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尽管困难重重,我仍认为应当试图描绘路易的少年时代。这一时期他的生活鲜为人知,我却与他共同渡过仅有的幸福岁月,享受了我童年仅有的怡人记忆。除去这两年,我遇到的全是困难和苦恼。以后,我固然也享受过幸福生活,但我的幸福却不完善。我的叙述枝蔓太多,过于冗长。但如不深入体会路易的内心和头脑,——这两个词很不完善地代表了他内心生活无穷无尽的方式——就几乎没有可能理解他智力发展的第二阶段。对这一阶段,我和外界一样一无所知。但这一段的神秘结局却在几小时内在我面前展开。我希望,凡是拿起这本书还不想扔下的人都会理解我要叙述的事件。这些事在某种意义上构成他这个被造之物的第二生命。我为什么不称他为上帝的创造呢,他的一切都绝非一般,就是弃世也非同凡响?
路易返回布卢瓦以后,舅舅急于为他找些事消遣。但这个城市太虔诚,竟视舅舅为真正的麻风病患者。他是革命宣誓派教士,所以无人愿接待他。和他来往的只有几户所谓的自由派、爱国派或制宪派。他每周上人家中去打惠斯特牌戏或波士顿①。
①桥牌的前身和旧时的一种牌戏。
在舅舅给路易介绍的第一家,他邂逅了一位年轻女郎。这姑娘社会地位低下,上流社会不齿于接纳。尽管她有万贯家财,可以设想她以后也许会与高官显贵攀亲。波利娜·德·维尔诺阿的祖父是犹太人,名叫萨洛蒙,小姐是祖父积攒的财富的唯一继承人。年老时,祖父违反族规,娶了一位天主教徒。他有一个儿子,入了母亲的教。老头死后,儿子按照当时的风尚,买了一个官爵,并以维尔诺阿的地产为男爵封地,维尔诺阿从此便成为他的姓氏。他到死也未结婚,却留下一个私生女儿。他的大部分财产,包括维尔诺阿的地产都遗留给女儿。他的一位叔叔约瑟夫·萨洛蒙被委任为孤儿的监护人。老犹太人对受监护的孤儿爱护备至,似乎想作出重大牺牲,好为她攀一门上等的亲事。但小姐出身微贱,外省对犹太人又总有偏见,所以尽管犹太人和小姐都很富有,却不为胡乱被称为贵族的排外上层所接纳。但是约瑟夫·萨洛蒙先生声称,如果找不到外省的乡绅,受监护的孤儿可以去巴黎寻上一位自由派或君主立宪派的贵族。好心的监护人还以为,有婚姻契约作保证,孩子一定会过上幸福的生活。
当时小姐已经芳龄二十,美貌可人,心灵优雅,看来比财产更能保证她的幸福。她的音容笑貌纯净清新,是个犹太美女。她的面部呈椭圆形,具有一种难言的、典型的处女圣洁,但又透着东方式逸乐的风采,犹如在东方,天空碧蓝,沃野丰美,生活传奇般的豪富。她的一双眼睛美丽动人,长长的眼睑周围有一圈浓密弯曲的睫毛。前额闪烁着神圣纯朴的天真无邪,肤色如利未人①的长袍,乳白凝重。平日里她敛声屏息,端庄贤淑,言谈举止却一如妇人温柔潇洒,含而不露。但她却不似无忧无虑的少女,面部春意盎然,鲜润粉嫩。她的两颊略呈浅褐,足见她玲珑剔透,性格较强,而这是很多男人所不喜欢的。但也有些人能意识到这是灵敏圣洁、激情翻腾而又自爱自尊的象征。
①利未人,以色列人的一支。
路易初次遇到维尔诺阿小姐便认定她是位天使。路易本来天生异秉,爱好自我陶醉,出神入定,却突然陷入了无边的爱河,心灵和爱好全部化为乌有。这是年轻人的初恋,在别人是一种激情,心潮翻滚,在他则是感官的强烈激荡,汹涌澎湃。他的思想和生活方式不同一般,感受的是难以估量的力的冲击。他的激情又如深渊,他正全力以赴。但他的思想虽灵醒博大,却担心一旦堕入爱河会难以自拔。感情的深渊神秘玄奥,精神领域将经历这一切。多数人所体验不到的,可能他不幸早就意会了个中深味。
我偶然遇到他的舅舅,老人带我去当时朗贝尔的居室,我想寻找他的著作的痕迹。老人的心境过于悲凉,不曾触动他的纸张,在一堆乱纸中我发现了一些曾交给维尔诺阿小姐的信,但已难以卒读了。不过我熟悉朗贝尔的字迹,假以时日,终于辨认出他受激情的驱使以焦灼的笔触撰写成的天书般的信件。他的感情冲动,书写时没有意识到行文推沓难以表达思想。因为字迹潦草,经常串行。想必他已经誊写过。也可能他害怕思想的表达方式令人失望。所以起初,情书总要写上两遍。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是凭着对他的崇敬和热爱并怀着穷根究底的狂热,逐步猜想出并恢复了这五封连续书写的信件的内容。我保存着这些信件,心情几乎是虔诚的。