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塞拉菲塔-塞拉菲蒂斯
 




  牧师停了一会儿,似乎在脑子里把回忆整理一下,然后说出了下列这番话:

  “埃马纽埃尔·德·斯威登堡的出生地是瑞典的乌普萨拉。出生日期,根据几位作者的叙述,是一六八八年一月,而根据墓志铭则是一六八九年。父亲是斯卡拉地区的主教。斯威登堡活了八十五岁,一七七二年三月二十九日于伦敦去世。我用‘去世’这个说法只是想说明一种状态变化。按照他的门徒的说法,在这个日子以后,还有人在雅维斯和巴黎看见过他。对不起,我亲爱的维尔弗里先生,”贝克尔先生说着做了一个手势,以免自己的话被打断,“我只是叙述事实,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请您好好地听,完了您有什么想法,悉听尊便。如果我对教义发表看法、评论、或者提出异议,我一定预先告诉您,为的是证明我在良知和‘他’之间保持思想上的中立!

  “埃马纽埃尔·斯威登堡的一生可以分为两个阶段,”牧师继续说道,“从一六八八年到一七四五年,埃马纽埃尔·德·斯威登堡男爵在社会上以博学多才、学识渊博、品德高尚见称,并博得众人的尊敬与爱戴,他行为无可非议,乐于助人,在瑞典官居要职。另一方面,从一七○九年到一七四○年,他发表了大量有关矿物学、物理学和天文学的重要著作,使科学界耳目一新。他发明了建造船坞的方法,并就海潮的高度一直到陆地方位等最重要的问题,写了不少论文,同时还研究出修建优质运河水闸的办法和更为简易的金属开采程序。总之,他从事哪门科学,哪门科学便有进步。他青年时代研究希伯来文、希腊文、拉丁文和各种东方语言。他在这方面知识之渊博,就连许多著名教授也常常向他请教。他还在鞑靼发现过名叫《耶和华的战争》那部最古老的经书的残页和摩西在《民数记》①(第二十一章十四节、十五节和第二十七至第三十节)提到过,约书亚、耶利米、撒母耳②也曾经提及的《教义诠释》。《耶和华的战争》是这部比《创世记》还要早的经书的历史部分,而《诠释》则是预言部分。斯威登堡甚至断言约书亚所提到的Jaschar(或称《正义篇》)肯定与对“感应”的信仰同时存在于东鞑靼。据说最近有一个法国人证实了斯威登堡的预言,声称在巴格达找到了欧洲所不知道的《圣经》的许多部分。一七八五年,动物磁气说在巴黎引起了一场几乎全欧洲范围的争论,几乎所有科学家都积极参加。德·托梅侯爵在这场争论中,重又提出了法国国王为了研究磁气说而专门任命的专员们所忽略的论点,使大家不禁想起了斯威登堡来。这些专员老爷侈言根本不存在什么磁力的理论,但事实上,斯威登堡从一七二○年起便已经从事这方面的研究了。德·托梅先生借此机会指出那些著名人物之所以故意使人们忘掉这位瑞典科学家,是因为他们想剽窃他遗留下来的宝贵遗产,以充实自己的论文。德·托梅先生提到布丰的《关于地球的理论》说:‘某些著名的人物有这样一种缺点,就是:用孔雀的羽毛打扮自己,但又不说明羽毛是孔雀的。’最后,他引用斯威登堡百科全书式的作品中某些已经完全说对了的话,证明这位伟大的预言家在进步缓慢的人文科学方面,领先了好几百年。的确,只要读一下他有关哲学和矿物学方面的著作就不难相信这一点。比方某一段可以说明他是目前化学的先驱,因为他宣布自然世界中的有机物均可分解,并均由两种纯粹的成分构成;水、火、风,并非元素。又比如另一段,他只寥寥数语便道破了磁气的神秘本质,这就夺走了梅斯麦在这方面的头筹。”

  ①《民数记》,《旧约》中的第四卷,传说为摩西所作,亦即《摩西五经》中的第四经。内容叙述以色列部落及子孙世系离开埃及到圣地去的经过。

  ②约书亚、耶利米、撒母耳,均为《圣经》传说中希伯来人的先知,《旧约》中有关历史章节的作者。

  贝克尔先生指着一块架在炉台与窗子之间,上面放满大小书籍的长木板,接着又说:

  “看,这些都是他的著作,一共有十七种,其中只有一种——即一七三四年发表的《哲学与矿物学论文集》——是三卷一套的对开本。这些书证明斯威登堡具有真才实学,是他的表兄塞拉菲塔的爸爸塞拉菲蒂斯先生送给我的。一七四○年,没有斯威登堡的任何消息。后来,当他再度出现的时候,便辞却一切世俗职务,专心一意地研究精神世界。一七四五年,他接到了上天首批圣谕,下面就是他自己叙述的,接受圣诏的经过。一天晚上,在伦敦,他吃罢晚饭以后,房间里突然升起一阵浓雾。浓雾过去,一个幻化成人形的精灵从房角站起来,用可怕的声音对他说:别吃那么多!。自此以后,他便绝对禁食。第二个晚上,那个人又来了,浑身射出万道金光,对他说:我是上帝派来的,上帝选择你向世人解释他的圣谕和他所创造的万物的意义。我将把你该写的文字口授予你。说完不一会儿,便不见了。据斯威登堡说,那位天使穿着鲜红的衣服。当天晚上,整整一夜,他的元神大睁着眼睛,观察上天,仙界和地狱。在这不同的三界中,他遇见一些他曾经认识的人,他们有的早已去世,有的不久前才离开人间。从此以后,斯威登堡一直过着精灵的生活,只不过作为上帝的使者而留在人间。尽管不信神的人否认他的使命,但他的品德显然超过了凡人。首先,虽然他限于财产,生活极为俭朴,但却捐出大批款项。谁都知道,他在许多商业城市,帮助一些已经破产或者濒临倒闭的大商号重整旗鼓。不管谁来求助,他都有求必应。一个不信神的英国人追踪他一直到巴黎,终于看见了他。这个英国人后来追叙说,他家所有的门总是开着的。有一天,他的仆人认为这样做太大意了,万一主人丢了钱,自己会被怀疑偷窃。‘叫他放心好了,’斯威登堡微笑着说道,‘他存着戒心,我不怪他。他看不见替我看门的人。’的确,无论在什么地方住,他从不关门,但屋里的东西从未丢失。在离斯德哥尔摩六十英里的城市戈登堡,他在信件到达前三天便说出了斯德哥尔摩发生大火的准确时间,并宣布他的房子没有被烧毁。事实果然如此。有一次,瑞典王后在柏林告诉他的哥哥普鲁士国王说,她的一位侍从女官曾被责成偿还一笔债款,而女官知道她丈夫临死前已经把债还了,但是找不到收据。于是,她便去找斯威登堡,请他去问她丈夫到底把收据放在哪里。第二天,斯威登堡便给她指出了放收据的地方。但是,按照侍从女官的愿望,他请求死者现身告诉自己的妻子。于是,这位妻子便在梦里看见自己的丈夫,依然穿着死前穿的睡衣,告诉她,收据放在斯威登堡指出的地方。果然,收据藏在那里。有一天,他在伦敦登上迪森船长的船,听见一位夫人问船上的食物上得多不多。当时,他回答:‘不需要那么多,一个星期以后早上两点钟,我们便能到达斯德哥尔摩了。’事情果然如此。斯威登堡能知世事的过去未来,使接近他的人对他的神机妙算惊叹不已,但这只不过是他能够参透天地这种特异功能的小小运用罢了。在这些幻觉的记录中,他叙述在星球世界的漫游也非常引人入胜。他所描写的种种细节朴实无华,实在使人惊讶。一个人具有无可置疑的科学知识,本身既有意志,又有理解力和想象力,如果他要编造什么的话,一定会编得更花哨。如果允许把一本宗教著作与阿拉伯神奇怪诞的作品相比较的话,东方人的神怪文学中没有任何著作能够比得上斯威登堡这本令人眼花缭乱、充满诗情画意的作品。斯威登堡叙述他如何被充当他向导的天使带走,第一次遨游天上的过程,是一段隽永的文章,克罗卜史托克①、弥尔顿、塔索和但丁的史诗若与之相比,相去之远超过上帝安排的地球与太阳的距离。这一段是他的作品《星球世界》的第一部分,但从未发表,只是他口头叙述,通过他最心爱的三个门徒流传下来。西尔韦杰姆先生②有这一段的文字稿。塞拉菲蒂斯好几次想跟我谈,但他对表兄的话记忆犹新,所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反而坠入梦幻之中,难以自拔。

  ①克罗卜史托克(1724—1803),德国叙事诗和抒情诗诗人,着有《救世主》。

  ②斯威登堡的侄子,详见下文。

  “男爵亲自对我说过,天使向斯威登堡证明各种天体并非游离而荒凉那番话,以无比伟大的逻辑,压倒了一切人类科学。根据这位先知的说法,木星的居民根本不研究科学,把科学称为无稽之谈;水星人则不喜欢用言语来表达思想,认为言语过分庸俗。他们使用视觉的语言;土星人一直研究鬼神;月球人矮小如六岁的儿童,以腹腔发声,并且爬着走路;火星人身材魁梧,但头脑愚笨,以抢劫为生;但这个星球的某一部分却住着一些非常温柔向善的居民。总之,他描写了这些星球上人民的风俗习惯,并用十分精确的字眼联系宇宙来解释这些风俗习惯存在的普遍意义;他的解释与这些星球的公转在世界整个体系中产生的效应完全吻合,说不定有一天,科学家们也会亲自来啜饮一下这光明智慧的琼浆吧。您看,”贝克尔先生拿起一本书翻到丝带书签标出的地方说,“这就是他作品最后的几句话:‘如果有人怀疑我曾经被带去遨游许多星球这个事实,那就请这些人回忆一下我有关那些世界中的距离的说法吧。所谓距离只是相对于人的外部状态而存在,但是我的内部已经变得与这些星球天使般的精灵一样,因此,我能够认识这些距离。’我们有幸,斯威登堡热爱的表兄塞拉菲蒂斯男爵曾经住在我们这个镇子里,故而斯威登堡异乎寻常的一生中的任何事情对我并不陌生。最近,欧洲某些报纸说斯威登堡有诈骗行为,并举出贝隆骑士①的一封信作为下列事实的根据:有人说,斯威登堡从一些参议员那里知道了已故瑞典女王与她的兄弟普鲁士亲王之间的秘密通信,便把信件的内容吐露给这位公主②,并使她相信,他是以超自然的法力获悉的。一位忠实可靠的人——皇家卫队长、佩剑骑士查尔·莱奥纳尔·德·斯塔尔哈姆先生为此曾经写信驳斥这种谰言。”

