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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谈谈最不寻常的一件事。这事不仅涉及朗贝尔,而且可能决定了他的命运,决定他从此献身学术事业。按照学校的规定,星期日和星期四本来都是休息日。但星期日圣事频繁,学生不能缺席,所以我们认为只有星期四才是休息日和假日。星期四望过弥撒后我们就有闲暇去旺多姆附近的乡间漫步,经久不归。我们外出远足,去过的名胜只有罗尚博庄园可以充数。可能因为那里离学校最远,小班生很少能远途跋涉,一直走到庄园。但每年辅导老师总有一两次主动建议往庄园去,也算是一种犒赏。一八一二年春末,我们首次前往庄园,大家都很想看看负有盛名的城堡。庄园主人有时还用奶制品款待学生,所以学生都变得文静听话,一切就绪,只待出发。我和路易·朗贝尔以前都没去过城堡附近美丽的卢瓦河谷。远足前夕,我们俩人便都浮想连翩,而学校里也象往常一样,气氛欢腾。整个晚上,大家都在议论如何用违章积聚的钱币去购买果品或乳制品。
第二天午餐以后,大家带上事先分发给我们作点心的面包,便于十二点半启程了。学生欢欣愉悦,如燕子般轻捷地成群结队而行,初时并不感到疲惫。当我们来到小山顶上时,一眼望去,只见城堡坐落在半山腰上,山脚下深谷中,有幽美的草原,还有河流蜿蜒逶迤,闪闪发光。少年时期感受强烈,如陷于热恋的情人,一旦观赏到如此秀美的景色,真觉得魅力无穷,以后绝不会再有类似的感受。这时路易·朗贝尔对我说:“昨晚我曾梦见过这景致。”他认出了我们头顶的树丛,绿荫的布局,流水的色彩,城堡的墙角塔,起伏不平的坡地,远处的景物,总之他生平初见的胜迹,竟连细节都已在梦中见到。那时我们都还太小,至少我太小,还不满十三岁。但他已十五岁,而天才在这个年纪,是会具有深邃的思维的。我们的友谊已很深挚,彼此出自友情也不会以谎言欺瞒。路易靠全能的思维作用,竟能预感到将见的事物,但初期,他却并未意识到事情的整个意义,所以只是异常惊讶。我问他,童年时是否已曾来过此地。我的问题令他震惊。他认真回忆,并摇头否认。很多人陷入假寐时曾有过类似现象。路易天赋过人,初期已见端倪。以后,他的成就如居维埃①,只是领域不同。他综合推论,根据片断想法总结成完整的体系,再现了崭新的创造。
①居维埃(1769—1832),法国博物学家,深受巴尔扎克崇敬。
这时,我们两人栖身于老橡树的树干下,路易思考片刻,然后对我说:“看来,昨夜,这里的景物要不是自己送到我的眼前——这么想当然是荒谬绝伦的,那我一定是来过了。我睡在床上时竟能前来这里,岂不正好说明我的躯体和内在的自我是可以分离的吗?这件事岂不证明我的精神具有火车头似的原动力,能产生类似身体行动时的效果吗?如果在睡眠中我的精神和躯体可以分开,夜间清醒时,为什么又做不到呢?这两个假设之间似乎没有中间方案。如果想得更远些,那就深入探讨细节?假设我能实现这种行动,这就说明以我的躯体为外壳的第二个自我一旦行动起来便具有能量,因为当时我正睡在床上,却看到了景物。这就推翻了很多说法。再一种假设是,这些事或许是某种作为感情活动所在地的神经中枢的活动造成的,如何命名这个神经活动是以后的事;或许是作为思想活动所在地的大脑中心活动的结果。最后一种假设提出了怪异的问题。我曾走动,看见,并且听见。行动没有空间便不可能。音响只对角落或表层起作用,色彩只有在光明处展现。夜间,两眼紧闭,我如能看到色彩缤纷的物件,并在寂静安宁时在不具有产生音响效果的条件下听到声音,如果在完全静止的状态下,我竟能超越空间,那就是说,我们具有不以外在体力规律为转移的内在能力,精神具有穿透物质世界的能力。如果人在熟睡时竟能出现如此意外的事件,说明自己具有双重生命,那么人为什么迄今对此不加思索?这种现象是否揭示了一门新的学科?”说着,他猛击自己的前额。“如果这种现象反映的不是一门学科的准则,它肯定反映了人具有巨大的能力。它至少揭示了我们身上经常出现两重性的分裂,而我长期以来一直在思考这一问题。至少,我终于找到了一个证据,说明我们具有的潜在感官远比表面上的感官更为优越,homoduplex①,”停顿片刻,他又不禁狐疑地说,“可能我们身上并不存在两重性。可能,我们仅仅具有一些可臻完善的内在素质,其行动与进展在我们身上产生的活动、洞察以及视察现象尚未受到注意。我们自豪,激动,又偏爱奇迹,由于不能理解,而将之解释为一种诗意的创造。神化不可理解的现象本是易如反掌的事。我承认,我将为幻想的消亡而痛哭流涕。我需要相信斯威登堡的两重性和天使说。难道这种崭新的学说反而会宣告他们的灭亡?是的,观察自身的未知性能就意味着发展一门表面看来是唯物主义的学科,因为精神只会使用、分裂并活跃物质,但却不能毁灭它。”
