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塞拉菲蒂斯
 




  从地图上看,挪威的海岸犬牙交错,鬼斧神工,象一条长长的、用花岗岩砌就的花边,北海的浪涛在它的怀抱中不停地呼啸、咆哮。这种景象怎能不使有想象力的人目眩神迷,叹为观止?又有谁能不浮想联翩去憧憬那没有沙滩的岩岸,那星罗棋布、无一雷同、深奥莫测而又无路可通的小港湾所呈现的庄严博大的奇景?人们难道不会说,大自然使这些海岸具有巨鱼骨骼的形状正是故意用永不磨灭的图形勾勒出挪威生活的象征吗?因为当地居民屈指可数,几乎主要以打鱼为生。他们象一丛苔藓,依附在荒凉的悬崖峭壁之上,横跨十四纬度的幅员,只有七十万人口。挪威这个名字本身已经使人闻之胆寒,更兼峰峦峭拔,从未有人问津,终年积雪,旅游者亦望而却步,因而其俊秀奇美之处尚未为世人所领略,如同该地发生的事情,至少其风流蕴藉之处,外界无从知晓。山川之美,人事之奇,二者和谐统一,相辅相成。下面就是这里所发生的故事。

  有这样的海湾,它们在绒鸭的眼里只不过是小小的裂缝,其实相当宽广,海水在这里并不全部结冰而是不断拍击周遭的石壁,当地居民把这些小港湾称为峡湾①,几乎所有的地理学家都曾经企图把这个名词翻译为他们各自的语言。尽管此等海峡彼此有其相似之处,但其形状又各有特点。虽然海水同样从湾口流入,两岸由天工劈凿的悬崖峭壁却迥然不同,巉岩怪石,千姿百态,即使用几何学上的古怪名词也难以形容。有的凹突尖锐,状如锯齿,有的高耸如壁,甚至皑皑的白雪也无法停留,树冠轻柔如羽毛的北方冷杉也无从扎根;稍远,由于地球的震动,地形的起伏减缓,形成美丽的峡谷,一层层黑色的树林从谷底一直铺到谷顶。面对这样的景致,你很可能会把这个地方称为海上的瑞士。在德隆泰姆和克里斯蒂安尼亚②之间就有这样的一个峡湾,叫做斯特罗姆湾。虽然这个峡湾并非本地第一美景,但至少可以说,它是挪威土地上一切奇妙景致的缩影,一个人间少有的绝妙的故事便发生在这里。

  ①挪威文fiord,意为峡湾,湾窄如峡,长可达数十公里,是挪威特有的地理现象——冰河时期地壳变动的结果。

  ②德隆泰姆,克里斯蒂安尼亚,挪威地名。后者一九二五年后改称奥斯陆。

  斯特罗姆峡湾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一个被海水冲缺了一角的漏斗。浪涛涌入的狭长通道在人们的眼前展开了一幅大洋与花岗岩这两个一静一动的大自然巨人进行斗争的壮丽图景。可以证明这种斗争的是那形状怪异的礁石。它们砥柱中流,阻挡船只的进入。某些地方,胆大无畏的挪威孩子可以从一块岩礁跳到另一块岩礁,根本不理会脚下宽可六尺深逾百丈的深渊。有时,一片单薄而摇摇欲坠的片麻岩象横木飞架,把两块礁石连接起来。有时,猎人和渔夫以冷杉为桥,沟通陡峭如削的两岸,一任海水在崖下怒吼翻腾。这条危险狭窄的通道蜿蜒向右延伸。忽然,一座海拔约六百公尺的大山拦路,山的下半部形成一座直上直下,长达两公里的平台,只是在离水面二百法尺①左右的地方,不折不挠的花岗岩才开始碎裂,出现波浪冲激的痕迹。奔腾而入的海水忽遇大山堵截,两力相当,海水于是被迫掉头冲向山的对岸,在岸边的岩石上刻下一道道弧形的波纹。

  ①法尺,法国古长度单位,一法尺等于325毫米。

  峡湾尽头是一大块片麻岩,上有森林,岩上一条小河挂下一层层瀑布。化雪季节,小河变成大川,一片汪洋,然后挟着几乎难以分辨的千年老松和冷杉震天动地般倾泻而下。那些树被水流猛冲到海底,很快地重又浮出水面,缠在一起,形成一个个浮岛,漂到左岸,住在斯特罗姆湾岸边的村民会看到这些树支离破碎,有时候,即使还是整棵未断,但也成了光秃秃、缺枝少叶的树干了。斯特罗姆湾里这座山,上有北风压顶,下有海浪冲击,被称为法尔贝格崖山。山巅终年覆盖冰雪,可说是挪威境内最陡峭的山了。虽然山高只有一千八百法尺,但邻近北极,其寒冷程度并不稍逊于世界上任何最高的山峰。临海的一面峭拔如壁。朝东的另一面则山势渐缓,一直延伸到齐格河瀑布,沿途形成一层层台阶般的峡谷。由于寒冷,峡谷中只能生长欧石南和其他一些萎靡不振的小树。森林脚下,海水奔涌而出,峡湾的这一部分称为齐格达痕。这个词的意思翻译出来就是齐格的谷坡,齐格是河的名字。崖山那些谷地平台的对面是弧形的雅维斯河谷,风景优美,四周有丘陵俯瞰,丘陵上长满冷杉、落叶松、白桦,还有数量不多的橡树和山毛榉,堪称大自然悬挂在北方巉岩峭壁之上的最绚烂多彩的壁毯。放眼望去,很容易便可看到周围一片土地在和煦的阳光照耀下,已经开始生长作物。挪威的花草树木也正冒出蓬勃的生机。这个地方,海湾很宽,被崖山所阻而回流的海水,失去了声威,只好在丘陵脚下低声叹息。宜人的海岸铺着一层细砂,上面稀稀落落分布着亮晶晶的云母片、漂亮的鹅卵石、斑岩、河水从瑞典带来的五光十色的大理石块、还有暴风雨从极地或南方冲来的残渣碎屑和诸色贝壳,以及海里的奇花异草。

