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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大卫又走进客厅。
“我知道您要通报谁来了,”塞拉菲塔①睡意未消地说道,“维尔弗里可以进来。”
①对于维尔弗里,主人公是女性。从维尔弗里的角度来叙述,作者称她塞拉菲塔,用阴性代词“她”。
听见这句话,一个男子忙不迭走进来,在她身旁坐下。
“我亲爱的塞拉菲塔,您不舒服吗?我觉得您比平时苍白多了。”
塞拉菲塔象一位头疼得厉害,已经无力呻吟的美女,把秀发往后拢了拢,然后转过身来,对他说:
“我干了一件荒唐事,和米娜横渡峡湾,我们登上了法尔贝格崖山。”
“你们难道不想活了?”维尔弗里的口吻简直象一位大吃一惊的情人。
“您别害怕,好心的维尔弗里,我把您的米娜照顾得很好。”
维尔弗里用手使劲一拍桌子,站起来朝门口走了几步,非常难受地叫了一声,然后又走回来,想向姑娘倾吐内心的痛苦。
“既然您认为我不舒服,为什么还弄出那么大的声音?”塞拉菲塔问道。
“对不起,请原谅!”维尔弗里说着跪了下来,“您责备我好了,随便您用女人所能想象出的最尖酸刻薄、最使人受不了的话来骂我都成,但是,亲爱的,请千万别怀疑我对您的爱情。您拿米娜作斧子,使劲地砍我。饶了我吧!”
“您为什么这样说呢,我的朋友?您明明知道这些话是毫无用处的。”塞拉菲塔一面回答,一面看着他,目光逐渐变得温柔起来。维尔弗里觉得那已经不是塞拉菲塔的眼睛,而是一泓清亮的秋水,每一闪动都象缠绵悱恻的意大利歌曲,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是呀!人是愁不死的。”维尔弗里说道。
“您不舒服吗?”塞拉菲塔又说了一句,她的声音在那位男人心里所产生的作用,和她的目光没有两样,“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象我爱您那样爱我吧。”
“可怜的米娜!”塞拉菲塔回答道。
“我不是为吵架来的!”维尔弗里大叫道。
“您今天情绪很不好,”塞拉菲塔微笑着说道,“我说这句话的口吻不是和您经常向我提起的那些巴黎风流女人一模一样吗?”
维尔弗里坐了下来,两臂交叉放在胸前,神情忧郁地盯着塞拉菲塔。
“我不怪您,”他说道,“因为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哦!”塞拉菲塔又说道,“从夏娃起,一个女人干坏事或者干好事,从来心里都是清楚的。”
“这我相信。”维尔弗里回答道。
“我知道您相信,维尔弗里。我们女人之所以比你们强,正是由于我们有这种本能。你们男人学而后知的事,我们女人凭感觉便能知道。”
“那么,您为什么感觉不到我爱您之深呢?”
“因为您并不爱我。”
“上帝!”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还叫苦呢?”塞拉菲塔问道。
“您今晚真叫人受不了,塞拉菲塔,您简直是个魔鬼。”
“不,只不过因为我有了解别人的本领,可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维尔弗里,痛苦是一盏灯,能够照亮人生。”
“那么,你们为什么要到法尔贝格崖山上去呢?”
“米娜会告诉您的。我嘛,我太累了,不想谈。还是您来讲吧。您无所不知,学会了一切而且什么都没有遗忘,您在社会上经历了那么多考验。我听着呢,您让我开开心也好。”
“给您讲什么呢?您有什么不知道的?再说,您的要求不过是种嘲笑。您对世界上的一切都持否定态度,您不受名实的相互关系的约束,蔑视一切法律、风俗、感情和学问。您仿佛置身于遥远的天外,把这一切都看得那么渺小。”
“您很清楚,我的朋友,我并不是女人。您爱我是错了。什么!要我离开我所追求的力量的天国,妄自菲薄,象一切雌性的禽兽一样躬背弯腰,让您来提高我的地位!一句话,让我粉身碎骨、精疲力竭,向您求援,需要您的帮助,而您却可以拒绝我?不,我们彼此并不了解。”
“我觉得今天晚上,您的脾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令人难堪了。”
“令人难堪!”塞拉菲塔说着向他瞟了一眼,那目光能使人怒气全消,心旷神怡。“不,我不舒服,仅此而已。既然这样,我的朋友,离开我好了,这样做难道不是行使你们男人的权力么?我们必须永远取悦你们,供你们消遣,总要装出高兴的样子,只能故意撒娇,讨你们欢喜。我该怎么办呢?我的朋友,当我累得嗓子发哑,两腿无力的时候,难道您还要我唱歌、跳舞吗?先生们,就算我们快要咽气了,我们还必须向你们微笑!我想,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主宰一切吧。女人真可怜!我为她们不平。当她们年老色衰的时候,你们便把她们弃如敝屣。请您告诉我,她们难道是没有感情、没有灵魂的吗?那么,好吧,就把我当作一个年过百岁的老妇人吧,维尔弗里,您走吧,去拜倒在米娜的脚下吧。”
“啊!我永恒的爱人!”