①拉丁文:人的两重性。语出法国著名博物学家布丰。
他若有所思,还有些哀伤,可能他已意识到少年时期的梦只是原始的幻想,应该尽快予以摆脱。
“看来视觉和听觉是一种奇妙的怪家伙的外壳。”他边说,边对自己的遣词造句感到好笑。
他每向我谈及天堂和地狱时,总习惯于以主人的身分注视大自然,但他说出上面这句充满哲理的话时,却气魄宏大地凌驾于景物之上,天庭放光,才气横溢。他的精神力量(在没有新的发现之前只能如此说)似乎欲从产生这种力量的器官中喷薄而出,他的两眼生辉,充满思想,一手高举,双唇紧闭,说话时则战战兢兢,似在颤抖。他的目光如炬,炯炯发光,而他那硕大的头部则似乎因剧烈冲动而疲惫无力,垂在胸前。路易还是个孩子,但又是个巨人。他弯下身子,抓住我的手,我感到他为探求真理费尽心力,手心都已发潮。停顿片刻后,他对我说:“我会成名,你也一样,”他又急忙补充一句,“我们两个都将成为意志论的倡导者。”
他的心地无比善良!我早就意识到他的优越性。但他小心翼翼,不让我有丝毫感觉。他与我分享自己思想的光辉,凡有发现,总要算上我的一份功劳,至于我的想法,只要有些微价值,则都是我的个人收获。他象个心有所恋的女性,和蔼可亲,感情纯洁,敏感细腻,善体贴人,有了他,生活变得美好甜蜜了。
第二天,他便开始撰写名为《意志论》的作品。他思想丰富,时而变更计划,时而变更方法。但那天的庄严宣告显然是萌生撰写这一作品的念头的根源,有如梅斯麦①每遇仆人走近便会产生触电效应从而发现磁学一般。以往这门学科深藏于爱西丝·德尔福和特罗福尼乌斯洞穴②的奥秘学说之中,至此方为梅斯麦发现,不久拉瓦特、加尔③的先驱,又使之发挥完善了。路易突然受到启迪,想法更为精深,他确有所获,其中并含有零散的真理,然后他又将之汇集成书。他孜孜不倦,埋头探讨约半年之久,伙伴们终于好奇地发现了他的作品。
①梅斯麦(1734—1815),德国医生,“动物磁性”说的创始人,主张用“磁性感应”催眠的方法治疗病人。
②特罗福尼乌斯洞穴即希腊神话中埋葬德尔福神庙的建造者特罗福尼乌斯的洞穴,传说有一神谕埋藏在内。
③拉瓦特(1741—1801),瑞士哲学家,神学家,面相学的创始人。加尔(1758—1828),德国解剖学家,骨相学的创始人。
这些孩子放肆地揶揄嘲讽路易,后果竟不堪设想:一天,一个伙伴想翻阅手稿,便纠集几个小暴君强行夺走路易和我收藏这宝物的盒子,我们两人以惊人的勇气奋力抗争。盒子锁着,恶棍无法打开,便想在打斗时砸开。我们见他们孤注一掷,就放声呼喊。这时有几个伙伴或是出于正义感,或是为我们的英勇反抗所感动,便劝小暴君们住手。但突然间辅导老师欧古神甫听到喧闹,走进来干预。辅导老师原以为对立面干扰了我们书写额外作业,想要维护他的奴隶。而对方又想为自己的行为找个托辞,便将手稿的事和盘托出。骇人听闻的是辅导老师竟命令我们上缴稿子。如果我们反抗,他会把盒子砸碎。路易把钥匙交了出去。老师翻阅一下手稿,便没收了。他还对我们说:“你们就为了干这种蠢事而忽略作业!”大颗大颗的泪珠从路易眼中滚下,他本来在道义上优于伙伴们,却没来由受到侮辱,又遭人告密,当然止不住涕泪横流。我们向告密者投去谴责的目光,指责他们向共同的敌人出卖我们。根据小学生的不成文法,他们可以殴打我们,但对我们的过错却应当守口如瓶。就连他们自己一时间也羞愧难当。辅导老师对我们的学术宝藏具有何等重要性毫无所知,大约把《意志论》的手稿卖给了旺多姆地方的杂货商。于是这门学科还在萌芽状态就散失了,落入了不明真相的人们手中。
六个月以后,我离开了学校。路易和我分手,伤心凄惶,哀痛欲绝。以后我就不了解他是否重新开始撰写这篇著作。我忆及路易写书时横遭打击,便在撰写本篇时采用了他拟议中的书名,作为设想中的作品的名称,并把他重视的一位妇人的名字献给了对他无限忠诚的年轻女性①。我对路易·朗贝尔还不仅限于借用他的书名,他的性格和从事的事业对我撰写本文都大有裨益,因为文章的主题就是我俩少年时的沉思冥想。
①指《驴皮记》的女主人公,她与本文女主人公同名。