  ①贝隆骑士,瑞士人,一七六○年为瑞典女王路易丝·乌尔里克的侍读。

  ②瑞典女王即普鲁士公主。

  牧师说着打开抽屉,在文件里翻寻,最后找到了一份报纸,递给维尔弗里。后者便高声把下面这封信念了出来:

  斯德哥尔摩一七八八年五月十三日

  我很惊讶地看了那封报道那位有名人物斯威登堡与路易丝·乌尔里克女王谈话的信。情况并非如此。请这封信的作者原谅,现在我要叙述一下当时的事实,说明他完全弄错了,这一点,好几位当时在场,目前依然健在的有身分的人物可以作证。一七五八年,普鲁士亲王去世不久,斯威登堡来到了宫廷。他是定期到宫廷来的。女王一看见他便对他说:“陪审官先生,您来得正好,您看见我兄弟了吗?”斯威登堡回答说没有。女王又对他说:“如果您看见他,请代我向他致意。”她这样说只是想开个玩笑,别无它意,也丝毫没有想到向斯威登堡打听有关他兄弟的任何情况。一个星期以后,不是二十四小时以后,也并非一次单独觐见,斯威登堡又来到了宫廷。但是他到得很早。女王还没有离开她那名叫“白屋”的寝宫,正和一班侍从女官和宫廷贵妇聊天。斯威登堡不等女王出来,径直进入寝宫,低声对女王说了几句话。女王听了,大吃一惊,感到很不愉快,好一会儿才镇静下来,对周围的人说:“他刚才对我说的话只有上帝和我的王兄才能知道!”她承认斯威登堡谈到了她和普鲁士亲王的最后一次通信,信的内容只有他们才知道。我不能解释斯威登堡是如何知道这一秘密的,但是我可以用我的名誉担保,就象信的作者所说的那样,H伯爵和任何其他人都没有截获或者看过女王所写的信。参议院当时允许她完全自由地给他兄弟写信,认为这与国事无关。很明显,上面所提到的那封信的作者一点也不了解H伯爵的性格。这位可敬的贵族为祖国立了很大功劳,不仅聪明睿智,而且心地善良。虽然已经年迈,但这些宝贵的品德依然不衰。在他为官期间,他总是政策开明,清廉正直。他公开说过,他最恨阴谋诡计,认为以此等手段来达到目的是卑鄙的。信的作者同样也不了解陪审官斯威登堡。这个十分正直的人唯一的缺点就是相信鬼神能够出现;我认识他已经很久了。我可以保证,他确信自己能够与鬼神说话、谈天,如同我对我现在所写的东西怀有同样的信念一样。作为公民和朋友,他是一个最廉洁的人,他厌恶欺骗,生活堪称楷模。因此,贝隆骑士在这方面的说法是缺乏根据的;H伯爵和T伯爵夜访斯威登堡一说纯属捏造。另外,信的作者可以相信,我不过是斯威登堡的一名普通信徒,只是出于对真理的热爱,我才不得不如实地叙述一下往往被人以捏造的事实歪曲的事情经过。我可以签字画押,证明我上述所写的一切并非虚妄。

  “斯威登堡向瑞典和普鲁士两家王族所提供的有关他使命的种种证明显然变成了这两个宫廷中许多人信仰的依据。”贝克尔先生一面把报纸放回抽屉,一面继续说:“不过,我不打算把他物质的和凡人可见的生活中种种事情都告诉您;他崇高的品德不允许我把这一切原原本本地公诸于世。他不抛头露面,也不追名逐利。尤其与众不同的是,他甚至讨厌争取别人入教。他很少向人倾吐肺腑,只向心里萌生信仰、智慧和爱情的人显露自己的异禀。他能够一眼看出接近他的人的心理状态,并把他想感化的人变成心明眼亮的先知。从一七四五年起,他的门徒便再也没见他作过任何带有世俗目的的事情。只有一个人,一个名叫马泰修斯的瑞典教士说他是个疯子。说来也真巧,这个仇视斯威登堡及其著作的马泰修斯不久以后自己倒成了疯子,几年前还住在斯德哥尔摩,靠瑞典国王赏赐的年金度日。对斯威登堡生平大事的颂词,经过精雕细刻,一七八六年由矿物学院顾问桑代尔先生在斯德哥尔摩皇家科学院大厅宣读。最后,伦敦市长收到了一份声明,叙述斯威登堡生病和逝世的详细经过。当时,照料斯威登堡的是瑞典地位最富的教士费雷吕斯先生。在场的人证实斯威登堡非但没有否定自己的著作,反而一直声称那完全是真理。‘百年以后,’他对费雷吕斯先生说,‘我的学说将统治整个教会。’他非常准确地预言了自己何时何日去世。一七七二年三月二十九日星期天,他询问时间。有人回答他说:‘五点。’‘好,一切都结束了,’他说道,‘愿上帝保佑你们!’十分钟以后,他轻轻地出了一口气便安详地离开了人间。由此可见,他一生的特点是简朴、平凡和孤独。每当他完成一篇论着,他便坐船拿到伦敦或者荷兰付印,以后再也不提。就这样,他陆续发表了二十七篇论文。据他说,这些论文都是在天使们的口授下完成的。不管是真是假,很少有人能够经受得住那火一样的语言。那些就是。”贝克尔先生一面指着第二格木板上放着的六十本左右的书,一面说道,“有七部闪烁着上帝精神最强烈光辉的著作,就是:《夫妻爱情之乐》、《天堂与地狱》、《世界末日揭秘》、《内心感觉的表露》、《天人之爱》、《真正基督精神》、《与上帝分享永恒与博大的人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无所不在的天使般的智慧》。他对世界末日的解释是用这些话开始的,”贝克尔先生拿起离他最近的一本书,一面翻开,一面说:在这里,我没有加进任何我自己的东西,我根据上帝的话而谈,上帝曾经通过同一位天使,告诉约翰:你不要封锁先知的这些话。(《启示录》第二十二章第十节)

  “亲爱的先生,”牧师注视着维尔弗里说道,“这个人在他的作品里,以天真无邪的口吻道出了最伟大、最美妙的真理。因此,当我在冬夜里读着这些了不起的作品时,我禁不住四肢发抖。‘我看见了上界和天使’他说道,‘在尘世间,人与人彼此看不清楚,而在天上,人彼此看得清楚多了。我奉上帝的命令,描述上界和下界的美妙事物。别人完全有权利不相信我的话,我不能把其他人放在上帝经我安排的地位上;让他们与天使谈话,使他们与天使立即奇迹般灵犀相通。这并不取决于我。只有他们自己才能产生与天使灵神相会的激情。我在精神世界里与天使同在,而在尘世间则与凡人相处,至今已经整整二十八年了。因为主有意让我睁开慧眼,看到神的世界,如同他让保罗、但以理①、以利沙②看到神的世界一样。’然而,有些人看到精神世界的幻象只能通过梦游使形、神全部分离的办法。

  ①《旧约·但以理书》后半部用自述口吻叙述但以理三次所见异象及一次异梦。

  ②以利沙,《旧约》中的以色列国先知,以利亚的门徒。

  “斯威登堡在他的论文《天使般的智慧》中说道:在这种情况下,人可以通过天使般的灵感上升到天国的光明境界,因为,此时一切肉体的感觉已经消失,上天的影响可以毫无阻拦地施之于人的元神。许多人尽管并不怀疑斯威登堡曾经获得上天的启示,但是认为他的著作得到启示的程度并不相同。另外一些人虽然承认斯威登堡的着述有晦涩难懂的地方,可是要求大家绝对相信作者。他们认为,由于人间语言的欠缺,这位先知难以尽情表达他在精神世界所看到的东西。在由于笃信宗教而得道的人看来,并不存在什么晦涩难懂的问题。他最得意的弟子说得好:肉体不过是个外壳。对诗人和作家来说,斯威登堡的作品妙不可言;先知先觉的人则认为他书中的一切完全都是现实。一些基督徒曾经非难他作品中所描写的现象,某些批评家把他所说的天上寺院、金碧辉煌的宫阙和天使翱翔的亭台楼阁视为无稽之谈;还有其他一些人也曾经不相信真有什么神秘的园林,园林里的花会说话,空气的颜色是白的,神妙的宝石如玛瑙、红宝石、橄榄石、绿玉髓、蓝宝石、玉髓、绿玉、明光石、神光石等都能活动,能够显示天上的真理,并会用千变万化的光芒回答人们的询问①(《正宗宗教》第219页);许多自命不凡的人不相信他所描绘的世界里颜色能发出和谐悦耳的音乐,语言会闪闪发光,字体如昆虫的触角(《正宗宗教》第278页)。甚至在北欧,有些作家也嘲笑过他对耶路撒冷的描述。他说这个城市里的高堂华屋有珍珠镶嵌的门、宝石铺成的地,一切家具、用品,无一不是稀世之珍。‘但是,’他的门徒们说,‘在我们这个世界里,这些奇珍异宝都零星散处于各地。难道因为这个理由就能断定这些宝物不能大量地集中存在于另一个世界之中吗?在人间,这些宝物都是用地球的物质造成,而在天上,它们却已超凡脱俗,其形状绝非世间所有。’关于这个问题,斯威登堡不止一次地引用耶稣基督这几句话:我对你们说地上的事,你们尚且不信,若说天上的事,如何能信呢?(《新约·约翰福音》第3章第12节)