“您知道什么是永恒吗?不要说了,维尔弗里,维尔弗里,您需要我,但您并不爱我。请您告诉我,难道您看见我,心中不想起别的妩媚的女人吗?”
“啊!当然,在您身上我再也认不出我在雅维斯教堂第一次看见的那位纯洁得象仙女一般的姑娘了。”
听见这些话,塞拉菲塔双手掩面,待她把手拿开的时候,维尔弗里惊讶地发现,她脸上露出一派虔诚圣洁的表情。
“您说得对,我的朋友。我真不该谈到你们人间。”
“是的,塞拉菲塔,作我命运的星辰吧,请您不要离开您现在的位置。让您灿烂的星光照耀着我。”
说到这里,他伸出手去,拉住姑娘的纤手。姑娘既不生气也不蔑视地把手抽了回去。维尔弗里猛地站起来,走到窗前,脸朝窗外,不让塞拉菲塔看见自己眼里滚动的泪花。
“您为什么哭呢?”姑娘问他道,“您已经不是孩子了,维尔弗里。得了,回到我面前来吧,我要您这样做。按道理该是我生气才对,可您反倒不理我了。您眼见我身体不舒服,可您不知道出于什么怀疑心理,一定要强迫我思考、说话,甚至要我和您一起耍孩子脾气,去胡思乱想,真把我烦死了。如果您了解我性格的话,您应该给我弹奏音乐,应该给我消愁解闷才对。可您爱我只是为您自己,而不是为我。”
听了这番话,维尔弗里心里翻腾着的暴风雨突然平息了。
他慢慢地走回来,想仔细端详一下面前这位绝色美人。塞拉菲塔懒洋洋地躺着,一手支颐,态度颇为冷淡。
“您以为我一点也不爱您,您错了。”塞拉菲塔继续说道,“您听我说,维尔弗里。您开始懂得很多事情了,您受过不少苦。让我来解释一下您的思想吧。您要我的手吗?”说着,她坐了起来,美妙的动作,似乎散射出光辉,“一个少女如果让别人拿着自己的手,不就等于允诺吗?既然允诺,不就要实现诺言吗?您很明白,我不能嫁给您。使世上的女人倾心相爱的感情有两种:她们不是爱那些受苦、堕落、有罪的人,企图安慰他们、挽救他们、赎他们的罪,便是爱优秀、高雅、坚强的人,想崇拜他们、了解他们,可她们往往被这些人踩在脚下。您曾经堕落,但已经痛改前非,返本归真了。今天,您已变得非常高大,我身体孱弱,自愧不如,而且我笃信宗教,除了上天,不愿屈服在其他任何权力之下。朋友,您的生活可以这样解释,我们是在北方,处身于虚无缥缈的概念烟云之中。”
“塞拉菲塔,每当我听见您说这样的话,我心里就觉得比死还难受。您从那极可怕的理论出发,剔除了时间、空间、形态给予人间事物的属性,以数学的方式和一种无以名之的纯概念去观察它们,如同在几何学上,人们把物体的固态属性去掉,用抽象的概念去研究物体一样。看见您这样做,我总是难受极了。”
“好吧,维尔弗里,我听您的话,不谈这个了。这张熊皮地毯是好心的大卫铺在这儿的,您觉得怎么样?”
“好极了。”
“可您认不出我身上这件Douchagreka!”
原来那是一件用开司米羊毛里子配上黑狐皮制的大衣①,Douchagreka是“暖心”的意思。
①第一章结尾说塞拉菲塔穿的是貂皮大衣。
“您想,任何一国之君都拥有这样的裘皮么?”塞拉菲塔又问道。
“只有这件大衣的女主人,才配得上它。”
“您觉得它的女主人很美是吗?”