这些纸片几乎是他激情的唯一信物了。维尔诺阿小姐大约已将原信销毁,因为信件是有力的佐证,证明她曾激起的狂潮般的热情。朗贝尔的第一封信很明显只是涂鸦式的草稿,但很冗长。从这封信的形态可以看出书写人心情慌乱和犹疑,既欲取悦于人,又战战兢兢,深为担心。年轻人撰写第一封情书时思想上都爱反复,踌躇不前。这封信是不会被忘却的,信中每一句话都是遐想的果实,每个词都会引起长时间的欣赏和思考。我们大家都有过无法克制的感情,能够理够他为什么必须采用最谦虚的字眼,正如巨人,若想进入茅屋,就不得不躬身曲背,谨慎小心,以免惊吓了少女的心灵。凡是经历过这种痛苦和欢乐的人们都能理解他的神圣痛苦和欢乐。而我则是怀着崇敬的心情来研究和恢复这些被毁坏的信件的。古董学家对待隐迹纸本恐怕也不会比我更为虔诚。
Ⅰ
小姐,当您阅读这封信时——倘若您阅读了——我的生命便已握在您的手中。我爱您,对我来说,生命就在于期望被爱。我不知道别人对您谈到自己时是否曾滥用过我为描绘心灵状态将在这里使用的词句。但请相信,我所表达的是真情实感。我的遣词造句是审慎的,但却是真诚的。也许承认爱情本身就不高雅。是的,心声要我沉默,等待热情软化您,那样倘若您不满我悄无声息的表白,我便可以压下激情,但如能在您眼中窥见您对我垂青,则可用语言作圣洁的表达。但我长期聆听细腻灵魂的絮语,年轻的心灵备受惊吓,莫衷一是,便终于服从了濒临死亡者那无奈的本能呼号。我鼓起全部勇气方才压下不幸的自负,越过偏见在你我之间垒起的壁障。您家财万贯,我不得不摆脱种种顾虑,才终于爱上了您。女性常常视爱情宣言为奉承。我给您写信,就不得不甘冒遭人唾弃的风险。我竭尽全力,奔向幸福生活,有如植物转向阳光。我战胜了种种秘密思虑,受尽折磨,痛苦伤心。理智告诉我,缄口不言,将夙愿埋藏心底,那就会一无所获,而敢于希望便会勇气倍增。我悄无声息地欣赏您时曾经那么幸福,我赞赏您优美的心灵,全身心都浸没在爱情之中,见到您,我几乎已别无他求。而如果我尚未获悉您将离去,那我也就不敢倾吐衷情了。仅仅获悉您要走,我就备受煎熬。最后我哀痛欲绝,这才明白我对您的无边爱恋有多么深沉。小姐,您不会知道,至少我希望您永远不会为担心失去世上唯一的幸福而伤心痛苦。在暗无天日的生活中,只有爱情的幸福向我闪耀出些许光辉。昨天我已感到我的生活不属于我,而属于您。对我来说,世上只有一位女性,有如我的心灵中只有一种想法。我不敢向您直言,对您的爱已让我别无选择,我只想由您自己意识到我的处境,所以让不幸者的幻想伴随着我。对高尚的灵魂来说,这种幻想往往比财富更缠人。很多事,我将对您讳言。我想,爱情是个美好的意念,绝不能让毫不相干的思想玷污它。如果我的心灵能与您息息相通,如果我的生命纯净圣洁,您的心灵当会产生甜蜜的预感,您也就会理解我。命运要求我们向令我们意会幸福所在的灵魂敞开心扉,但如这些在您的心灵的和弦上不能产生共鸣,则您有权拒绝是真诚的感情。如果您对我的命运别有安排,有悖于我的期望,小姐,那么我恳求你处女的灵魂,恳求您以女性的宽容,垂怜于我。我屈膝请求您焚毁我的信件,忘却一切。我崇拜您,这感情已深深印入心灵,难以忘怀,但望您不要耻笑我的感情,您可以让我心碎,但不可予以蹂躏。这是我的初恋,是年轻人的纯洁恋情,但愿它能在年轻人纯洁的心中引起回响,但愿它在年轻人纯洁的心中逝去,有如祈祷在上帝胸怀中消失一般。我应当感激您,我久久地注视着您,感情愉悦,心潮起伏,浮想联翩。这是我一生中最为欣悦的时光。不要以女孩的揶揄终止我长久但又是昙花一现般的幸福吧。望您能满足于不给我回信。我会正确理解您的沉默的。以后您就不会再见到我了。倘若我命中注定,一生只能浅尝一次稍纵即逝的幸福,倘若我似被放逐的天使注定只能回忆天国的幸福,却要时时在痛苦世界里受难,那我也会对爱情秘而不宣,正如我将对苦难守口如瓶一般。永别了,我将您托付给上帝,恳请他赐您美好的生活。我是在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潜入您的心灵深处的,即使您的心不愿接纳我,我也永不离开您。否则我在这封信中吐露的圣洁语言,我所作出的首次也许是最后一次恳求就会失去价值。不论我是幸福还是不幸,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想您,爱你,难道我就不该受诅咒吗?