  ①凡此种种,即所谓“感应”(借用董仲舒“天人感应”的术语),或译“通感”、“交感”、“应和”。十九世纪法国诗人波德莱尔受斯威登堡这一学说的启发,在一首有名的十四行诗中提出象征主义诗歌原理。

  “先生,我看过斯威登堡的全部作品,”贝克尔先生作了一个手势,略带夸张地继续说,“我这样说感到很骄傲,因为我并没有因此丧失理智。而一般人阅读他的作品,不是丧失理智,便是变成通灵者。我虽然躲过了这两种命运,但往往感到突然欣喜若狂,突然又激动万分。这内心的喜悦只有在明白全部真理,看到了天上荣光的时候才能获得。当你一页页地浏览这令人不忍释手的作品时,你只觉得世间一切是那么渺小。在短短三十年间,这个人在有关精神世界的真理方面,用拉丁文发表了二十五部四开本的著作,最小的一部也有五百页,而且全部是小字印刷。想到这一点,你不能不感到惊讶。据说,在伦敦,他的侄儿,瑞典国王的前任宫廷牧师,西尔韦杰姆先生那里还有他另外二十部著作。一个人从二十岁到六十岁,一直孜孜不倦地撰写百科全书般的著作,到了晚年,心力交瘁,不依靠上天的帮助是写不出这些辉煌的作品的。这些作品按编号提出了数千项主张,没有一项是自相矛盾的,都那么准确,那么有条不紊、充满智慧,而且都根据同一个事实,那就是天使的存在。他那本集中他全部信条的著作《正宗宗教》是一部光辉博大的作品,是他在八十三岁时构思和创作的。总之,批评他的人,甚至他的敌人也不能否认他无所不在、无所不知的事实。可是,当我啜饮这充满天国光华的飞瀑流泉的时候,上帝没有使我睁开心灵的双眼,我只能以凡夫俗子未经点化的良知来评价这些著作。因此,我常常认为,这位获得启示的斯威登堡对天使意旨大概有时也体会错了。我嘲笑过他描绘的某些幻象,其实,按照通灵者的看法,我是应该怀着崇敬的心情笃信不移的。我从来没想象过天使们昆虫触角般的字体和他们淡金色的腰带。如果象那是些保持独身的天使,这样的句子一开始使我大为感动的话,后来再一想,我觉得他们既是独身,天使结婚一说实在费解。我不明白,圣母马利亚在天上为什么还穿着白色的绫罗绸缎。我斗胆发问,为什么巨魔埃那坎和埃菲兰总到阿尔马热东荒凉的田野来攻击美丽的小天使。我到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撒旦们还能与天使争论不休。男爵塞拉菲蒂斯先生不同意我的看法,说这些细枝末节涉及的天使还生活在地球上,是具有人类形体的天使。这位瑞典的先知在其通灵的幻觉里,常常看见一些滑稽可笑的人物。他的一篇《难忘的回忆》(这是他描绘通灵幻觉的场面时使用的字眼)就是以下面这样的句子开始的:我看见一群精灵,他们都戴着帽子。在另一篇《难忘的回忆》里,他说,他从天上收到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原始人类使用的文字。这种文字由曲线构成,上面还有许多小圆圈。我真希望他把这张字条交给瑞典皇家科学院,这样便可以证明他有通天的本领了。总之,也许是我错了,也许是他作品中种种荒谬的俗世描写有其精神的涵义,否则又怎么能解释他所宣扬的宗教影响与日俱增这一现象呢?他的‘教派’今天已有七十万信徒,不仅在美国众多其他教派争相皈依,而且在英国,光曼彻斯特一个城市便有七千斯威登堡派教徒。有些学问渊博的世界名人,不管在德国,普鲁士,或者北欧,都公开接受了斯威登堡的信仰,认为比其他基督教教派更能给人以安慰。现在,我真想能够用几句话简单扼要地给您解释一下斯威登堡为其教派创立的教义要点,但是,这样做只能根据记忆,谬误在所难免。因此,还是跟您谈谈有关塞拉菲塔身世的秘密吧。”

  说到这里,见克尔先生停了一会儿,似乎在集中思想进行考虑。接着便继续说了下去:

  “斯威登堡从数学的角度得出结论,认为人总生活在一定的境域,而境域有高低之分。他把将来注定要升天成为天使的人称为有天使素质的人。根据他的说法,上帝并没有专门创造天使,一切天使原来都是尘世上的人。因此,人间是上天培养天使的地方。天使之所以成为天使并非由于本身的力量(《天使般的智慧》第57页),而是接近上帝的结果。上帝是永远不会拒绝凡人接近的。上帝的本质从来不是拒绝而是不断地接受。有天使素质的人必须经过三种爱的阶段,因为人只能逐步获得重生(《正宗宗教》)。首先是自爱的阶段。这种爱的最高表现形式是人类的特性,其所作所为必须为人称道。其次是爱世界。这种爱产生世界尊之为导师并称之为天神的预言家和伟大人物。最后是爱上天。由此产生有天使素质的人。这些人可以说是人类之花,代表着整个人类,而人类也极力希望他们能代表自己。他们不是有上天之爱便是有上天的智慧。但在有智慧之前,首先必须有爱。因此,人的第一次变异就是爱。为了达到这第一个阶段,他的前世必须通过希望和慈悲这个过程,而希望和慈悲能使他产生信念和祈祷的愿望,在恪守这些德行时所获得的思想,通过肉体的躯壳世世相传,而元神的变异即在肉体之内进行;因为一切均不可分,彼此缺一不可:希望离不开慈悲,而信念离不开祈祷,四者有如方形的四边,相辅相成。‘四德缺一,有天使素质的人便成了碎珠一颗。’所以,每一世都是一个循环,积聚着前生上天之德。有天使素质的人伟大的自我完善,即通过这神秘的程序进行。一切德行聚而不失,直到最后成其正果,因为每次变异,他们不知不觉地逐渐摆脱肉身,消除错误。当人生活在爱之中,便离开了一切不良的欲念:用以赛亚①的话来说,希望、慈悲、信念和祈祷此时已经净其内心,使之不再受尘世情欲的污染。由此得出了圣路加的至理名言:尔等须积永生之德。耶稣基督也说过这样的警句:将此世界留给凡人,因它属于凡人;尔等须清净无为,到天父这里来。第二个变异阶段是智慧。智慧就是明白天上之事。有天使素质的人经由爱的阶段便可以达到智慧的阶段。达到爱的阶段的人有力量战胜尘世的七情六欲。他盲目地爱上帝;但是达到了智慧阶段的人具有聪明才智,懂得为什么爱。前者展开双翅飞向上帝,后者由于有了知识,知道恐惧,因而收敛双翼:他理解上帝。前者一直渴望看见上帝而奔向上帝,后者接触到了上帝,因而战栗起来。爱与智慧的结合,使人处于超凡的状态,灵魂是女而肉体是男。这是人的最后表现,精神战胜了形态,而形态还在挣扎,抗拒已经神化的灵魂,因为形态,也就是肉体,仍然处于无知的状态。它反抗,想保持粗野的本色。这一极度的考验产生了极度的痛苦。这种痛苦只有上天知道。基督在橄榄园中倒是领教过了。人死后,第一重天打开,接受净化后的人的双重灵魂。因此,人死于失望而灵魂死于快乐。未经点化的人所处的自然状态、有天使素质的人所处的精神状态、天使未摆脱其肉体外壳的神的状态,三者构成人升上天国必经的三个存在阶段。斯威登堡有一种概念,可以很好地解释自然状态与精神状态之间的差别。

  ①以赛亚,传说为古代希伯来人四大先知之首,着有《以赛亚书》,语言优美,风格遒劲。

  “他说:一般人是从自然状态介入精神状态,他们从可见的角度去观察世界,并以他们的感官所能感觉到的现实去感知世界。但是有天使素质的人,则是从精神状态介入自然状态。他从世界内在的精神而非从其外部形式去观察世界。所以,我们的人文科学不过是对形式的分析。根据一般人的看法,科学家如同他的学问一样,完全是外在的。他内在的功能只不过是保留他理解真理的能力。有天使素质的人则远远超过这个范围。他的学问是思想,而人的知识只不过是这种思想的语言外壳。他从圣言中汲取对事物的知识。任何世界都通过感应与上天保持一致,而他懂得圣言中这种感应关系,圣言完全是通过感应写成,包含内在的、精神的意义。如果不懂得感应,就无法理解这种意义。斯威登堡说过(《天堂圣理》第26章),感应的内涵中有无数奥秘。先知们记下圣言,写成经书。因此,不相信这些经书的人是无知的人。好比一般人不懂某种学问,便不相信这种学问所阐明的真理,懂得圣言与上天的联系,懂得地球上有形有量的物质与精神世界中无形无量的东西之间的联系,就意味着理解上天。上帝所创造的世间万物,本身都有一定的意义。正如伟大的以赛亚所说:大地只是一个外壳(《以赛亚书》第5、第6节)。最微小的物质与上天的这种神秘联系就是斯威登堡所说的天国的奥秘。他所写的有关天国奥秘的论着解释了自然与精神交相感应的意义,按照雅可布·博姆的说法,指出了一切事物的标记,因此长达十六卷,共一万三千个题目。他的一个门徒说:‘上帝恩准斯威登堡对感应有极为深刻的理解,这就是他的作品引起人们兴趣的关键。’根据这位评论者的解释,书里的一切都来自上天,都劝人返回天上。这位先知的文章既妙笔生花而又清楚明了:他在天上开口,但声闻于地;他的每一句话都能写成一本书。那个门徒举出他成千句话里的一句作为例子。斯威登堡说(《天国的奥秘》):天国乃动机之国。行动始之于天而及之于地,地上的渺小微物莫不接受其不同程度的影响;地上之果来自天上之因,故而万物均系之于天而各有其义。人是自然与精神之间的媒介。因此,有天使素质的人主要是知道地上万物与天的联系,懂得先知的语言中最隐秘的涵义,而先知的语言正好道出了地上万物的演变转化。所以,对这些具有天使素质的人来说,世间一切均有其涵义。一朵最小的花也代表一种思想、一个生命,与他们经常凭主观直觉知道其存在的大千世界的整体多少总有关联。他们认为,经书和先知们所提到的并为某些所谓作家所歪曲的通奸与荒淫现象,说明尘世上有此行为的人沉湎于世俗的感情,因而与天上的距离越来越远。云霞是上帝的衣衫。他们认为,火炬、圣饼、战马和骑士、妓女、宝石,总之,一切在圣经里都有其玄妙的含义,都通过它们与上天的关系揭示世事的前途。任何人都能领会圣约翰在其《教义诠释》中所展示的真理。后来,人类的知识也指出并实际上证明了这些真理。这一条按斯威登堡的说法是‘积累了多种学问’的诠释。我看到一个新的天、一个新的地,因为,第一个天和第一个地已经过去了(《启示录》第21章第1节)。站在太阳中的一位天使邀请人们参加饮宴,筵席上人们吃国王、壮汉、马、骑士、自由人和奴隶的肉(《启示录》第19章第11至18节)。他们看见身披阳光、胁有双翅的女人和总是手持武器的男子(《启示录》)。斯威登堡说《启示录》中的马是人类智慧的化身,上面坐着死神,因为死神本身就是毁灭的根源。最后,他们认出了各种各样的人,这些人的形状在无知者眼里,显然荒诞得很。当一个人准备接受感应的有预言性的灌输时,他的内心便萌发了圣言的精神。于是,他懂得了世间万物的产生不过是形态的变化;他豁然开朗,迫切要求真理,而这种渴求只有在天上才能得到满足。根据他内心自我完善的程度,他获得了具有天使素质的人的能力,并在向往上苍、未脱凡胎的人所处的最接近完善的状态的引导下走向希望。希望给他打开通向神人世界的天门。然后,他到达祈祷阶段。祈祷使他获得通往天国的钥匙。谁不愿意有资格进入悟道者的世界,生活在爱或者智慧之中呢?在尘世里,这些有天使素质的人终其一生都保持着心灵的纯洁。他们的眼光、思想与谈吐均与其他人不同。感觉有两种:一种是内在的感觉,一种是外在的感觉;凡人只有外在的感觉,而有天使素质的人则具有内在的感觉。后者穷究数的底蕴,掌握数的全部并懂得其涵义。他掌握运动,参与一切而无所不在:

  “根据那位瑞典先知的说法,天使可以随意附入人体(《天使般的智慧》、《天人之爱》),因为他有离开肉体的本领,可以和以往的先知们和斯威登堡那样,看到天国。‘在这种情况下’,他说道(《正宗宗教》第136节),‘人的躯体可以留在原地,而灵魂则可以变换地方。二十六年来,我都处于这种状态。’我们应该这样理解《圣经》里的每一句话。《圣经》里说:灵魂把我带走。天使智慧与人类智慧的关系有如自然的无数力量与自然行动的关系,而自然行动是统一的。一切都在灵魂中重生、活动和存在,因为一切都存在于上帝之中:正如圣保罗所说:InDeosumus,movemus,etvivimus;①我们生活、行动和存在于上帝之中。人间对灵魂不存在任何障碍,圣言对他也没有任何隐晦之处。他即将成为天神。这就使他能够透过圣言看到上帝的思想,而且,由于有天使素质的人修身养性,因而可以领悟寓于世间万物之内的玄机。学问是俗世的语言,而爱则是精神世界的语言。所以,人的话虽多,但解释不透,有天使素质的人却一看便明。学问使人忧伤,而爱则使有天使素质的人心灵高尚。学问还需探索,而爱则已有所收获。人从自己与自然的关系去评价自然,而有天使素质的人则从自己与上天的关系去评价自然,总之有天使素质的人对一切一看即懂,他们了解万物彼此之间协调的原因,与声音、颜色、植物的精神均有默契。他们能询问矿物,而矿物也能回答他们的思想。既然他们对世界上各种学问、各种宝贵的东西一看便能理解,既然凡人营营役役的世界对他们来说,不过是走向上帝的最后阶梯,那么,这些学问和财宝对他们又有什么意义呢?上天的爱,换句话说,上天的智慧在他们身上化成了一个绕身的光环,上帝的选民都可以看得见。他们天真纯洁,外观有如孩子,但内心却懂得孩子们丝毫不懂的道理:他们既天真无邪而又博学多闻。斯威登堡说:‘天上的纯洁无邪给人类以如此深刻的印象,以致受其影响的人铭心镂骨,终生难忘。我本人便有过这样的感受。’

  ①拉丁文,其意见下句。

  “‘也许,’他接着又说道,‘只要对此有过哪怕最微小的感觉,人便会发生根本的变化,向往上天,因而进入希望的境界。’他有关婚姻的理论可以简单归纳如下:‘主把男人生命的精华,也就是美,抽出来,移植到女人身上。当男人未与这种美,也就是他生命的精华结合的时候,他性情严峻、忧郁和暴躁,而一旦与这种美结合时,他便变得快乐和心满意足。’天使总是处于最完美的状态。他们的婚姻通过神妙的仪式进行。这种婚姻并不生男育女,在结合的过程中,男人献出了悟性,而女人则献出了意愿:他们变成了一个人,也就是下界的肉体结合。然后,他们又恢复天上的形状,返回天上。在尘世的自然状态中,两性彼此追求快感的结果导致疲乏和厌烦;但一旦恢复天上的形状之后,男女两人便成为天人一体,本身便有无穷的欢乐。斯威登堡看见过神灵的婚礼。据圣路加说,这种婚礼并没有任何仪式(《路加福音》第20章第35节),而且只能引起精神上的快乐。一位天使自动要带他去参观婚礼,把他托上了自己的翅膀(翅膀只是一种象征,并非人间的现实)。天使让他穿上自己的节日长袍。当斯威登堡看见自己光华遍体时,他问为什么这样。‘在这样的情况下,’天使回答道,‘我们的长袍便燃烧起来,成为光闪闪的结婚礼服了。’(《夫妻爱情之乐》第19、20、21节)这时斯威登堡看见两个天使,一个从南方来,另一个从东方来。南方天使坐在有两匹白马驾辕的车上,马缰闪着朝霞的颜色;但当两个天使走近的时候,天空中突然车和马都不见了。东方天使穿一身红,南方天使穿一身紫,他们象风一样飞跑过来,合在一起。他们一个是爱情天使,另一个是智慧天使。斯威登堡的向导对他说,这两位天使在下界虽然彼此相隔,天各一方,但两心相印,始终在一起。尘世上美满婚姻的基础是双方志同道合,而在天上,天使总是志同道合的。爱是他们世界的光明。天使永恒的欢愉来自上帝赋予他们的能力。这种能力就是把他们所感受到的爱情欢乐还给上帝。这种无穷尽的相互关系构成他们的全部生命。到了天上,他们便自然而然地产生上帝的气质,与天同寿。天使们生活的天空广阔无垠,如果人类的目光象光线从太阳射向地球那样迅速,并且永远向前观望的话,他也目无止境。只有光明能解释天上的无穷欢乐。他说(《天使般的智慧》第7、25、26、27节),这是上帝德行的升华,是上帝荣光的纯真的喷射。与其相比,我们光线最强烈的白昼不过是黑暗一片而已。这种光明无所不能,可以更新一切,并且永不消失。它笼罩着天使,使天使通过本身无穷无尽并且不断增加的欢乐接触上帝。这种光明可以置无福消受的人于死地。尘世也好,天上也好,没有一个人能够既看见上帝而又能活下去。所以书上(《出埃及记》,第19章第12、13、21、22、23节)说摩西与上帝说话的那座山是严禁上去的,因为怕有人因触此山而死亡。接着,书上(《出埃及记》,第34章第29—35节)又说摩西把后十诫带下山的时候,脸上的光如此强烈,因此不得不把脸蒙起来,以便他向民众说话时,不致有人因而丧生。基督变形时也发出光芒,使者从天空洒下光明,并使天使们心里永远充满难以形容的欢乐。圣马太说(《马太福音》第17章第1—5节):他的脸象太阳,闪耀着光辉,他的衣服变得象光线般轻柔,一块云彩覆盖着他的门徒。总之,如果一个星球上只剩下不信仰上帝的人类,圣言已不为人所知,即使有天使素质的人也是来自四方,在这种情况下,上帝便派遣一位歼灭天使来改变这个不顺从的世界,因为,在他看来,这个世界在无垠的宇宙当中,不过是大自然中一颗不能开花结果的小芽罢了。

  “乘彗星飞来的歼灭天使在接近地球时便使地球绕着自身的轴旋转,于是,大陆变成海底,高山变成岛屿,从前覆盖着海水的地方,依照宇宙起源的规律,重又显露出来,依旧苍翠如昔。在这块地水与天火的作用处处可见的新大陆上,上帝的话语重又产生力量。天使从上界带来的光明使太阳也为之失色。这时,就如同以赛亚所说的那样(第19一20节),人类将进入岩缝,蜷曲在灰土之中。他们将向高山大呼(《启示录》第7章第15—17节),砸在我们头上吧!对大海说:把我们卷跑吧!对大气说:把我们藏起来,让我们躲过羔羊的怒火吧!羔羊是在下界受苦受难、不为人所认识的天使的伟大形象。因此,基督曾经这样说过:受苦的人是有福的!单纯的人是有福的!爱人的人是有福的!斯威登堡本身就代表了受苦、虔信和爱。为了爱,难道不应该受苦吗?难道不应该虔信吗?爱产生力量,力量带来智慧,智慧又导致觉悟;因为力量和智慧本身就包含意志。觉悟不就是知识、意志和能力的结合吗?这三者构成有天使素质的人的属性。圣马丁先生在瑞典旅行时,我看见过他,他当时对我说:如果宇宙有什么意义的话,这就是最符合上帝的意义!”贝克尔先生停了一会儿,接着又说道:“有一部作品,我们完全可以把它比作一条光的长河,火焰的骤雨,因为非如此不能对它有起码的概念。从这样一本洋洋大观的著作里,断章取义地抽出几个零星的句子有什么意义呢?一个人如果全神贯注地阅读这本书,便会身不由己地被一股巨大的洪流卷走。斯威登堡的诗文浩如烟海,使天上的世界成为触之可及的现实,如同贝多芬用成千上万的音符修建自己的音乐之宫,建筑家们用成千上万块石头建造教堂一样。比起斯威登堡来,但丁·阿利吉耶里的诗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在阅读斯威登堡的作品时,你会感觉似乎堕入了无底深渊,往往会失去原来的精神支柱。毫无疑问,要安然地回到你原来的社会思想,非有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不可。”

