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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不少景象往往由人类拥有的物质财富所造成。群群奴隶和采珠人在海底的泥沙中或者岩层深处寻找珍珠和钻石,去装饰欣赏宝物的人。这些宝物代代相传,在帝王的冠冕上熠熠生辉。如果珠宝有口能言,一定会叙述出一部人类真实的历史。难道这些珠宝不知道上自帝王将相,下至草芥小民的悲欢离合吗?这些宝物曾经有过不同的经历:有的人骄傲地戴着它们出席豪华的宴会,有的人悲观失望,带着它们去敲高利贷者的门。有时,它们在屠杀和劫掠中被人夺走,有时又被装进艺术的精品之中运往他乡。除了克勒俄帕特拉的珠宝以外,其他从未丢失过一件。王公大人和命运的宠儿共聚一堂,出席国王的加冕仪式。国王的饰物是人类勤劳智慧的结晶,但是他虽然荣华富贵,身上穿的赭红袍却比不上田野间一朵普通的小花。华灯如昼,宴乐纷陈,人类企图喊出自己的声音;但人类亲手创造的所有这些杰作,一种思想或者一种感情便会使之化为乌有。精神可以把耀眼的光芒集中在人类周围或者人类的内心,使人类听到更美妙的音乐,把人类占卜吉凶的闪烁星辰置于云霓之上。心灵的能力更大!人可以在面对另一个人的时候,在一句话、一瞥目光之中,看到沉重的负担、夺目的闪光,听到感人肺腑的声音,于是,他支持不住,跪倒尘埃。真正美妙的东西并不存在于大自然而存在于我们的内心。对科学家来说,科学上任何一个秘密难道不等于整整一个美妙的世界?象征军威的号角、表示财富的宝石、抒发欢乐心情的音乐、还有人山人海的集会,他会以此为乐吗?不,他会选择某个偏僻处所,在那里往往有一个脸色苍白、疾病缠身的人,在他耳边悄悄地说上一句话。这一句话霎时象一支投进地道的火炬,照亮整个科学领域。人类的一切思想,不管裹着多少神秘诱人的外衣,都围绕着一个坐在路旁污泥之中的盲人。自然、精神和神明这三个世界,以及这三个世界的各个层次同时呈现在一位可怜的佛罗伦萨逐客①之前:他大步走着,跟随他的有幸福的人、痛苦的人,有正在祈祷的人和正在大声叫喊的人,有天使也有罪人。当无所不晓、无所不能的上帝使者出现在上帝的三个圣徒面前的时候,那是一个晚上,在一个最简陋的小旅店的公共饭桌旁边;这时,突然迸发出耀眼的光芒,穿透一切有形的物质,照亮了每一个人的头脑。圣徒们看见上帝使者出现在光轮之中,大地仿佛鞋子,缓缓从他们脚下脱落。
①指但丁。
贝克尔先生、维尔弗里和米娜怀着忐忑不安的心理,准备去询问那位非凡的人物。对他们每一个人来说,扩大了的瑞典山庄好比一个巨大无比的舞台,主体和色泽十分调和,是诗人们煞费匠心的巧妙安排,舞台上的演员对凡人来说,都是想象出来的人物,但对开始进入精神世界的人来说,则是十分真实的人物。在这个圆形剧场的阶梯坐位上,贝克尔先生安置了怀疑之神灰色的打手、它阴暗的思想以及各种刁钻促狭的争辩手段;他还召来了哲学和宗教的各种派系,它们彼此争斗,形状看来都是缺骨少肉,如同人所勾勒的时间老人,一手举着镰刀,另一只手托着一个小小的宇宙——人类的宇宙。维尔弗里也请来了他最初的幻想和最后的希望,安插了人类的命运和斗争,还有宗教及其胜利的统治。米娜则模模糊糊地从缝隙中看见了一线天空。爱情给她撩开绣满神秘图案的帷幕,而传进她耳鼓的美妙和谐的声音更增加了她的好奇。对他们三人来说,这个夜晚好比晚饭之于埃马于斯①的三位香客、幻象之于但丁、灵感之于荷马一样;对他们三人来说,三种形式的世界已经揭示,帷幕已经撕开,犹豫已经消除,黑暗已被照亮。最能代表企待光明的芸芸众生的莫过于这位少女、这个男人和这两位老人了。两位老人中,一个因博学而多疑,一个则由于无知而轻信。从来没有一个场面比这个场面看起来更简单而实际上更博大的了。
①埃马于斯,耶路撒冷附近的小镇,传说基督的门徒在此第一次看到复活后的基督。
当大卫领他们走进屋子的时候,塞拉菲塔正站在桌子前面,桌子上摆着茶点。在北方,人们一般喝茶,而在南方国家则喝酒。诚然,从塞拉菲塔身上,丝毫看不出她(或他)有以男性和女性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外表出现的奇异本领,也丝毫显示不出她拥有种种巨大的法力。她象普通人一样殷勤接待客人,叫大卫往炉子内添柴。
“各位芳邻,你们好,”她说道,“亲爱的贝克尔先生,您来得正是时候,您看见我活着,这可能是一辈子最后一次了。我过不了这个冬天了。您快请坐,先生。”她对维尔弗里说道。
然后,她指着身旁一张扶手椅对米娜说:“米娜,你坐在这儿。你把手织的挂毯带来了。你知道织法了吗?挂毯的图案美极了。是给谁织的?是给你父亲还是给这位先生织的?”她一面说,一面转过身来对着维尔弗里,“我们不该在他走之前送给他一件挪威姑娘亲手编织的纪念品吗?”