现在写作本书就是为了给他镌刻墓碑,为给我留下全部财富和思想的友人树碑立传。路易·朗贝尔在他少年时期的作品中,写入了成年人的思想。十年以后,我曾遇到一些学者,他们认真研究的现象正是曾使我们震动的现象。也是在那时我才意识到路易·朗贝尔精辟分析的作品具有何等重要的意义。而路易的作品却早被视为童稚的拙作而被置诸脑后了。以后我用了几个月的工夫去回忆我可怜的伙伴那些主要的发现。经过认真回忆搜索,我可以指出,早在一八一二年,路易·朗贝尔就在《意志论》中确立、推测或探讨过众多重要事实。他曾说过,这些事迟早都会得到证实。他在哲学方面作过的杰出探讨,理应使他跻身于大思想家的行列,因为不同时代的大思想家都曾为发现未来学科的崭新原则作过贡献,这些学科的根源发展缓慢,但总有一天会在智慧的领域结出累累的硕果。例如,可怜的工匠贝尔纳①一心研究土质,以便揭开珐琅的秘密,早在十六世纪便以无可辩驳的天才权威宣布了地质学的事实。而今天他的揭示却为布丰和居维埃增了光。我相信通过介绍路易的《意志论》的大纲,介绍作品的基础,便能阐明作品的大意。但我这样做时却不由自主地让大纲脱离了不可或缺的外壳,而纲要正是在外壳的伴随下才得以发扬光大的。我是沿着与他指出的道路完全不同的途径向前迈进的,并在他的研究中搜索最能阐明我的体系的成果。因此,我不知道,作为他的学生,我在吸收了他的思想并加上我的色彩后,是否还能忠实地传达他的想法。
①巴尔扎克曾在作品中多次为他虚构的这一人物鸣不平,称贝尔纳为地质学的鼻祖。
为了表达新的思想,需要创造新的词汇,或扩大词的涵义,使之具有更为确切的词义。路易采用的是一些能模糊地反映他的思想的普通词汇,来表达他的体系的基础。他采用意志这个词是为了表达思想发展的环境,或者采用不太抽象的说法,是为了表达人在自身之外进行构成其外在生命的活动所依靠的由自己产生的一股力量。洛克①经过思考所创造的词意志力表达的是人运用意志的行动。思维一词对路易来说也就是意志的精华,是指产生以意志为实质的想法的环境。想法是大脑的一切创造的共同名称,是人运用思维的行动。因此,意志和思维是两个原动力,意志力和想法则是两个产物。对他来说,意志力似乎是想法从抽象状态达到具体状态,或者说是想法从流体变为近乎固体。②(如果用这些词还能表达这些很难界定的概念。)在他看来,思维和想法是我们内在机体的运动和行动,而意志力和意志则是外在生命的运动和行动。
①洛克(1932—1704),英国哲学家,著名的二元论者。
②巴尔扎克在作品中常常宣扬这种近似磁性感应学者的“流体”说。在他写本书时这种学说达到顶峰,而巴尔扎克的阐述也以本书为最完整。关于这个问题可参看他的《于絮尔·弥罗埃》。
路易·朗贝尔认为意志在先,思维在后。他说:“要思想必先有意愿,很多人活着,他们有意志,但却未达到思想的阶段。北方人长寿,南方人生命短暂。但北方人迟钝,南方人意志活跃,经久不衰,直到或因太冷或因太热,机体几乎衰竭为限。”他使用“环境”一词是源于童年时期的观察,其时他尚未意识到问题的重要性,只深感那现象古怪而使易感的想象力受到了震动。路易的母亲瘦弱而神经质。她纤细敏感,富于爱心,是女性品格完善的象征,但她命运不济,错误地生于社会底层。她满腔热忱,受尽苦难。她对儿子倾注母爱,全力培育。但她还很年轻就弃世而去。路易·朗贝尔六岁时曾躺在母亲床边的大摇篮里。他有时睡不着,看到过母亲梳头时发际出现的电光。①到他十五岁时,便设法用科学解释孩童时期视为趣事的这种现象。这个事实是毋庸置辩的证据,表明几乎所有的女性都听任命运的摆布,感情丰富而无处发泄,或心力充沛而任其消耗。
①指路易的母亲智力丰富而无法消耗。
为了论证自己的定义,路易又提出几个问题,对科学提出了勇敢的挑战,并准备予以解决。他的问题如下:倘若构成电学的本原不是我们的想法与意志力借以产生的特殊流体的基础,随着思想的逐步消耗和凝聚,头发会逐渐变色、变稀,脱落后而消失,但倘若头发本身不是一种或具有吸收能力或具有活力的电毛细现象呢?我们的意志是产生于我们的实体并根据尚未观察到的条件自然作出反应的,倘若我们的意志的流体现象比之不可见又不可及的流体现象(即用伏打电池触动死人的神经系统所得的结果)更为特殊呢?倘若我们的想法的形成和它们的经常冲动与不可触及的微粒突然挥发相比,并不那么不可理解呢?微粒的作用都很强烈,一粒麝香便能产生这种作用,而其重量却分毫不减。我们的外壳有皮肤,具有防御作用,能吸收,渗出,还有触觉。假若外壳只起这种作用,血液循环及有关系统,不象神经流体的循环对思想的循环作出响应那样,竟对意志的质变不作响应呢?这两种实质的较活跃的聚流难道不是由应当研究其各种表现的条件的某种完善或不完善的机体而产生?