Ⅱ
您不走了。那么我拥有爱情了,我这可怜的无名之辈,我亲爱的,您不知道您的目光产生了多么大的力量,是它向我宣布年轻美貌的您选中了我,而世界对您来说却是粪土不如。我希望您理解我的幸福,所以便向您叙述我的生平。您若是拒绝了我,对我来说,一切便都完了。我受苦太多,是的,我的爱。我的灵魂饱受劳而无功的工作之苦,已经支离破碎,我恐惧害怕,怀疑自我,绝望咬噬着我,而通常我感到绝望,就渴望死去。世上无人知晓,我炽热的想象力给我带来多么巨大的灾难。这种想象经常把我带进天堂,然后又突然从神奇的高处让我坠入人间。有时,力的奇异冲击,少量的然而却是神秘的特有见证清晰地向我展示,我是大有可为的。于是我用自己的思维观察世界、否定世界和塑造世界。我深入世界,理解世界或认为已经理解世界。但突然,深夜里我独自醒来,忘却了我刚见到的曙光,头脑发空,孤寂无助,特别是没有一个心灵能让我避难!我的道义生活如此不幸,也影响了我的体质。我的头脑灵醒,不论是幸福欢乐,还是思考所得,我都毫不设防地投入。在用思考分析幸福时,我就破坏了自己的欢乐。我对障碍和成功都能清晰地看到,这种能力是悲惨的,根据当时的信念,让我不是幸福就是不幸。我与您邂逅之后,产生了天使般的预感。我呼吸着美好的空气,心胸沸腾,不能自已,因为我已听到内心深处从不欺骗我的声音告诉我,生活将会幸福。但我也意识到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壁垒,第一次发现世上的偏见,我便立即理解到这些卑微琐事的全部意义。障碍令我却步,比幸福令我向往更甚。于是我博大的灵魂又蜷缩起来。您在我唇边引发的微笑也突然变成辛酸的扭曲。我尽力保持冷静,但有千百种思绪冲击我,使我热血沸腾。我在世上二十二年,生活充满压抑悲叹和遭受背叛的冲动,但仍不习惯这种噬人的感情。波利娜,您用目光宣告我幸福,我的生活便充满温暖,我的苦难也变为欢乐。现在,我反愿更多受难。我的爱情突然变得伟大。我的灵魂如广袤的土地缺乏阳光,而您的目光一瞬间就让阳光普照。亲爱的上苍!您是我的一切。我本是个可怜的孤儿,舅舅是我唯一的亲人。现在您成为我的家庭,我仅有的财富和我的世界。通过您那神圣、奇妙而腼腆的目光,您岂不是将人类的全部财富都赐予了我?是的,您赐予我无可比拟的信心和胆略。现在,一切我都敢尝试了。我返回布卢瓦时垂头丧气。我在巴黎学习了五年①,觉得世界如监狱一般。我有全套的科学思想,但却不敢公之于世。我觉得荣誉如招摇撞骗,真正伟大的灵魂都会不屑此道。只有依靠勇敢的人庇护,我的思想才能在报刊上发表,大声向不屑一顾的无稽之谈展开挑战。我缺乏这种勇气。人群不愿听我阐述,经常打断我,我便精疲力竭,不知所措,我的声音不是太低就是太高。我吞下自己的思想,有如人们吞下其耻辱。我已经在蔑视科学,谴责科学不为切实的幸福服务。但从昨天起,我的一切又都改变了。我为您窥视着荣誉的棕榈叶和天才的胜利。我愿拜倒在您的膝下,给您送去全世界的注视,我愿我的爱情包罗万象并囊括所有的权利。最高的声望是除天才以外的任何权力都无法炮制的。但如果我得意,我却能为您摘取一堆桂冠。如果科学的宁静赞许还不足以满足您,我就将拿起剑,用语言象旁人一样杀向雄心勃勃的光荣战场。波利娜,只要有您一句话,我便会成为您希望的那样,我有钢铁的意志,一切都能做到。我已拥有爱情,有了这样的想法,难道我还不能所向披靡吗?凡愿成功者便能拥有一切。您若是成功的奖赏,明天我便加入竞争。您投向我的目光,我若还想赢得,哪怕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您曾向我阐述骑士生涯的绝妙事业和《一千零一夜》里最奇特的故事。现在我相信爱情是狂热的,如囚犯会得到新生,他们将为赢得自由而不惜一切。您使沉睡在我身上的种种美德全部苏醒过来:耐心、逆来顺受、心灵的种种力量、灵魂的种种权威。我是靠您,也是为您而生活的。这想法本身就甘美甜蜜。现在,对我来说,生活中的一切都具有了意义。我什么都能理解,甚至包括追求财富的虚荣心。我愿为您摘取全印度的珍珠,投在您的脚下,我愿见您横卧在最美好的鲜花丛中,或最绵软的床垫之上,人间的富丽堂皇在我看来竟不配供您享受,我愿为您而拥有从天使的竖琴上流淌出来的和弦和天上的繁星洒向人间的光彩。可怜而勤奋的诗人。我用言谈向您奉献了我并不拥有的宝藏,我能献上的只是我那颗心,从此您将永远统治我的心灵。我的心就是我全部的财产。对您,我怀有永恒的谢意,我会永远对您微笑,幸福无边令我的笑容瞬息万变,我将怀着爱情永远注视着您恋爱中心灵的愿望,这一切难道不蕴含着无尽的宝藏。柔和的眼波不是已经预示,我们彼此将永远相互领会。现在每晚我都祈求上苍保佑波利娜幸福无疆。我的心灵中已经充满您,我的余生也将会靠您来照应。再见,我只能把您托付给上帝。
