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当天傍晚辅导神甫的一席话给我的印象深刻,而这可能是我整个童年时代感受最深的一次,只能与《鲁滨孙飘流记》①的读后感相比拟。以后每当忆及这些不可思议的感受时,竟如对词语产生新的理解会带来不同的效果,获得新的感受一般。言语本无所谓绝对,我们对词语起的作用比它本身的作用更为巨大。词语的力量就在于我们获得并加以汇集的形象。但要研究这一现象就要求长足的进展,这已是题外话了。当晚我不能入睡,便和宿舍里的同伴长谈次日将会结识的特殊人物。邻床的伙伴后来成为军官,目前是位哲理性很强的作家,名为巴尔苏·德·邦荷恩②,当时他肯定没有料到,命运的安排,偶然的因素竟令旺多姆至今还谈及的两个学生同在一班,同坐一席,同居一室。另一位名叫迪福尔③的学生,本书出版时还未涉足议会生活。第三位新近翻译了费希特的书,是巴朗什的译员和朋友。他与我一样,当时已对形而上学问题感兴趣,常就上帝、自身和大自然等问题对我胡言乱语。他当时有志于研究怀疑论,执着地维护自己的地位,对路易·朗贝尔的才能矢口否认。而我则刚读完《神童传》一书,反复向他论证蒙卡姆、皮克·德·拉米朗多尔、帕斯卡尔等早慧孩童的现象。④我说他们都是人类思想史上的异常现象,是路易的先驱。当时,我曾满怀激情地阅读此书。

  ①《鲁滨孙飘流记》,英国作家笛福的著名小说,发表于一七一九年。

  ②巴尔苏·德·邦荷恩为作者好友,两人确在旺多姆结识。

  ③迪福尔(1798—1881)后来曾任部长、副议长,在路易-菲力浦时代小有名气。

  ④《神童传》为努加雷的作品,一八一○年出版,书中称帕斯卡尔于十一岁就写出论文。关于德·拉米朗多尔,书中称他十六岁即通晓二十二种文字。蒙卡姆孩提时即精通拉丁、希腊语,但于七岁时夭折。

  原来,我父亲有意让我进综合理工学院,便额外为我聘请了数学教师。休息时间图书馆很安静,学校的课堂学监兼图书管理员便在此地为我授课,他见我从图书馆借书也很少检查书的内容。我想这位老师不是不够灵活就是心不在焉,专门关心重大事务,他听任我在复习时间读闲书,干杂事。双方既已达成默契,我对学无成就并不抱怨,而他对我借书也保持沉默。我的爱好不时更新,学习毫不用功,而是经常习作诗歌,我写诗毫无希望,习作过于冗长,在伙伴中已传为笑谈。有一首关于印加①的史诗开卷处有这么一句:

  啊!印加,啊!可怜而不幸的国王。

  ①今秘鲁境内的古代印第安王国名,为印第安四大文化发祥地之一。

  伙伴们笑话我的习作,给我取了个诗人的诨号。但冷嘲热讽未能教育我悔改。我总在涂鸦,校长也善意地劝告我。他想治愈我的不幸积习和癖好,给我叙述了一篇寓言,描绘一只不幸的小莺羽毛未丰就欲飞翔,结果反而跌落巢中。但我继续阅读,结果成为小班最为疏懒,最不活跃,最爱沉思因而也是受罚最多的学生。我之所以离题自析,也是为了说明路易·朗贝尔来校,我产生种种反思的性质。当时我十二岁。①我感到自己与这孩子性格上有雷同之处,就对他滋生了一种模糊的同情心,我希望自己能遇到一位共同遐想和沉思的伙伴。我对荣誉感还知之不多,只感到能与斯塔尔夫人誉为不朽的孩子同学甚为荣幸。在我眼里,路易·朗贝尔是个大人物。

