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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非同凡响的神童,在结束我的介绍以前,我还想迅速回顾一下他这个人,以便作出判断。
我们分手前不久,路易对我说,除了一般性法则以外(其公式可能作为我的荣誉,其本身是我们机体的一般法则),人的生活是一种在本人身上,通过无可名状的影响,由大脑、心灵或神经加以指挥的特殊运动。用这三个普通的词表达的三种成分是人类无穷样态的来源,这三种动力准则多少和人们在生活环境中吸取的实质相关联,它们又以一定比例形成了这些样态。他停顿一下,拍了拍前额,又对我说,奇怪,凡是其相貌打动我的大人物,脖子都是短的。可能大自然愿意使这些人的心脏离大脑更近。然后他又说道,社会存在就是由这么产生的一组行动构成的。神经质的人会行动或具有力量,大脑型的人具有天才,心灵型的人具有信念。但他又哀伤地补充说,信念只是圣殿中的云,只有天使才有光明。因此根据他自己所下的定义,路易·朗贝尔既是心灵型的,又是大脑型的。
对于我来说,他的智力生活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童年时代,他因有病或因某些机体完美,活动早熟,自身的力量通过内在的感官活动以及大量产生神经流体得到消耗。他善于思考,大脑要吸收各种思想,饥渴有待消除。因此,他嗜书如命。他博览群书,勤于思索,这就有能力以最简单的形式观察事物并加以吸收,以便研究其本质。这是他的黄金时代,别人长期埋头苦读获得的成果,路易在身体还处于童年时便已取得。他的童年是幸福的,充满着诗人勤学苦练后换来的绚丽色彩。多数有头脑的人走到终点时,他却又开始研究新的智力世界。他自己并不知情,但却以最苛求的方式生活着,孜孜以求,永不餍足。为了生存,他不断抛弃绿洲,走向自掘的深渊。他象上流社会的某些人,胃口奇特,竟会因缺乏合适的食粮而逝去。他象灵魂中邪,不能自拔,甚至会走火入魔,有如躯体嗜酒一般。对他童年阶段大脑的历程,我一无所知。今天我才能推断他那时所取得的成果。当时路易才十三岁。
进入第二阶段,路易陷入中学生活的悲惨际遇,消耗了他过于丰富的思想,而这点也许恰恰挽救了他。我很幸运,能够目睹他第二阶段的初期生活。当时,他对事物已能看到其纯粹的表现方式,对言语则观察到其理想的实质,由实质他窥见了本原。他将一切都抽象化之后,为了继续生活,又渴望在智力上有新的创造。他为中学生活的不幸和肉体生活上的危机所制服,变得喜爱沉思并发现了感情,窥见了新的科学和真正丰富的思想。他的奔驰中止了。但又太弱,不能远眺更高的领域,他于是变得内向,喜欢自省。有如医生研究自身病情的发展,他曾向我吐露内心思想的争斗。对我来说,路易·朗贝尔既强有力又软弱,既具有稚拙的优雅,又具有超人的力量,除了一位女性以外,他是我们称之为天使的化身,充满诗意而真实存在。至于这位女性的姓氏、容貌和生活,我愿向世人保密。这样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她存在的秘密,并且可以永远将她珍藏在我的心灵深处。