  牧师接着又说道:“斯威登堡特别喜欢塞拉菲兹男爵。而根据瑞典的古老传统,这位男爵的名字从无法记忆的年代开始便已经采用了拉丁文的尾缀üs,成了塞拉菲蒂斯。男爵是这位瑞典先知最狂热的信徒,先知打开了他内心的眼界,培养他将来接受符合上界标准的生活。他要寻找一位有天使素质的女人。斯威登堡通过幻觉替他找到了。这位未婚妻是伦敦一位修鞋匠的女儿。斯威登堡说,她心中激发了天上生活的意念,并且已在前世通过了考验。于是,在这位先知的点化下,男爵来到了雅维斯,在祈祷中举行上界的婚礼。至于我,先生,我通灵乏术,只能看到这对夫妇在尘世的所作所为。他们过着圣徒般的生活。圣徒道德高尚,是罗马教会的光荣。他们两人减少了本地居民的贫困,使每一个人通过一定的劳动获得收入,满足自己的需要。生活在他们周围的人从未看见过他们生气或者不耐烦。他们总是乐善好施,彬彬有礼,心地纯良,平易近人;他们的婚姻是两个灵魂永远结合的和谐美妙之曲。用两只绒鸭比翼双飞或者声音与回响的统一、思想与语言的结合等种种比喻都不足以形容他们的琴瑟之好。这里每一个人都热爱他们,对他们感情之深只有用植物对太阳之爱才能说明。那位女士姿容绰约,举止娴雅,俨然大家闺秀。一七八三年,也就是她二十六岁那一年,她怀孕了。夫妻暗自欢喜,两人就此可以离开尘世了,因为他们告诉过我,他们的孩子虽然在母亲怀胎的时候需要他们的照顾,但一旦生命的力量自然而然地注入婴儿体内以后,婴儿便会离开母体,而他们可能也就羽化飞升了。孩子生下来了,就是我们今天谈论的塞拉菲塔这位姑娘;怀她的时候,他的父母比以前更加深居简出,只是一心向着上苍虔诚地祈祷。他们希望看到斯威登堡。心诚则灵,希望终于实现。塞拉菲塔出世那天,斯威登堡在雅维斯显圣。孩子出生之日,霞光满室。传说斯威登堡当时说了下面这几句话:大功告成,喜动上苍!屋里的人听见一阵奇妙的音乐。据他们说,这阵音乐由风吟送,冉冉自四方飘来。斯威登堡的灵魂带领孩子的父亲离开屋子,来到峡湾之上,然后便飘然而去。有几个雅维斯的居民走到塞拉菲蒂斯跟前,听见他说出《圣经》上这几句美妙的话:上帝派天使来接我们了。天使站在山头上,双脚美丽无比!我当时正走出家门,准备到瑞典山庄去给孩子命名并施洗礼,并完成法律规定我履行的责任。路上碰见了男爵。

  “‘不必了,’他对我说,‘我们的孩子在这个尘世上不应该有名字。对已经在天火中受过洗的人,您不必再用俗世教堂里的圣水给他施洗礼了。这个孩子将永葆青春。您只能看见他经过而看不见他衰老;您活着,而他却是永生;您有外在的感觉,而他则完全是内涵的。’这些话用一种超凡绝俗的声音说出来,比他脸上闪耀的光芒更加使我感动。看到他,我仿佛看到了我们在读《圣经》里的预言时眼前出现的那些获得神示的人的种种神奇形象。但是在我们群山之中,这种情形并不罕见,因为山上永不消融的冰雪含有硝酸钾,这种成分可以在我们身体组织内部产生种种惊人的现象。我问他激动的原因。他对我说:‘斯威登堡来过了,他刚刚离开我。我已经呼吸到天上的空气。’‘他是以什么形象出现的呢?’我又问道。‘以凡人的姿态出现,衣着打扮如同一七七一年七月我在伦敦冷浴场区理查·希尔斯密斯①家里看见他的时候一样:一件光闪闪的珠皮大衣呢的礼服、钢纽扣、白领带、背心系得紧紧的,头上依然是庄严的假发,两边的发卷扑了粉,前面翘起,露出广阔而明朗的天庭,与下面一张浑厚而安详、又大又方的脸显得十分和谐。还是原来的鼻子,鼻孔宽宽的,充满火一般的热情;还是那张永远带着微笑的天使的嘴,这张嘴说出使我感到无限幸福的话:‘回头见!’于是,我感受到了上天慈爱的光辉。男爵脸上闪耀着的信念使人无从置疑。

  ①理查·希尔斯密斯是斯威登堡在伦玻的居停主人,斯威登堡死时他在场,事后并向伦敦市长作证。

  “我默默地听他讲话。他的声音热情而富有感染力,燃烧着我的五脏六腑。他热烈的信仰激动着我的心,如同别人的怒火使我们的神经也受到震撼一样。我一言不发地随他到他的屋子,看见那个没有名字的婴孩躺在母亲身上,母亲正神秘地把他裹起来。塞拉菲塔听见我走来便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与一般孩子不同,必须承认,给我的感觉是,这双眼睛当时已能看见东西,已经能够思维。这个造化不同的孩子给我们的气候带来了不平凡的变化。整整九年,冬季变得比以前暖,而夏季也比以前长了。这种现象在科学家中引起了多次讨论;虽然他们的解释似乎使院士们感到满意,但当我把这些解释告诉男爵的时候,他只是笑了笑,其他孩子裸露的身体,人们往往可以看到,但塞拉菲塔的身体谁也没有见过。任何男人或者女人都没有碰过她一下;她纯洁无瑕地生活在母亲怀里,从未哭过一声。如果您去问大卫老头有关他女主人的事,他会给您证明这些事实。他对女主人爱戴的程度犹如大卫王对圣约柜①之爱。

  ①希伯来人存放法典的柜子。

  “从九岁开始,孩子便能祈祷,祈祷成了她生活的内容;您已经在我们教堂里见过她了,那是圣诞节,她只有这一天才到教堂来;她总和其他基督徒保持相当的距离。如果不和男人们隔开,她便感到难受。因此,她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山庄里。她生活中的事别人一概不知。她从不露面;她的能力、她的感觉,一切都是内在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处于一种神秘的潜修状态。天主教作家们说,在保留与基督谈话习惯的、早期孤独的基督徒中,这种神秘的潜修是十分普遍的。她的智力、她的灵魂、她的躯体,总之,她身上的一切都象我们山上的白雪一样纯净无瑕。到了十岁,她已经和您现在看到的一模一样。九岁时,她父母双双去世。去世前,他们预先告诉了别人他们坐化的时辰。限期一到,他们毫无痛苦,也没有任何明显的生病迹象,便溘然长逝了。她站在父母跟前,目光非常镇定,没有流露任何悲伤、痛苦、高兴的情绪或者好奇的心理,她父母微笑地看着她。当我们来起灵时,她说:‘抬走吧!’我对她说:‘塞拉菲塔,’——我们一直都是这样叫她的——‘你父母去世了,难道你不难过吗?’‘去世?’她回答道,‘不,他们永远活在我心里。这算不了什么。’她毫不动容地用手指着正在被搬走的遗体又补充说了一句。这是从她出生以后我第三次看见她。到了教堂就很难看见她了。她站在连着讲台的那根柱子旁边。光线很暗,看不清她的脸。她家的所有仆役中,当时只剩下大卫老头一个人。大卫虽然已属八十二岁高龄,但侍候女主人是足够了。在雅维斯,有人曾经谈论过一些有关这位姑娘的神奇故事。在这个充满神秘传说的地方,他们的话听起来言之有据,于是,我便着手研究约翰·维埃所着的《论咒语》一书以及有关鬼神方面的作品。这些作品搜集了人身上一切所谓超乎自然的作用。我研究的目的是想从这些书中找出与人们认为发生在塞拉菲塔身上的事情相同的事例。”

  “那么说,您是不相信她的啰?”维尔弗里问道。

  “是啊,”牧师慈祥地回答道,“我认为她是一个极端任性的、被父母惯坏了的姑娘。父母给她灌输刚才我所说的那些宗教思想,把她的脑子弄糊涂了。”

  米娜摇了一下头,表示有点不以为然。

  “可怜的姑娘!”博士接着说了下去,“她的父母遗传给她一种致命的宗教狂热,能使有神秘主义思想的人神魂颠倒,处于不同程度的疯狂状态。她经常不进饮食,使可怜的大卫非常担心。这位心地善良的老人象一朵小花,弱不禁风,但阳光轻轻一照,便又嫣然开放。他女主人的难以理解的话语已经变成了他的语言,女主人就是他的风、他的阳光;对他来说,女主人的脚镶着钻石,额头缀满星星,走路时全身有一团熠熠的白光笼罩,说话时有音乐伴奏,并且有隐身的法力。你要求见她吗?他会回答你说,他的女主人正在遨游星空灵境。这样的无稽之谈实在叫人难以相信。您知道,一切奇迹都有点象金牙的故事①。一句话,我们在雅维斯也有一只金牙,仅此而已。所以,渔人丹凯尔说,曾经看见她时而潜入峡湾,然后化成绒鸭,穿水而出,时而在暴风雨中,安步凌波。在草地放羊的牧人费尔居斯说,在阴雨的时候,他看见瑞典山庄的上空依然晴朗。塞拉菲塔出门时,她头上的天空永远蔚蓝。她来到教堂,许多妇女便听见一架巨大的风琴奏鸣。她们认真询问身旁的人是否也听见。塞拉菲塔喜欢我的女儿已经有两年了,但我女儿却什么音乐也没听见,也一点闻不到据说塞拉菲塔走过时从天外飘来的阵阵幽香。米娜回来时,经常用少女天真无邪的欣赏口吻给我描述她亲眼目睹的种种春天美景,为她和塞拉菲塔一起出去时闻到的各种松树如落叶松等的嫩芽或者各种鲜花所散发的香气而陶醉。经过如此漫长的冬季,这种欣喜若狂的心情是最自然不过的。和这个魔星结伴同游也没有什么过分特别之处,你说是吗,我的孩子?”