  ①是年,巴尔扎克本人正十二岁,他于一八○七年进入旺多姆学校,直至一八一二年才离开。

  等待良久,第二天终于来临。进午餐前,我们听到静悄悄的院落里响起校长和新生的脚步,所有的学生立即一齐转过头去,面对教室大门。辅导神甫和我们一样好奇,也很急于见到新生,他没有发出嘘声,制止学生喧闹,要求保持安静,继续上课。于是,我们看到校长手中拉着那位声名卓着的新生。辅导老师离开讲坛,校长庄重而礼貌周全地向他说道:“先生,我给您送来了路易·朗贝尔先生,请您将他放在四年级,明天他就来上课。”他又和辅导老师悄声对话,然后高声问道:“您给他安排的座位呢?”为了安排新生而打乱我们的座位顺序是不公道的。这时只有一张书桌空着,于是他走过来,坐在我的身边,而我原是班上最后一名报到的。时间还早,本应继续学习,但学生都抬头观察路易·朗贝尔。校长听到我们叽叽喳喳,骚乱动荡,便好心好意地说道:“你们至少得老实点,别打扰了别的班级。”他这么一说,大家便都感到这个人十分可亲。

  校长既已发话,我们便能在午餐前早些休息。于是大家都过来围着路易·朗贝尔,而这时校长已同辅导老师一起去院里散步。我们全班约八十个学生,一个个都象秃鹫似地邪恶大胆。我们自己都曾闯过新生关,知道这一关很惨,但对新生却毫不留情,不是嘲弄,就是逼问,或是无礼非难,总之要多方较量,试出新来的学生力气有多大,性格、习惯如何。路易·朗贝尔或是生性好静,或是麻木不仁,对我们的问题竟一概不予理睬。于是,我们中有一个人宣称,他必是毕达哥拉斯①学校出身的,引起哄堂大笑。新生从此荣获毕达哥拉斯的诨号,直到离开学堂。但是路易·朗贝尔目光敏锐,他看到我们童稚般的胡闹与他的思想格格不入,面部不由露出蔑视的神情。他的态度从容不迫,体力与年龄相吻合,凡此种种都让我们中最喜恶作剧的同学对他有所敬畏。至于我,则一直在他身边,静静地观察。

  ①毕达哥拉斯,公元前六世纪的希腊哲学家和数学家。

  路易瘦弱、纤细,身高四尺半。面部和双手都让阳光晒得变色。看来他肌肉发达,但实际上发育却不够正常。他进校才两个月,班上的生活就让他失去了原来的脸色,变得苍白柔弱如女性。他的头部硕大,浓密的黑发卷曲秀美,饱满的天庭具有一种无可名状的优雅气质。我们当时都还无所用心,但看到这些,也感到这似乎是与新兴的骨相学的征兆有关。他的眉骨呈弧形,如大理石雕就,清晰弯曲,对称精美并恰在鼻梁处汇合,使他的天庭如先知,完美无瑕。他的一双眼睛黑如点漆,熠熠生辉,目光扑朔迷离,表情丰富,仿佛泄露了心灵的奥秘。看到他的目光,一般人就不会再注意他那不算端正的五官。他的目光有时明亮灼人,有时柔和优美,但一陷入沉思,便会黯然失神,有如玻璃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阳光突然隐去后便会失去光泽。他全身的精力和其他部位也如眼睛一般,机灵活跃,变幻莫测。他的嗓音有时如女性,柔媚动人,听后会情不自禁敞开心扉,但有时却艰涩刺耳,甚至古怪,——如果可以这样形容的话——听去象出自另一个人。至于他的体力,则显然不足,一般来说连普通的游戏都难以支撑。但他作为新生,初来乍到那天,当有人恶作剧,故意嘲笑他身体纤弱,病态不支,难以应付校内流行的种种剧烈打斗时,路易·朗贝尔竟用双手抬起长桌的桌角,而当时桌旁分两行共坐了十二个高大的学生。然后他又拱着背,靠在老师讲坛上,用脚把长桌竖起,并且说道:“来吧,上十个人,看看能不能掀动这张桌子。”我当时在场,能够证明他的表现的确不同凡响,可谓精力充沛,竟没有人能搬动桌子。路易·朗贝尔具有特殊的功能,能在特定时间内聚集难以想象的力量,即当场汇聚体力,并予释放。但儿童恰如成人,习惯于以最初的印象判断事物,对路易并未深入研究,而是根据他初来时几天内的表现得出结论。于是他的那些表现完全否定了斯塔尔夫人的预言,丝毫没能满足我们的期望。