路易确立了上述原则以后,又把人生的种种现象分为效果迥异的两个体系,并信心百倍地要求为每一体系进行专门分析。他观察到,几乎所有的造物都有两种分离的运动。他预感到并认为这本是自然界所固有,并称这种活跃的对立为作用与反作用①。他说:“愿望在外部实现之前是在我们的意志中完全实现的事实。”就是说,我们的意志力和想法的总体构成作用,而我们外在行动的总体则构成反作用。以后我阅读了比夏②关于我们的外在感官具有二重性的阐述,这才忆及路易·朗贝尔的看法和这位生理学家的论述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不禁愕然。他们两人都是英年早逝,但曾同步向我无法说清的真理迈进。
①这里只是提法与牛顿的定律相同,实质上二者有较大区别。详见下文。
②比夏(1771—1802),法国医生、解剖学家。
对创造物的各个部件,大自然都赋予两种目标,我们的机体具有双重作用,对此已不存在争议,并且以日常的事实支持路易·朗贝尔关于作用与反作用的推论。“作用”生命或内在生命,他用这个词是为了给未知的类别——小纤维的神秘总体——命名。据不完全的观察,思维和意志的不同能量都源于这未知的类别,这神秘的纤维总体。最后这无名的生命可见、可动,在身体作出任何表现之前,就将一切都结束、完成。这个生命为符合其本性,不应从属于任何身体条件,而外作用生命,或称外在生命,即可见到的,其表现举止则无不受身体条件的制约。关于我们的双重天性有着看来是十分古怪的效果。但其一系列逻辑解释即由此而来。对既正确又谬误的许多体系的纠正也是由此而来。有些人曾瞥见作用生命进行自然活动的某种现象,如斯威登堡,但他们心灵热忱,爱好诗意又沉溺于神圣的原则,所以终于偏离了神圣的原则,偏离了真实的范畴。他们都不了解事物的原因,却又尊重事实,于是便竞相神化这种内在的器官,构筑奥秘的宇宙。由此便产生了天使。这是一种美好的幻想,连朗贝尔也不愿放弃,即使通过他的分析,天使那眩目的羽翼已被斩断,他却仍满怀柔情地怀念着天使。
朗贝尔曾对我说:“归根结底,天堂是我们完善的才能的延续,而地狱则是虚无缥缈的,是不够完善的才能堕落其间的地方。”
多少个世纪以来,在基督教和笛卡尔之间,在信仰和怀疑论之间,在人的智力和理解力都长期保留着宗教和唯灵论的印记的中间时代,又怎么可能不用神的干预而用其他说法来解释我们内在天性的奥秘呢?发现了不可见的创造物,学者不诉诸上帝,又能诉诸什么呢?这种创造物无论就作用和反作用而言都极为敏感,其才能广泛,通过运用可臻完善,或者说由于某种玄奥的条件的影响,其能力巨大,使学者有时能通过幻象或运动的现象窥见这造物完全排除了空间的两种形态,即作为智力空间的时间,和作为体力空间的距离。有时学者能意识到这创造物运用回顾的能力或轮回的奥秘再现过去。轮回极其玄妙,酷似人所具有的辨别种子的外形和外皮的能力,能通过无数变化的细微差别,通过它们的香味和形式辨认种子以往开花结果的情形。还有的时候,学者看到这造物通过概括最初的缘由或身体上的预感现象,能够预测未来,但这预测却不够完善。
另外有一些人,诗意不多,不那么虔诚,他们冷静而理智,可以算是江湖好汉,如果不说是心灵,至少头脑是热情的。他们承认几个上述孤立的现象。他们个个都想让简单的事实演变成一门学科。这样便产生了鬼怪学,星相学和巫术,总之,一切以临时性事件为基础的占卜术。这些学科根据迄今尚属完全未知的情况的变化而改变。这些都是学者的谬误,宗教界的官司,众多的殉道者曾为此而自愿献身。但这些显然也证明作用生命具有奇妙的能力。而朗贝尔却认为作用生命是全能的,它可以打碎外壳,冲破四壁,完全脱离反作用生命而存在。传教士说,印度人称这种现象为托克亚德。①然后,作用生命的另一种性能则是在大脑中(尽管脑褶稠密)攫取已经形成和正在形成的见解、想法以及对往事的意识。
①这种说法的根据不详。
朗贝尔说:“如果显灵不是不可能的,那也是通过了解见解和想法的性能予以实现的,这种见解,想法代表着人的精华,它的生命可能是不死的,我们的外在感官不能了解,但一旦内在生命发展到高度出神入化并至尊至善时,就有可能了解。”
迄今虽仍朦胧模糊,但我知道,路易·朗贝尔通过逐步了解思维和意志以不同方式所起的作用便确立了其规律,从而阐释了一系列的现象。而在他之前,这类现象理所当然是被认为无法解释的。中世纪的牺牲品,诸如巫师、鬼怪学者、幻视者和种种神鬼,自然会引起非议,但我经常感到正因为它们处事简单朴实,就中倒蕴含着真理的印记。罗马教廷不容神秘之说,对神奇的献身者处以火刑。路易·朗贝尔却认为这反映的正是物质根源相同的构成本原之间所存在的某种亲缘关系。人手持榛木棒①,在寻找水源时,服从的是本人不知的感应或不相容的现象。需要产生这类古怪的效果,才能证实其中某些已为历史所肯定。感应作用很少出现。能够遇上感应现象的人都很幸运,因此这类现象极少公布,除非产生的现象过于奇特,但奇特现象也只在知己之间传诵,如过眼烟云,迅即忘却。不相容的现象因亲缘关系紊乱而产生,若与名人有关,就会幸运地得到记载。比如贝尔听到水声就会痉挛。②斯卡利杰见到水田莽就会面色苍白。埃拉斯穆斯闻见鱼味会发烧。以上三种不相容的现象都与水产有关。埃培农公爵见到野兔就会昏厥。蒂科布拉黑③则是见到狐狸,亨利三世见到猫,阿尔布雷元帅则是见到不满周岁的小野猪。这些不相容的现象都与动物的挥发物有关,常常在很远处就能感到。吉斯骑士、玛丽·德·梅迪契和其他几位人物见到玫瑰,哪怕是画的,就不舒服。培根大法官不论事先是否了解,遇到月蚀,就会晕倒,失去知觉,月蚀期间始终如此,月蚀一过,便能恢复正常,毫无其他不适之感。以上所述全是不相容现象的效果,真实无误。