  雅维斯群山脚下有一个二百户人家的村庄,房子都是木头盖的。这里的居民与世隔绝,仿佛森林中的群蜂,在莽莽的大自然怀抱中采花酿蜜,世代生息,数目不增不减,倒也自得其乐。这个村子之所以不为世人所知,道理十分简单,因为很少有人敢于冒险通过这个礁石密布的地带到海边来捕鱼。以打鱼为生的挪威人大都在危险较少的岸边作业。峡湾鱼类丰富,足可部分满足村民生活的需要,谷地牧场给他们提供牛奶和黄油;另外还有几块极肥沃的土地,可以收获黑麦、大麻和各种蔬菜。此地冬季酷寒,夏季因太阳直射,有短暂然而炙人的暑热,但村民们仍然能够以挪威人在这双重斗争中所发挥的才智和灵巧,保护上述的劳动果实。由于交通不便,陆地无路可通,海上亦只有小舟能穿过峡湾狭窄的通道,因而居民们无法利用本地的木材资源,经营致富。开辟海湾的航道或者在陆地上修路都同样需要巨额的金钱。

  克里斯蒂安尼亚和德隆泰姆之间所有的公路都绕过斯特罗姆峡湾,从距离齐格河瀑布二、三十里的一座桥上越过齐格河;雅维斯河谷至德隆泰姆这一段海岸覆盖着一望无际的、无法进入的林海;崖山与克里斯蒂安尼亚之间也都布满了难以逾越的谿谷沟壑。雅维斯村也许可以通过齐格河与挪威内地和瑞典联系,但是要使斯特罗姆峡湾与外界文明发生接触就必须有一位天才人物。这位天才人物后来果然出现了,是一位笃信宗教的瑞典诗人,他一直到死都非常欣赏和崇敬这个地方山川之灵秀,认为是造物主最辉煌的杰作之一。现在,只有博学多闻、胸藏锦绣、观察敏锐、对地球上最不相同的山川景物了如指掌的人才能领略斯特罗姆峡湾的全部风貌。也许只有他们才懂得如何进入海浪喧腾、礁石遍布而又蜿蜒曲折、狭窄异常的海湾入口,随着波涛上溯,经过法尔贝格崖山那一座座金字塔般的山峰。这些山峰终年积雪,与云堆雾绕、几乎总是银灰色的天空连成一片。也只有这些人才懂得欣赏海湾中这块凹进去的水域,倾听齐格河瀑布长长的水帘洒落在片麻岩碎石林中或隐或现,杂乱无章而又别具丰采的树丛之上。只有他们才懂得在雅维斯河风景如画的谿谷丘陵中陶然憩息。这些丘陵长满了北方最丰富的植物,分类成群、漫山遍野。这边是少女般婀娜多姿的白桦;那边是一排排枝干长满苔藓,树龄均在百年以上的山毛榉;黑色的冷杉和嫣红姹紫的灌木丛中闪现出粉白黛绿,总之,世上罕见的各种珍奇的植物带着它们各种不同的颜色和香味,纷然杂陈。即使你把这圆形剧场般的群峰体积加大,自己升腾进入云海,或者纵身潜入鲨鱼栖息的礁石丛中,你也永远想象不到挪威的景色如此多采多姿,一派诗情画意。你的思想能象它周围的海洋那样广阔么!能象它那些森林、云霭、暗影和千变万化的光线所描绘的各种美好的图形那样变幻莫测么?你看见吗?在海滩草地上面,在雅维斯层峦脚下最后一块蜿蜒褶曲的土地上,有二、三百所用白桦树皮做顶的房子,那么单薄,那么平整,仿佛被风吹到这里来的一片桑叶上的几条蚕儿。在这些简陋、静谧的小屋上方有一座教堂。朴素的建筑与村子的贫穷景象非常调和。教堂后面有一片公墓,稍远是本堂神甫的住宅。再往上走,在一个小山包上有一幢房屋,是村子里唯一用石头盖的房子。正因如此,当地居民称之为瑞典山庄。原来,在我们这个故事发生的三十年前,从瑞典来了一位有钱人。他卜居雅维斯,企图改善当地的条件。

  他盖这所房子的目的是希望本处居民仿效他的做法,也盖起类似的房屋。这所房子虽小但十分结实,周围还有一道在挪威十分罕见的石头围墙。奇怪的是,尽管当地有的是石头,居民却用木头修造各种墙垣,就连田地的篱笆也是用木头做的。而这所房子则不怕风雪的袭击,巍然矗立在一块高地上,周围有宽阔的庭院,窗子有非常突出的披檐。披檐的支架是长条的冷杉方木,使这类北方建筑颇有恬静古朴的风貌。从这些披檐望去,可以看见法尔贝格崖山荒凉裸露的岩壁,一望无垠的汪洋大海和沧海一粟般的浪沫飞溅的海湾,可以听到齐格河宽阔的水帘倾注在周遭十八公里被北方的冰河围绕的花岗岩盆地之中。总之,可以欣赏到附近的一切风景。本书所叙述的既神奇而又简单的故事,便在这样的环境中展开。