“您昨天又病了?”维尔弗里问道。
“这没什么,”她回答道,“我喜欢生这样的病;为了离开尘世,必须如此。”
“您一点也不怕死吗?”贝克尔先生微笑着说道。他根本不相信她有病。
“不怕,亲爱的牧师。死有两种意义,对某些人来说,死是一种胜利,而对另一些人来说,死则是失败。”
“您认为您是胜利者吗?”米娜问道。
“我不知道。”塞拉菲塔回答道,“也许只差一步而已。”
说着,她额上洁白的光华顿时收敛,眼皮逐渐垂下,目光也变得模糊了。这一简单的动作使三位好奇的客人激动不已,呆呆地坐在那里。还是贝克尔先生最有勇气,他说:
“亲爱的姑娘,您天真无邪,同时又心地善良,象天使一样。今天晚上,我除了享受您精美的茶点以外,还有别的要求。如果某些人所说的是事实的话,您知道许多很不寻常的事情。果真如此,您能否大发慈悲,解开我们心里某些疑团呢?”
“当然,”塞拉菲塔笑了笑说道,“我拨雾穿云,遨游于峡湾的深谷绝壑之中。大海是我驯服的坐骑。我知道哪儿生长着会唱歌的花,哪儿散射着能说话的光,哪儿闪耀着芳香四溢的颜色;我有所罗门的指环,我是仙女,我向风发令,风便象顺从的奴隶一样,乖乖地执行;我能看见地里的宝藏;我是有万千颗明珠飞来迎接的圣女……”
“所以我们能毫无危险地在法尔贝格崖山上行走啰?”米娜打断他的话问道。
“你也是呀!”塞拉菲塔在回答的同时,用明眸瞥了米娜一眼,使米娜困惑不已。“如果我没有能够透过你们的额头看出你们来意的本领,那我又怎能是你们所认为的那种人呢?”
她一面说,一面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们三人。大卫十分满意,握着两手走开了。“唉!”她停了一会又说道,“你们都是带着儿童般的好奇心理来的。可怜的贝克尔先生,您心里怀疑,科学家们低头向下而不是举首向天拚命寻找的奥秘何止万千,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是否有可能懂得其中的一二呢?如果我告诉你们,植物怎样并通过何种途径向动物传递信息的话,你们便可能对你们心中的疑团产生怀疑了。你们合谋来诘问我,这个你们承认吗?”
“您说得对,亲爱的塞拉菲塔,”维尔弗里回答道,“不过,人们有这种愿望不是很自然吗?”