①原文如此。此前作者称路易在巴黎三年。
Ⅲ
波利娜,告诉我,昨天我是否有什么事拂逆了你?摆脱心灵的骄傲,不再私下忍受爱人带来的苦恼,责备我吧。从昨天开始,不可名状的恐惧攫住了我,是我得罪了你,才令我心灵忧伤,而原来却是你让我生活得如此甜蜜和丰富的。两个灵魂为轻纱阻隔,哪怕轻纱薄如蝉翼,有时也会转化为铜墙铁壁。在爱情上没有轻松的过失,你既感受到如此深刻的情意,必然也会经历难言的煎熬。应当时时小心,避免用蠢话刺伤你。我亲爱的,如有谬误,必源于我。我不自负,不相信自己能够领会女性的心灵有多么温柔,有多么赤诚。我只是尽心竭力猜测你愿与我分享的秘密具有什么价值。告诉我吧,不要犹豫,立即回答我吧。为谬误而忧伤是悲惨的。它会渗入生活,令我们怀疑一切。今天上午,我一直端坐在洼地的街边,凝望着维尔诺阿的塔楼,但却不敢迈向那属于我们的篱笆。啊!你若能知道我的灵魂都瞥见了什么:天空灰暗,凉风习习,我的情绪恶劣,只觉眼前愁云惨淡。于是我滋生了不祥的预感,担心不能令你幸福。亲爱的,我应当向你坦陈一切。有的时候,似乎令我活跃的心灵已离我而去,力量也弃我于不顾,我的负担沉重,躯体内,筋骨迟滞,感官松弛,目光暗淡,口舌僵硬,想象力已消失,欲望也已逝去,在我身上,就只剩下人的外壳在独自支撑。这种时候,即便能见到您美貌动人,轻频浅笑,漫声细语,在我身上也只会升起一股邪恶的力量,令我盲目挥洒,在最美妙的乐章中演奏出不和谐的音符。旋即,我又会听到不知名的理性的呼声——至少我相信我已听到,在最丰富多彩的生活中看到虚无缥缈,万事皆空。无情的恶魔蹂躏鲜花,耻笑温柔的情谊,对我说道,以后又会怎样呢?恶魔贬斥美好的事物,向我展示其规律,但却隐匿和睦相处,结局必定融洽。这种时候,我已为恶魔所左右,惊骇恐惧,灵魂不见神圣的光茫,自己又不知原因何在。于是我哀伤凄怆,宁愿又聋又哑。我甚至会想,死去便是休息,又渴望自己能闭目长眠。也许,我需要怀疑和焦灼的时刻,至少它们教导我在思想上丰收升腾,直达云霄之际也要力戒骄傲。我在智力的广袤领域长期漫游,经过闪光的沉思冥想,劳累困顿时,便会坠入这种空虚的境地。此时此刻,我的天使,即使女性也会怀疑我是否温柔,至少女性可以怀疑。女性总爱撒娇,她们是病态的,喜欢无病呻吟,她们会要求他人柔情蜜意,好言抚慰,而我却无心怜香惜玉。波利娜,我感到羞愧,我必须向你承认,此时,我只会和你一起哭泣,却无心微笑。而女性在恋爱时是能够默默忍受痛苦的。不论是对孩子还是恋人,她都会忍痛抚慰,含笑以对。波利娜,对你,难道我不能仿效女性,细心体贴?但从昨天起,我却开始怀疑自己了,如果我拂逆了你,哪怕只有一次不能理解你,那么恶魔就会经常令我脱离我们的美好领域,想到这里,我颤栗了。倘若我时常陷入可怕的境地,我无边无际的爱情并不足以拂去生命的不幸时刻,倘若我注定要我行我素……命定的问题,倘若我感到自身所具有的竟是一种力,那么力本身就是命定的礼物。波利娜,远离我吧,放弃我吧。我宁可忍受生活中的一切苦难,也不愿见你为我而不幸哀伤。但也可能恶魔并未完全控制我的灵魂,只是因为它还未见到在我身边已经有人以温柔白皙的双手在驱赶它。我从未享受过女性的安抚,不知道当我疲惫困顿时,爱情之神如能对我展翼,我心中是否还会生出新的力量,也许我悲哀无助只因孤苦寂寥,也许这是我灵魂被弃,呻吟哀告、痛苦无望的表现。轻歌曼舞时痛苦不深,幸福无边时,便会感到闻所未闻的不幸。这是什么样的裁决啊!如果确实如此,难道我们还不该为自己颤栗?我们的幸福超凡脱俗,倘若大自然也要论价报偿的话,我们又将陷入什么样的深渊?感情最深的恋人是在年轻相恋时一起逝去的。多么悲哀!我的灵魂是否已预感到未来的不幸?我自省自问我身上是否有些方面令你担忧,哪怕是最轻微的担忧?也许我爱你爱得过于自私。亲爱的,也许我加诸你的是沉重的负担,而我的柔情在你心中激起的甜美并不足以抵消它。