  一七九九年的冬天,可以说是欧洲人记忆中最寒冷的冬天了。本来,由于海浪反冲的力量,峡湾里的水一般是不结冰的,但现在全部结了冰。风刮得很猛,扫过斯特罗姆峡湾,有点象西班牙的东风,把冰面上的雪扫向峡湾深处。很长时期以来,雅维斯的居民在冬天已经看不见天上的彩霞倒映在水中这种奇妙的景象了,而这种景象之所以奇妙正是由于周围都是丛山叠嶂的缘故。此刻,层层白雪把崎岖的山势全部铺平。大自然抖开巨袍,闪耀着凄凉而单调的光芒,覆盖在这片风景上,于是最峭拔的山峰,最幽深的峡谷,都变成了一道道起伏不大的皱褶。齐格河长长的水帘突然结了冰,形成一个巨大的拱廊,居民中如果有人敢冒险深入此地,完全可以通过这条拱廊避开旋风的袭击。但是,哪怕走最短一段路程也会有巨大的危险,所以,连最胆大的猎人也裹足不前,耽心由于大雪的覆盖,认不出悬崖绝壁和在裂谷陡坡的边缘上开辟出来的狭窄路径。因此,在这片白皑皑的荒原上,没有任何生物,难得有一阵从极地吹来的风在这里呼啸回荡。天空总是灰蒙蒙的,湖水也闪烁着钢铁的颜色,偶尔一只老绒鸭搧动翅下的绒毛安然无恙飞过这个区域。在鸭绒被下酣然入梦的有钱人①不知道,绒鸭这身羽毛给自己引来多少危险。这只鸟象一个独自穿行非洲大沙漠的贝都印人②一样,无声无息地飞过去了。冻僵了的大气失去了传递电波的功能,所以它呼呼搧翅的声音和快乐的鸣叫也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①实际上鸭绒被在挪威是很普通的卧具。

  ②贝都印人,北非和中东沙漠中的游牧民族。

  谁能有一双火眼金睛受得住绝壁上晶光的闪烁和山顶上强烈的雷光呢?暗淡的太阳有时仿佛是一个垂死但还在挣扎、企图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人,回光返照地给山顶的积雪镀上一层淡淡的虹彩。从山里和冷杉丛中吹来一阵阵乌云,常常把天空盖得严严实实。大地失去了天光,只好靠自己的光亮照明。这时候,极地的玄冰发出威严壮丽的寒光,其主要特点,集中表现为一派宫廷般的庄严肃穆的气氛,仿佛享有绝对王权的君主在此统治一切。任何极端的原则本身都具有否定自己的表现和死亡的迹象:生命不是两种力量的搏斗吗?在这个冰天雪地里,却没有任何事物透露一丝生机。此地只有一种力量君临一切,遇不到任何抗衡,那就是冰雪的非生产的力量。甚至连波涛汹涌的大海,其喧闹声这时也传不到这个幽静的盆地。但盆地也有喧闹的时候,那是一年中其他三个短短的季节。大自然不失时机,匆匆忙忙地给这个坚韧不拔的民族生产出他们生活所必需的、微不足道的庄稼。至于此时,只见几棵高大的冷杉披着满身花彩般的冰雪,树冠象黑色的金字塔高耸云霄,枝条悬着长长的须发。它们的形状使山顶上哀愁的气氛更加浓厚了。这几棵冷杉在峰顶就象几个黑色的小点。此时,家家户户都围炉而坐,门关得严严实实,屋里有饼干、融化的黄油、干鱼和其他为度过七个月的严冬而预先贮备的食品。难见有什么炊烟,因为所有的房子几乎都被埋在雪里。为了避免积雪过重把房子压塌,人们使用长长的木板,从房顶斜搭下来,一直伸到很远的地方,然后固定在一根根结实的木桩上。这样,房子周围便形成了一条带顶盖的环形通道。在冬季酷寒的日子里,妇女们纺织并印染做衣服的呢子或棉布,大多数的男子则读书或者沉浸在非凡的冥思默想之中。这些冥思默想已经产生了北欧深刻的理论和神秘的梦想,以及各种信仰和研究。这些研究仿佛用探测器搜索知识的某一部门,既全面而又精确;总之,民风清醇近似寺院生活,要求一个人事事反躬自省,修身养性,这一特点使挪威农民在欧洲居民中独具一格。十九世纪第一年的五月中旬,斯特罗姆峡湾的情况,大抵如此。

  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冰雪的微粒被朝阳点着了,象一颗颗钻石,闪烁不定,晶光耀眼。有两个人向海湾走来。他们穿过海峡,沿着法尔贝格崖山底部向上滑行,从一道岩壁飞向另一道岩壁。他们是两个人还是两支箭呢?凡是看见他们在这样的高度飞驰的人一定会把他们当成两只比翼穿云的绒鸭。即使最迷信的渔夫或者最胆大的猎人也难以相信人真的具有这种能力,可以在花岗石岩壁间窄如细线的小径上飞奔。但事实上,这两个人的确是在滑行,其矫健灵巧不啻那些有梦游症的人,他们忘记了一切重力的规律和稍一不慎便会失足跌下的危险,在一种神秘力量的支持下,居然能保持身体的平衡,在房檐上飞跑。

  “让我停下吧,塞拉菲蒂斯①,让我喘口气,”说话的是一位脸色苍白的姑娘,“当我沿着深渊的石壁飞驰的时候,我的眼睛除了你什么也不敢看,否则,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哩!但即使我是一个弱不禁风的人,你拉着我也感到累吧?”