对路易思想发展的第三阶段,我一无所知。这个阶段始于我离开他之后。路易于一八一五年中离开学校,时年十八岁。当时他的父母去世已有半年。家中已无人可与他的灵魂交流。所以,自我俩分手后,路易虽有千言万语,却始终缄默不言。随后他就藏身于正式成为他的监护人的舅父家中。他舅父在大革命时期宣过誓,就被赶出教区,来到布卢瓦安身。路易在布卢瓦度过了一段时间。他也许是感到自己的学识不够完善,不久就急于继续学习。于是他来到巴黎求见斯塔尔夫人,好在科学研究方面接近源头。老教士对外甥倍加宠爱,听任他坐吃山空,消耗遗产。但他的遗产只有数千法郎。所以,路易在巴黎的三年生活十分艰苦。一八二○年初,路易手头拮据,已无法在巴黎继续胡混,便又返回布卢瓦居住。在巴黎期间,他大约经常在思想上受到狂风激浪的袭击,这是一种秘密的暴风雨,艺术家们经常为其困扰所苦。上述情况有他舅父的回忆和他在这一时期写给舅父的信件可资证明。他舅父之所以保留着一封唯一的信件,也许是因为这封信篇幅冗长,又是最后的一封。
事情是这样的。一天,路易去法兰西剧院观剧,座位在三等包厢之间的廊柱后的二等硬席上。第一幕结束后,休息时间,他站起身来,瞥见邻近的包厢里走进一位妙龄女郎,衣着考究,也许领口开得较低,她的面部洋溢着柔情蜜意,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陪同她的情人。这女郎使路易的灵魂和感官都受到极残酷的刺激,以致不得不离开剧院。当时他激情似火,但最初理智尚未完全泯灭。若不是靠残存的理智,他也许会屈服于几乎不可战胜的愿望,动手宰割这女郎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的年轻人。在巴黎的上流社会,他对这女郎的感情恰似野人扑向猎物,是一种兽性的本能,但却混杂着长期为众多的思想所压抑的灵魂的闪光。儿童时代,想象中的手术刀起作用时便是如此。如今他已长大成人,感情就变化为一见钟情式的爱情,而这本是最强烈的需求。
他的信描绘了巴黎文明对他灵魂的冲击。他在心灵上长期自我封闭,想来异常痛苦,他既没有朋友可以得到慰藉,又没有敌人可以在生活中引起波澜。他被迫一己生活,从不与人分享自己的卓越成就,也许他想靠自我陶醉来解决自己命运和事业中的问题,所以有如教会创办初期的隐修士似的,过着刻板枯燥的生活,放弃了知识界的自我控制。他的信似乎表明,他奉行的就是这种计划。很多大人物在社会改革的每个阶段都好遵循这类计划。但他们中的一些人下定这一决心难道不会出现天职的效应?他们难道不是在努力聚集力量,经过长期沉默,一旦走出来便能以言语或行动统治世界?路易在和人交往时一定有过辛酸的记忆,他以惊人的嘲讽鞭挞社会时却又一无所获,结果就迸发出如此强烈的呐喊,可怜的人,直至表现为欲念缠身。但精力和一切闲置的结果,有几位君主不是也迈上了这条道路吗?①也许他在孤寂独处时,脑海中浮现的那些未作定论的一切竟是一部已经完成的巨大著作。阅读他思想的片断,看到他在少年时代告一段落时,灵魂开始滋生可怕的繁衍能力——人的作为全都有赖于此时的搏斗,谁又能不信任他呢?这封信和剧院奇遇有关。事实和书写文字交相辉映,灵魂和躯体同步运行。既有怀疑,又有论断,既感朦胧,又很清醒。在这种暴风雨的袭击中,突然用一声霹雳泄露天机也是常事,而霹雳最终是为渴求神圣的光明而并发的。有了这一切,他道德教育的第三阶段便相当明朗,能让人了解他的整个教育过程。阅读他信手写来的篇章,了解他描绘的巴黎生活,竟如注视着一颗橡树的成长:内在的生命使绿色外壳皱起并呈现出凹凸不平和裂缝,但若上苍不以霹雷,人类也不用刀砍影响它的成长,则美丽的橡树就会生出庄严肃穆的外壳。
①指查理五世。
对于作为思想家和诗人的他来说,这封信宣告他伟大的童年和乏人理解的少年时代业已结束。他的道德力量还处于萌芽状态便遭扼杀。哲学家们瞥见霜雪摧残这颗嫩芽定会感到遗憾。但是,他们也许还能在超越地上最高领域的范畴内,欣赏到鲜花怒放的盛况。