  经过半个学期的较量,一般人都认为路易是个普通学生。惟有我在深入考察他卓越的心灵。我为什么不指出他的心灵神奇呢,因为就儿童的心灵而言,只有天才方能接近神灵。我们两人趣味相投,思想相通,已经成为朋友和伴侣。我们互相友爱、相濡以沫,同学们对我们总是相提并论,决不会只提一个,忽略另一个。如果他们想招呼我们中的一个,就会喊诗人-毕达哥拉斯,或其他的诨号,但含义都差不多。因此我在旺多姆学校的两年里就成为可怜的路易·朗贝尔的朋友。这个时期,我的生活和他联系紧密,今天才有可能撰写他智力的发展演变。

  我的同伴内心丰富,充满诗意,但我却长期予以忽略。直到三十岁以后,我的思想成熟,洞察幽微,这才豁然贯通,仿佛心明眼亮,突然意识到当时忽略的种种现象,竟都具有深远意义。而我当时虽能亲眼目睹他的举止思想,却未能深究其伟大崇高和渊源。有些事我原已忘却,能忆及的只是最为突出的。但今天我回忆童年的友谊和个中事物,加以汇集整理,便初步探索了他丰富的心灵奥秘。由于时间的流逝,我才终于领会了事件和事物的深意。看来,他的生活一向隐秘,如很多科学家,未成名时从来罕为人知。他的生平在纯属道德观念方面充满不合时宜的现象。但从对事物的表述和衡量来看,这对他所关心的一切,可能本无所谓有害。

  路易在旺多姆学校度过的最初几个月里,极为苦恼,酿成病态,这使他那高度发达的才能竟无法充分发挥,而监护人又对种种细微征兆视而不见。原来有个老人①对他宠爱备至,让他接受的是一种独立自由,毫不拘束的教育。他习惯于呼吸新鲜空气,并在阳光下思考,对学校的清规戒律实难接受,也不能与同学同步前进。让他和八十个默不作声的年轻人一起,坐在书桌前的木板凳上,关在自习教室的四面墙内,这实在令他难以屈就。他的感官细腻美好,集体生活令他痛苦不堪,忍无可忍。同班学生众多,呼吸污染空气,他们不爱清洁,散发的气味难闻,还夹有午餐或点心的残渣气味,他的嗅觉便受了影响。而嗅觉与大脑的关系比其他器官更为直接,这就令他的思想机能发生了不易察觉的衰退。

  ①指路易的舅舅。

  自习教室里还有小柜,放有学生的各种战利品,诸如节日里宰杀的鸽子或从食堂偷来的食物。最后,自习教室里还有饮水槽似的两桶水,放在一块木板上,每天早上学生都必须当着老师的面轮流浇洗头、手,然后再走到一张桌前,由几名妇女为大家梳头、扑粉①。起床号还没响,就有人清扫房屋,但每天仅此一次,教室也就很难保持干净。室内窗户很多,屋门也很高大,但洗涮、梳理都在屋内,加上小柜的杂味和小学生的种种小玩意儿,就是不算八十名学生的呼吸,空气也不会清新。这种学校的humns②同院里带来的泥味混杂,就构成难以忍受的肥料臭。此前,路易·朗贝尔一直生活在纯净的乡间,空气清香,一旦变化,新的习惯和纪律都令他伤心难过。

  ①大革命前,法国人习惯在头发上扑粉。这里指学校保留旧习。

  ②拉丁文:人味。

  学习时间,路易总是以手支颐,两眼向外,凝望着院内那郁郁葱葱的浓萌绿叶和天上的云彩。他似乎也在学习,但辅导老师一看到他羽笔不动,白纸上一字未写,就会一声断喝:“朗贝尔,怎么不做功课?”这句话象一枚钉子,一直扎到路易心中。他在休息时间也不能娱乐,因为有额外作业要做。各个学校处罚学生的办法不同,旺多姆学校则是在规定的休息时间抄写书本。路易和我受罚最多,两年中总共才休息六天。若不是还能从图书馆借书消遣,让头脑保持活跃,这种生活制度早就把我们变成百分之百的傻瓜了。孩子缺乏体育活动是致命的。人们认为,王室的后代从幼年时代起就习惯于礼仪排场,如果不靠在战场上厮杀和在猎场上驰骋来改变恶习,体质就会严重衰退。如果说,宫廷里讲究礼仪会影响国王们脊髓的发展,让他们懦怯无能,头脑简单,家族退化,那么小学生常年不能呼吸新鲜空气,没有活动和娱乐,又会在身心上受到何等深刻的危害呢?因此真正有头脑的人,如果不仅关心自身,只要见到公共教育部门还在学校实行体罚,就一定会密切注意其危害。