  ①塞拉菲蒂斯是男子的名字,相应的女名为塞拉菲塔。主人公塞拉菲塔-塞拉菲蒂斯象天使一样兼有男、女两种属性。对于米娜,他是男性。从米娜的角度来叙述时,作者用阳性代词“他”。

  “不累。”用胳臂搀扶着姑娘的那个人说道,“米娜,咱们继续走好吗?咱们不能停,这个地方不太牢固。”

  于是,他们又继续前进。在他们的滑雪板下,雪发出咝咝的声音。来到悬崖边上一道天然的夹缝,米娜称之为塞拉菲蒂斯的那个人,右脚跟一使劲,翘起长约两米、象小孩脚背那么宽、用鲨鱼皮带系在半统靴上的滑雪板。这块滑雪板有两指厚,裹着一层驯鹿皮,抬起来的时候,皮上的鹿毛蹭着雪地,使塞拉菲蒂斯倏地停了下来。他把穿着足有四米长的滑雪板的左脚收回,身子敏捷地转过来,一下子抓住他那位怯生生的女伴。虽然这位女伴脚上穿着长长的滑雪板,但他仍然把姑娘带了起来。接着,用身上穿的大氅拂去岩石上的积雪,把女伴稳稳地放在上面。

  “米娜,你在这里很安全,要怎样发抖都行。”

  “咱们已经爬到冰帽峰三分之一的地方了,”米娜看着她按挪威老百姓的习惯称之为冰帽峰的那个山峰说道,“我还真有点不相信哩!”

  说到这里她气喘吁吁,再也说不下去了,只好对着塞拉菲蒂斯微笑。塞拉菲蒂斯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放在女伴的胸口,谛听着。少女的心象一只受惊的小鸟怦怦直跳。

  “我平时不跑也常常跳得这样快。”她说道。

  塞拉菲蒂斯毫无轻视或冷淡之意地点了点头。尽管动作优美迷人,但所表达的仍然是否定的意思。如果这一表示否定的动作出自一个女人,就一定会十分娇媚,使人陶然欲醉。

  塞拉菲蒂斯使劲地按着女伴的胸口,而米娜则把这种爱抚当成是一种回答,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塞拉菲蒂斯。当塞拉菲蒂斯抬起头,用一个几乎不耐烦的动作把额前几绺金色的鬈发甩到后面的时候,他蓦地看到了女伴眼里流露着幸福的表情。

  “对,米娜,现在看着我,别低下眼睛。”他用长辈的口吻说道。一个还在少年时期的年轻人使用这种口吻自有其迷人的地方。

  “为什么?”

  “你想知道吗?试试好了。”

  米娜迅速地看了看脚下,突然象小孩遇见老虎那样惊叫了起来。她本来已经感到下面是可怕的深渊,这一眼更增加了她的恐怖心理。峡湾惟恐失去嘴边之食,张开喉咙在她耳边大声呼叫,弄得她头晕目眩,似乎要把她和这个世界隔离,这样才更有把握把她吞下去。接着,一股寒气从她的头顶沿着后背一直传到两脚,但顷刻之间,寒气又变成一股灼人的热浪,灌进她的神经,敲打她的血管,破坏她的神经末梢,使她产生与电鳗接触时那种触电的感觉。她支持不住了,感到似乎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把她往崖下拖,仿佛崖下有一只怪兽向她喷射毒液,怪兽目光如电,使她不能自持,而怪兽张开的大嘴好象立刻要把她撕个粉碎。

  “我的塞拉菲蒂斯,我要死了,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说着,她做了一个机械的动作,任从身子往前冲去。

  塞拉菲蒂斯温柔地往她的额头和两眼吹了口气。米娜突然象浴罢的旅人一样,倦意全消。塞拉菲蒂斯的气息抚慰着她,吹透她的身体,象一阵风把阵阵香气灌进她的全身。

  “你到底是谁?”她带着甜蜜的恐怖问道,“不过,我知道了,你就是我的生命。”停了一会,她又接着问:“看见这个深渊你为什么能够不心惊胆颤呢?”

  塞拉菲蒂斯让米娜紧紧扶住岩壁,自己象幽灵一样走到悬崖边上,毫不在乎地俯视下面深不可测、令人头晕目眩的峡湾,身体毫不摇晃,额头依然是那么白,那么神色自若,仿佛一尊大理石雕像。真是深渊对着深渊。

  “塞拉菲蒂斯,如果你爱我,就快回来!”少女喊道,“你置身险地,只能使我痛苦。”当她感到自己回到塞拉菲蒂斯的怀抱中时,又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年纪轻轻便有这种超人的力量?”