“那是人类的语言所无法形容的,只能心照不宣。”
“维尔弗里,您真好。懂得用甜言蜜语来安慰我内心的痛苦……可惜,这些甜言蜜语,您早就对别的女人说过了。”
“再见。”
“您别走。您和米娜都是我心爱的人,请相信这点!我把你们看成是一个人。对我来说,你们两位一体,是我的兄弟或者不妨说是我的姊妹。你们结婚吧,让我在永远离开这个苦难的世界以前,能看到你们的幸福。我的上帝,一般的女人都能从情人那里获得自己所需要的一切!只要她们说:‘您别说话了,’情人便保持沉默。她们说:‘您别活着,’情人便欣然赴死。她们说:‘您爱我,就离我远点!’情人便会象廷臣对君王一样恭恭敬敬地保持一定的距离。她们说:‘您结婚吧!’情人便会乖乖地结婚。我呢,我要您幸福,但您却拒绝不服从。难道我一点权力也没有了?唉,好吧,维尔弗里,听我说,您靠近我一点。是的,看见您娶米娜为妻,我可能会不高兴;但是,当您将来再也见不到我的时候……请答应我,你们一定要结婚,这是上天的安排。”
“塞拉菲塔,您的话沁人肺腑,我已经洗耳恭听,尽管难以理解,可是充满了魅力。但您到底要说明什么呢?”
“您问得对,我忘记了我是个狂人,是个您所喜欢的可怜的弱女子,我给您带来了苦恼。您来到这个荒凉的地方,本来是为了寻求安宁。您怀才不遇,受到压抑,因而烦恼万分。您被长期的科学研究弄得筋疲力尽。您双手几乎沾满了罪恶,戴过人类法庭的镣铐。”
维尔弗里已经半死不活地倒在地毯上,但塞拉菲塔在他额头上吹了口气,他便立刻在姑娘脚下安详地睡着了。
“你睡吧,休息吧。”塞拉菲塔说着站了起来。
她把双手按在维尔弗里额头上,徐徐说出了下面这番话。
虽然说这些话的时候,声调不尽相同,但却非常悠扬悦耳,充满善良的心意。这心意仿佛袅袅云烟,从她脑海逸出,就如同思凡的仙女,把圣洁的光芒轻轻撒在自己的心上人,正在熟睡的牧羊少年身上:
“亲爱的维尔弗里,你是坚强的人,我可以把我自己如实地展现在你眼前。
“未来灿烂之光普照众生的时候已经来临,心灵可以尽情激动的时刻也已经来到了。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是多么爱你啊。难道你看不出来吗?这是一种无私的爱,一种只属于你的感情。它将永远伴随着你,照亮你的前途,因为这种爱情是真正的光明。现在你该明白,我多么热切地希望你摆脱苦难的人生,看到你更加接近永恒的爱情世界。仅在一生中相爱,难道不是痛苦吗?难道你没感受到永恒爱情的滋味?现在你明白了吧?一个女人会上升到何种极乐境界,如果她爱的对象永远不会背叛她,如果同时她能顶礼膜拜她的爱人。
“维尔弗里,我多想长出翅膀,用羽翼轻轻盖在你身上。我多想有巨大的力量,把力量给你,使你能提前进入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即使人间最纯洁的爱情所产生的最纯洁的欢乐,也会象黑子那样玷污不断给人带来文明与快乐的太阳。
“请原谅一个友好的灵魂概括了你所犯的种种错误,它的动机是好的,无非是想安慰你,平息悔恨给你带来的切肤之痛。听吧,赎罪的歌声响了。曙光正越过死亡的黑暗深渊冉冉升起,它是为你而出现的,尽情呼吸黎明前清新的空气吧,让它净化你的灵魂。是的,你的生命应该在深渊的另一边。
“但愿我的话语闪烁着梦幻的强烈光芒,充满辉煌的景象,降临你身。上升吧,上升到渺小如海边沙粒的人类能够清楚地自我认识的境界。整个人类已象一条普通的彩带那样展开;睁眼看看天国花园这朵彩色缤纷的鲜花吧;你看见了吗?这些人有的沉迷不悟,有的如梦方醒,有的受苦受难,有的爱河沉溺,有的洁身自好,有的向往光明。
“通过这个转化为视觉形象的思想,你懂得人类的命运了吗?他们来自何方,又何去何从?你就按照你的道路走下去好了!等到了旅途的终点,你就会听见上帝的号角,胜利的欢呼,还有那飘逸在不辨东西南北的宇宙中,只消一声便能使大地颤抖的阵阵和弦。