  我们受罚时书写的额外作业名目繁多,形式各异。我们的记忆力都很强,从不学习课文,只要听到同学们背诵法文、拉丁文或语法规则,轮到我们时就能鹦鹉学舌,照此背诵。但若不幸老师突然打乱顺序,首先问及我们,我们往往就说不清楚课文的内容。于是不论我们口才如何伶俐,托辞如何有理,总难免会受罚。总之,我们往往要等到最后一分钟才肯写作业,而只要我们还有闲书要读,有幻想在遐思,作业就会给抛在脑后。于是我们又招来新的处罚。我们经常等到第一个进教室并负责收作业的学生吩咐大家交卷时才动笔书写。朗贝尔本来从思想上就难于习惯学校生活,更何况我们大家还需要接受同样严酷的体罚:这类处罚也是形式多样,人人难免的。

  小学生敏感,皮肤还嫩,需要细致的照顾。特别是冬天,院内泥泞不堪,空气寒冷,他们往往想方设法钻进暖和的课室。学生缺少母亲的关怀,小班和最小班的孩子往往都有冻疮裂口,伤得较重,午餐时还需特殊护理。但冻坏的人数太多,手脚和后跟都疼痛难忍,包扎工作却远非周到。甚至有很多孩子不得已求其次,宁肯挨冻忍疼也不愿接受治疗,他们不是经常为了滑冰取乐而逃避作业,宁可揭掉漫不经心地裹上,更加漫不经心地留下的包扎物吗?再说学校流行的风气是爱笑话瘦弱的孩子,求人包扎的孩子。所以孩子们都抢着揭掉护士给他们手上包的破布。这样,冬日里,我们中间便经常有几个人,手指和脚趾几乎都已冻掉,疼痛难忍,根本无法书写作业,而不写作业就要挨罚。我们常常假装有病,神甫倒容易受骗,但时间一久,就连真有病痛,他也置之不理了。

  在学校里,孩子只缴纳寄宿生的食宿费,学习费用则由学校负担,行政当局惯于就鞋袜和服装做交易。这才有我在前面提到的每周进行一次的检查。①这种做法固然对行政人员有百利而无一害,对受管束的却是弊多利少。

  ①指就学生的服装进行检查。

  小班生凡有坏习惯的都很不幸。他们不是走路不当心就是由于好动喜欢读书时磨脚,结果他们总是把鞋跟磨坏,鞋帮穿破,或不到时间就把鞋底磨穿。整个冬天,这些小班生外出散步时总要忍受痛苦。他们的冻疮发作有如痛风,疼痛难熬。他们不是扣绊和鞋带掉了,系不住鞋子,就是后跟磨歪,鞋子不跟脚。走在冰冻的路上,只能拖着旧鞋踯躅。若遇到省里的黏土,还得艰难地把鞋从土中拔出。他们常常没发现鞋已裂口,或鞋垫放置不当,结果让水雪钻进鞋里,脚便肿胀起来。六十个孩子中往往只有十个走路时不会遇上特殊障碍。但是大家却随大流,继续向前迈进,有如在生活中,芸芸众生被生活推着勉强干活一般,勇敢的孩子力气快用尽时,就是再难过,心里再恨,也会拚着命往前走去。孩子在这个年龄心灵都还稚嫩,害怕让人笑话或同情,认为这些都是嘲讽揶揄。在学校里象在社会上一样,强者蔑视弱者,并不清楚真正的力量寓于何处。这还不算什么。小孩手上都没手套。万一父母、护士或校长给最弱小的发了一副,班上的大个子和爱逗乐的就会为寻开心把手套放在炉子上烘烤,让手套皱缩。有的手套即使幸免此难,用时不小心也会弄湿,缩成一团。没有一副手套是经久耐用的。似乎戴手套也是一种特权,而孩子们则宁可被一视同仁。