亲爱的舅舅,我很快就会离开这地方,因为在这里我无法生活。我喜爱的无人喜欢,我关心的无人关心,我惊讶时无人响应。我被迫自省,冥思苦想,痛苦辛酸。我长期潜心研究社会,结论却是悲惨的,主要是可疑的。在这里,一切的出发点是金钱。为了避免用钱,还是需要花钱。但尽管安静的思考也需要花钱,我却没有勇气以金钱为我思考的唯一动力。要积聚财富,必须选择职业。一句话,通过某种特权地位或实力强大的特权,通过合法特权或巧妙制造的特权,购买每天可从他人腰包里捞取菲薄报酬的权利。这样每年便可以攒一笔钱,即便当事者忠诚老实,二十年内也不过攒下一笔四、五千法郎的年金。再不然就是经过学徒阶段,充当诉讼代理人、公证人或商人。这些都是纳税工作者,只要干上十五、六年,老年的温饱便会有保障。但我对上述种种都不合适。我宁愿思考,不愿行动;宁愿有看法,不原有事件;宁愿观察,不愿动作。我缺少努力积攒财富所必不可少的持续注意力。凡属商业企业和要向他人敛钱的事,我都只能勉为其难,很快便会破产。我固然一无所有,但至少目前尚无所拖欠。凡愿在道德领域有所建树者,物质上的要求都很淡泊。尽管我每天只需二十个苏就能餬口,但却并不享有这份年金,不能游手好闲。我有意思考时,却又为生活所迫,不能不离开思想的圣殿,思想也就遭到扼杀。我会变成什么呢?我不害怕贫困。如果我被监禁,如果不谴责和蔑视乞丐,我倒愿以乞讨为生来解次纠缠我的问题。为了把我的思想从躯体中解放出来,我愿逆来顺受。但这样仍将一事无成。因为要取得经验,还是需要有钱。没有钱,我就会成为只有天地的贫困思想者。要想在贫困中不失伟大,只需永不堕落。为高尚的目标而奋斗的受难者,本身就是美的。但在这种情况下,谁能有力量奋斗呢?人总要攀登向上,不能永远在泥泞中踏步。
我虽有心奔向未来,但却无力飞升上天。即使让我去沙漠中的石窟,我也不会感到害怕,但我却害怕此地。在沙漠里,我将与自己同在,没有他事分心。而在此地,却有大量的需要使人畏缩不前。当你沉溺于遐想时,一旦走到街上,即使目不斜视,也会有人向你乞讨,让你意识到你生活在饥寒交迫的贫困之中。要想漫步,也必需有钱。①器官总受到细枝末节的干扰,无法休息。在这里,诗人的神经质倾向不断受到干扰,应当成为荣誉的一切都折磨着他。诗人的想象力成为他最残酷的敌人。在这里,工人受伤、穷人生产、神女卧病、儿童被弃、老人残废、恶习、犯罪,都有人收容或关怀。而对发明者,对沉思者,世界却冷酷无情。在这里,一切都必须急功近利,这一点实在真切。人们嘲讽初期不见效果,但却可能导向重大发明的文章。人们不尊重需要长期集中精力予以深入持久研究的课题。国家本可以豢养天才,正如它已为举刺刀的关饷一般。但它却害怕受骗于有智力的人,仿佛真能长期压制天才似的。舅舅,当他们在山脚下僻静处的绿荫中破坏隐修所②时,难道就不该为受苦受难的灵魂修筑一些济贫所吗?这些灵魂的点滴思想便能改善国家民族的生活,或是为科学的进步预作准备。
一八一九年九月至十一月于巴黎
①指会有人向你乞讨。
②指大革命以后的反封建之举。
您知道,是学习和研究驱使我来到这里。我在这里确实发现了一些学识渊博的人,大多令人诧异。但是科学工作缺乏统一性,几乎使各种努力都付诸东流。教育和科学都无人指挥。你会在博物馆听到一位教授论证圣雅各路的教授是在胡言乱语。医学院的人士鞭挞法兰西学院的人。我初来时,听过一个老院士对五百名年轻人说,高乃依是个有力而自豪的天才,拉辛哀伤而温柔,莫里哀无法仿效。伏尔泰是杰出的思想家。博叙埃和帕斯卡尔无比强大。有个教授出名以后便论证柏拉图之所以为柏拉图的原因。另一位讲授历史,只注意语言,不重视思想。一个解释埃斯库罗斯①,另一个洋洋自得地论证公社为什么是公社而非其他。如此挥洒数小时的新颖而闪光的概念是人类知识中的巨大成就。如果政府有思想,我便会怀疑它是害怕真正的优胜者一旦觉悟便会用智力的权力去统治社会:这却为时尚早,国家会走得太远;于是,只能让教授培养傻瓜。整个教授阶层缺乏章法,毫不考虑未来。对此只能作此解释,别无其他。学院②本可以成为道德和智力界的伟大的最高管理机构,但最近又被分割成几个分散的学士院。这样,人文科学的前进就变得没有首领,没有体系,而是随波逐流,没有方向。这样放任自流,这种变幻莫测的状态在政治上也象在科学上一样存在着。在自然界,手段是简单的,目的则是伟大而卓越的,而在这里,在科学界正如在政治上一样,手段无穷而目的渺小。在自然界,力量以平稳的步伐前进,总数永远在增加,A+A产生了一切。而在社会上,这种力量却具有破坏性。