“可怜的亲人,你备受折磨,你是否明白,如果你不是处于麻木昏睡的状态,这种种景象会夺走并破坏你头脑中的意识,如同强劲的暴风雨吹走并撕碎柔弱的蛛网一样,会使一个人永远失去理智!你是否明白?一个孤独的灵魂,即使发挥它的力量到极限,在睡梦中也难以抵抗神灵无情的启示。
“你继续飞翔吧,穿过辉煌灿烂的天空,尽情地欣赏吧,奔跑吧。这样,在翱翔中,你会逍遥自得,无任何疲倦之感。象所有人一样,你会希望自己永远置身于充满光明和芬芳的太空,轻似飞烟,神游天地,以思想代替语言。跑吧,飞吧,尽情享受翅膀给你带来的欢乐,美满的爱情使你不复知人间何世。你成了智慧和爱情的化身!你上升得越高,就离苦海越远!天上不存在悬崖绝壁。睁开眼看吧,你会看见对你说话的人,他将搀扶你飞离这个茫茫苦海。请你仔细地看我一眼,因为将来你只能看见我模糊的形象,就象你现在借着地球上苍白的阳光看见我的身影一样。”
塞拉菲塔说完站起来,秀发披拂,螓首低垂,身态轻盈,仿佛经常出现在名画家笔下的天使。她的衣袂飘飘欲举,每一道衣褶都妙不可言,连擅长表现感情的艺术家在这古希腊抒情女神波吕许尼亚①式的轻纱柔美的线条前面也无从下笔。接着,塞拉菲塔把手一伸,维尔弗里便站了起来。他睁开眼睛,看见粉妆玉琢的少女一手支头,斜躺在熊皮上,眼波流动,脸色安详。维尔弗里默默地注视着,怯怯地流露出敬畏的神情。
①波吕许尼亚,希腊神话中九位缪斯女神之一,主管颂歌。
“对,亲爱的,”他终于开口了,语气仿佛在回答问题,“我们之间存在着整整几个世界的距离。我不再坚持,我只能对您表示我的崇敬。但是,我孤零零一个人多可怜,将来怎么办呢?”
“维尔弗里,您不是有您的米娜吗?”
维尔弗里闻言低下了头。
“噢!您不能这样倨傲:女人通过爱可以了解一切;听不见,她可以感觉,感觉不到,她可以看;而即使她既看不见、感觉不出来,而且也听不到的时候,唉,得了,这位世间的安琪儿也会猜到您的心思而保护您,用美好的爱情来掩盖她对您的维护。”
“塞拉菲塔,我值得女人爱吗?”
“您突然又谦虚起来了,不是成心设圈套么?一个女人看见自己的弱点居然得到恭维,总是十分感动的!好吧,后天晚上到我家里来喝茶吧;慈祥的贝克尔先生也来;你还会看见米娜,她是这个世界上我所认识的最单纯的姑娘了。现在,您请回吧,我的朋友,为了赎罪,今天晚上我要作很长时间的祈祷。”
“您能有什么罪呢?”
“可怜的朋友,滥用自己的权力,不就是骄傲么?我认为今天我太骄傲了。好了,您走吧,明天见。”
“明天见。”维尔弗里喃喃地说道,一面深情地看着姑娘,想把姑娘的形象永远印在脑海里。
到了外面,他虽然想快步离去,但两脚仍然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两眼看着从这座瑞典山庄的窗口投射出来的灯光。
“刚才我看见什么了?”他自言自语说道,“不,我看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世界。这个云堆雾拥、模糊不清的世界,给我留下的回声既象过去痛苦的回忆,又象令人目眩神迷的梦境。在这梦境里,我们能听到过去千年万代的呻吟,混合着充满光明和爱情的上界所发出的和谐的声音。我是醒着还是仍在梦中呢?我是否还在睡眼惺忪,看见光明正在隐退,还是我的眼睛尚在追逐着光明呢?尽管已经夜凉如水,我头脑仍在发烧。到牧师家里去吧,在牧师和他的女儿身旁,我的思想会平静下来的。”
但是他还没有完全离开原地,从这里可以看到塞拉菲塔家里的客厅。那位神秘的少女似乎是一个光源,周围散发出一种异乎寻常的、范围更大的亮光,无论谁进入这个范围,都会感受到一种魔力,只觉得光芒耀眼,她的思想咄咄逼人。维尔弗里不得不拚命挣扎,使尽全身的力量才抵住了这股压力。一旦离开这座房子的范围,他内心便恢复自持,快步朝牧师的家里走去。不一会儿,来到了贝克尔先生住宅前面高大的木建拱廊。第一道门装饰着门环,由于刮风,积雪没槛。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到了第二重门,他使劲一面敲一面喊:“贝克尔先生,我晚上造访,你们欢迎吗?”