  这种种磨难,路易·朗贝尔都未能幸免。凡爱思考者,沉湎于幻想时总习惯于做些机械性的动作,路易也一样。他酷爱玩弄鞋子,很快就把鞋子弄坏。他的皮肤象女孩,天气一冷,耳朵和嘴唇都会冻坏。他的一双手又软又白,天冷后便发红肿胀。他经常伤风感冒。在习惯学校生活以前,他受的罪可算不少。时间久了,他才逐渐习惯于这种残酷的痛苦,并且被迫——用学校的话来说——经常考虑自己的事情。他不得不清理自己的柜子、书桌、衣服和鞋子,小心谨慎不让墨水、书籍、本子和羽笔被偷。总之,他也必须为儿童生活中的种种琐事操心。这一切,自私而平庸的孩子做得井井有条,总能受到嘉奖,被称赞为行为得体。而前途无量的孩子却往往会予以忽略。因为他们的想象力过于丰富,一旦沉溺于遐想,就会一泻千里,乐而忘返。不仅如此,老师和学生之间还有一场永无休止的争斗。社会上除了代议制政府和反对派之间的争斗与之类似之外,还未见其他的争斗与之有雷同之处。但即便是反对派的记者和演说家,也不象学生对辅导老师那样,急于抓住机遇和错处,以便攻其一点不及其余,尽情嬉笑怒骂。遇到这类事,就是天使也会失去耐心。因此对老师也不应过于苛求,他们待遇不离又不够精明,有时就难免失之偏颇和急躁。孩子们目光敏锐,爱好嘲弄。他们人数众多,终日虎视眈眈,有错必揪。这样老师一抓到错处就更会狠狠报复。

  除非犯有更大错误会招致更加严厉的惩罚之外,在旺多姆学校里,用戒尺就是神甫的ultimaratiopatrum①。如果只是忘记书写作业,课文背诵不熟或有其他细小过失,额外作业的惩处便足够了。但老师的自尊心一旦受损,就非用戒尺不可。戒尺由皮革制成,约二指宽,辅导老师用戒尺抽打我们时总是怒气冲冲,用尽力气,所以这也是我们遭到的最重体罚。这是传统的体罚,受者必须双膝跪在教室中央领受。就是说挨罚时必须先从座位上起立,走到讲坛前屈膝下跪,并在幸灾乐祸的伙伴们众目睽睽之下领受惩处。

  ①拉丁文:最厉害的手段。这里是借用路易十四刻在经书上的名言:国王的至理名言。

  受罚者如果性格温和,做这样的准备就是双倍受刑,有如过去上绞架之前,要把犯人从王宫押到刑场一般。同学们性格不同,有的在挨打前后热泪滚滚,哀声嚎叫,有的吞声饮泣,也有的生性顽强,只是一言不发地默默承受。但是等着戒尺往下打时,就是最强者,面部肌肉也难免抽搐。路易·朗贝尔也曾挨打,那要怪他性格怪诞。而这一点直到很久以后才为众人所知。原来路易在沉思时若听到老师断喝:“你不写作业!”就常常会下意识地投去极为轻蔑的一瞥。此时他目光中的思想竟如充电的电瓶一般,炯炯发光。这种目光可能震动了老师,学生无言的嘲讽又会伤害老师。于是老师便设法进行弹压,逼迫学生收回这闪烁的目光。我记得神甫第一次见到路易·朗贝尔目光炯炯,面含蔑视,如闪电般扫视他时,便断然表示:“朗贝尔,你要再这么瞪着我,我就用戒尺对付你!”听老师这么说,全班同学便都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时而扫射老师,时而注视路易。老师实在愚蠢。路易免不了又瞪他一眼。于是老师和路易·朗贝尔之间展开了一场战斗,最后则以戒尺猛抽而告终。这一来,大家倒发现路易的目光具有逼人的力量。

  可怜的诗人体质羸弱,常常有如女性体力不支。他长期忧郁,对才能发展不利,有如少女渴望爱情却又不懂得爱一般。他是个孩子,既强又弱,是柯丽娜①将他从美好的乡间带进象模子般的学堂。在那里,不论每人的能力、性格有多大不同,从智力到体力都必须适应同样的规定,并根据模子铸造得毫无二致,就象硬币冲压机把黄金铸造成金币一般。路易·朗贝尔对这一切都不习惯,身心都很痛苦。他的领地只有书桌前的木凳。他饱尝戒尺的抽打,疼痛的煎熬,历经各种感官的磨难,简直是苦海无边。一切都在迫使他放弃自我,纳入学校的专横轨道。但他却似殉道者,边受刑边微笑,遁入了思想的天国。正是这种内心生活助他瞥见了他无限信仰的神秘世界。