①埃斯库罗斯(公元前525—456),古希腊悲剧诗人。
②指法兰西学院。
在目前的政界,人类的力量互相对抗,互相抵消,而不是互相结合,为了共同的目标而一致奋斗。以欧洲为例,从恺撒到君士坦丁,从渺小的君士坦丁到伟大的阿提拉,从匈奴人到查理曼大帝,从查理曼大帝到利奥十世,从利奥十世到腓力二世,从腓力二世到路易十五;①从威尼斯到英格兰,从英格兰到拿破仑,从拿破仑到英格兰,在政治上,我看不到任何稳定性,而经常的动乱却无助于实现任何进步。国家靠纪念碑显示伟大,或靠个人福利显示幸福。现代纪念碑能如古代纪念碑那么伟大吗?我怀疑。个人的艺术成品,天才的产品,手工的产品,赢得的价值有限。吕居吕斯的美食不逊于撒母耳·贝尔纳、博戎②或巴伐利亚王爷。③最后,人类失去了长寿的诀窍。④凡有良知的人都能看到,一切都没有改变,人依然如故。力量是他唯一的依据,成功是仅有的智慧。耶稣基督、穆罕默德⑤、路德只是以不同的方式丰富了同一范畴,结果年轻的民族便有所进化。任何政策都无法阻挡文明,阻挡其财富,其风尚,其弱肉强食的法则。其思想,其嗜欲,从孟菲斯走向推罗,从推罗走向巴尔伯克,从巴尔伯克走向塔德莫尔,从塔德莫尔走向迦太基⑥,从迦太基走向罗马,从罗马走向君士坦丁堡,从君士坦丁堡走向威尼斯,从威尼斯走向西班牙,从西班牙走向英格兰。但孟菲斯、推罗、迦太基、罗马、威尼斯和马德里均无遗址留存。这些伟大的城邦,精神已经泯灭。废墟中一切荡然无存,任何人都没有想到这条公理,当效果与原因无关时,便是解体。最精明的天才也无法揭示这些伟大的社会事实之间的关系。任何政治理论都不曾留传。政府如人们,一届届相传,但却不曾留下任何教导。任何制度都未产生较以前的制度更为完善的制度。以神灵为依靠的政府已在印度和埃及垮台,依靠剑和教皇的三重冕来支撑的政府已经过时,孤家寡人的政府已泯灭,众人的政府从未传世,知识力量用于物质利益的概念未能久远,一切都有待重新开始。
①恺撒(前100—44),罗马政治家,曾征服高卢;君士坦丁(280—337),罗马皇帝;阿提拉(395—453),匈奴人之王;查理曼大帝(742—814),法兰克国王;莱昂十世(1475—1521),罗马教皇;腓力二世(1527—1598),查理五世之子,西班牙、荷兰王;路易十五(1710—1774),法国国王。
②撒母耳·贝尔纳(1651—1739)和博戎(1718—1786)均系法国金融家。
③据说巴伐利亚王族好美食,对法国烹调有贡献。
④一八三二年流行霍乱,死亡率大为提高。
⑤穆罕默德(570—632),伊斯兰教创始人。
⑥以上提到的,均为腓尼基古城。
今天,正如过去各个时期一样,人们呼号着:“我在受苦!”所以从政治中又能得出什么结论呢?被人们视为拿破仑最美好的作品的《民法》是我所了解的最为严酷的作品。《民法》肯定财富均分法则。而领土的可分性,说到底就有可能导致民族国家的退化,艺术和科学的消灭。分割的土地只能种植五谷和蔬菜。森林和河流都会消失。牛和马都不能饲养。不论是袭击或是反抗都缺乏手段。有人进犯,人民便被摧垮,因为人民已经失去巨大的活力,失去领袖。这就是沙漠的历史。