“欢迎。”里面两个人同时高喊,声音混在一起,也分不清是谁的了。
维尔弗里步入客厅,颇有逐渐回到现实生活之感。他十分亲热地向米娜行礼,然后,和贝克尔先生握手。在他眼前呈现的场景宛似一幅图画,画面的形象使他身上紧张的肌肉逐渐松弛,产生一种惯于长时间静观某一事物的人有时会遇到的感觉。如果一个学者或者一个诗人被某种强烈思绪所感染,展开幻想的翅膀,离开尘世的外部环境,翱翔于无垠的太空,一切现实的事物都化作抽象的概念,自然界最伟大的杰作只不过是一些图象,这时候,如果突然有一种声音刺激他的感官,把他浮想联翩的灵魂唤回他的血肉之躯,他便会非常难受。这是灵与肉两种力量的冲突,一种具有雷霆般无形的作用,另一种触之有形,能够以柔克刚,抗拒毁灭于一时;这种斗争,或者更确切一点,这种可怕的结合,会带来前所未闻的痛苦。肉体重又要求燃起将焚毁它自身的欲火,而欲火也重新抓住自己的猎物。但这种结合正如我们在化学中,把两种本原相斥的物质硬合在一起的时候所看到的现象那样,总伴随着沸腾,爆炸和变形。最近以来,维尔弗里一走进塞拉菲塔的住宅,全身便有坠入深渊的感觉。那位古怪的少女只要瞥他一眼,他的灵魂便如沉思的学者、祈祷中的教徒、产生幻觉的艺术家、坠入梦乡的人们一样被引向另一个世界;因为每个人走向崇高的境界,都有各自不同的道路、各自不同的向导,而归来时总感到同样痛苦。只有在崇高的境界里,帷幕才会撕开,看到一个陌生世界的既使人激动而又可怕的全部启示,而一个人的灵魂只能把这种启示的零碎片断带回尘世。对维尔弗里来说,在塞拉菲塔身旁度过的一个小时,往往象吸食鸦片的人喜爱流连的梦境一样,每一个神经细胞都成了快感的扩散中心。但当他离开的时候,却精疲力竭,象一个曾经跟随巨人的步伐,拚命奔跑的少女。他身上两种截然不同的天性强行结合而产生的病态的颤抖,在砭骨寒风的鞭笞下逐渐平息下来。此时的维尔弗里仿佛一位被东方迷人仙境所诱惑的欧洲冒险家突然思念祖国一样,总是被他一心向往的世俗生活的景象所吸引,来到牧师的住宅。今晚这位不速之客,感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疲倦。他颓然倒在扶手椅上,象大梦方醒的人,环顾四周。这样过了一会儿。贝克尔先生和他的女儿,对他们这位客人的奇怪表现都已经习惯了,所以不去打扰他,依然继续自己的工作。
客厅里有一种装饰品,是一套挪威的昆虫和贝壳标本。这些好看的玩意儿别具匠心地摆在冷杉树做的护壁板上,活象丰富多采的挂毯,不过已经被烟草熏得有点发黄了。客厅另一头,正对着大门的地方是一个锻铁造的大炉子,由于女佣人经常擦拭,象纯钢似地闪闪发亮,贝克尔先生坐在一把铺着绒毯的扶手椅上,两脚放在暖套里,面前的桌子上摞着许多书,就象看琴谱似地正在把另一本对开本书支在这些书上翻着看。左面放着一罐啤酒和一个玻璃杯,右面是一盏冒着烟的鱼油灯。这位牧师约有六十多岁。面目慈祥,象伦勃朗的画笔偏爱的那种老人。两眼不大,但炯炯有神,周围布满皱纹。眉毛很浓,但已经开始灰白。黑色天鹅绒的睡帽下,露出两团棉花状的白发。天庭饱满,但已经谢顶。脸在宽宽的下巴衬托下几乎成了方形。流露出来的是一种异常安详的神态,看去颇有点威严,这也许是有钱人的气派、市长们那种古罗马护民官的风度、了解艺术或者对艺术无知反而心安理得的表情吧。