  ①指斯塔尔夫人。

  我们无拘无束,公开偷闲,沉溺于非法活动而麻木不仁。我们经常受罚又讨厌书写作业和额外作业。就这样,我们俩成了不可救药的疲塌孩子。老师不齿于教导我们,伙伴们极端轻视我们。我们则因害怕招来嘲讽而回避伙伴,偷偷阅读课外书籍。就神甫而言,如此对待我们是不公正的。而就伙伴们而言,他们的感情却很自然。我们俩既不会玩球、赛跑,也不会踩高跷。遇到大赦日,或者竟也让我们享有一点自由时,我们也从不参与学校盛行的游戏。对伙伴们的娱乐,我们是门外汉、局外人。我们俩总是单独相处,忧郁地坐在院内树下。就这样,诗人-毕达哥拉斯成了特殊人物,生活与众人完全隔绝。小学生具有洞察的本能,自尊心很强,他们预感到我们两人与众不同,与他们比较,不是过高就是过低。因此有些人由于感到我们不同凡响而对我们怨怒相加,另一些则蔑视我俩一事无成。对这些看法,我们始终浑然不觉,也许直到今天我才有所意识。我们俩就象鼹鼠,自习时或休息时都呆在书桌前。我们俩地位不同一般,仅仅两个人便与全班同学持久对峙。我们几乎已被忘却,安详宁静,近乎洋洋自得,有如大教室中两件盆景或其他摆设,可有可无。但有时伙伴中淘气的向我们挑衅,故意显示力量,我们不屑相顾,结果就惨遭痛打。

  整整几个月,路易·朗贝尔始终怀念以往的生活,几乎无法形容他忧愁郁闷的情怀。路易向我介绍了众多杰作。在他用优美的文笔翻译成书之前,我俩都已扮演过德·迈斯特的著作《阿奥斯特山谷中的麻风病患者》①一书中的角色,感受了书中所描绘的感情。只是作品只能重述孩子童年的记忆而从来不能超越这类记忆。我听到路易伤感叹息,比之阅读《维特》②中最美好的篇章更为刻骨铭心。可能这两者本是无法比拟的。他们一个是受到法律的粗暴压制,热情被压抑,这才陷于苦闷之中。另一个却是个可怜的孩子,他向往灿烂的阳光,山谷中的朝露和自由,并为此而伤心痛苦。维特是一种欲念的俘虏。路易·朗贝尔的心灵却整个是俘虏。他们同样才气横溢,一个感情细腻,一个受真挚的感情所驱使。但他们都纯洁无瑕,不会如一般天才为怀才不遇而悲叹。路易常爱长久注视院内菩提树的绿荫,然后言简意赅,只用一句话披露他无限的遐思。

  ①德·迈斯特(1763—1852),法国作家,长住圣彼得堡,该小说描写军人与麻风病人的对话。

  ②指德国著名作家歌德的作品《少年维特的烦恼》。

  有一天,他惊叹道:“我真幸运,竟会遇上美好的时光,似乎教室的墙壁都会倒塌,自己竟置身于野外田地之中,能够听任遐思驰骋,如鸟儿恣意飞翔遨游。那是多么欢乐啊!”他问我:“为什么大自然任凭绿色泛滥?为什么直线稀少,而人们行事却很少使用曲线,为什么只有人总执着于直线?”

  仅此寥寥数语便披露了他的思想历程,暗示他曾越过空间,长途跋涉。毫无疑问,他曾重新观赏过美好的景致,呼吸过林中清新的空气。他生机蓬勃,哀伤悲痛,但却默默无语地逆来顺受。他总在受苦却从不抱怨。他是鹰,欲以宇宙为天地,但却被关闭在窄小污浊的四壁之中。因此,就广义而言,他的生活已变成理想中的生活。路易对我们被迫学习的无聊内容极为蔑视,对周围的事物毫不关心,一心只在太空中徜徉。孩子总喜欢模仿,我对他也是亦步亦趋。但我太小,对睡眠更感兴趣,其实他沉溺于假寐时只是陷入深思,身体不动,看来竟似嗜睡一般。我俩酷似情人,惯于共同思考,互相切磋,交流遐想。那时他的感受和感应已很深刻,有如大诗人,智力发达,洞察敏锐,但往往近乎痴迷。