“你们难道想折磨这个孩子么?”她回答道,一面用手轻轻抚摩着米娜的秀发。
米娜抬起眼睛,似乎恨不得整个身心都与他熔化在一起。
“言语是所有人的财产,”那位神秘人物十分严肃地继续说道,“在沙漠中保持沉默,以为即使说话也没有人听见的人是注定要倒霉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万物无不能听,能说。言语是各界的动力。贝克尔先生,我希望这些话并没有白说。我知道您感到最为难的事情。您想知道您心灵的过去,这难道不是只有出现奇迹才能办得到吗?别忙,这种奇迹马上就会出现。请您听我说,您从来没有说出您心中的全部怀疑。我确信,只有我才能道出您心中的疑惑,使您自己也感到吃惊。您处于怀疑的最阴暗一面;您不相信上帝,而对研究万物起源的人来说,尘世中的任何事物都是次要的。让我们抛开那些假哲学之间的争论吧。此等争论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每一代唯灵论者都徒劳无功地企图否认物质,而每一代唯物主义者也徒然地企图否定精神。为什么要争论呢?人类本身不是已经给这两种学说提供了不容置疑的论证吗?人类身上不同时都存在着物质的东西和精神的东西吗?只有疯子才闭着眼睛看不见人体是物质的一部分;而把这一部分物质分解的时候,你们的自然科学就会发现这部分物质的原理和其他动物的原理几乎没有什么区别。由于比较多种物体而在人头脑中产生的想法,也没有人认为是属于物质的范畴。在这个问题上,我不发表意见,因为现在谈的是您的怀疑而不是我的信念。对于您,同时也对大部分思想家来说,你们通过自己的感觉,证实了物体的存在,你们有能力发现这些物体之间的关系,但你们认为这些关系似乎不应该是物质性的。因此,自然界与生物界的宇宙可以最终归结为由人在大自然的无数形式之间所发现的异和同所组成的,超自然的宇宙。异与同的关系错综复杂,似乎无穷无尽,因为,如果直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人能够说出地球上万物的数目,那又有何人能列举它们之间的关系呢?你们所认识的那一部分与其总数之比,不有点象一个数字与无限大之比吗?说到这里,您已经落入无限大的概念里了。这种观念肯定使您想象到一个纯属精神的世界。所以,人类本身就提供了物质与精神这两种形式足够的证据。人是有限的有形宇宙的归宿,又是无限的无形宇宙的始点。两个世界彼此各不相识:峡湾的石头知否自己的成分呢?它们是否意识到它们呈现在人类眼中的颜色呢?它们是否听见波浪爱抚它们时奏出的音乐呢?让我们不加探测地超越由于物质宇宙与精神宇宙的结合而产生的无底深渊吧。
“这种结合最初是有形、有质、触之可及的,到了后来,便变得难以捉摸、无形无质的了。两者截然不同,为幽冥所分隔,却又被种种无可争议的一致性连在一起,同时存在于这两者结合所产生的人类躯体之中!让我们把你们的哲学认为是不可调和而事实上已经调和了的这两个世界合而为一吧。不管人类把两个物体之间的关系设想得多么抽象,这种关系总会留下痕迹。留在哪儿?又留在什么之上?我们现在还谈不上去研究物质能够达到多么细微的程度。如果我们已经到达这个阶段,那我就不明白那位把星辰通过物理关系的手段缝缀在无垠的太空,造成一个星幕的造物主为什么不能创造一些有思维能力的物质,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认为造物主没有把思想物体化的能力。因此,可以说,你们无形的精神宇宙和有形的物质宇宙本来就是唯一的、同一的物质。我们不能把物体及其属性分开,也不能把物体及其关系分开。一切存在的东西,一切从上面、下面、前面,或者从我们躯体内向我们压过来,使我们有压迫感的东西,我们眼睛和思想看到或察觉到的一切,如果按照你们的逻辑学来解释创造的问题,所有这些有名或没有叫出名字的东西构成一个有限的物质团;如果这个物质团是无限的话,上帝就不可能是这个物质团的主宰了。在这个问题上,按照您的说法,亲爱的牧师,不管人们如何想把一个无限的上帝和这团有限的物质混在一起,上帝都不可能以人们强加给他的属性而存在。要求上帝存在于事实之中是不可能的;要求上帝存在于理论之中,仍然是不可能的。无论是在物质上或者精神上,上帝的存在都没有可能。如果我们让人类的理性彻底发挥它的主张,不妨听听它会怎么说。