政治是没有一定准则的科学,没有稳定性的科学。它是暂时的天才,力量的经常运用。能预示两个世纪之遥的人,必会在人民的诅咒中死于众目睽睽之下,或是,我认为这样更糟,荒谬地成为千夫所指的目标。国家是由既不更聪明也不强于他人的个人所组成。他们的命运相同。你要就人进行思考,不就是关心这些个人吗?社会不断在因果方面、在理由和行动方面受到折磨。在这个社会上,慈善事业是高尚的谬误,进步毫无意义,放眼纵观这社会,我就真理得出结论:生活在于我们自身,不在外部,要想凌驾于人们之上并指挥他们是发挥比一个阶级的摄政更伟大的作用。人若果然强大有力,能够高瞻远瞩,远望世界,就不应注视足下。
九月二十日
毫无疑问,我关心的都是严肃的问题,我正走向某些发现。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引导我走向光明,它早就照亮我的道德生活。但是又有一种权力束缚着我的双手,堵住我的双唇,拖着我走向与天职相反的方向。这种权力何以名之呢?必须离开巴黎,告别图书馆的书籍、光明的美好家庭、乐于助人的随和学者和我同情的年轻天才。究竟是什么拒我于千里之外?是命运,还是上苍?这两个概念是水火不相容的。如果命运并不存在,那就应当承认宿命论,一切事物都被迫按照总的方针协调进行,那么为什么还要反抗呢?如果人不再自由,他的道德又以什么为准?如果他能确定自己的命运,如果他能自由决定自己的总方针,上帝又成为什么?我来此是为了什么?我若反躬自省,当会获得答案:我在自己身上已经发现可供发挥的课题;那么,既然我有巨大的能力,又为什么不能运用呢?如果让我受苦受难是为了让人仿效,那我必定忍受。但我是在冥冥中受难,效果有如无名鲜花在原始森林中枯萎,既无人嗅到香气,也无人欣赏鲜花怒放。正如花儿在孤寂中芬芳四溢一般,我在这里频繁思考但却无人问津。昨天傍晚我在窗前和一位名叫梅罗的医生一起吃完面包和葡萄。我对他说,我要走了,你留下,把我的思想拿去并加以发挥吧!他辛酸地回答,我不行,我的体质太弱,不能胜任工作,我要与贫困作斗争,会夭折的。我们注视着上苍,互相握手。
我俩是在比较解剖学的课堂上和博物馆的走廊上结识的,共同的学习课程——动物结构的统一性把我们带到一起。在他,是预感遇见了天才,想在智慧的荒地上开拓出一条新路;在我,却是在总的体系下进行推论。
我的思想是要明确人与神之间可能存在的真正关系。这难道不是我们时代的需要吗?不能得出肯定的结论,就无法让社会激情迸发,检验与议论之风已经在社会上盛行,到处都在呼号:是不是把我们带上了不会遇到深渊的道路。你也许会问,比较解剖学与有关社会未来的严肃问题有什么共同之处?人是人间一切手段的目的,只有对这一点肯定无疑之后才能思考人是否是无目的的手段。如果人与一切相联系,那么在人之上是否一无所有,人要联系的又是什么?如果人是无法解释的升华至人的蜕变的终结,那么人是否是可见的自然与不可见的自然之间的联系。世界的行为不是荒谬的,而是有目的的,而这个目的不应是我们的社会。在我们和苍天之间有个可怕的空白。目前的状态是,我们既不能永远享受,也不能永远受难。难道不是需要巨大的变化才能上天堂或下地狱?而对众人来说没有这两个概念上帝就不存在。我知道,发明灵魂就解决了难题。但要把上帝同人类的懦怯,同我们的幻灭,同我们的厌倦、堕落相联系,我仍有些反感。只要几杯酒下肚就能对之置诸不顾时,又怎么能承认我们身上有着神圣的本原?物质通过一点鸦片就能控制非物质力量的活动,那么对这种非物质的力量又该如何想象?当我们被剥夺感觉条件时还会有感觉,对这点又如何想象?为什么实体会思想,上帝就会泯灭?实体的活跃,它的无数变种,它的本能的效果是否比思想的效果更难解释?我们并不需要埋头于因自负而杜撰的种种荒谬之说,世上的运动本身不就足以说明上帝是存在的。我们以一种方式表现为会死亡的,但历经磨难又能换取更好的生活,难道这不就足以说明造物只因本能更加完善,而无其他高于他人。如果说在道义上没有不走向荒谬的准则,或是不与明显的事例背道而驰,难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该去寻找事物本性深处的信条,难道还不该重新考虑哲学科学。