倘若我身上有着一种必须服从的感情力量,倘若你双手交叉准备祈祷时,我竟想诅咒,倘若我想跪倒在你脚边,如孩子般与你嬉戏时,我却受着哀伤的思想左右,此时你会妒忌这苛求古怪的天才吗?我的心,你能理解我是害怕不能完全隶属于你吗?只要你能成为我永恒的思念,我们甜蜜的爱情能够预示如卓越的诗篇一般美好的生活,我能够把灵魂和力量投入,每时每刻都向爱情索取我的欢乐,那么我将毫不犹豫地抛弃世间一切权力和荣誉,但现在我又忆起爱情的天上欢乐了。悲哀的云雾即将散开。再见,我离开你只是为了更好地属于你。我亲爱的,我只等你一句话,一个词,心灵就会平静。让我知道究竟是我拂逆了你,还是你的面部表情犹疑朦胧,竟让我误入歧途。生活是这么幸福,我不愿走向你时竟不能满怀激情地向你微笑,向你柔情絮语。人说,爱上女人就会让她伤感。但对我来说,这会是犯罪。告诉我事情的真相。不要慷慨地对我撒谎,但你得原谅我,别对我冷酷无情。
片断
我对你如此依恋难道不是幸福?是的,因为多年受苦并不足以换取一小时的爱情。昨天,你愁肠百结,溢于言表,我的心立即如浓荫蔽日,暗淡无光。你是忧伤,还是痛苦?我很痛苦,这种伤感从何而来?快写信告诉我,为什么我竟没能猜到?这么说,我们竟还未能做到完全息息相关,思想相通?我离你只有两步之远,却仿佛身在天边,只能感受你的辛酸和难处。只要我的生命还不能与你亲密无间,两人不能分享生活、心灵和思想,我就认为自己不够爱你。我应当和你同在,看到你所看到的,感受你的感受,并且用思想跟随你?我不是第一个知道你遇到车祸并且受伤了吗?但当天我拒绝离开,这才又看到你。当时舅舅曾问我为何面色苍白,我就告诉他维尔诺阿小姐刚刚摔倒了。但是昨天我为什么竟不能看到你灵魂中的变化呢?难道是你有意向我隐瞒伤感的原因?不过,我相信我已猜到你为我做了努力。很不幸,你去向那个可怕的萨洛蒙为我说情,而那个人竟令我不寒而栗。我们和他本不属于同一类人!你又何必要求我们的幸福也能符合上流社会的陈规呢?我们的幸福和他人的原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但是我太爱你,爱你的腼腆娇羞和千种纯情,你的信仰和你的执着,只要你任性,耍小脾气,我便只能俯首帖耳,惟命是听。凡你做的当都是好事,你的思想最为纯净,面容最为娇美,闪烁着你那圣洁的灵魂之光。我等你来信,先不外出享受你赐予的甜蜜时光。你知道,当我瞥见塔楼沐浴在月光中时,我的心就会狂跳。塔楼,它是我们的朋友,是我们唯一可以信赖的挚友。
Ⅳ
永别了,荣誉,未来和我梦寐以求的生活。亲爱的,现在,我的荣誉在于能属于你,与你相匹配。我的未来完全在于期望见到你。而我的生活,难道不是匐伏在你脚下,横卧在你目光下,在你为我创造的天地中自由驰骋。我的一切力量,思想都属于你,你已对我表白,吐露了这句令人心醉神迷的话语:我愿接受你的苦难。我若还想拨出时间,为世界思考,为诗人赋诗,不就等于剥夺爱情的欢乐和幸福的时光,忽视你神圣灵魂的情意吗?不,亲爱的,你是我的生命,我愿将一切都献给你,我愿将灵魂中的鲜花全部奉献给你。我冒昧地时而用自己的心去撞击你那瑰丽的心灵,那圣洁的心灵,难道在人世间思想的宝库中,还有什么比热烈拥抱这颗心灵更为壮丽,更为美好?是的,有时候,我很骄傲,竟相信我的爱如你的爱一般深沉。不,你是天使,你的爱情动人,声音和谐,微笑典雅,目光纯净,对此,我是望尘莫及的。是的,让我想象,你是更高境界的产物,远比我高,你居高临下,理应感到骄傲。我能赢得你就是我的骄傲。你委身于我这个可怜而不幸的人,也许不会失望。如果对女性来说,最美好的圣殿就是全心全意爱着她的心灵,那么你将永远成为我心灵的主宰。任何思想行动都不会让我的心灵枯萎,只要你还愿以它为你的藏身之地,它就将永远博大宽广。你不是愿意永远藏身于我的心灵吗?你不是向我说过这甜蜜的话语:现在和永远!ETNUNCetSEM-PER①。在镶有你照片的框架上,我刻上了里蒂埃尔的这句话,这话和你天造地设,正如它也不会辱没上帝一般。照片宛如我的爱情,既是为了现在,也是为了永远。凡是广袤无垠的,都会取之不尽。而我深感我对你的感情就是如此深远,我的感情天长地久,宛如天边,从一方远眺,便是一望无际。我的欢乐永无止境。一想到你的言谈举止,我便会陷入遐思,而每当忆及短暂的温柔时刻,我便会欢欣愉悦,热泪盈眶,灵魂激荡。回忆已成为不尽的幸福源泉,它将使我匐伏在地。爱是天使的生活!看来我将永远沉浸于见到你的欢乐之中。