“如果把上帝和这‘伟大的一切’面对面地放在一起,二者之间只存在两种可能的情况。不是物质与上帝同时存在,便是上帝先于物质而单独存在。假设人类各种族有生以来即已具有的理智全部集中在一个人的头脑里,那么,这个巨大的头脑除非取消了物质和上帝,否则无法创造第三种存在的方式。任从人类哲学的词汇与思想盈篇累牍,任从各种宗教的形象、信仰、启示与奥秘堆积如山,终究回避不了这个尖锐的二难推理,两个命题必须选其一;可是,您却不需选择,因为这两个命题都把人类的理智引向怀疑。问题既然这样提出,精神和物质又有什么要紧呢?既然认为引导世界的造物主纯属子虚乌有,世界往哪个方向发展又有什么关系?既然被询问的世界毫不作答,那又何必苦苦探索万物是否上升,趋向精神,还是下沉,归于物质?既然不管人类对这一问题的两个方面作出何种选择,他们的上帝已经不复存在的话,那么神谱及众多的神只又有何意义?神学及其教条有何意义?选择第一个命题,假设上帝与物质同时存在吗?那么,承受与本身完全不同的一种物质的作用并与之共存,那还叫什么上帝?据此理论,上帝岂不成了不得不组合物质的次要因素了吗?谁强迫他这样做的呢?谁又是他和他那粗俗的伴侣之间的主宰呢?这位据说在六天之内创造了世界的乾坤巨匠,其工钱又是谁付的呢?如果我们认为上帝承命制造了创造世界的机器,而另一方面又认为宇宙间存在过某种既非上帝,亦非物质的具有决定性作用的力量,那么,把这个创造者称为上帝就如同把一个被派去推磨的奴隶称为罗马公民一样可笑。而且,对这至高无上主宰的解释象对上帝的解释一样还存在一个无法解决的困难。如果把问题再提高一些,如此做法岂不与印度人一般无异?印度人把世界放在龟背上,把龟又放在象背上,但象的四脚又放在什么上面,他们便说不出来了。产生于物质与上帝对立之中的这至高无上的意志,这比上帝还高的上帝能否长期以来有所希冀却又无所作为,一任永恒分裂为两个时代呢?不管上帝在什么地方,如果它不知道自己后来的思想,那他预感的智慧能一点也不消失吗?在这两种永恒之间,究竟谁是谁非呢?是本来就存在的永恒还是被创造的永恒呢?如果上帝一直希望世界就象今天这样的话,这种与至高无上智慧的想法完全统一的新的必然性便会导致上帝与物质同属永恒的结论。不管物质由于无论何时均与自身相象的上天意志的原因而与上帝同属永恒也好,或者由于本身的原因与上帝同属永恒也好,既然上帝的力量是绝对的,那么,上帝便会随着其自由意志的消亡而消亡;上帝身上总存在一种起决定性作用的、凌驾于它之上的理性。无论在后一阶段还是在前一阶段的永恒中都不能与其创造的事物分开,这还能说是上帝吗?问题的这一面就其因来说,已经无法解决。现在让我们仔细看看它的果吧。如果被迫创造了永恒世界的这位上帝似乎无法解释的话,那么,他与他创造的东西之间的永恒联系便也是无法解释的了。如果上帝只能与他所创造的事物联系在一起才能永久存在,那么,他的身价便大大下降,回到最初的工匠身分上去了。您能想象一个只能依靠其创造物本身才可以存在的上帝吗?这个上帝能够毁灭自己的创造物而本身不同时被否定吗?您仔细考虑一下吧,好好选择一下!不管他有朝一日毁掉其创造的一切或者永远不毁灭他所创造的一切,这两种假设对上帝赖以存在的本身属性都是致命的。世界是否一种尝试呢?是否一种可以毁灭而且终将毁灭的物质形式呢?如果是的话,上帝本身岂非成了矛盾和无能的吗?说他矛盾,因为他在进行试验之前,没有预见到试验的结果,而且迟迟不毁掉将来他必须毁掉的东西。说他无能,因为他创造了一个不完善的世界。既然被创造的事物会否定人类认为上帝所具有的能力,那么,我们干脆把问题反过来,假定被创造的事物完美无缺。这种想法与上帝有至高无上智慧,在任何事情上都万无一失那种概念是完全一致的;可是,为什么又有耗损?为什么又有再生呢?再说,如果世界是完善的,它便是破坏不了的,它的各种形式也应该不会毁灭,它永远既不前进,也不后退,而是自我旋转,永不停息,上帝于是便从属于他创造的成果,并永远与之共存!这样,攻击上帝不遗余力的一条理论便会卷土重来。世界如果是不完善的,它便会前进、发展,如果是完善的,它便静止不动。如果不可能承认上帝也在发展,不承认上帝从来就不知道自己创造的结果的话,一个静止不变的上帝到底存在不存在呢?