我们对我们之前的所谓虚无缥缈很少过问,但却总在探究等待我们的虚无缥缈。我们要求上帝为未来负责,并不向他了解过去。但是我们既需要了解我们在过去是否有根,也需要了解我们与未来的关系。我们只是在一个方面信神或不信神。世界是永恒的吗,世界是被创造的吗?在这两者之间,我们从未考虑选择中间道路。一个是错的,一个是对的,选择吧!不论你作何选择,我们的理性所接受的上帝必会削弱,而这就意味着否定上帝。若选择永恒的世界,问题就不再是悬而未决的。对此,上帝已经领受了。假设世界是被创造的,就不可能存在上帝了。上帝怎么可能永恒存在而丝毫不想到要创造一个世界呢?他怎么会事先毫不知道其结果呢?世界的本质从何而来?必然是从上帝而来。如果世界从上帝而来,对于恶又作何解释,如果认为恶自善而来,你便陷入荒谬;如果无恶,社会要法律何用?到处都是深渊,理性到处遇到悬崖。所以社会科学需要全面改造。
舅舅,你听着:如果伟大的天才不承认智力上的明显不平等,人类的普遍认识,上帝一词就将不断受到谴责,社会就将以流沙为基础。人类的过渡经过不同的道德阶段,这秘密将存在于对人的全部兽性的分析之中。迄今,对人的兽性的考察仅限于了解其区别,而不是了解其共同点,是考虑其机体上的相似处,而不是了解其性能。兽性的性能根据待研究的规律逐步完善。这些性能和表达它们的力相关联,这些力主要是物质的,可分的。物质的种种性能,请考虑这几个词。这个问题不能解决,正如运动与物质的联系是个不可解决的问题一般,这个深渊还未经探索,牛顿体系与其说是消除了毋宁说是转移了其难度。最后光①和世上一切生命的一贯联系要求对地球进行新的研究。在炎热地带,同种的动物长相也不相象。不论是在印度,还是在北欧,在阳光垂直照射或斜照下,出现了不相象但却同种的本质,原则上是一样的,但里外却不相似。在动物界,最为昭着的事例有孟加拉的蝴蝶和欧洲的蝴蝶。这比道义界的事例更为明显。必须有固定的面部棱角和一定数量的脑纹才会出现哥伦布、拉斐尔、拿破仑、拉普拉斯或贝多芬。没有阳光的山谷会产生克汀病。请你自己得出结论吧!为什么有无阳光普照会给人们带来这么大的差别?这些受苦受难的广大人群,多少是活跃的、温饱的、有光照的,他们构成困难问题,有待解决,而且他们是大声反对上帝的。欢欣愉悦之时为什么总想离开人间,为什么所有的造物都想或将要想升华?运动是伟大的灵魂,它与物质的联系正如人们能产生思想一样很难解释清楚。今天,科学是一个整体,要涉及政治而不关心道义是不可能的,而道义则与所有的科学问题有关。我觉得我们似乎已处在伟大的人类战役的前夕,战斗力已有,只是看不到将领……
十一月五日
①巴尔扎克认为光就是思想。
舅舅,请相信我,要放弃我特有的生活不会没有痛苦,我返回布卢瓦时心情会特别郁闷。我会在那里逝去,带着我有益的真理。我感到遗憾,但丝毫不是出于个人利益。对于自信能为更高领域而奋斗的人,荣誉算得了什么呢?我对自己的姓氏朗贝尔毫无偏爱,在我的墓前,不论人们对这个姓氏是有口皆碑还是漫不经心,对我今后的命运却不会有所改变。