  “可是,”塞拉菲蒂斯回答道,“你看着这更加广阔的空间也并不害怕呀。”

  说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少年用手指了指他们头顶上白云围绕的那一圈蓝色的光晕。虽然当时正是白天,光晕中依然可见点点繁星,这是目前尚无法解释的现象。

  “那是两回事!”姑娘笑了笑说道。

  “你说得对,”他回答道,“我们生来便憧憬天空。故土就象母亲的面容,孩子是永远不会感到害怕的。”

  他的声音深深打动了女伴的心,姑娘沉默了。

  少年接着说了一句:“咱们走吧,跟我来。”

  于是,两个人双双驰向山坡上狭窄的小路,从一个山坡飞向另一个山坡,从一条小径飞向另一条小径,速度之快仿佛号称沙漠雄鹰的阿拉伯骏马。一会儿功夫便来到一块人迹未到的、长满苔藓和鲜花的草地。

  “多么美丽的高山草场①呀!”米娜喊出了这块草地真实的名字,“这么高的地方怎能有草地呢?”

  ①高山草场(Soeler),原意是养牛和种植牧草的农庄,巴尔扎克借用此词以指高山中出现的草地。

  “说真的,这么高的地方,挪威的任何植物都绝迹了,”塞拉菲蒂斯说道,“如果这里还有一点点花草,那应该归功于这块峭壁,它挡住了极地吹来的寒风。”接着,他采了一朵花,对姑娘说,“米娜,把这朵花放在怀里吧。拿着它吧,这是人类的眼睛从未见过的天生尤物,保存这朵独一无二的鲜花,纪念你生命中这独一无二的早晨吧!以后,没有任何向导能再带你到这高山草场上来了。”

  少年鹰一般的眼睛突然在丛生的蝇子草和虎儿草中发现了一棵杂交的植物,那简直是天使吹一口仙气之后嫣然开放的奇花异草。他把这棵花摘下来递给姑娘。米娜象孩子一样立即接过来。这棵花晶莹碧绿,有如翡翠,周围长着卷筒形的小叶片,底部浅棕,然后色泽逐渐变化,到了边缘便成绿色。叶边呈锯齿状,纤巧玲珑,无与伦比。由于叶子长得很密,几乎难以分清,象一朵朵挤在一起的、美丽的蔷薇。在这片如茵的草地上,到处生长着星形的白花,周围镶着金边,中间伸出鲜红的花药,但却没有雌蕊。阵阵幽香,象玫瑰又象橙花,清奇飘逸,更显得此花神秘无比,只应为天上所有。

  塞拉菲蒂斯神情忧郁地看着花,仿佛花的香气对他倾诉着只有他才理解的默默哀愁。但对米娜来说,这种闻所未闻的现象,仿佛是大自然的一时兴之所至,把植物的清新、柔润和芬芳赋予了宝石。

  “为什么是独一无二的呢?难道它不会繁殖吗?”姑娘问道。塞拉菲蒂斯脸一红,突然改变了话题。

  “咱们坐下吧,你把头转过去,瞧!也许在这种高度,你不会发抖吧?深渊太深,你反而不觉得它深了。从远处看,它就象纹丝不动的大海,模糊得象云,而颜色则仿佛是天。峡湾里的冰象美丽的绿松石;你看不见冷杉林,而只见几缕茶褐色的轻烟;对你们来说,深渊的外表,大概就是这样。”

  塞拉菲蒂斯说这番话的时候,声调和手势都充满一种虔诚的温情,只有攀登到地球最高峰的人,才能产生这种感情,而其流露又是如此自然,甚至最骄傲的主人也不由得对自己的向导平等相待,而只有当他俯首下望,看到人类居住的山谷时,才觉得自己是向导的主人。塞拉菲蒂斯跪下来,给米娜解开滑雪板,姑娘对此毫无感觉,因为她完全陶醉在挪威那一派雄伟壮丽的风光里了。长长的岩岸一览无遗,终年积雪的山峰,庄严肃穆,这一切简直难以用语言形容,使她激动不已。

  “单凭人力,我们是到不了这里的,”她双手合十说道,“我大概是在梦中吧。”

  “当你们不知道事情发生的原因时,你们便归之于超自然的力量。”塞拉菲蒂斯回答道。

  “你的回答总是那么深奥。”姑娘说道,“在你身旁,我不费任何力气,便能理解一切。啊!我自由了。”

  “你只不过脱下了滑雪板,仅此而已。”

  “啊!”姑娘说道,“我真愿意脱下你的滑雪板,好亲吻一下你的双脚。”

  “这些话留着对维尔弗里说吧。”塞拉菲蒂斯徐徐说道。

  “维尔弗里!”米娜的声音充满怒气。但当她的目光接触到她的同伴时,便又心平气和了。“你,你是永远不会生气的!”

  说着,她伸出手去,想拉同伴的手,但没有够着,“你在各方面都是那么完美无缺,真叫人没办法!”

  “那么,你得出结论,我是冷漠无情的啰。”

  米娜的思想,被他锐利的目光一眼看穿,感到十分吃惊。

  “你的话充分说明,我们彼此是十分了解的。”她以钟情的女人所特有的娇憨之态回答道。

  塞拉菲蒂斯轻轻地摇了摇头,向她投去一瞥既温柔而又无可奈何的目光。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米娜继续说道,“那么,告诉我,为什么在那边,我在你身旁感到腼腆胆怯,而登上这里,这种腼腆胆怯的感觉,却烟消云散了呢?为什么现在我敢第一次正面看你,而在那边,几乎连偷觑一眼也不敢呢?”