这种欢乐虽微不足道,我却总嫌时间不够。我这才明白天使和神灵在上帝面前永恒的凝望含有什么深意。这是最自然的事,因为天使和神灵在凝望中放射光茫,迸发感情,新鲜而丰富,宛如你的双眼、威严的前额和姣好的面容——这本是灵魂的写照——都能顾盼生辉,流露情意。而我们的灵魂是我们自身最纯洁的表述,它是永生的,会使我们的爱情永垂不朽。我希望,除了我使用的语言之外还会有另外一种语言,可以描绘爱情的再生欣悦,但我们若创造了这种语言,我们的目光若是活的语言,要用眼睛理解活跃而深沉的心灵有多少疑问和答话,就必须互相对视。我亲爱的,还记得吗?有一天傍晚,我并未开口,你却求我“保持缄默”!你远离我时,我孤寂独处,置身黑暗之中,被迫使用人类那微弱的语言来表达我神圣的感受。语言至少能刻画我灵魂感受的轨迹,有如上帝用语言概括我有关这神秘法则的思想时总是挂一漏万一般。语言固然具有科学性和无穷无尽的表达方式,但我却从未找到适当的词语,足以向你表达我思念你,我的生活融入你的生活中去时那销魂的一刻。另外,我虽不再给你写信,却并未离开你,这又能用什么言词表达?除了逝去,永别了还有什么含义。但逝去就是永别吗?难道那时我的灵魂不会与你结合得更为紧密?啊,我永恒的思想!不久前,我屈膝向你献上我的心灵和我的生命,现在我灵魂之中又存有什么感情之花我不能向你奉献?这不就意味着向你献上部分你业已握有的全部财富,你不就是我的未来?我对过去无限遗憾。这些年月已不再属于我们,但我也愿奉献给你让你如统帅我今天的生活一般统帅过去。认识你以前我的生活有什么意义?即便不想抹杀我的不幸,这也只是虚无缥缈一片空虚。
①拉丁文:现在和永远。
片断
挚爱的天使,昨天傍晚是多么温馨!你可爱的心灵又有多么丰富。你的爱情恰如我的爱情,是永不枯竭的源泉!你的每一句话都赋予我崭新的欢乐,你的眼波顾盼,又令这情意益发深长。你的容貌恬静,为我的思想开拓了无边的天地。是的,一切恰如苍天,广袤无垠,又如碧空,安谧宁静。你的五官纤巧,令人爱恋,举止轻盈,富有魅力。我知道你既端庄又钟情,但你究竟多么千娇百媚,我仍一无所知。眼前展现的一切都令我益发期待你也能欢快地撩拨,如情窦初开时神魂飘荡。但女性总爱半推半就,似乎意在逗人心荡神驰。不,你是我生命的灵魂,你决不会早已了然应当给予我的爱以什么。也许你在委身时仍会半心半意。你是真诚的,只会听从心灵的召唤。你的心声甜美轻柔,和纯洁的空气、恬静的天地珠联璧合。既无鸟鸣也无微风。只有我俩,安静清新。叶簇纹丝不动,夕阳西下,彩色缤纷,浓荫和光照交相辉映。这上苍赐予的诗情画意,你早已心领神会。无数次感情的交流,你都能融会贯通。多少次你曾举目望天,以避免回答我的召唤。你骄傲而欢快,谦虚而专横,你的灵魂和思想毫无保留。但对最羞怯的爱抚,你却退缩逃避。亲爱的,你的心灵妩媚。你的心声总在我耳旁回荡,如儿童的絮语,甘美清纯,既非许诺,也非倾诉,但却为我的爱留下美好的希望,既不惊愕,也不受折磨。生活中能有这样的回忆是多么圣洁。这是灵魂深处的鲜花怒放,些许小事也许就会令花朵败落,但当时却是花团锦簇、艳丽非凡。我亲爱的,事情将永远一如既往,是吗?上午,我忆及那段时间里涌出的清新活跃的思绪,觉得灵魂深处的幸福令我领会了真正的爱情,竟如陷入新鲜感受的永恒海洋,快感渐行渐生。每一天,每一句话,每次爱抚和每个目光都会增加欢乐。是的,伟大的心灵什么都不会忘却,每次心跳都重温过去的幸福,等待未来的欣悦。以往我曾梦寐以求的,如今已成为现实。我在人间与天使邂逅相遇,享受到种种欢乐,也许这是为了弥补我过去所遭受的无数苦难。天使啊,我要亲吻你,向你致意。我谨向你献上我的心声,这是我欠下你的情意。但是我的心声并未能淋漓尽致地描述我的感激,描述我每天晨祷时为你,为以心中的福音书的圣言告我“虔信吧”的人儿所作出的祈求。
Ⅴ