  ①法国作家封特奈尔(1657—1757)的作品《神谕史》中提到的一段著名故事:传说一五九三年,西利西亚地区一个七岁男孩失去全部牙齿以后,口腔里又长出一颗金牙。一五九五年,德国海尔姆施泰特大学一位有名的教授写文章,认为这颗牙半属自然生长,半属鬼神之力。许多教授学者也都发表意见,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后来,一位首饰匠仔细观察,发现此牙原来是一颗包金的假牙。因此,封特奈尔得出一句名言:“欲究其因,先求其实。”

  “我参透不了他的秘密。”米娜回答道,“在他身旁,我一切都懂,离开他,我便一无所知;在他身旁,我感到自己成了另一个人,离开他,我便会把这种甜蜜的生活忘得一干二净。看见他,我仿佛自己在做梦,醒后能否回忆起来完全取决于他的意愿。在他身旁,我能听见邦凯尔太太和埃里克松太太所说的那种音乐。离开他,我便无从记忆;在他身旁,我能闻到天国的异香,看见奇迹。但在这里,什么香、奇迹,一切都茫然了。”

  “自从认识她以来,使我最惊讶的是看见她居然让您接近她。”牧师对维尔弗里说道。

  “接近她!”异乡来客说道,“她从不允许我吻她,甚至连碰一碰她的手都不行。她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目光使我望而生畏;她对我说:‘欢迎您到这里来,因为您是必然会来的。’我觉得她似乎认识我,我发抖了。我之相信她完全是出于恐惧的心理。”

  “而我则是出于爱。”米娜毫不脸红地说道。

  “你们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贝克尔先生爽朗地大笑起来,“你,我的女儿,自称是爱情之神,而先生您则把自己打扮成智慧的化身。”

  他喝了一杯啤酒,并没有发现维尔弗里向米娜异样地看了一眼。

  “把玩笑撇开不算,”牧师接着又说道,“今天我第一次听说这两个傻姑娘跑到法尔贝格崖山顶峰,可把我吓了一跳。不过,这难道不是女孩子爬上什么小山包后夸张其辞的说法吗?登上法尔贝格崖山顶是不可能的事。”

  “爸爸,”米娜的声音有点激动,“这样说,我是中了魔鬼的妖法了,因为我的确和他一起爬法尔贝格崖山了。”

  “这么说是真的了。”贝克尔先生说道,“米娜是从来不说慌的。”

  “贝克尔先生,”维尔弗里接着说道,“我可以有把握地对您说,塞拉菲塔在我身上施的魔法非同小可,没有任何语言能够形容。她告诉我的事情只有我自己才知道。”

  “简直是梦游!”老人说道,“约翰·维埃曾经叙述过许多诸如此类的魔法,认为是完全可以解释的现象,埃及古代就发生过。”

  “把斯威登堡的神智学作品借给我吧,”维尔弗里说道,“我想探究一下这些智慧的宝库,您的话使我对这些书产生了渴慕的心理。”

  贝克尔先生递给维尔弗里一卷书,后者便立即看了起来。

  当时已是晚上九点,女佣人端上晚饭,米娜准备了茶。饭后,各人默默地干自己的事:牧师看《论咒语》,维尔弗里急于领悟斯威登堡著作的精神实质,米娜则一面做活,一面沉醉在回忆里。这是在挪威的一个不眠之夜,一个安宁、勤奋之夜,充满白雪覆盖下的花儿那样的思想。维尔弗里贪婪地阅读着先知的作品,忘却了周围一切。牧师不时以半严肃半嘲笑的神情示意米娜,叫她看维尔弗里。米娜只是凄然一笑。她觉得他们三个人周围烟雾缭绕,塞拉菲塔的头在烟雾上翱翔,对着她微笑。十二点敲响了。外面的门嘭地打开,一阵老人惊慌的脚步声沉重而急促地在两扇门之间狭窄的前厅中响了起来。紧接着,大卫冲进了会客室。

  “祸事了!祸事了!”他喊道,“你们快来呀!都快来呀!撒旦逞凶了!他们头上冒着火焰。有的象阿多尼斯,有的象维耳图诺斯,有的象塞壬!①他们都在诱惑他,如同当年在山上诱惑耶稣一样。你们快来把他们赶跑吧。”

  ①在希腊罗马的神话传说中,阿多尼斯和维耳图诺斯都是使女性见了不能自持的美少年,塞壬则是以歌声迷惑水手的美人鱼。

  “你们听出斯威登堡的语言了没有?真是地道极了。”牧师大笑着说道。

  维尔弗里和米娜恐怖地看看大卫。老人的一头白发散乱着,眼睛呆滞,两腿不住地发抖,上面满是雪,因为他来的时候没有穿滑雪板。他很激动,似乎有股狂风摇撼着他。

  “发生什么事了?”米娜问道。

  “哎呀!不得了,撒旦要抓他。”

  维尔弗里听了这几句话心里突突直跳。

  “她直挺挺站在那里已经快五个钟头了,眼睛向着天,两臂伸直;她很难受,直喊上帝。我不能越过界限,因为魔王派了维耳图诺斯在那里把守。他们在她和她的老仆大卫之间筑了铜墙铁壁。如果她需要我,我怎么办?请你们帮助我吧!快来祷告吧!”

  可怜的老人伤心绝望,看上去非常可怕。

  “上帝的光华保护着她;可是,如果她抵御不住暴力怎么办?”老人接着又说道,他的一片赤诚使人不得不信。

  “住口!大卫,您别胡说!这一切还有待证实。”牧师说道,“我们陪您去,您会知道,您家里并没有维耳图诺斯,也没有撒旦,更没有塞壬。”

  “您的父亲是个瞎子。”大卫低声对米娜说。

  维尔弗里刚才匆匆阅读了斯威登堡的第一篇论文,这篇文章在他身上产生了强烈的作用。此刻,他已经来到走廊,正在穿滑雪板。米娜也立即准备停当。他们撇下两位老人,双双向瑞典出庄飞驰而去。

  “您听见爆裂声了吗?”维尔弗里问道。

  “峡湾的冰动了。”米娜回答道,“不过,马上就是春天了。”

  维尔弗里没有吭声。两人来到院子的时候,突然感到浑身发轻,没有力气走进屋子里去。

  “您对她有什么看法?”维尔弗里问道。

  “真亮!”米娜走到客厅窗前,蓦地叫了起来,“他在这儿!我的天,他真美!噢,我的塞拉菲蒂斯,把我带走吧。”

  姑娘的内心在叫喊。她看见塞拉菲蒂斯站在那里,周围隐隐笼罩着一层半透明的雾霭,这雾霭正是从离他那闪着磷光的身体不远的地方散发出来的。

  “她真美!”维尔弗里心中也暗自喊道。

  这时候,贝克尔先生赶到了,后面跟着大卫。看见自己的女儿和那个异乡人站在窗前,便走到他们身旁,朝客厅里看了一眼,说道:“喂!大卫,她在祈祷哩。”

  “可是,先生,您进去试试。”

  “为什么打扰正在祈祷的人呢?”牧师回答道。

  这时,月亮从法尔贝格崖山上升起,一线银光突然投射在窗子上。众人一惊,猛地回过头去,这种大自然的奇妙现象使他们战栗不已。等他们定下神来再看时,塞拉菲塔已经不见了。

  “真奇怪!”维尔弗里惊讶地说道。

  “可我听见一阵悦耳的声音!”米娜说道。

  “您说什么?”牧师说道,“她大概要去睡了。”

  大卫回来后,他们默默地踏上归途;每一个人对刚才看见的现象都有不同的理解:贝克尔先生表示怀疑,米娜无比崇敬,维尔弗里则心焉向往。

  维尔弗里是个三十六岁的男子。虽然魁梧,体型却还算匀称。身材中等,象差不多所有出类拔萃的人一样;胸脯和双肩很宽,脖子却很短,象某些人那样,心脏和头大概都快连在一起了。黑色的头发又密又细,黄棕色的眼睛闪烁着太阳的光芒,说明他的天性是多么渴望光明。他脸部刚毅而不规则的线条一方面表示出他生活中缺乏宁静所带来的平和心境,但另一方面也说明他有使不尽的精力和各种天生的欲望;同样,他的一举一动显露出他身体机能完美,感官灵敏健全。

  这个人能和野蛮人一决雌雄,和野蛮人一样能听出远处树林中敌人的脚步,嗅到他们的气味,也能看到朋友们在天边发出的信息。他睡觉非常警觉,如所有不愿遭到突然袭击的生物一样。他生活充满暴风雨,但无论到达什么地方,他的身体都能迅速适应当地的气候。从艺术与科学的角度来看,他也许可以称得上是人类的典型;行动与心灵,智慧与魄力,一切在他身上都显得十分均衡。最初接近他的时候,人们可能会认为他属于那种纯粹出于天性而盲目追求物质享受的人;他很早便进入社会,然而他的感情却与社会格格不入;学习增加了他的智慧,思考磨砺了他的思想,科学扩大了他的知识。他研究过人类的法律以及七情六欲所引起的各种利害冲突。他似乎很早便熟悉了社会所依据的各种理论原则。他曾经埋头阅读记载人类历史的各种书籍,曾经在欧洲各国的首都通宵达旦地寻欢作乐,也有过不少风流韵事;也许,在战斗的前夜和胜利的翌日,曾经醉卧沙场;也许在动荡不安的青年时代,曾经与海盗为伍,走遍异国天涯,阅尽人间沧桑。因此,他了解现在和过去,知道今天的现状和过去的历史。许多人曾经象他一样有强劲的双手、健全的心脏和聪明的头脑;但他们中间大部分人和他一样滥用了这三者的功能。然而,维尔弗里尽管身陷俗世的泥沼,良知依然未泯,灵魂虽然裹着层层雾嶂,但在思想纯洁的人,天真未凿、未沾染任何邪念的黄口孺子、已经返朴归真的老人眼里,他的内心仍有种种难以言传的征兆,说明他恍如圣经中亚当的儿子该隐,还有一线希望,似乎还想踏遍天涯,寻找赎罪的机会。米娜认为他是荣誉的囚徒,塞拉菲塔对他却十分了解。两人既欣赏他,又可怜他。这种感觉是从何而来的呢?问题十分简单但又非常复杂。因为一个人只要有探索自然奥秘之心——其实大自然毫无秘密,人只要睁眼观看便一目了然——便立即会发现,自然界中简单的事物可以产生神奇的效果。