这难道不是物质胜利了吗?难道不是对上帝最大的否定吗?在第一种假设里,上帝由于软弱无能而逐渐衰亡,而在第二种假设里,上帝也由于静止不动而逐渐消失。所以,在设计和制造世界这个问题上,一切真诚的人都认为,假设物质与上帝同时出现,就等于企图否定上帝。为了统治各个民族,多少代伟大的思想家都不得不在这两个问题上作出抉择。他们选择了后者。由此产生了祆教两个起源的理论,此理论从亚洲传到欧洲,它的表现形式是撒旦大战永恒的天父。但这种宗教理论以及由之派生出来的无数神话难道不是亵渎神明的罪行么?这种信仰认为上帝与人格化了的恶神相斗,恶神虽然法力无边,但永远没有取胜的可能。我们能给这种信仰取一个另外的名字吗?根据你们的静力学,处于这种地位的两种力量是可以互相抵消的。
“现在你们想回到问题的第二个方面去吗?就是说,上帝是唯一的,先于一切而单独存在。
“这里,我们不重复以前那些关于永恒一分为二,分为非创造时间与创造时间等种种悬而不决的争论,同样也撇开在世界是静止还是发展这个问题上的种种疑问,我们在这里只谈有关这第二个题目的一些难以解决的问题。如果说上帝先于一切而单独存在,世界便源出于上帝而物质也就失去其本质。这样一来,便没有物质了!物质的一切形式都不过是隐藏着神灵的帐幔而已。世界是永恒的,世界也就是上帝了!这种说法对人类的聪明才智所给予上帝属性的种种解释难道不比前一种说法更为有害吗?物质既然脱胎于上帝,并永远依附于上帝,那么,物质目前所处的状态是否能够解释呢?怎么能相信宅心仁厚、力量无边的全能上帝会创造出与之完全不相象的东西来呢?怎么能相信上帝并非在任何事物之中或在任何地方都保持与自己相象的形象呢?上帝本身是否存在一些不良的部分而总有一天会摆脱掉这些部分呢?这种臆测与其说它有恶意或好笑,不如说它带有危险性,因为它把前一种理论已经证明为不可接受的两种起源的说法引回到上帝本身。上帝应该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否则就等于放弃他存在的最重要的一个条件。这样不就不可能承认上帝的一部分不是上帝了吗?提出这种假设对罗马教会来说,简直就是犯罪。因此,罗马教会把承认上帝存在于圣体的任何最微小的部分之中作为信仰的规条。既然如此,怎么能够设想,存在一个不能无往而不胜的万能之神呢?又怎么能够设想这个万能的神力施诸自然不会立即收到神效呢?然而这个自然却在不断探索、组合、再创造、死亡和重生;当它创造的时候,是否比处于溶解状态的时候还要激动;它是否痛苦、呻吟、不理解、堕落、做坏事、弄错、自我否定、消失、然后又重新开始呢?如何解释对神的起源几乎一无所知呢?为什么出现死亡?为什么恶神这个大地的君正居然是宅心仁厚、力量无边的上帝所孕育的呢?上帝本来只应该创造与自己相似的东西呀!可是,假若我们从把我们引向荒谬的这个结论过渡到具体的细节,那么,我们能设想世界的归宿是什么呢?如果一切都是上帝,一切都互为因果;或者换句话说,既没有因,也没有果:一切都象上帝一样是一个整体,既看不见起点,也看不见终点。真正的归宿是否物质在旋转,越转越小的结果呢?不管物质采取何种结构,既然物质来自上帝,又回到上帝身边,这种结构在某种意义上岂非儿戏?为什么它会变得粗糙呢?上帝在什么形式下才是最典型的上帝呢?如果物质和精神两者都不可能错误,那么究竟谁是谁非呢?上帝可以凭着永恒的技艺使自己分为两种自然,其中一种什么也不懂,另一种则什么都懂,又有谁能根据这永恒的技艺认出上帝来呢?您认为上帝变成人的模样是为了自己取乐吗?您认为上帝嘲笑自己的努力,星期五死亡,星期天又重生,并且在千百年后继续这种玩笑,而他本来就知道玩笑应该何时结束吗?您认为上帝既是创造者,也是被创造者,而作为创造者的上帝却不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告诉被创造者吗?如果必须在不可能之中进行选择的话,前一种假设中的上帝静止不动,无所作为,比起眼看着人类中敌我双方兵戎相见(这等于上帝自我枪击)而在一旁傻乎乎地哈哈大笑的上帝似乎更可信一些。