我自感强壮有力,甚至能产生力量,我感到生命无限光辉,对以照亮全球,但我却被深埋在矿藏般的斗室中,宛如你在印度半岛欣赏过的某些鸟类颈部的色彩。要改造世界必须先了解它。凡能了解世界并改造它的,必先成为机器的齿轮。我将被碾得粉碎。穆罕默德有宝剑,耶稣有十字架,至于我,则将无声无息地瞑目。明天我将回到布卢瓦,再过几天,就将躺在棺材之中。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我对宗教进行过大量研究,通过阅读六十年来人们潜心探讨的德国,英国和法国所发表的著作,我少年时代从《圣经》获得的概念得到论证,证明它们包含深刻的真理。以后,我又回到了斯威登堡那里。很明显,斯威登堡概括了人类所有的宗教,或毋宁说是唯一的宗教。信仰固然形式各异,但其意义和玄学的构成却从未改变。最后,人从来都只有一种宗教。湿婆教、毗湿奴教和婆罗门教①都产生于印度河流域,恒河的广漠草原上的西藏。②这三种宗教是人类的早期宗教。但早在耶稣基督诞生以前数千年,它们就已结束彼此间的论战,统一为印度三相神了。
①湿婆教为婆罗门教教派。毗湿奴教为印度教教派。湿婆、毗湿奴和梵天同为婆罗门教和印度教主神。即后文所称的印度教互相关联而又各具一相的三神。
②原文如此。这是巴尔扎克弄错了。
三相神就是我们的三位一体。①从这个教义里,又在波斯衍生出琐罗亚斯德教②,在埃及衍生出非洲宗教和摩西教。然后又有卡比里教③和希腊罗马的多神教。三相神的光照将亚洲的神话与各国的想象力相结合,而各国又都有贤人被改造为半神,成为宗教领袖,如米斯拉、巴克科斯、赫耳墨斯和赫拉克勒斯等④。著名的三大原始宗教的改革者菩萨⑤在印度崛起后,建立了自己的教派,今天他的教派还拥有比基督教多两亿的教徒。基督和孔子都从他的教派中受到熏陶。基督教扯起自己的旗帜以后,穆罕默德又将摩西教、基督教、《圣经》和《福音书》融为一体,创立了《可兰经》。他自称是经书的创始人,但他是剽窃了阿拉伯人的天才。最后,斯威登堡吸取了琐罗亚斯德教、婆罗门教、佛教和基督教神秘主义这四大宗教的真正神圣的共同点,这些学说便具有了精辟严密的产生缘由。这些宗教长河的创始人并非全都为人所知,但琐罗亚斯德、摩西、菩萨、孔子、耶稣基督和斯威登堡都有着相同的原则和目标。只是他们中的最后一个可能是北欧的菩萨⑥。他的书晦涩冗长,但书中却蕴含着伟大社会概念的因素。他的神权政治是卓越的。他的宗教是唯一能接受超凡神灵的。只有他才能使人接触上帝。他使人渴望上帝。初期,人类的宗教信仰把上帝裹在襁褓之中,他却能从襁褓中揭示上帝的威严。他让上帝留在原位,又让无数的创造和被造之物以连续的变革围绕上帝。这种变革属于更近的未来,比基督教的永恒更为自然。充满爱心的灵魂曾谴责上帝为责怪一时的过错而让复仇具有永恒性,指出这种做法既不公正也不善良。但斯威登堡却在这方面为上帝作了洗刷。每个人都可以知道将来是否会进入另一种生活,世界是否具有意义。我将尝试取得有关经验。这种尝试可能如耶路撒冷的十字架和麦加的宝剑一般拯救世界。十字架和宝剑都是沙漠之子。耶稣在世三十三年,只有九年为世人知晓,他的沉默生涯为他的光荣生涯作了准备。对我也一样,我需要沙漠!
十一月二十五日
①基督教基本信条之一。称上帝只有一个,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
②琐罗亚斯德(约公元前628—551),古代波斯的宗教改革家,琐罗亚斯德教的创始人。过去该教传入中国后曾称为拜火教和祆教。这里原文为麻葛教。麻葛为该教祭司之总称。
③古神话学的一种信仰,在各地解释不同。
④米斯拉,伊朗神名。巴克科斯,罗马酒神。赫尔墨斯,希腊众神的使者。赫拉克勒斯,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
⑤指释迦牟尼创立佛教。
⑥指斯威登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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