  “也许因为在这里,我们抛开了世界上一切庸俗想法的缘故。”他一面回答,一面替她解开身上的皮袄。

  “你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美。”米娜边说边在一块长满苔藓的岩石上坐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把她带到山峰上这个似乎高不可攀的地方上来的少年。

  说真的,塞拉菲蒂斯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光彩照人,只有这种表情才能使他的脸恢复生气勃勃的神态,还他的本来面目。这焕发的容光,难道是由于高山清新的空气和积雪的反射,使人的皮肤熠熠生辉的缘故?难道是一个人的身体,从长期激动之中刚刚安静下来,突然内部又过度兴奋的结果?难道是太阳灿烂的金光和这对玉人刚刚穿过的乌云之间强烈对比的缘故?也许除了这些原因,还应该加上人性所能产生的最美好现象的作用。如果某位高明的生理学家此刻能仔细端详一下这个从其高傲的额头和星星般的双目来看,很明显只有十七岁的少年,如果这位生理学家通过这个北方孩子所特有的、最白皙的皮肤去寻找这花信年华的力量,他大概会相信,表皮下闪闪发光的神经中存在一种含磷的液体,相信塞拉菲蒂斯体内有一种永恒的光芒,使他象晶莹的夜光杯那样闪烁着异彩。尽管他摘下手套给米娜解开滑雪板时,双手修长柔软,但似乎拥有造物主赋予螃蟹那种半透明韧带的强健力量。他两眼射出的闪闪金光与太阳的光芒交织在一起,似乎他的光芒并非来自太阳,而是因为他的存在才使太阳具有光辉。他苗条瘦削,犹如处子,却使人感到在这文弱的外表下具有坚强的意志,需要的时候,柔可变刚、力可从心。塞拉菲蒂斯身材中等,但昂起头来时,似乎作势往前冲,突然增高了不少。美妙的鬈发仿佛出自仙人之手,更兼蓬松飘逸,给他那潇洒的风度添加了一层梦幻的性质;但这种毫不做作的举止,并非身体的习惯使然,而是精神气质的表现。米娜的想象助长了这种人所难免的幻觉,使塞拉菲蒂斯具有梦中人的神采。对米娜来说,就她平生所见,从无一人具有如此的男子气概,但对一个男人来说,塞拉菲蒂斯女性般的姿容,可能会使拉斐尔笔下最漂亮的肖像黯然失色。这位专门描绘天上人物的画家,总喜欢使他漂亮的天使眉宇间带有平和的欢乐和温柔的爱情。但是,除非直接注意观察塞拉菲蒂斯,否则又有谁能够想象出他心底里悲哀与希望的斗争呢?悲喜交织,于是印在他脸部线条中那种无法表达的感情便若隐若现。

  塞拉菲蒂斯有一张极端聪明的脸,似乎总在询问上苍,总在悲天悯人,但即使以艺术家无所不能的狂想,又有谁能够看到神秘的恐惧感在他的额头上投下的阴影呢?他凌驾于大地之上,象一只高贵的山鹰啸傲长空,又象一只温柔的斑鸠在安于幽静的树林深处细语呢喃。他的嘴唇很红,显得皮肤异常白皙。雪白的脸衬托出棕色的双眉和柔软如丝的睫毛。这张脸轮廓分明、线条匀称,可丝毫也不妨碍感情的流露;这种感情绝非冲动、鲁莽,而是自然、庄重。我们对一般超凡脱俗的人物总有这种印象。这张大理石般的脸上,一切都表现为力量与安详。米娜站起来想去拉塞拉菲蒂斯的手,希望把他拉过来,轻轻吻一下他那富有魅力的额头。这种举动并非纯粹出于爱情,而更多的是带有钦佩的成分。但少年向她投了一瞥,那眼神象一道穿过三棱镜的阳光,一直看透她的内心。可怜的姑娘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不知怎地,突然感到他们中间有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于是转过头去哭了起来。

  蓦地,一只强有力的手把她拦腰抱住,一个充满柔情的声音对她说:“来。”她乖乖地服从了,把忽然冷静下来的头靠在少年的胸前。少年体贴而小心翼翼地与她的步伐保持一致,把她带到一个地方,从这里远望北极,大自然的风光可以一览无遗。

  “在看你和听你讲述以前,请你先告诉我,塞拉菲蒂斯,你为什么拒绝我?你不喜欢我吗?为什么?你说呀!我愿放弃我的一切,我愿我在世上的一切财富都属于你,就象我整个心灵已经属于你一样;我愿我的光明只来自你的眼睛,如同我的思想来自你的思想;倘若我的心灵是你心灵的反映,我的言语是你心声的回响,我的光明是你光明的映照,如同我们把上帝给予我们的悟性还给上帝一样,果真如此,我就再也不必担心不合你的意了。我愿意我整个儿属于你!”

  “好了,米娜,执着的追求是未来给予我们的许诺。你就希望吧!不过,如果你想成为纯洁的人,你就永远把对上帝的思念和人间的爱情结合起来,这样,你便会热爱世间万物,而你的心灵便能达到崇高的境界了!”

  “你要我怎样做,我就怎样做。”米娜腼腆地抬起眼睛回答道。

  “我不能成为你的伴侣。”塞拉菲蒂斯伤心地说道。

  他强忍着,没有把心里某些想法说出来,只是向仿佛地平线上一个小点般的克里斯蒂安尼亚伸出双臂说:“你看!”