“对问题的这第二方面所作的最重要的解释尽管听起来可笑,但却能为人类半数的各个民族所接受,他们编造了许多非常有趣的神话。他们一往情深,始终不渝:对他们来说,一切都是上帝,甚至恐惧以及由恐惧而产生的怯懦、罪恶以及因之而来的狂欢纵饮,也是上帝。如果接受泛神论(少数几个伟大人物的宗教)的说法,谁又能知道道理在哪一边呢?沙漠中自由自在的野蛮人赤身露体,但是道德高尚,行为正派,他们倾听太阳的声音,与大海交谈,道理在这些野蛮人一边吗?文明人用撒谎换取最大的享受,他们折磨自然,逼迫自然,靠此获得一枪在肩,机关算尽,不过加速自己死期的到来并在欢乐中为自己招致各种疾病,道理是否在这些文明人一边呢?当瘟疫的铁耙、战争的犁铧和荒漠的恶神降临到地球上某一个角落,横扫一切的时候,到底是努比亚①的野蛮人还是底比斯②的贵族取得了胜利呢?你们的疑问,从上到下,包罗一切,包括对目的和手段的怀疑。如果物质世界看来是不可解释的话,精神世界所提供的,对上帝不利的证据就更多了。
①努比亚,非洲一地区,相当于今苏丹北部。
②底比斯,希腊古城名。
“那么,到底进步在哪里呢?如果一切都是逐渐完善的话,我们为什么在孩提时代便死去呢?为什么各个民族不能永久存在呢?来自上帝并寓于上帝之中的世界是否静止的呢?我们的生命是否只有一次呢?我们能永生吗?如果我们只有一次生命,而我们尚不认识的大千世界却在发展,不断向我们施加压力,那我们就自由行动吧!如果我们能够永生,那就听任世界自己发展好了!生逢自然转变的时候,是否就是罪过呢?如果人在巨大转变的时候犯罪了,在成了转变的牺牲品以后,是否还会因此而受到惩罚呢?如果世界上存在幸福的地方而上帝又不立即把我们送去,那么他的仁慈又在哪里呢?如果上帝不知道他考验我们的结果,那他又有什么预见性呢?为什么所有宗教都要求我们选择,或到永恒的大锅中煎熬,或者穿着白袍,手拿棕榈枝,头戴光环走路呢?这种异教徒的发明是否上帝的最后决定呢?以盘算为德行,在几个小时的时间内完成某些奇怪而且往往违反自然的行动的人可以获得一切宗教都向他们保证的,永恒的快乐,但有哪个正直的人认为这种以盘算为德行的做法对人和上帝不是一种侮辱呢?给人以容易冲动的官能,却又禁止人去满足此种官能,那岂不是太可笑了吗?再说,如果好与坏都不存在的话,这微弱的反对又有何用?坏到底存在不存在呢?如果各种形式的物质都是上帝,那么坏也是上帝了。上帝使人类具有推理和感觉的能力,目的是使人类运用这种能力,那么给人类的痛苦寻找一种意义,询问未来的休咎,就是完全可以原谅的了。如果这些正直而严峻的推理可以得出这样结论的话,那会造成多大的混乱啊!这个世界便没有任何稳固性可言了,也就是说,任何事物都既不前进,也不停止,一切都在变化,一切都不毁坏,一切都在修理之后重又恢复旧观,因为,如果你的思想不经你严格地证明凡事皆有结束,同样也不可能证明物质的任何最小部分可以消灭:这一部分物质可变,但不可灭。如果不可控制的力量使无神论者占了上风的话,那么,有意识的力量便不可解释,因为它既然来自上帝,怎么会遇到重重障碍,怎么不可能立即取得胜利呢?如果活人看不见上帝,死者也找不到上帝,那么,上帝又在哪里呢?偶像崇拜和一切宗教,你们象房子那样坍塌吧!因为你们尽管是一切社会的支柱,但你们实在太脆弱了,支撑不住社会大厦,使所有根深蒂固的国家亦难免沉沦、衰落和被人遗忘!道德和正义,你们也可以休矣!我们的罪过完全是相对的,那只不过是上天的安排,我们无从知道其原因!一切都是上帝。要不,我们就是上帝,要不,上帝就不存在!百岁的孩子,每一年都在你额头上铺下不信宗教的坚冰,于是,你变成了老人!这就是你的科学,你的思考的全部总结。亲爱的贝克尔先生,你头枕怀疑之枕,认为找到了最合适的答案,这样,您便和大多数人没有区别了。这些人心想:‘既然上帝并没有赐给我们一条代数定律来解决这个问题,相反,却给了我们那么多的知识,使我们将来一定能从地球飞向星空,所以,我们别再考虑这个问题了。’这难道不是您内心的想法吗?我避开这些想法了吗?难道不正好相反,我清楚而具体地指出了这些想法?也就是说,有两种教义:其一,二元对抗论。根据这一理论,上帝虽万能,但好斗,在战斗中消亡;其二是荒谬的泛神论。据此理论,既然一切均是上帝,则上帝并不存在。一切宗教均源出于这两种理论,地球上的人类均努力谋求各种宗教的胜利,但这两者都是有害的。现在我们手里有一柄双刃的斧子,您用这柄斧子砍掉你们曾经在画图中捧上七彩云霞的白种老人的头,现在把斧子递给我吧!”