  维尔弗里来到雅维斯后不久的一个晚上,米娜对塞拉菲塔说:“您能够看透这个异乡人的灵魂,而我对他却只有模糊的印象。他时而使人心冷如冰,时而又使我热血沸腾。看来您似乎知道这一冷一热的原因,请您告诉我,好吗?因为您对他的一切都十分了解。”

  “是的,我看出了原因。”塞拉菲塔说着垂下了眼睛。

  “是怎样看出来的?”米娜好奇地问道。

  “我有一种特异功能。”塞拉菲塔回答道,“一种能洞察一切的天赋。只有通过比喻你才能明白这种天赋的力量。在欧洲各大城市里出现一些作品,人类的手企图通过这些作品表现精神世界和物质世界的作用。一些高雅之士用大理石来说明某些想法。雕刻家在大理石上精雕细刻,注入一整套思想。人类的手使某些大理石雕像具有表现人类崇高品德或邪恶本性的能力。大部分人所看到的仅仅是人的面孔,另外一些在人类的阶梯上站得比较高的人看到了雕刻家企图表现的部分思想,进而欣赏其形式;深得艺术三昧的人却能与雕刻家灵犀相通,从雕像本身看到雕刻家的全部思想。这些人是艺术界的泰斗,身上都有一面镜子,能够反映出自然界最细微的变化。而我身上仿佛也有一面镜子,可以照出思想世界的因因果果。就这样,我能看透一个人的内心,猜出他的过去与未来。你一定会问我:怎么?如果你把雕像看作是一个人的身体,把雕刻家看作是这个身体的感情、欲望、缺点、罪恶、德行、错误或懊悔,那么,甚至不必向你解释我有特异功能,你也会明白,我为什么能猜透这个异乡人的内心思想了;因为要理解这种功能非本身具有这种功能不可。”

  维尔弗里虽然具有人类两种截然相反的基本类型的特征,既是一个有力量的人,又是一个有思想的人,他的极端行为、他的动荡不安的生活和他的错误仍然能够经常使他走向宗教信仰,因为,怀疑具有两面性,即光明的一面和黑暗的一面。维尔弗里既然充分体验过物质和精神这两种形式的世界,就不可避免地与几乎一切有知识、有能力、有志气的人一样,具有对未知事物的渴望,走得更远的需求。但是,他的学识、他的行动和他的志气都缺乏方向。他曾经象犯了弥天大罪的人企图遁入空门那样,迫不得已地离开社会生活。悔恨是弱者的作为,他并不悔恨。悔恨是无能的表现,他宁愿再犯同样的错误。只有改悔才是力量,才能结束一切。维尔弗里把世界看作空门。可是走遍天涯也找不到能治疗自己伤痛的灵药,哪里也找不到能够安身立命的地方。在他心里,失望已吸干了欲念的源泉。他属于这样一种人,当他们与欲念作过较量并战胜了欲念的时候,便感到百无聊赖。他们没有机会率领同伙,纵马驰骋,蹂躏其他民族,便以可怕的牺牲为代价换取在某种宗教里了却残生的能力:他们仿佛是些雄伟的悬崖峭壁,只等卜棒的一击,但这一击没有实现,否则,一击之下,甘泉便会奔涌而出。

  维尔弗里的生活道路充满坎坷和探索。由于命运的安排,他来到挪威,时值严冬,他只好羁留在雅维斯。从他第一次看见塞拉菲塔的那天起,他便忘却过去的生活。本来他认为自己已经心如死水,但姑娘使他重又产生了无比激动的感情。姑娘的声音象一股清风,吹散了残灰,但却使残灰射出最后一道光焰。当时他的感觉是前所未有的。他觉得自己象一位老去多时的人突然恢复青春,风月半生的浪子一朝回头是岸。他一下子坠入了从未体验过的情网,一片痴心,诚惶诚恐,私下热恋着塞拉菲塔。只要一想到能见到塞拉菲塔,内心便泛起激动的波澜。塞拉菲塔的声音把他带到了前所未见的世界;在塞拉菲塔面前,他如醉如痴,张口难言。尽管这里雪盖冰封,这朵天国之花依然在枝头茁壮成长。维尔弗里把从未实现过的愿望全部寄托在这朵花上面。这朵花能使人萌发新的思想和希望,唤醒我们周围的感情,把我们带到崇高的境界,如同画家受到某位天神亲切的启示,创作出富有象征性的油画,画里的天使把上帝的选民带到天上。天国的奇香软化了这块坚硬的岩石,一道能言的光芒把飘飘仙乐洒在他身上。于是,在仙乐伴随下,这位旅人冉冉向天国走去。他尝尽了人间爱情的美酒,并用牙齿咬碎了酒杯,现在忽然看见闪烁着琼浆玉液的天国之杯。向往极乐的人自然喜不自胜。可是,必须克制心中过分的热情,以免在张唇就饮之时,把宝贵的琉璃碰碎。

  维尔弗里碰到了他在世界上多方寻找的这堵铁壁铜墙。他急不可待地到塞拉菲塔家里去,想对她倾吐心中的爱慕之情。他拚命挣扎也无法摆脱爱情的羁绊,象寓言中青铜骑士胯下的骏马,扬蹄跳踯,但骑士稳坐雕鞍,巍然不动。骏马越是奔腾,越感到骑士身体的沉重。他来是为了叙述自己的生活,为了用所犯的错误来描绘自己心灵的伟大,为了袒露寂寞心灵中的废墟;可是,当他走进围墙,进入那双明察秋毫而又深不可测、闪烁着蔚蓝光芒的眼睛无边的视野时,他立即变得宁静而柔顺,仿佛一只正向猎物扑去的非洲狮忽然收到从侧面随风传来的一阵爱情的信息,倏地停了下来。他觉得面前出现一个深渊,自己梦呓般的语言纷纷坠落进去,而从深渊中升起一个声音,把他整个儿改变了:他成了一个孩子,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在这个额头纯净的少女面前,在这个宁静肃穆、象人类法律那样铁面无私的白色身形面前,显得既腼腆又胆怯。斗争从未停止,一直到了今天晚上,她的一瞥目光到底把他打败了。她好比一只鸢鹰,在猎物周围飞快地盘旋,使之头昏眼花,倒在尘埃,然后才把它叼回巢穴。我们内心总有着持久的斗争,而结局往往就是我们的行动。这类行动与一般人会采取的相反,但它们却是面向上帝的。

  塞拉菲塔不止一次向维尔弗里证明,她了解这千变万化的背面。对大部分人来说,这背面就是他们的第二生命。当维尔弗里和她一起走着的时候,常常暗下决心,要把她抢走,据为己有。此时,她便用鹧鸪般温柔的声音对他说:“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呢?”她不在跟前,维尔弗里敢于发出反抗的呼声,刚才在贝克尔先生家就是这样。但老人的一席话却使他安静了下来。这个喜欢嘲弄和侮辱他人的人终于在沉沉黑夜之中看到了一线信仰的星光;他暗自猜测,塞拉菲塔是否被谪下凡的仙女,而今愆期已满正在返回天国?不论在哪个国家,恋人们往往把对方看作天人,可维尔弗里并不把这朵挪威的百合花比作仙子,他相信塞拉菲塔就是仙子的化身。为什么她滞留在这偏僻的峡湾之中呢?她在这里干什么?维尔弗里脑子里充满疑问,找不到答案。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又是什么样的命运使他来到这里呢?对维尔弗里来说塞拉菲塔简直是尊纹丝不动的大理石雕像,但又飘忽如影子。米娜刚才就看见他伫立在深不可测的悬崖边上:塞拉菲塔在悬崖前面总是如此,眉头不皱,眼神不乱,什么也打动不了她。所以,这是没有希望但又使人充满好奇的爱情。从维尔弗里认为苍天幻化为魔女,在酣梦中把她身世的秘密告诉他的时候起,便想降服她,留住她,把她抢走,不让她回到天上去。人类和大地要重新抓住他们的俘虏,而维尔弗里就是人类和大地的代表。自豪是唯一能使人类长期处于兴奋状态的感情,将使他终生为这一胜利感到幸福。想到这里,他不禁血脉奋张,心潮澎湃。如果不能成功,他便把这朵花掐碎,因为毁掉不能占有的东西,否定不了解的事物,诋毁可望而不可即的一切,这正是人类的天性。

  第二天,维尔弗里脑海中始终萦回着头一天亲眼目睹的奇异景象,心里思绪万千,想找大卫问个究竟。于是,借口打听塞拉菲塔的消息,来找大卫。虽然贝克尔先生认为大卫在智力上已退化成儿童,但维尔弗里却对自己的敏锐颇有把握,深信能从老仆人滔滔不绝的谈话中发现一些哪怕是支离破碎的真实情况。