①也称卜棒,迷信者认为可用来找到水源和矿藏等。
②此故事应发生在布瓦勒(1627—1691)而非贝尔身上。当时症挛者已形成派别。
③蒂科布拉黑(1546—1601),丹麦星相学家。
历史偶然揭示的这类现象无穷无尽,但仅有这些记录在案。这些事例足以使人理解未见记载的感应效果。①朗贝尔所作的种种概述,便包括上述调查。这只是我所忆及的一鳞半爪,但已经可以令人理解路易从事研究所采用的是什么方法。我认为没有必要强调路易的理论和加尔及拉瓦特所发明的对称学说之间有着联系。这本是自然的推理。但凡是在学术上略有见地的人都能看出其中一部分与骨相学的支脉有关,另一部分则与面相学支脉的论据有关。路易的《意志论》仅在一个方面与梅斯麦的全部发现有关,但他并未读过这位著名瑞士学者的言简意赅的著作。虽说梅斯麦的学说极为重要,当时对他的待遇却极为不公。路易对自己的原理进行了简明的逻辑推理,认为意志通过内在生命的收缩运动,有可能聚集起来,并通过另一次运动,向外扩散,甚至向别的物体扩散。因此人的全部的力应当具有对他人作用的性能。而只要他人并不排斥这种刺激性的渗入,便具有以相异的本质渗入他人的性能。这类人的科学的定理必然有众多的论证。但迄今尚无真正能予证实的论据。马利乌斯惨遭惊人的不幸,但仅用一席话便感动了受命前来刺杀他的示巴人。②佛罗伦萨有一位母亲竟能威严地喝退狮子的进犯。③必须引用这两个事例,才能使人对历史上思维的惊天动地作用略有认识。对路易·朗贝尔而言,意志和思维都是“活跃的力”,因此他竭力阐述这种观点,希望读者能够信服。他认为这两种力几乎可以说是既能观察到也能触摸到的。他还认为,思维或迟钝或迅捷,或滞重或灵敏,或明晰或晦涩。他赋予思维以种种活跃的生命所具有的特点,能喷射、安息、醒悟、成长、老化、收缩、衰退和活跃;他使用现有的语言中的怪词,明确表达思维的所有行动,从而赋予它生命。他观察思维的自发性、力量和特点时是从一种本能出发,因此他能辨认这种实质的所有现象。
①一八○八年,巴黎出版的《社会故事》一书中有专门的章节叙述不相容现象的情况。请参看《于絮尔·弥罗埃》。
②传说一名示巴奴隶曾受命杀害马利乌斯(公元前157—86),但见到这位曾于公元前一○一年大败示巴人的罗马名将后,又胆怯而逃。
③出处不明,可能是巴尔扎克所杜撰。
路易对我说过:“有一种现象经常会出现:当我们的内在能力陷入沉睡,一切都安谧宁静时,当我们自身也沉溺于甜美的憩息状态时,我们身上便会呈现某种黑暗;当我们正观赏外部事物时,突然一种见解会脱颖而出,如闪电般迅速划破无垠的空间,而我们能够感知则全靠内在的判断力。这个见解如磷火一般,色彩斑斓,但旋即消失,恰如昙花一现,或有如儿童向父母陈述巨大的喜悦或忧伤;这是思维领域里转瞬即逝的现象。有时这种想法出现时如曙光初露,它本是在尚未孕育成形的不知名器官中诞生的,这时它仍在其中摇荡,而并非有力地迸发,并且迅即消失。它的孕育历时良久,令人精疲力竭,然后才发育丰满并经过优美的青春期成长壮大,足见它生命悠久,并具有一切有关的特征。这种想法能够经受住好奇者的审视,吸引人们的注意,并且经久不衰,它博得的赞赏将不亚于长期撰写的作品。有时见解和想法如一窝蜂,成批产生,互相关联影响,而且环环相扣,个个都耐人寻味,这时见解和想法是过于丰盛了。另一些时候,见解和想法一出现就苍白无力,朦胧模糊,并因缺乏力或养料而转向消亡,足见产生见解和想法的原动实质并不存在。然而,有些时候,它会钻入深渊,照亮无边的黑暗,它们会令我们生畏并且心灵沮丧。我们的见解想法自成体系,完整无缺,有如自然界的某个领域,见解和想法的鲜花盛开时,只有天才方能系统地予以描绘。但很可能这天才还会被视为疯子。是的,这类令人陶醉的创造物有如花朵,我们身上和身外的一切都证明它们具有生命。它们显形时所遵循的是不为我们所知的本性。产生见解和想法是人的目的。这不奇怪,有如植物总会产生芳香和色彩。芳香可能就是见解和想法。在同一条线上,肌肉终止后竟长出指甲,我们的流体竟会变成角质,这是无法解释也不可见的奥秘,每思及此就必须承认,人类本质的奇妙转变是无所不能的。运动现象和重量现象在精神天性方面不是也有和它们的物理天性的相似之处吗?让我选择一个大家都能生动地感受其存在的例子。等待之所以深为痛苦,只是由于物体重量随速度而增加这条规律起了作用。等待产生的感情分量不正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在原有的痛苦之上不断增加当时的痛苦吗?