贝克尔先生和维尔弗里注视着姑娘,脸上露出惊惧的神色。
“信仰,”刚才姑娘说话时是男子的腔调,现在又恢复了女人的声音,“信仰是一种天赋!信仰就是感觉。要信仰上帝,必需感到有上帝。人获得这种感觉是一种缓慢的过程,如同你们在伟大的人物、战士、艺术家和科学家、有知识的人、从事生产的人、从事活动的人身上所看到的惊人的能力一样,是逐渐获得的。思想,即你们所看到的各种事物之间的种种关系,是可以学会的一种精神语言,对吗?信仰是天上真理的集合体,同样也是一种语言,但高于思想,如同思想高于本能一样。这种语言也是可以学会的。信教者只要一声呼喊,一个手势,信仰便把一柄光闪闪的宝剑放在他手里。他可以用这柄剑劈开道路,照亮一切。先知不再从天上下来。他注视着天空,一言不发。世界上有一种生物,他有信仰,能看得见,有知识,有能力,有爱心,他祈祷,他等待。他服从命运,向往光明的王国,他不象信教者那样高傲,也不象先知那样沉默;他倾听并回答。对他来说,黑暗时代的怀疑并不是杀人的武器,而是一根导线;他接受各种形式的战斗,学习各种语言;他不发脾气,他怜悯别人;他不定任何人的罪,也不杀任何人,他救人、安慰人;他不象侵略者咄咄逼人,而是象能穿透一切、温暖一切、照亮一切的光芒那样柔和、纤细。在他眼里,怀疑既不是不信宗教,也不是亵渎神明,更不是一种罪行,而是一个过渡的阶段,从这里,人可以向后转,返回黑暗,或者朝前进,走向光明。所以,亲爱的牧师,我们摆摆道理吧。您不相信上帝。为什么呢?根据您的看法,上帝是不可理解的,没法解释的。好,我不想对您说,完全理解上帝的只有上帝自己;为了保留证实我认为可以相信的东西的权利,我也不对您说,您否定您认为不可解释的东西。
“有一个事实您是很清楚的,这事实就在您自己身体内部。在您体内,物质最终可以产生智慧;而您认为,人类的智慧可能把人类引向黑暗、怀疑和死亡,对吗?如果您认为上帝是不可理解的、无法解释的,那您至少必须承认,您认为一切纯物质的东西都出自一个彻底的、卓越的工匠之手。为什么上帝的逻辑只是到人类这个他所创造的、最完美的产品为止呢?虽然这个问题不能说服人,但它至少可以启发我们去思考。虽然您否认上帝的存在,但幸亏您为了证明您的怀疑,您承认了一些有正、反两种作用的事实。这些事实推翻了您的论据,正如您的论据否定了上帝一样。我们同时也承认,物质和精神是彼此互不了解的两种创造物,有限的物质世界产生无限的关系,而无限的关系构成了精神世界;如果以前地球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依靠自己精神的力量与地球上所有创造物合为一体的话,那就更有理由说,没有一个人能够上升到认识精神所感觉到的这些创造物之间的关系了。好了,现在我们大概已经可以作最后的结论,我们否认您有能力理解上帝,犹如您否认峡湾的石头有能力计算自己的数目和看见自己一样。虽然人拿这些石头盖房子,您又怎么能知道这些石头不否认人的存在呢?无限是个事实,沉重地压在您的心头;如果您内心感到这种压力,您又怎能不承认其后果呢?有限能否对无限有一个完整的认识呢?如果您不能一目了然地看到您承认具有无限性质的各种关系,您又怎么能看到这些关系的遥远归宿呢?你们需要秩序的启示,但是秩序是无限的,你们有限的智慧能理解秩序吗?请您不要问,人为什么丝毫不理解自己感受到的东西?因为他不理解的东西他同样也能感受到。如果我给您指出,您的思想对周围能触及的事物既然已经毫无所知,对超出它范围的事物就更无法想象了,这一点您能同意吗?难道我没有理由对您说:您用您的智慧去评判,认为上帝会消亡。关于这一点,您有两个前题,其中一个是对的,另一个却是错误的;既然存在万物,您觉得有始就必然有终,而这个终难道不应该是个善终吗?可是,如果物质最后发展为人类的智慧,为什么您不满足于知道人类智慧最终将进入大光明的上界,亦即领悟到上帝的存在呢?