怎么,亲爱的,障碍竟已排除!我们自由了。彼此相属了,日日夜夜,每时每刻,永不分离。在我们的余生中,我们可以相互厮守,卿卿我我,宛如眼前难得相会,还需避人耳目,但却亲密厮守一般。啊!我们的感情纯洁,深沉,竟也能如我梦寐以求的那般惜惜相亲、轻怜蜜爱了。你会赤裸着小脚向我奔来,你的一切都属于我!这幸福令我窒息,难以承受。我的头脑过于软弱,思绪又过于庞杂,不胜负担。我又哭又笑,胡言乱语。欢乐似火热的利箭,一箭钻心,热血沸腾。我怀着快感,想象你在我眼前,任性娇痴、千姿百态,令我眼花缭乱,欢欣雀跃。总之,我们的余生都在我眼前,一会儿热血沸腾,一会儿平静安宁,一会儿欢欣愉悦。生活在欢腾,在炫耀,在休息,然后她又苏醒了,年轻,清新。我看到我们息息相关,同步向前,思绪相同,心灵相通,相互理解,相互领会,宛如回声在空间回荡。时时刻刻如此吞噬生活还能经久不衰吗?我们首次肌肤相亲便会乐极而逝吗?否则又会怎么样呢?因为傍晚,我们只轻轻亲吻,灵魂便已相通,身心便已瘫软。我们的亲吻如惊鸿一瞥,但它已平息我的全部欲念,我俩分离时,我曾千百次地祈祷,心灵沮丧,但仅此一吻就足以安抚我。过去我总在你返回城堡时,回到篱笆处躺下聆听你的脚步声。现在我可以欢声笑语,嬉闹戏谑,手舞足蹈,随心所欲地欣赏你了。这是无边的欢乐,你不知道看着你往返走动,我就已欣悦欢乐了。只有男人才会感受如此深沉的欢乐。我看到你的举动竟比母亲注视着孩子安睡或嬉闹更为兴奋。我以全部心灵爱恋着你。你的举止优雅,一举手一投足仿佛都有新意。我似乎夜夜都与你共呼吸,我愿成为你生活中的行动,你的思绪,你本人。这样我就再也不会远离你了。人间的感情再也不会干扰我们的爱,这如海一般深,如天一般广的爱,这变幻莫测、千姿百态的爱。你属于我,全部都属于我!我可以深深凝望着你的双眼,窥探你时而袒露时而隐匿的心灵,捉摸你的愿望。我亲爱的,有些事至今我还未敢向你披露,但今天,我想敞开胸怀。我感到自身心灵纯净,竟与倾吐感情背道而驰,所以我试图给感情披上思绪的外衣。但现在,我愿向你袒露心怀,直言相告我的梦幻有多激烈热忱。我一直孤独寂寥、感官易受刺激而充满野性。我期望幸福,热血沸腾,见到你,温存而妩媚的你,我的一切感受才被唤醒!然而从未尝过的幸福禁果竟吓住了我,而拥有你,我的爱,两颗热情相爱的心灵碰撞之后是本应产生足以令人疯狂的力量的!波利娜,你知道我的激情过于猛烈以致我会数小时地痴呆木讷,尽情回味爱抚的感受,仿佛陷入无边的深渊。这种时候,我全部的生命、思绪和力量都混杂为一种我称之为欲念的东西,因为我找不到言词来表达无可名状的激情!现在我可以向你承认那天当你娴静地向我伸出手来时,我之所以拒绝接受并用这种悲凉的明智之举让你怀疑我的爱情,那是因为当时我正被疯狂攫住,想霸占你的心不啻犯罪。是的,我固然已感受到你那优雅的一握,如你的心声在我心灵深处的回荡那么强烈,却又怕我狂暴的欲念不知会把我引向何方!但我终于缄口不言,默默忍受着痛苦的煎熬。在我的梦幻即将成为现实时又何必侈谈这些辛酸呢?现在我已经可以把余生幻化为爱抚。亲爱的,如果不是你回身抛出一句:行了,你让我感到羞愧,那我便会眼中蓄泪,久久地凝视着你,凝视你那蓝光闪闪的黑发。明天,我们的爱情就会为人知晓了。啊,波利娜,他人的目光难以忍受,公众的好奇令我伤心。让我们到维尔诺阿去吧,让我们远离众人。我愿人间无人闯入你将属于我的圣殿。我愿在我们之外,一切荡然无存。是的,我愿向大自然索取我们的爱情,我们的幸福只有我们能够理解和领会,这是爱的无边天地,我愿全身心地投入,永劫不复,义无返顾。我的泪水濡湿了这封书信,不用担心,这是欢乐的泪,我唯一的幸福,从此我们再不分离。
一八二三年,我乘坐邮车自巴黎前往都兰。在梅尔,车夫引进一位去布卢瓦的乘客,把他带到我所在的车厢并且开玩笑地说道:“在这儿你不会嫌烦,勒费弗尔先生。”车厢里原来只有我一个人,我听见这个名字,又见到一位年届八旬的白发苍苍老叟,便很自然地想到朗贝尔的舅舅。我有心提了几个问题,这才发现我并没弄错。老头刚去梅尔收获完葡萄,正返回布卢瓦。我于是向他打听伙伴的消息,老奥拉托利会会员面容严肃,有如备受磨难的老兵,听我一问,他的脸色变得更加焦黄、黯淡;额头的皱纹微微重叠,他抿抿嘴,暧昧地瞥我一眼,然后问道:“离开学校后,你再没见过他?”
“没有,天哪!若是忘记伴侣的话,那我们两个都有过错。你知道,年轻人喜欢闯荡,生活里充满意外,离开学校后,只有重逢时,才知道彼此间的感情有多深厚。但有时也会忆及少年时代的故事。朗贝尔和我特别要好,人家称我们为诗人-毕达哥拉斯,要把这一段全部忘记也不容易。”
我把自己的名字告诉老人,老人的脸色更加黯淡。
“你不知道他的事情。我可怜的外甥本该和布卢瓦最有钱的女继承人结婚,可结婚前夕,他疯了。”
我惊呆了:“朗贝尔疯了,出什么事了?在我见过的人们中间,他的记忆力最为惊人,头脑缜密,判断睿智。他是罕见的天才,也许过于热衷于神秘主义。但他最善良。他出了什么异乎寻常的事了?”