根据天性的命令,意志能威严地压倒障碍,通过眼神予以表现,通过声音予以传递,并且毫无虚饰地穿透人的外壳,这种神奇的作用如果不是从电力的实质中吸取养分,又能从何而来呢?电流是流体之王,根据思维或感情所施压力的程度,它或大量流通,或减少流量,直到逐渐稀薄,然后迸发为电光,它是神秘的执行者,艺术或激情的努力,不论是令人沮丧或是鼓舞人心,能够得到表现全部有赖于此。而根据意愿,或在心灵,或在内脏或在大脑里回响的声音,不论是粗鄙、甜蜜、可怕、调皮、令人战栗还是挑逗的声音;无数艺术家以心灵的注入所表现的种种笔触的魅力——这是人们用创造性的手经过千百次激情的习作所再现的大自然;眼球的种种活动,从松弛的无活动到最可怕的目光的凝视;这一切之所以能够表现也莫不有赖于此。在这方面,上帝是按其权力行事的。物质思想表现了上帝的新的伟大之处。①”
①上述思想源于洛克。
聆听他如此阐述问题,见到他目光的注视有如灵魂受到光照,他那深刻的信念和推理竟很难令人不受感染和启迪。因此,我觉得思想竟似物理的力一般,具有无数繁衍出来的力量。思想是新的人类,只是躯壳不同。路易所谓的我们智力的公式是个简单的定律概念,这一点足以让人想象他的灵魂的奇妙活动。路易曾通过大人物的历史为自己的准则寻求佐证。大人物的传记为他们的生涯揭示了智力活动的奇异特点。路易的记忆力超常,列举的事实可以作为其论点的发展。他还将论点分门别类附属于各个章节,加以阐释,结果使他的一些准则获得了近乎数学的准确性。卡尔丹具有奇异的视觉能力,他的作品为路易提供了可贵的材料。路易也未忘记列举阿波尼奴斯·德·蒂阿纳①的故事,此人在亚洲宣布暴君去世,能描绘出暴君所承受的酷刑,而事情发生在罗马。普洛丁②已离开波菲尔,但感到后者有意自杀,便又赶去劝阻。
路易还举出上个世纪发生的一起事件,对于那些习惯以怀疑为反对上帝的武器的人来说,这是迄今所见最具讽刺意味的事件,而对信徒而言,这只是最简单的事件:圣阿伽特的主教阿尔丰斯·玛丽·德·利戈里安慰冈加奈利教皇③。教皇看到了他,听到他说话并回答了他,而在此期间,在远离罗马的地方,主教作完弥撒返回家中后便习惯性地坐在软椅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神入定。他恢复正常后才发现信徒们都跪在他跟前,以为他已坐化。于是他对众人说道:“我的朋友,教皇刚刚归天了。”两天以后,这消息由一名信差予以证实。而教皇去世的时刻正是主教恢复正常的时刻。
①阿波尼奴斯·德·蒂阿纳(?—97),公元一世纪意大利占卜师,毕达哥拉斯派哲学家,曾在印度钻研婆罗门教义,深得其中之昧,传说能知过去未来,着有《毕达哥拉斯的一生》、《论预知》等。
②普洛丁(约205—270),罗马哲学家,神学家。
③冈加奈利即教皇克莱芒十四世。
路易也没忘记举出最新的事例,即上世纪一个年轻英国女子的奇遇。英国女子热爱一名水手,不用向导,只身离开伦敦前往北美沙漠找寻,结果竟在当地挽救了他的生命。路易列举的既有古代的神话,又有人类意志最美好的体现——殉道者的行为、中世纪的鬼怪学、罪犯审讯录和医学上的研究成果,他以惊人的洞察力寻找的是真实的事件和现象。他博览群书,搜集了大量的科学小故事,其中绝大多数值得信赖,无疑这是起到发人深省的作用的。他的这篇作品至少是奇妙的,是人类记忆非同凡响的产品,但却不幸夭折了。路易的这篇作品旁征博引,丰富多采,其中还有他家中发生的事。这件事早在他动手写作之前就向我谈到过。我大胆杜撰了一个词汇以说明莫可名状的效应:事情涉及的是内生命的死后存在。这故事使我深受震动,以致记忆清晰。路易的父母曾被迫卷入一场官司,如果败诉便会影响他们在世上享有的仅有财富——自身的清白。因此,究竟是向原告让步,接受其咄咄逼人的控告,还是进行辩护,反驳原告,要作出决断确令人忧心忡忡。一个秋夜,在皮革匠和妻子的家中,大家围坐在炭火前,就此进行议论。参加议论的有二、三位亲戚和路易的外曾祖父。老人一生操劳,已经形容枯槁。他的头顶只剩几缕稀疏的白发,头皮因时光的推移已经泛黄,但面部表情却庄重可敬,眼神炯炯。他象黑人的巫师,印第安人的最后一个莫希干人①,是个降示者,遇有重大事件,人们都要征询他的意见。他的田产由孙辈耕耘,他们供他吃穿并侍奉他。他向他们预报晴雨,指出什么时候应当开镰割草,进行收获。他的话如晴雨表,准确无误,从此名声在外,人们对他更加信赖,崇拜。他常常坐在椅上,好几天一动不动。他对妻子十分宠爱,矢志不渝。妻子去世后,他便经常如此出神。众人在他面前议论,他似乎不大理会。轮到他表态时,他说,孩子们,事情太严重了,我不能一个人作主,该去问问老伴。说着,老人站起身来,扶着拐杖,走出门去。在座的都惊呆了,以为他在说胡话。但老人很快便返回屋里,对大家说:我还没走到坟地,外曾祖母就先来会我了。我在小溪边见到了她,她对我说,你们可以在布卢瓦的一位公证人那里找到一些字据,能够让你们胜诉。他说这话时语气强硬。老人的神态和表情都说明,他已习惯于见到亡人显灵。事实上,有争论的字据确实还在,官司也就不了了之了。②
①莫希干人是古老的印第安人中的一支。
②这本是发生在斯威登堡身上的事。