  有一天,他问我:“你是否会象我一样,身不由己,陷于幻想时,便会感到痛苦,比如我若苦苦思索用小刀扎进皮肉会有什么效果,就会突然产生剧痛,仿佛自己确已受伤,只差没有流血。我常受这种感觉的骚扰,有如一阵风拂去深沉寂静。思想竟能让肉体受苦,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每当他谈及这类纤细的想法时,我们就会一起陷入天真的遐思。我们开始一起探讨自身的想法诞生时那些难以描摹的现象。路易期待能从中抓住最细微的变化,以便有朝一日,针对未知的机制有所发现。我们讨论时,常常夹有儿童的稚气,然后路易会突然两眼生辉,一把抓住我的手,从心灵深处迸发出一种他试图概括的思想。

  有一天,我们正对人类构造的原则表示异议时,他对我说:“思想就是经历幻觉!所有人类的科学都以推论为基础。这是一种缓慢的过程,由因导致果,复由果反馈求因;或者从广义上说,诗或艺术都来自对事物的迅速幻觉反映。”

  他是唯灵论者,但我却敢于驳斥他,使用的竟是他自己关于智慧是纯物理产物的论据。我们俩的话都有道理。可能唯物论和唯灵论的说法表达的是同一件事物的两个方面。他研究了思想的实质,以一种充满自豪的方式接受横遭盘剥的贫乏生活,并为我们俩出于疏懒和轻蔑而拒绝完成作业找到了口实。他在一定程度上意识到了自己的价值,因此能对精神探索孜孜以求。我意识到自己的心灵深受他心灵的影响,因而颇为感动。我们俩多次坐在木凳上,共读一本书,彼此都无视对方的存在而又互不分离。因为我们如鱼得水,深知彼此都在思想的海洋中漫游。从表面看,我们的生活枯燥乏味。但我们是在用心灵和头脑生活。我们在学校生活的全部内容就是感情和思想。

  路易·朗贝尔对我的想象力所产生的影响,直到今天我仍有感觉。我贪婪地聆听他的叙述,他的描绘精彩美好,里面蕴含着寓于最荒谬形式中的真理,不论是对孩子还是对成人都具有奇妙的吸引力。他狂热地探索事物的奥秘,童年时代又很轻信——这本是自然的。于是我们常常谈论天堂和地狱。那时路易给我阐述斯威登堡的学说,想让我和他一样信仰天使。在他的那些哪怕是最为虚妄的论证中都反映出对人的力量的惊人观察。他的谈话总具有真理的色彩,而这正是艺术得以存在的诀窍。他赋予人类的命运以浪漫主义的终结,使天真未凿的想象力沉湎于宗教的倾向而得到满足。各地的人民不都是在其发展初期创造出各种教义和偶像的吗?他们匐伏礼拜的神灵不正是他们的感情和需要的扩大化和拟人化吗?路易和我关于瑞典先知的谈话,其梗概并没有超出这个范围。我俩的谈话充满诗意,迄今我们历历在目。以后出于好奇,我还阅读过这位先知的著作。

  我们身上都具有两个截然不同的方面,按斯威登堡的说法,天使是身上的内在生命战胜外在生命后所形成的人物。人若有意发挥其天使天职,则他在思想中明确自己的双重性以后,就必须努力发扬身上所具有的天使的卓越本性。而当某个人不能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命运时,他就会忽视智力活动而让体力活动占有优势,将全部的力量都投入外在感官的活动。这样双重性实现了物质化、有形化,天使便逐渐消亡了。另一种情况正相反,如果一个人不断丰富内在生命所特有的实质,心灵便会超越物质并试图从中分离出来。而当分离活动达到我们称之为死亡的形式时,天使便具有足够的力量,能从自己的外壳中脱颖而出,开始真正的生活。人们之所以具有不同的特征,其源盖出于人的双重性。这些人的不同特征使人理解并揭示了人的双重性。人的智力一旦沉沦,便会显得愚昧笨拙,而人若善于弘扬内在生命,便会具有某种力量。这两种人不可等量齐观,据此便可设想天才和普通人之间的差别有如通灵者和盲人之间的差别。这个想法无限扩展了天地万物并在某种意义上赋予我们以开启天堂之门的钥匙。在人间,表面上各种人物混杂,实际上在天国他们却按内在生命的完善程度而区分为不同范畴,他们之间习惯和语言各异,互不相通。在不可见的世界里有如在现实世界里一般,低级区域的居民如果擅自闯入高级区域,他不仅不能理解那里的习惯和语言,而且到了那里,他的嗓音和心灵都会失去作用。但丁在《神曲》中可能对此略有意识。他描绘了苦难的炼狱,经过浑仪活动又升华到天堂。斯威登堡的学说是光辉的著作,书中列举无数现象,以阐明天使在人们中间能够显示。