  “我们真是太渺小了。”姑娘回答道。

  “是啊,不过,只要我们有感觉,有头脑,我们便能变得伟大,”塞拉菲蒂斯说道,“米娜,我们对万物的认识才刚刚开始;我们从尘世的规律中所学到的那一点点知识,已经使我们发现天外有天。我不知道现在对你谈这一切是否合适;不过,我是多么想把我内心火一般的希望告诉你啊!也许将来有一天,在那爱情永存的世界里,我们会结合在一起。”

  “为什么不能从现在起就永远在一起呢?”姑娘喃喃地说道。

  “世事无常,”塞拉菲蒂斯以不屑的口吻说道,“人间的爱情只不过是短暂的欢乐,但对某些人来说,它所闪现的微光,已经足以使他们看到更持久的幸福,就如同一项自然规律的发现,会使某些具有异禀的人想象出整套理论一样。尘世的幸福无常,难道不恰恰证明了另有一种极乐的存在?如同大地只不过是宇宙的一部分,但大地的存在不恰恰证明大地之外尚有宇宙吗?玄机深邃,我们岂能参透?上帝伟大,而我们只不过是沧海一粟,但我们可以领悟其博大无垠,可以顶礼膜拜,静候神旨。地球上一切都是相对的,彼此关联,却永远处于总体变化之中,万物不断滋生、进化,趋向一个归宿。这一点人类看不到,因而在研究学问中,总是出现错误。人类本身并非完美的创造,否则,上帝就不存在了。”

  “你怎么能有时间学会这样多东西的?”

  “我无非是回忆起我前世所知,”少年回答。

  “我觉得你比我看到的一切都要美。”

  “我们是上帝最伟大的杰作之一。难道不正是上帝给予我们能力,使我们能够反映自然,把自然集中在我们的思想里,并把自然变成通往上帝的阶梯吗?我们相爱的程度取决于上天在我们心灵中所占的比例。不过,米娜,说句公道话吧,你看,你脚下这一片景象,难道不伟大吗?在你脚下,大洋象展开的地毯,群山象竞技场的四壁,天空象这块场地上圆圆的天幕,我们在这里充分呼吸到上帝的思想,无比芬芳。你看见吗?在这里,我们觉得,使船只沉没、旅客丧生的暴风骤雨不过是小小的浪花。如果你抬头仰望,你会看到一片蔚蓝。你再看看,那仿佛是一顶缀满星辰的王冠。这里用不着大地上山川丘原的差别。宇宙空蒙,使自然显得清新飘逸。面对这样的景象,你难道不觉得胸中感受的深刻超过头脑理智的敏锐吗?难道你博大的情怀不超过你的激情,你的精力不超过你的意愿吗?难道你不觉得心里的感受是我们凡人所无法表达的吗?难道你没有助生双翅的感觉吗?让我们祈祷吧。”

  说着,塞拉菲蒂斯单膝跪下,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米娜也流着泪跪了下来。他们就这样跪了几分钟。在这几分钟里,他们头上跃动的蓝色光环逐渐扩大,明亮的天光不知不觉地把他们笼罩起来。

  “为什么我哭,而你却不哭呢?”米娜哽咽着问道。

  “只有精神实质的人是不会哭的,”塞拉菲蒂斯一面回答,一面站了起来。“我为什么要哭呢?人间的一切苦难已经在我眼前消失。在这里,善发出了全部的光辉,而在下界,我听到的只是被囚禁的灵魂用痛苦的竖琴弹奏着哀怨的曲调。在这里,我却听到了悠扬的仙乐。在人间,我们可以怀着希望,当然,希望是信仰的开始,但在这里,我们的希望实现了!这里是信仰的天堂。”

  “你永远也不会爱我的,我的缺点实在太多了,你看不起我。”姑娘说道。

  “米娜,藏在橡树下的紫罗兰说:‘太阳不会照到我,它不爱我。’太阳心里说:‘如果我总照着这朵可怜的花,它会枯萎的!’太阳怜惜这朵花,把自己的光线透过橡树的叶片投射下来,使之变得柔和,染红了这朵心爱的小花的花瓣。我找不到具有相当厚度的面纱,我担心你把我的面容看得太清楚了。如果你对我的了解更深一层,你会不寒而栗的。你听我说,我对世间万物毫无兴趣;而对你的欢乐却非常了解。象罗马无道的世俗君王一样,我对一切事物已经感到腻烦,因为我有参透一切的能力。”

  “抛开我吧。”塞拉菲蒂斯痛苦地说道。然后,他走到一块岩石上坐下来,低头不语。

  “你为什么故意让我如此绝望呢?”米娜问道。

  “你走开!”塞拉菲蒂斯大叫道,“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我一点也没有。对我来说,你的爱情太粗俗了。为什么你不爱维尔弗里呢?维尔弗里是个男子汉,是一个久经爱情考验的男子汉,他会用他有力的双臂拥抱你,使你感到他的手又大又有力;他有一头漂亮的直发、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一颗能使说出来的话充满炽热感情的心。他的爱抚会使你筋软骨酥。这就是你未来的爱人,你的丈夫。去找维尔弗里吧。”

  米娜闻言,不禁泪如雨下。

  “你敢说你不爱他吗?”塞拉菲蒂斯的话,象一把匕首扎进少女的心。

  “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的塞拉菲蒂斯!”