这桩父亲家的奇事发生时,路易才九岁,结果他十分相信斯威登堡的奇异幻视,而以后在他一生中也曾证明他有几次通过自身的内在生命具有了幻视的能力。随着年龄的增长和智力的开发,路易受到引导,便开始从人性的法则中探寻童年时吸引他注意的奇迹的原因。命运在他周围播撒下众多的事件,有关这些现象的书籍又令他滋生了最为宏伟珍奇的思想。这种命运该称作什么呢?路易才十五岁就提出了这句心理推测:证明人类行动的事件是人类智力的产物,事件的产生是有缘由的。正如我们的行动在外界发生以前都是在思想中完成的,预感和先知就是这种缘由的概述。路易提出了这句箴言,荣誉当然不属于他个人。但我认为他的天才不亚于帕斯卡尔、拉瓦锡和拉普拉斯,①可惜竟被忽略而荒废了。可能他追求天使的梦幻时间太久,但是学者不是在寻求炼金术时无意中发现化学的吗?如果以后路易研究比较解剖学、物理学、几何学以及有关他的发现的科学,他必然会汇集事实,进行分析,而这就是今天能够引导我们通过自然的最为隐晦、最难捉摸的一切走向通途的唯一火炬。他的感觉过于灵敏,不会长期沉溺于理论的云雾之中,而理论却只需几句话就能阐明。今天,以事实为根据的最简单的论证不是比由尚称机敏的推理所扞卫的美好体系更为宝贵吗?但是对他生命中思考应当最富成果的年代我并不了解,所以便只能根据他初期的思考来推测他作品的价值了。
①拉瓦锡(1743—1794),法国化学家。拉普拉斯(1749—1827),法国著名天文学家,“星云说”的创始人。
他的《意志论》一书的失误比较容易掌握。写作此书时他虽已具有超群的才能,但毕竟尚属童稚。他的大脑活跃,善于抽象思维,但又同一般青年人一样,易受有趣的信仰的熏陶。因此,他的概念只在几个方面触及天才的成熟果实,而在很多方面则接近于萌芽状态而微不足道。对于富有诗意的少数人来说,他最大的缺点会酷似饶有趣味的才能。他的作品带有两种伟大准则进行斗争的印记:通灵论和唯物论。很多奇妙的天才都曾为之奋战,但却没有任何人敢于使之合二而一。起初,路易是纯粹的通灵论者,但他却身不由己地被引向承认思想的物质性。当他的心灵还以充满爱恋的心情注视着斯威登堡天地中的云雾时,他就已经为事实的分析所击败了。而当时他还没有力量提出完整而统一的体系。这就出现了一些矛盾,而这些矛盾还在由我综述的他最初的散文中便已初见端倪。他的作品尽管还很不完备,但这难道不是一种科学的胚胎?一种以后他会深入探究其奥秘,确立其基础,进行研究、推理和予以发展的科学?
《意志论》被没收六个月以后,我便离开了学校。我们是突然分手的。当时我连续发烧,又不爱活动,竟似得了昏睡病一般,母亲很害怕,就在四、五小时之内领我走出学堂。听说我要走,路易极度伤感。我们彼此避不见面,免得相对饮泣。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他用双臂搂抱着我,声音温柔地问道,“你会活下去的,你。但我,我将死去。如果有可能,我会向你显灵。”他又说。
只有年轻人才会满怀信心地这么说,以至听话的人觉得这是一种预言,象诺言一般,竟害怕其兑现。很久以来,我一直朦胧地想到他允诺的显灵。有的时候,我感到消沉、怀疑、恐惧和孤独,甚至不得不设法驱除这哀伤话别的记忆。所幸这并不是最后的话别。我穿过院子离去时,路易用脸贴着食堂的铁窗注视着我。母亲接受了我的要求,获准带他出校去旅店与我们一同进餐。我们俩分手时泪眼婆娑,比情人更甚。
“永别了。我将单独留在这沙漠中。”他说着用手指了指有二百儿童在嬉戏喧闹的院落。“我在思想的原野里长期漫游,倦极而归时,又能到哪里去休息呢?你只要望我一眼就会令我向你敞开心扉。而现在又有谁会理解我呢?永别了。我真愿从未遇见过你。这样,我也就不会明白我将失去什么了。”
“而我呢?我又会怎么样呢?我的境况不是会更可怕吗?我一无所有,无以告慰自己。”我说着,拍了拍自己的前额。
他摇摇头,动作优雅而忧伤,于是我俩便分手了。路易·朗贝尔一直没有长高,当时身高五尺二寸。他的面部表情日益丰富,性格善良。他因备受虐待,发展了超凡的耐性。他生活在沉思中,思想持续集中,目光不再富有锐气和充满自豪,而这种目光是某些人所特有的,起初他还曾以这目光制服过我们的辅导老师。他的面部闪烁着平和的表情,宁静典雅,丝毫不带讽嘲揶揄。他天性和善,决不因自己具有力量,优于他人而骄矜自负。他的双手优雅,手指纤细,几乎总是湿润的,他的体型健美,可为雕塑蓝本。但我们一律穿铁灰金扣校服,短裤,外表难看,所以路易的匀称比例和健美体态只在沐浴时可见。当我们在卢瓦河游泳时就能看到,路易肤色白皙,不同一般,而伙伴们或因太冷,或因遭水冻而肤色苍白发青。路易外表细腻,举止文雅,肤色略红,出水后从不颤抖,这可能与他总在阳光下漫步,而避免在树荫下活动有关。路易象有远见的花朵,花萼迎风而关闭,只有晴空万里时方才怒放。他进食很少,只喝清水①。或是出于本能,或是出于嗜好,凡需消耗体力的动作,他都避免。他的举止简洁,自然庄重,有如东方人或未开化的人。一般情况下,他对凡是看来象在审视或研究他个人的举动,都不欣赏。他头部习惯于向左倾斜,经常以肘支托,以致新衣服的袖管很快会被磨破。以上是对他外表的几笔描述。今天我认为我已经能公正地判断他,因此还想对他的品德作一些描绘。