老头说:“我看你很了解他。”
从梅尔到布卢瓦,我们一直谈论着可怜的朗贝尔。我们聊了很长时间,天南海北,我这才知道有关朗贝尔的一些特殊事情。这些事,我已按情节的需要加以叙述。我向他舅舅讲述了我们学习的秘密和他外甥思维的与众不同。老人也向我讲述了我离开路易之后他生活中的大事。勒费弗尔先生说,朗贝尔在婚前便已表现出疯狂的征兆,但这些征兆是受激情左右的人所共有的。待我结识维尔诺阿小姐,知道路易的爱情有多强烈后,便感到这些征兆不够典型。在外省,爱思考的人不多,象路易那样思想新颖又自成体系的至少会被视为不同凡响。他越沉默寡言,就越被视为语言怪异。比如,要他说话,他就说,这人和我不在一个天空下生活。而别人就会这么说,我们吃的咸盐都不同①。天赋较高的人都有自己特殊的用语。天赋越高,就越显得古怪,而这本是他的特点。在外省,与众不同的人都被视为半疯狂的人。所以最初勒费弗尔先生的话使我怀疑我的伴侣是否真疯。我边听他叙述,边在心里抨击他。但最严重的事是在路易和恋人婚前几天发生的。
①口语。意为我们合不来,说不到一块儿。
路易连续几次发作蜡屈症,情况很典型。有一次他躺倒后整整五十几个小时纹丝不动,双目紧闭,不吃不说。这是纯粹神经性的发作,有些人受激烈感情的驱使会陷入这种病态。这种现象很少见,但医生完全了解其后果。不同的只是,路易以前不曾发作过这种病。但他习惯于出神入化和思考问题已使他倾向于患这种病。只是从内部和外部看他的体质都很好,所以直到那次以前,都能抵御滥用力量带来的后果。他的肉体圣洁、灵魂强劲,期待最强烈的肉体欢乐可能使他激奋,而这又可能导致他爆发危机,其后果和原因都还不详。命运保留了他给维尔诺阿小姐的信,披露了他是怎么从纯洁的理想主义转化为最敏锐的感觉论者。过去我们两人都认为这种人类现象是奇妙的。朗贝尔认为这是人的双重性意外分离,是内在生命完全不起作用的症状。而内在生命本应在有待观察的原因控制下使用不知名的能力的。这种病,如昏睡病,会令人陷入深渊,和朗贝尔在《意志论》一文中论证的体系有关。当勒费弗尔先生给我讲到朗贝尔首次发病的情况时,我突然忆及朗贝尔和我在读完一本医书以后的谈话。
“深入沉思,出神入化也许就是蜡屈症的萌芽。”朗贝尔作出结论。
他简短地提出这一想法,试图把道义现象以因果的锁链相联系。他从本能的、纯属动物性的最简单活动开始,一步步观察智力活动。很多人,特别是有些人纯粹从事机械劳动消耗力量,有了这类简单活动就足够了。他从这里开始,过渡到思维的积累,对比,思考,冥想,最后走向出神入化和蜡屈症。朗贝尔当时还年轻,他以年轻人的稚拙认为自己列举了人的内在力量的不同阶段,就为写作绝妙的作品制订了纲领。我记得,出于宿命的思想,我们相信命定论,甚至超过相信《殉道录》①。这本书论述的一些奇特的事实,说明人为了使内在能力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往往完全摒弃躯体的生命。当时朗贝尔就宿命论的效果进行过思考,他倾向于认为我们称之为感情的思想群很可能是人的器官以不同方式在生活环境中吸取原动实质后产生的某种较大量流体所释放的喷射物。我们当时对蜡屈症都很着迷。我们都还是孩子,对事业具有特殊的热情,当时就曾试图以思考其他来承受这种痛苦。我们为取得类似上世纪痉挛患者的经验而弄得精疲力竭,而总有一天这种宗教狂热是会为人类科学效劳的。当时我站在朗贝尔的胃部之上达数分钟之久,他却丝毫未感疼痛。我们狂热地进行实验,结果却从未发作过蜡屈症。我这段话离题太远,但我认为它对说明我最初的怀疑还是必要的,尽管勒费弗尔先生很快就打消了我的怀疑。
①指罗马《殉道录》,内容主要是一五八六年以来的殉道者名单。
“发病以后,我外甥惊骇万分,心境悲凉,难以自拔。他认为自己已失去活力。我象母亲对待孩子一般细心照料着他。多亏有我,这才发现他竟想动手自洁,有如奥里金①,认为自己的天才全靠此举。我立即将他护送到巴黎,托付给名医埃斯基罗尔先生。途中,路易几乎一直昏睡不醒,也不能辨认我。在巴黎,医生都认为他已不治,一致主张让他单独生活,免得打扰了他,影响他几乎不可能的复原。医生还要求将他放在空气清新的大厅中,日照不应太强。”老人眨了一下眼,又说道:“我没将病情告诉维尔诺阿小姐,但当时大家都认为婚事已经告吹。小姐却自己来到巴黎并且了解到医生们的决定。她立即要求会见路易,路易却几乎不认识她。以后她又依照心灵美好的女人的习惯,要求照顾他,直到他复原。她说,我若是嫁了他,就有义务照顾丈夫,对恋人也应一样照顾。这样她就把路易带回维尔诺阿城堡,他们在那里已经住了两年。”
①奥里金(约185—254),希腊神学家,传说他曾自洁以献身上帝。
我于是半途下车,准备去布卢瓦探望路易。勒费弗尔先生坚持要我随他回家,好向我展示外甥的屋子、书籍和一堆杂物。老人见到每件杂物都很辛酸地叹息,看来路易早熟的天才给老人带来期望,而他身陷绝症对老人来说则是无可挽回的损失。
“亲爱的先生,这个年轻人无所不知!”说着他把斯宾诺莎的作品放在桌上,“他的头脑异常聪慧,又怎么会出毛病呢?”
我说:“先生,这难道不是他头脑异常的一种表现吗?如果他确已陷入危机,如我们说的那般疯了,但症状还未充分表现,我倾向于认为原因在于他的激情。他从事的研究工作,他的生活已经耗尽他的体力和智力,稍有超越就会出事。爱情打破了他的平衡,或令他升华到新的境地,而我们是出于无知才诅咒这种状态的。也许他已看到,婚姻所带来的欢乐是一种障碍,令他不能实现内在感官的完善和他精神世界的飞跃。”
老头仔细听着我的阐述,又说:“亲爱的先生,你的论证逻辑严密,但即使我能理解,又如何能平息我失去外甥的哀伤呢?”
朗贝尔的舅舅是只以心灵生活的那种人。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