这位仪表堂堂的长者身体健壮,穿着一件粗呢的滚边睡袍,嘴上叼着一根长长的海泡石烟斗,不时有规律地吐出一团团烟,然后漫不经心地看着袅袅的烟圈,大概正一心一意地思考和消化书本作者的思想。炉子的另一边,靠近通往厨房的门旁,隐约露出米娜的身影。她被烟雾包围,不过,对此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她前面有一张小桌,小桌上放着各种做针黹活所必需的工具:一大叠毛巾、要修补的长统袜和一盏灯。这盏灯酷似照着她父亲专心阅读、把雪白的书页照得闪闪发亮的那盏灯。
她长得清秀俊雅、光艳照人,衬以明眸粉额与一派天真纯朴之气,显得十分和谐。她端坐在椅子上,身子略向前倾,好就着灯光看个仔细。这样,她那优美的上身便不知不觉地显露了出来。此时,她已经穿上用白色棉布缝制的睡袍,一顶薄纱的便帽裹着她的秀发。这顶睡帽,除了用同样的薄纱做的褶裥花边之外,没有其他装饰。尽管她内心在思索,但依然一丝不苟地细数着毛巾的每一根纱线或者袜子上每一个网眼,俨然是一个正在做活的普通女子最完整、最真实的形象。她的目光本可以穿透殿堂的缥缈云烟,但她的思想谦逊、仁慈,却使她留在人间。维尔弗里倒身在两张桌子中间的一把扶手椅上,如醉如痴地注视着面前这个尽管烟雾缭绕但十分和谐的场面。客厅里只有一扇窗子,夏天采光,此刻却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是系在一根棍子上的旧挂毯,垂在那里,形成好几个巨大的皱褶。这里没有任何使人赏心悦目、鲜艳突出的东西,有的只是天真朴素、善良随和的气氛,一切都顺其自然,完全是无忧无虑的家庭生活习惯。许多住宅表面看犹如梦境,其实在豪华欢乐之中,冷酷微笑之下,隐藏着断壁颓垣,而这个客厅却那么现实、崇高,色彩又是那么柔和,使人对此不禁产生纯朴的想法,觉得这里的生活既充实又恬静。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忙着准备晚饭的女佣人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和她按照当地的做法用咸黄油烹炸干鱼的吱吱声打破周围的沉寂。
牧师认为维尔弗里已经能听见自己说话了,便抓住机会对他说:
“您要抽烟吗?”
“谢谢,亲爱的贝克尔先生。”维尔弗里回答说。
米娜听见客人的声音有气无力,便对他说:“您今天似乎比往常更难受了。”
“我从山庄里出来总是这样。”
米娜战栗了一下。
“牧师先生,山庄里住着一位古怪的人。”维尔弗里停了一会儿说道,“我来到这个村足足六个月了,一直不敢向您提这方面的问题,今天我不得不鼓起勇气跟您谈一下。我起初十分懊悔,因为冬天不能继续旅行,只好留在这里。但是两个月来,把我拴在雅维斯的这根锁链一天比一天更紧,我怕要终老此乡了。您知道我怎样遇到塞拉菲塔,她的声音、她的目光给了我怎样的印象。她不愿意接见任何客人,最后又如何在家里接待了我。这些您都清楚。从第一天起,我就回到这里,想向您了解这个神秘人物的情况。从那时候起,我就象着了魔一样……”
“着魔!”牧师一面把烟斗里的烟灰磕在装满沙子作痰盂用的粗瓷盘里,一面喊道,“难道世界上真的有魔法吗?”