①指不喝酒、咖啡等饮料。
路易天性崇尚宗教,但他却不欣赏罗马教廷繁琐的宗教活动。他特别倾向于圣泰蕾丝、费讷隆等神甫和先知的活动,而在当时,这些人是被视为异端和无神论者的。望弥撒时,他无动于衷,宗教感情激动时或灵魂升华时,他便会祈祷,而这种时候又毫无规律可言。他对一切都听其自然,不论是祈祷还是思考,都不愿定期进行。在教堂里他经常既想见到上帝,又为某个哲学思想而思考。对他而言,耶稣基督是他的体系中最美好的人物。Etverbumcarofactumest!①这句话对他来说是神圣的,目的在于表达传统的公式——意志、圣言和行为都是可见的。基督并未意识到自己的死亡,他通过自己的神圣事业使内在生命臻于完善,有一天这将以不可见的形式向信徒显示。总之,福音书的神秘、基督以磁气治愈病人和语言的天赋都向他论证他的理论。我记得曾听他说起今天应从事的最美好事业在于撰写原始宗教史②。当他在夜谈中论及这个伟大的信仰时期是通过意志的力量去创造奇迹时,他竟空前地充满诗意。他认为自己的理论中最有力的论据都体现在教会的第一世纪中所出现的殉道者身上。他称这个世纪为思想的伟大纪元。他说,基督徒为了确立自己的信仰而多数英勇地忍受过酷刑这种现象,难道不足以证明物质力量从不能超越思想的力量或人的意志?任何人都能从众人的意志所产生的效应中得出有利于自己的结论。
①拉丁文:言词、躯体或行为!
②巴尔扎克曾有志于此,但终生未能完成。
我认为没有必要介绍他对诗歌和历史的见解,或是他对我国语言的杰作的判断。这类见解今天已不足为奇,甚至比比皆是,但当时能够出自儿童之口,毕竟是不一般的。路易能跟上一切发展的需要。一句话,说起他的天才,他如写《查第格》①不会比伏尔泰逊色。而比起构思《苏拉和幼格拉特的对话》的孟德斯鸠,他也丝毫不差。他的思想伟大规范,因此对作品,他首先要求具有效益。同时他的头脑敏锐聪颖,要求作品在思想和形式上都具有新意。对凡是不符合这些条件的作品,他都会产生深刻的反感。通过他对文学最为突出的评论,人们就能理解他所作的其他评论意义深远,他的判断睿智隽永,这一点我已铭记在心。他说,《启示录》是书写的心醉神迷录。他认为《圣经》是大洪水以前挪亚时代不同人民的部分历史。新的人类分享了这一成果。他还认为,希腊神话既来自希伯来《圣经》,也来自印度圣书,希腊人崇尚典雅,采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些书籍翻译了过来。
①《查第格》,法国启蒙思想家伏尔泰(1694—1778)的著名中篇哲理小说。
他说,不能怀疑亚洲的着述较之我们的先知的着述更具有先进性,凡是承认这个历史观的人都会感到世界奇妙地扩大了。如果在我们的地球遭遇灾难和冲击以前便有人类存在,那么幸存下来的几个人便是躲避到了亚洲的高原上。这个重大问题的结论只能在海底寻找。《圣经》里的“人类”不过是栖息在喜马拉雅山和高加索之间的西藏山坡上的人群中的一部分。这批人的立法者称他们为上帝的选民,无疑这是为了让他们团结起来,或者是为了让他们保存自己的法规和管理体系,因为摩西的书就是一本宗教、政治和民法典籍。他们这批人最初的思想带有恐惧的性质。地球的痉挛被以宏伟的箴言描绘为上苍的复仇。人民若是在自己的家园活动,必会感到生活恬静舒心。但这批移民却只有不幸,他们的诗歌阴郁宏伟而凄怆。相反,对于大地及时恢复生机后,太阳产生的奇异效果,最初意识到的是印度人。他们受到启迪,创造了幸福爱情的概念、对火的崇拜和对繁衍生殖的无尽的拟人法。但是,希伯来人的作品中却缺乏这类美妙的形象。这批人不断遇险,经常迁徒,直到找到可以栖息的场所。他们总感到需要保存自己,从而生出排他感,生出对其他民族的仇恨。这三部着述是被淹没的地球的档案,伟大光荣的秘密。这是这些语言和神话的闻所未闻的伟大和光荣。这些人名和地名里面,这些故事里面蕴含着一部伟大的人类历史,它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吸引我们注意但却不知原因何在。可能,在这里我们呼吸到了新的人类的乡土气息。
路易认为,这三种文化包含着人的所有思想。他认为,凡已写成的书都能在其中找到萌芽。这种见解表明他对《圣经》的初步研究具有何等的学术价值和深度,并将研究导向何方。他是通过书本认识社会的,但他一直凌驾于社会之上,冷静地予以判断。他说,法律和法规从不制止大人物和富人发展其事业,但却打击小人物;相反,正是小人物需要保护。他太善良,不可能同情政治思想。但他的体系却导向被动服从,耶稣基督就是榜样。我在旺多姆的最后一段时日里,路易对荣誉已满不在乎,他已以某种方式抽象地享有了盛名。有如古代牺牲者在人的心灵中寻求未来,他在这种幻梦中没有发现什么。他蔑视一切个人的东西,他对我说过,荣誉只是神化了的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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