  大卫具有一般八十岁老人常见的没有表情、捉摸不定的面孔:一头白发,额上皱纹很深,脸象急流冲刷后干枯的河床,全部生命似乎都集中在依然闪着光芒的双眼里。但这种光芒仿佛笼罩着一层云翳,象醉汉的目光,迷惘而呆滞。他的举动沉重而缓慢,说明已经到了暮年。一个人如果看看他,时间久了也会被这种迟钝所感染,因为他有使人麻木的力量。他头脑已经有点糊涂,只是在听到女主人的声音、看见女主人的身影,或者想起女主人的时候才清醒过来。女主人成了他这具残躯的灵魂。如果只看见他一个人,你会认为这不过是一具尸体。如果塞拉菲塔出现了,说话了,或者有什么事情牵涉到塞拉菲塔的话,这具尸体便立刻从坟墓中走出来,恢复行动和说话的能力。约沙法谷①的仙风吹活了塚中的枯骨。这《启示录》中的景象也只有这位不断被少女的声音起死回生,从坟茔中走出来的拉撒路②才体现得最惟妙惟肖。他的语言总是暗含隐喻,往往使人难以理解。当地居民都不敢与他说话。但他们尊敬他,因为他的思想远离凡俗,使他们本能地对他产生敬仰。维尔弗里到来时,看见他在第一间屋里,似乎正在炉旁假寐。象狗认出家里的常客一样,老人抬起眼睛,瞥见异乡人,但身子一动不动。

  ①约沙法谷,耶路撒冷和奥利维埃之间的峡谷。约沙法意即上帝的审判。据说末日审判时,鬼神都集中在这里,接受最后的审判。

  ②拉撒路,圣母马利亚的哥哥,因基督之力,起死回生。

  “喂,我说,她在哪儿?”维尔弗里边问边在老人身旁坐下。

  大卫搧动手指,做出鸟儿在空中飞的姿势。

  “她病好了?”维尔弗里问道。

  “只有将来要名登天录的人才能做到身虽染病而爱心不减,这就是真心信仰的标志。”老人的声音很低沉,象一件乐器,在试弹中随便奏出几个音符。

  “这些话是谁告诉您的?”

  “神灵。”

  “昨天晚上她怎么了?您最后是否冲破维耳图诺斯的防守,从玛门②中间溜了进去?”

  ②玛门,《圣经》中的魔鬼。

  “对。”大卫如梦方醒地回答道。

  一道来自灵魂的闪光把他眼睛上那层雾霭驱散了。现在,他目光闪闪,有如鹰隼,聪明顾盼,又仿佛诗人。

  “您看见什么了?”维尔弗里对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化感到非常惊讶。

  “我看见了万类千形,听见了宇宙精魂的声音,目睹了恶人的反抗,听到了善人的话语!来了七个妖魔,同时,也有七位天使从天而降。天使距离很远,面目不清,在注视着。妖魔们则距离很近,遍体生光,十分活跃。玛门现女身,坐着珠光宝气的钿壳前来,肌肤袒呈,似耀眼的白雪,令人难以逼视。世界上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完美的躯体。他说:‘我是欢乐的化身,你可以占有我!’蛇王路济弗尔俨然君王打扮,虽是人形,但美如天使。他说:‘人类将为你效劳!’悭吝女王,也就是来者不拒、从不回请的海神,裹着绿色的披风也来了;她敞开胸怀,露出满贮宝石的匣子,又吐出珍宝,一一呈来,然后又变出大批蓝宝石和翡翠。这些宝石象汹涌的波涛,从埋藏的地方纷纷出来,并且张口说话;其中最漂亮的一颗珍珠张开蝴蝶般的翅膀,光芒四射,奏出大海的音乐。她说:‘我们两人都是痛苦的女儿,是同胞姊妹。如果你等我,我们便一起走。我只须变成女人便行了。’一只翅膀象鹰,腿象狮子,头象女人,臀部象马的怪鸟,匍伏在地舐塞拉菲塔的双脚,向他心爱的女儿保证七百年五谷丰登。孩子,也就是最可怕的一个,跑过来,抱着她的双腿,边哭边说道:‘你要撇下我吗?我体弱多病,母亲,你就留下吧!’他和其他人一起玩耍,散布着一种懒洋洋的气氛,天空也发出一阵阵呻吟。歌喉清亮的贞女唱出了使人心旷神怡的歌曲。东方的国王带着他们的奴隶、军队和妃嫔也来了;忧伤的人向他求援,不幸的人伸出手说:‘请别离开我们!请别离开我们!’我自己也喊道:‘别离开我们,别离开我们,留下来吧!’花儿也从种子里钻出来,用香气把她包围,似乎也在说:‘留下来吧!’埃那坎巨人从木星中走出来,带来了金子和自己的朋友,也带来了从星球大地来与他会合的精灵,大家同声说:‘我们将和你在一起七百年。’最后,死神从它的白马上下来说:‘我遵命!’所有人都匍伏在她脚下。如果您在场,您会看见整个平原都是人,大家同声向她高喊:‘我们养育了你,你是我们的孩子,不要离开我们。’生命从它的江河中走出来说:‘我不会离开你的!’说完,发觉塞拉菲塔沉默不语,便象太阳那样,重新发出闪闪的光芒,一面高呼:‘我就是光明!’塞拉菲塔一面用手指着云里隐约可见的大天使,一面喊道:‘光明在那儿!’但是,她太疲倦了,欲念已经使她心力交瘁,她只能喊出一句话:‘噢,我的上帝!’多少有天使素质的人往山上爬,快接近峰顶时,脚下的石头一塌,他们从山上滚下,重又跌入万丈深渊!所有这些失败的人都羡慕她坚持不懈。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流着泪,齐声向他高喊:‘不要泄气!’她终于战胜了欲念以各种形式施加在她身上的无数诱惑。她一直在祈祷,当她抬起眼睛时,她看见了天使们的脚,天使们正冉冉返回天上。”

  “她看见天使们的脚了?”维尔弗里紧接着问道。

  “是的。”老人说。

  “她告诉您的是她做的梦吧?”维尔弗里又问道。

  “一个和您生活的梦那样严肃的梦。”大卫回答道,“当时我在场。”

  老仆人的沉着使维尔弗里颇为惊讶。他一面走开一面思忖,这种幻象比前一天他在斯威登堡的著作中看到的不寻常的祸害到底有什么不同。

  “如果世间真有神灵存在,当然便会有所表现。”他喃喃自语地走进了牧师的住宅。只有贝克尔一人在家。

  “亲爱的牧师,”维尔弗里说道,“塞拉菲塔只是外形和我们相象,但即使她的外形也是使人无法看透的。请您不要以为我是发疯了或者爱上了她。信念是不容置疑的。您就把我这种信念当作科学的猜想好了。我们必须把这个问题弄清楚。明天,我们俩到她家去。”

  “怎么啦?”贝克尔先生问道。

  “即使她的目光能够穿越空间,”维尔弗里说道,“即使她的思想好比一双慧眼,能看透万物的本质,并把它们与天地的演变联系起来;总之,即使她能洞悉一切,看见一切,我们也要把这个魔女放在她的三脚架上,用威逼的手段,强迫这只难以驾驭的鹰张开翅膀!您能帮助我吗?我觉得胸中燃烧着一团火,我要么扑灭这团火,要么被烧为灰烬。总之,猎物已经发现,我一定要把它弄到手。”

  “这恐怕很难办到,”牧师说道,“因为这个可怜的姑娘是……”

  “是什么?”维尔弗里接过他的话,问道。

  “疯子。”牧师回答道。

  “我不否定您的说法,她是疯子,请您也别否定我的看法,她高人一等。亲爱的贝克尔先生,她学问渊博,经常使我哑口无言。她旅行过吗?”

  “旅行过,从她的家到峡湾。”

  “她从未离开过此地?”维尔弗里惊叫了起来,“那么她看过许多书了?”

  “连一页、一丁点儿也没看过!在雅维斯,只有我一个人有书。那是斯威登堡的著作。瑞典山庄里所有的书都在这里。她从没来要过一本。”

  “您有没有试过和她谈谈?”

  “有什么必要呢?”

  “谁也没有在她家住过吗?”

  “除了您和米娜以外,她没有其他朋友,除了大卫以外,她没有其他仆人。”

  “她从未听人谈论过科学和艺术?”

  “听谁谈?”牧师说道。

  “她经常和我谈这方面的问题,讲得头头是道。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我认为这姑娘经过几年的沉默,也许获得了阿波尼奴斯①和许多所谓妖人的本领。宗教法庭不能接受人有预知未来的神通,曾把这些妖人活活烧死。”

  ①见本卷第472页注①。

  “如果她说起阿拉伯语来,您又有什么想法?”

  “医学史上证实,有过一些姑娘会讲连她们自己也不懂的语言。”

  “有什么办法呢?”维尔弗里说,“她知道许多我过去的、只有我才知道的事。”

  “这回倒要看看她能否说出我从未告诉过别人的想法。”

  贝克尔先生说道。

  这时米娜进来了。

  “好闺女,你的那个妖魔怎么了?”

  “他病了,父亲,”米娜边跟维尔弗里打招呼边回答道,“昨夜,他被华而不实的人间欲念所包围,看到了前所未见的豪华景象。不过,你们肯定会认为,这都是无稽之谈。”

  “对能看透她思想的人来说,这些无嵇之谈美极了,和普通人觉得《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很美一样。”牧师微笑着说道。

  “撒旦不也曾把救世主耶稣带到神庙的屋顶,让他看看脚下各个民族吗?”米娜又说道。

  “那是因为写福音书的人没有认真校订,因此目前存在多种说法。”牧师回答道。

  “您认为这些幻象是确有其事吗?”维尔弗里问米娜。

  “既然是他讲的,谁又能怀疑呢?”

  “他?他是谁?”维尔弗里问道。

  “就是住在那儿的那个人。”米娜用手指着瑞典山庄说道。

  “您说的是塞拉菲塔?”异乡人惊讶地问道。

  姑娘低下头,温柔而狡黠地看了他一眼。

  “您也是,”维尔弗里说道,“您也存心使我思想混乱。她到底是什么人?您对她有什么看法?”

  “我的感觉是无法解释的。”米娜脸一红,回答道。

  “你们都疯了。”牧师叫了起来。

  “明天见!”维尔弗里说道。


页首 页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