维尔弗里立刻接着说:
“当然有,您现在专心一意地阅读约翰·维埃①的《论咒语》,您一定能明白我告诉您的有关我感觉的解释。如果仔细研究一下大自然翻天覆地的变化和它创造的哪怕最微小的一草一木,就不能不承认有魔法存在的可能,并给予魔法这个词以真正的涵义。人并不能创造力量,他只是利用现存的唯一的力量,这种力量是一切力量的概括,那就是运动,是至高无上的造物主的气息,凡人无法理解。世间万物彼此不同,人类的手当然不会混淆,而当它把两种彼此格格不入的物质结合在一起的时候,便成了它所能创造的唯一的奇迹。所以火药就成了雷电的嫡亲兄弟!至于创造一种新的、突然出现的产品这个问题,一切新的创造都需要时间,而时间并不会在我们手指的推动下前进或者后退。所以客观的自然并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它服从一定的法则,而这些法则的先后次序和所起的作用是人类的双手不能随意颠倒和干扰的。可是,考虑了物质的因素以后,也必须承认在我们身体内有一种巨大的能力,其作用无可限量,过去的千年万代尚未能把这种作用完全估计出来。我这里跟您谈的并不是那种把一切都抽象化、把自然压缩到圣言里的能力。圣言是一本巨大的经书,凡夫俗子不会去想它,就象他们不考虑什么叫运动一样。但印度的神智学者却相反,认为圣言有无边的法力,可以用以解释万物的本原。他们食物中最微小的单位,哪怕是一粒米也能创造生命,反过来,生命本身也包含在这颗米粒之中,互为因果。这种认识使他们对有创造力和抽象概括能力的圣言有如此清晰的印象,因此,就很自然地用这种学说来解释世界的起源。
①约翰·维埃(1515—1588),比利时医生,曾周游东方和突尼斯,研究巫术。
“大部分人必须满足于播撒在任何版本的《创世记》第一节里的米粒。圣约翰云,圣言就在上帝本身,这种说法只能使问题变得复杂起来。我们的思想有凝聚、萌发、开花结果的过程,许多人都具有这种属性。但是个别人有通过某种集中过程,给予这种属性或多或少的积极力量的能力,也有把这种属性增加到它的三次、九次、二十七次方、以及使这种属性影响到各个整体并通过凝聚自然作用的方式,取得神奇的效果这种能力。比起这些能力,我们思想的凝聚、萌发和开花结果,根本算不了什么。可是,我把发生于两片薄膜之间、作用于我们大脑皮层之上的这些巨大的活动称为魔法。在精神世界这一未经探索的大自然中,常常会出现一些具有闻所未闻的能力的人。他们的能力可以与物理中的气体所具有的可怕的威力相比拟。他们和别的人结合在一起并主动打进这些人的心,使这些可怜的奴隶象着了魔而无法反抗:他们有时象电鳗发出电流,把渔人击昏,有时又象白磷,激励生命或者加速生命的喷射,有时又象鸦片,麻醉肉体的本性,使灵魂出窍,浮游于宇宙之上,看到五光十色的世界和自己最喜爱的东西,有时又象蜡屈症,使人丧失一切能力而只看见眼前唯一的幻象。他们就是用这样的方式迷惑和驾驭这些人,把他们降到可怕的从属地位,使他们匍伏在其威光权力之下。奇迹、魔法、咒语、巫术,还有被人不恰当地称为超自然的行动之所以能够出现和存在,唯一的解释,是因为有一种精神的主宰,使我们眼前出现神秘的幻觉。这种幻觉放大、缩小、激励世间万物,随意使之在我们体内起作用,歪曲它们,或者美化它们,使我们升入天堂或者把我们打下地狱,而天堂和地狱这两个字眼正是极度快乐和极度痛苦的代名词。这些现象并不出现在外部而出现在我们头脑之中。我觉得,我们称之为塞拉菲塔的这个人,是世间少有的可怕的魔鬼,她箝制人类,困扰自然,与具有玄秘力量的上帝平分秋色。她的魔法已经开始在我身上起作用,使我有口难言。每当我壮起胆子想向你们了解她的情况时,我总觉得我正在泄露一桩我应当绝对保守的秘密;每当我想问你们的时候,嘴唇上似乎立即被封上烫人的火漆而不得不恪守这神秘的戒律。在你们眼里,这个姑娘温柔脆弱,可是对我来说,却是个冷酷无情的魔法师。她本身藏着一个使人目眩神迷的世界。你们看见我垂头丧气,精疲力竭地到这里来,已经是第一百次了。我之所以这样,就是因为我刚刚从这个充满幻想的世界出来。是的,对我来说,这个姑娘象个巫女,右手拿着一个无形的法宝,能够倒转乾坤,左手握着雷电,可以随意把一切击成齑粉。