  今天,我竭力逻辑地加以概括的学说最初是由路易·朗贝尔向我介绍的。路易借助古代祭司的专长,采用原始的神秘主义言谈,充满晦涩、抽象的概念。他的阐述很有魅力,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这才明白何以雅可布·博姆、斯威登堡和居荣夫人等人的某些著作深入阅读以后竟会使人如吸鸦片一般,腾云驾雾。路易向我阐释的奥秘现象十分怪诞,我听后,想象力受到强烈震动,竟会产生眩晕之感。但我却乐于沉湎于这种感官不可及的神秘世界之中。每个人都喜欢生活在这个世界里,或者将它想象为含糊的未来,或赋予它以寓言的丰满形象。心灵一旦产生如此强烈的感应,就在不知不觉中教导我,引导我习惯于思考活动。

  至于路易·朗贝尔,他以自己关于天使的理论解释一切。他认为年轻时所梦想的那种纯洁的爱情是两个天使般气质的心灵相互间的撞击。他怀着难以比拟的热忱期望邂逅天使般的女性。的确,又有谁比他更能激发和感受爱情呢?如果世上确有某种现象能让人想象完美卓绝的灵敏性,那就是他的自然优雅的感情、谈吐、举止和暗示,那就是他和我之间的相濡以沫,互为伴侣的情谊。那时,我们俩身上的一切都毫无二致。我们互相摹拟字体,让一个人完成两个人的作业。当我们有一本书必须在指定时间归还数学老师时,我就让他一口气读完,而由我一身兼二任,既完成功课又书写额外作业。我们完成作业就象纳税一般,只是为了换取安静的生活。如果我没有记错,那么轮到朗贝尔书写作业时,功课总是完成得加倍精致。但是老师认为我们俩都很痴呆,偏见既深,作业就评判得不够公平并且往往成为其他学生的笑料。记得有一天傍晚,老师在两点至四点的课程快结束时收去了朗贝尔的作业。课文的第一句话是CaiusGracchusvirnobilis.①路易译作:小格拉古心灵高尚。

  ①拉丁文:小格拉古出身高贵。文中的nobilis相当于法文的noble,有高贵、高尚多种解释。小格拉古(公元前154—121)系古罗马行政长官。

  老师突然提问:“你在nobilis里怎么会看到心灵这个词的?”

  于是哄堂大笑,只有朗贝尔神情惊愕地注视着老师。

  “斯塔尔男爵夫人如果知道你竟把出身高贵的名门望族误译为高尚又会作何感想呢?”

  “她会说你是个蠢货。”我低声嘟哝。

  “诗人先生,你去住八天禁闭。”很不幸,教师听到了我的嘟哝,就这么吩咐我。

  朗贝尔以难以言传的温柔神情瞥我一眼,并且柔声重复道:virnobilis。朗贝尔的不幸在一定程度上是由斯塔尔夫人造成的。不论谈及什么,老师和同学总是用这个名字羞辱他,或讽刺揶揄,或蓄意谴责。路易很快就到禁闭室来陪伴我。在那里,比在别处更自由,当宿舍里夜阑人静后,我们可以通宵达旦地聊天。在那里,每个学生只有六尺见方的窝,高处还装着栏杆。那里的百叶门早晚都须在主管我们起居的神甫来到后关闭和开启。楼里有清洁工,每天准时作业,毫不延误开启和关闭房门的时间,房门开闭时必会叮当作响,成了旺多姆学校的一大特色。楼房里既有上述特殊装置,就成为我们的监狱,有时一坐就是几个月。学生一坐禁闭就落入学监严厉管辖的范围。学监如检察官,定时或随时前来,来时悄无声息,只为检查学生是在书写额外作业还是在闲聊。但我们会在楼梯上洒上核桃壳,就是没东西可洒时,靠灵敏的听觉也能分辨出他的脚步声,几乎屡试不爽。依靠这些措施,我们便能安心地选择美好的读物消遣。但是在禁闭室是禁止浏览闲书的,所以平时我们就谈论形而上学或阐释与思考有关的新奇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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