇古怪,但我们大家忆及时总难免心荡神驰的则是漫步时偷偷购买的甜食,获准玩牌和在假期里成立演剧队等等,要知道,学校生活过于单调,实在需要恶作剧般的调剂。学校还办有军乐队(这算是军校生活的唯一遗迹了),拥有自己的学术团体、管理小教堂的神甫和神甫老师。最后,我们还从事一些被禁或获准的特殊娱乐,如踩高跷,冬日远程滑雪,穿着高卢木底鞋喧闹,特别是在学校院内的小卖部里做些买卖。经营小卖部的是个好好先生,不论年龄大小,学生都能根据货单前去购物。货物有笔盒、高跷、小工具、系饰带的鸽子、羽爪鸽、祈祷书(这批货物最难售出)、小刀、纸张、钢笔、铅笔、各种颜色的墨水、球类、弹子等,总之儿童世界里一切能引人入胜的新奇玩意儿,从鸽子(准备宰了吃的)的浇汁,到把晚上的米饭留到次日中午加热时所需的陶罐,应有尽有。小卖部在星期日休息时间定期开放,我们一看到商店心儿就会咚咚直跳。星期日学生轮流到商店去花掉自己的零钱,店里的货物对我们的灵魂都有巨大的诱惑力,但父母给的零用费太少,只能有选择地稍稍满足一下自己的需求,……谁要是把这一切都给忘了,那才算不幸!打个比方,年轻的新嫁娘刚度蜜月才几天就会看到丈夫给她一钱袋金币,算她任性胡花的月费,一年里分十二次给她这笔开销,她是否也曾想过要购买的物件,每样的费用都能值上整袋金币,犹如我们在每月度过第一个周末之前都要精打细算一般。我们只有六个法郎,一夜之间,要把商店里那取之不尽的百宝囊似的货物都想个遍。在望弥撒时,每唱一首颂歌,我们的秘密算盘就要重打一遍。我们中间有谁会想到给下个周末留下几个子儿备用?总之,我们的父母不是吝啬,就是缺钱,我们抱怨,力图摆脱或是蔑视这种贱民地位,但又有谁不是早就屈从了这社会规律呢?谁要是能想象这座有着君主时代特色的高楼的大学校矗立城中显得多么孤单,谁要是能明白我们按等级分四组生活在学校的院内有多无聊,就能明白新生的来到对我们意味着什么。这新生真仿佛一叶扁舟里新来的旅客。年轻的公爵夫人第一次给带入宫廷晋见时,都不会象新生抵达那样被本班学员评头论足。

  平时,晚祷前休息时,每周两个轮流值勤的当班神甫就会向爱闲聊好恭维的学生率先这么说道:“明天会来一个新生。”于是,众人高叫:“新生,新生!”响彻院落。接着大家一拥而上,把辅导老师团团围住,粗暴地询问:“他从哪儿来,叫什么名字,进哪一班?”等等。

  路易·朗贝尔到校后引起的风波简直堪与《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媲美。我当时在小班上四年级。我们有两名辅导老师,他们都是世俗人士,但我们却习惯地称他们为神甫,我上学时,旺多姆学校只剩下三名真正的奥拉托利会会员,堪称名副其实的神甫,他们直到一八一四年才离开已经不自觉地世俗化了的学校,就象梅尔的本堂神甫一样去乡村寺院祭坛边避难。路易来校那一周的辅导老师是欧古神甫,他很善良,但学识不足,没有必要的手段,不善识别儿童的不同性格,按轻重分别给予应有的惩处。于是神甫洋洋自得地向大家讲述路易·朗贝尔的奇特故事。第二天,由于这些故事,学校出现了自迎新生以来最为特殊的现象。小班生静悄悄地听着有关路易·朗贝尔的神奇故事,关于他在林边角落如陨石一般同斯塔尔夫人邂逅相遇的故事。欧古先生还给我们介绍了斯塔尔夫人的背景。这天晚上,斯塔尔夫人在我心目中竟无比高大。以后我看了《柯丽娜》的插图,热拉尔①把柯丽娜画得苗条优雅,美如天仙。但我心目中的理想妇女比柯丽娜更美,以致真正的斯塔尔夫人在我脑中竟退居二位,即使读完雄浑的《论德意志》也无变化。但是路易·朗贝尔当时却成为另一种瑰宝奇迹。当班的欧古神甫说,负责学业的马雷夏尔先生②经过测验,尚犹豫不决,不敢让他作为插班生进入大班。因为,路易的拉丁文太差,最后只能被送入四年级。但我们却相信他每年都可以跳一级。他的情况特殊,本该入学院学习。让小班荣幸地接纳一位穿着饰有红缎带校服的旺多姆学院院士生,Probpudor!③院士享有耀眼的殊荣,经常在校长桌上进餐,每年举行两次文学会议,邀请我们出席,聆听他们的作品。院士生是个小小的大人物。如果每个旺多姆学校学生都愿意表现坦率,那么他就会承认,以后即便见到真正的法兰西学院院士,他也会感到这些人远逊于旺多姆学院院士,那些佩带十字架标志和杰出的红色缎带的大孩子。

  ①弗朗索瓦·热拉尔(1770—1837),法国名画家。

  ②马雷夏尔(1770—1831),奥拉托利会会员,一七九○年到旺多姆学校任教,是学校的领导人之一。

  ③拉丁文:真是奇耻大辱。

  在升入二年级以前,想加入这个荣誉团,简直是无比困难。因为假期里院士们每星期四都要举行公开集会,向我们宣读诗体或散文体的故事、献词、论文、悲剧和喜剧。这类文体,低班级的,即使智力许可,也不允许写。我就曾长时间地记住一篇名为《绿驴》的故事,并且认为这是我们这所无名学院里撰写的最为精彩的作品。路易·朗贝尔才四年级就能成为院士。我们中间居然能来这么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他已经是诗人,备受斯塔尔夫人的宠爱,还是个未来的天才。辅导神甫说,这个孩子在我们上课点名时就能写出或翻译论文,课文只需读一遍就能记住。他简直是个巫师。路易·朗贝尔使我们思想混乱。神甫越好奇,越急于见到新生,我们的想象力就飞翔得越远。“他要想养鸽子,可不会有鸽棚,没地方了,活该!”我们当中有一个宣布——此人以后成为一个有名的农学家。——另一个又问:“他会和谁在一起呢?”一个狂热分子喊道:“啊,我愿作他的伴侣!”这个词不好解释,是学堂的俚语,意思就是伙伴,表达的是孩童时期在生活中有福共享,有难同当,类似利害与共的攻守同盟,时而出现裂痕,时而重修旧好。奇怪的是,我在学校时就只见兄弟阋墙,而从未见他们互为伴侣的。如果人只靠感情生活,也许他会觉得只要能将后天发现的感情同与生俱来的互相混同,生活就会黯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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