还有,她的额头光辉耀眼,使我不敢正视。几天来,由于必须保持沉默,我几乎已经濒临疯狂的深渊。这个魔鬼不管我是否能够跟得上它飞翔的速度,始终牵着我跑。现在,趁着这个机会,我鼓起勇气,暂时摆脱它的魔力,向你们提出问题。这个姑娘到底是什么人?她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们看见过吗?她是否肉体凡胎?她有没有父母?她是否冰雪与阳光二者结合的产物?她有时冷若冰霜,有时又滚热灼人。她象难以捉摸的真理,时隐时现。她对我时迎时拒,使我欲生欲死。我爱她,又恨她。我不能这样继续活下去了。我愿意不进天堂,就下地狱。”
贝克尔先生一手拿着重新装满的烟斗,一手拿着没有放回去的盖子,一脸神秘地听着维尔弗里的叙述,不时注视一下自己的女儿。姑娘似乎完全了解这番话的意思,这与引起这番议论的那个人倒也相称。维尔弗里此刻的形象很美,仿佛当年的哈姆莱特。哈姆莱特抗拒父亲的鬼魂,而当鬼魂出现,除了自己,旁人一无所见的时候,便与鬼魂说话。
“您这番话颇象一位钟情男子的内心独白,”慈祥的牧师天真地说道。
“钟情!”维尔弗里接着说道,“对,按照一般人的想法是这样。但是,亲爱的贝克尔先生,我对这位古怪的姑娘,一心向往,迷恋的程度是任何字眼也难以形容的。”
“这么说,您爱上她啰?”米娜的语气含着责备。
“小姐,每当我看见她的时候,便莫名其妙地浑身发抖,看不见她的时候,又烦闷得很。对任何人来说,这种心绪的不宁,大概就是爱情的征象,这种情感使恋人彼此更加接近。但我和她之间总隔着难以理解的鸿沟。和她在一起,我总觉得寒气侵人,离开她,这种感觉才能消失。离开她,我心里感到一次比一次难受,回到她身边时,我的情绪却又一次比一次热烈。这种情形,就象探寻自然的奥秘,久寻而不获的科学家,又仿佛企图把生命搬上图画,但技巧用尽而徒劳无功的画家。”
“先生,我觉得您说得很正确。”姑娘天真地说了一句。
“米娜,你是怎样知道的?’老人问道。
“噢,父亲,如果您今天早上和我们一起登上法尔贝格崖山的群峰,如果您看见她祈祷,您就不会向我提出这个问题了!您会象维尔弗里先生在咱们教堂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那样说:‘这简直是祈祷女神的化身。’”
米娜话音一落,屋里一片沉寂。
“唉,”维尔弗里又说道,“真的,她和这地球上的芸芸众生一点相同的地方也没有。”
“登上法尔贝格崖山?”老牧师失声叫了起来,“你们是怎样上去的?”
“我一点也记不起来了,”米娜回答道,“现在对我来说,这次出游恍如一梦,留下的只有回忆!如果没有这件实物为证,我也许不会相信有过这么一回事哩。”
说着,她从上衣里把花掏出来给大家看。三个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株漂亮的虎尾草。花仍然很鲜艳,在灯光照耀下,熠熠生辉,透过烟雾,象一盏灯似的。
老人看着这朵居然在冬天开放的花说道:“真不可思议。”
“简直无法理解!”维尔弗里闻到了花香,激动得叫了起来。
“这朵花使我目眩神迷,”米娜接着说道,“我仿佛又听见她所说的话,那是思想的音乐,我仿佛又看见她眼里的光辉,那就是爱情。”
“行行好吧,我亲爱的贝克尔先生,请把塞拉菲塔的身世告诉我,塞拉菲塔是人类一朵谜一样的花,我们从这株神秘的花草上面,看到了她的形象。”
“我亲爱的客人,”老人喷了一口烟回答道,“要给您解释这位姑娘的身世,首先必须把您眼前的雾障拨开,这层雾障就是一切基督教义中最晦涩难懂的一条。但是,这最难以理解的启示,很不容易谈得清楚,因为据说那是投射在我们这个污浊的尘世上最后一道闪光了。您知道斯威登堡吗?”
“只知道名字。至于他本人、他的著作、他信奉的宗教,我一无所知。”
“那好吧,现在我把斯威登堡的一切,源源本本地都告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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