  “你爱他好了,可怜的姑娘,你尘缘难断,这是你命该如此,”塞拉菲蒂斯毫无怜惜之心,说着,拉起米娜,硬把她拖到悬崖边上。从这里望出去,景色如此开阔,一个满怀激情的少女置身其中,必然会以为已经远离尘世。塞拉菲蒂斯继续说道:

  “以前,我希望有一个志同道合的人和我一起进入光明的天国。我曾经指给你看,世界只不过是一团泥丸,但我觉得直到今天你对这团泥仍然恋恋不舍。永别了,你就留在尘世里吧,尽情享受感官的快乐,顺乎天性地自然发展,和世俗男女一样喜、怒、哀、乐、生儿育女;和罪人一起祈祷吧!当你痛苦的时候,你就抬头看看上天;你战栗吧,希望吧,颤抖吧;你会有一个伴侣,你还可以笑、可以哭、可以奉献、可以接受。至于我,我好比是天涯谪仙,无法超升,又仿佛妖魔鬼怪,入地无门。我的心脏已停止跳动,不食烟火,孑然一身。我用精神感觉,用额角呼吸,用思想参悟。我满怀希冀,心急如焚。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满足我的愿望,安慰我焦急的心情,我已经欲哭无泪。我形单影只!只好听天由命,继续等待。”

  刚才,塞拉菲蒂斯把姑娘安置在一块缀满鲜花的高坡之上。此刻,他看了看高坡,然后转向陡峭的群山。对着峰顶的云雾,他倾吐出心里余下的想法。

  “您没听见一阵悦耳的音乐吗,米娜?”刚才塞拉菲蒂斯的声音象鹰唳隼啸,此刻又温柔得仿佛是只斑鸠了。“难道不有点象你们的诗人放在深山密林中的风笛所发出的乐音吗?你看见云里这些变幻无常的形象吗?还有那些把天空布置得彩色缤纷的神只,你看见他们带翅的双脚了吗?这种乐音使人心旷神怡。天空很快就要飘洒春花了;极地已经射出光芒,咱们逃吧,是时候了。”

  刹那间,他们又系上了滑雪板,双双滑下法尔贝格崖山通往齐格河河谷的陡坡。两人灵犀相通,滑行,或者说得更确切一些,飞翔得异常默契。每当遇到积雪的裂缝,塞拉菲蒂斯便挟着米娜,轻盈得象鸟儿一样,在覆盖着薄雪的深沟上飞越过去。有时,他仿佛知道积雪下有一道悬崖、一棵树、或者一块岩石,便轻轻地把女伴推一下,自己把身体往旁边一闪绕了过去,其准确的程度有如某些久经沧海的水手,能够从海水的颜色、漩涡、水流的方向,猜到哪里有暗礁一样。

  他们来到了齐格河谷。这里平坦有路,可以放心地走直线,直奔斯特罗姆峡湾冰冻的海面。塞拉菲蒂斯让米娜停下。

  “你怎么不说话了?”他问道。

  “我以为你想一个人思考什么问题呢。”姑娘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咱们得赶快,米娜,天快黑了。”塞拉菲蒂斯又说了一句。

  米娜听见她这位向导的声音几乎全变了,不禁战栗了一下:这声音象少女的声音那样清脆,把她一路上沉湎其中的那种若明若暗、神妙而恍惚的梦境全部冲碎了。塞拉菲蒂斯逐渐失去男子的刚毅气派,敏锐的目光也不那么咄咄逼人了。

  不久,这一对玉人便继续朝峡湾飞驰而去。他们来到了海岸和雅维斯村第一排房屋之间的雪原。由于天色渐暮,他们不敢耽搁,继续滑向高处本堂牧师的住宅,仿佛迅速地攀登一道巨大的阶梯。

  “我父亲该不放心了。”米娜说道。

  “不会的。”塞拉菲蒂斯回答道。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雅维斯牧师贝克尔先生简陋的住处门前。贝克尔先生正在边看书,边等女儿回来吃晚饭。

  “亲爱的贝克尔先生,”塞拉菲蒂斯说道,“我把您的女儿米娜安然无恙地带回来了。”

  “谢谢您,小姐,”老人一面回答一面摘下眼镜放在书本上,“你们一定很累了。”

  “一点也不。”米娜说道,此刻,她的额头已感到女伴嘴里的气息。

  “小姐,后天晚上,到我家里来喝茶好吗?”

  “非常高兴,亲爱的。”

  “贝克尔先生,请您把她带到我家里。”

  “好的,小姐。”

  塞拉菲蒂斯很潇洒地一欠身,向老人行了个礼便走了。不消一会儿,回到了瑞典山庄的院子。一个八十岁的老仆提着马灯走到巨大的披檐下面迎接她。塞拉菲蒂斯以女性的优美而干净利落的动作,脱下了滑雪板,迅速跑进客厅,在一张长沙发上躺了下来。

  “您要吃点什么?”老仆人说着把客厅里那些长长的挪威式蜡烛一一点了起来。

  “什么也不吃,大卫,我太累了。”

  塞拉菲蒂斯说着脱下貂皮大衣,把身子一裹,便沉沉睡去了。老仆人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爱怜地注视着躺在他眼前的这个连科学家也难辨雌雄的奇人。塞拉菲蒂斯躺在那里。身上裹着平时穿的那件衣服。既象女子的睡袍,又象男人的大衣。脚露在外面,小巧玲珑,仿佛上天有意显示它的匠心,谁看见了都会以为是少女的纤足;但是她的额头、她侧面的线条却显露出发展到最高阶段的人类的力量。

  “她身体不舒服,可又不愿意告诉我。”老人心里想,“她象一朵花,在过分强烈的阳光下,正在逐渐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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