当然,您认为这是无法解释的问题。您下面的万物领悟不到各种世界的存在而您却能够;既然如此,为什么在您上面不可能有另外的比您聪明的生物呢?人类既然已经竭力运用智力去衡量上帝,难道对自己不应该比现在更有自知之明吗?人类在向照耀他们的星辰发出威胁以前,在向崇高的信念发起进攻以前,难道不应该首先建立与人有关的信念吗?但是,对怀疑的否定,我应该以否定来回答。所以,现在我问您,在这世界上存在不存在一种本身就非常清楚的东西值得我信仰呢?我立刻可以向您证明,您坚定地信仰一些东西,它们能活动,但却不是生物,能产生思想,但却不是鬼神。您信仰一些活而抽象的东西,人无法知道它们的形状,它们无影无踪,但您却认为它们无所不在,它们没有任何名称,而您却给了它们名称;它们象您所想象的那位有血有肉的上帝,在无法解释、无法理解和荒谬的意识中消亡。我要问您,您在承认这一切的同时,又怎能对上帝仍然持怀疑的态度呢?您相信数,认为那是科学大厦的基础,而您称这些科学为精确科学。没有数,就没有数学。好,世界上有哪个假定永生不死的神秘人物能够有足够的时间,并用最迅速的语言说尽包含您思想里存在的各个无限数的那个大数呢?请您就这个问题去问一问人类中最伟大的天才吧。这些天才人物可能会坐在桌子旁,手捧着头,思考上千年。他们会怎样回答您呢?您既不知道数从哪儿开始,也不知道它到哪儿停止,什么时候结束。您在这儿称它为时间,在那儿称它为空间;一切凭数而存在。没有数,一切将只不过是单一和同样的物质,因为只有数才能使万物彼此不同、性质各异。对您的思想来说,数是一个不可理解的因素,犹如您的思想对物质来说是不可理解的因素一样。您是否把它看成上帝呢?它是生物吗?它是否上帝为了组织一个物质的宇宙而吹出来的一口气呢?数的一个作用就是可分性,而在物质宇宙里,如果没有这可分性,一切就不可能有形。一切创造物,从最小到最大,之所以彼此能有所区分,不正是由于他们有不同的数量、质量、不同的体积和力量吗?这些属性都是由数所产生的。
“对您的思想来说,数中的无限大是一个业已证明的事实,但没有一个证明是具体的。数学家会说,数的无限大是存在的,不证自明。亲爱的牧师,信教的人会说,上帝是一个有运动能力的数,但只能感觉到而不能证实。象个位数,一切数均以单位开始,但单位和数却没有任何相同之处。数的存在取决于单位,单位不是数,但一切数均由单位产生。亲爱的牧师,上帝是一个完美的个位数,和他创造的万物毫无共同之处,但万物却是他创造的!所以,请您同意我的看法,您既然不知道数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数在哪里结束,那么您也不知道被创造的永恒从哪里开始,在哪里结束。既然您相信数,那又为什么否定上帝呢?创造物难道不是被置于无机物质的无限和天体的无限之间,如同单位数处于不久以前你们称之为分数的小数的无限小和你们称之为整数的数的无限大之间一样吗?地球上只有你们懂得什么是数,但就在您踏上这条通向上帝的长廊的第一级台阶时,您的才智已经步履踉跄了。怎么?您既没有能力衡量,也没有能力去捕捉上帝给予您的第一种抽象概念,却企图去揣度上帝的目的?如果我把您投入构成数的那种力量即运动的深渊,那么情况又该如何呢?因此,如果我告诉您,宇宙只不过是数和运动,您便会发现,我们已经没有共同语言了。我懂得数和运动,可您对此二者丝毫不理解。如果我再补充一句说,数和运动都是由圣言产生的,那又该如何呢?圣言这个字眼是通灵者和先知的至高无上的智慧,他们以前曾经听到圣徒保罗殉教时听见的上帝的声音。你们一定不相信圣言这个词,可是你们一切可见的事业、社会、纪念物、行动、愿望,都来自你们软弱的语言。如果你们没有语言,你们就会和近似黑人的那类动物,和森林中的野人差不多了。所以你们坚信无法解释、无法理解的力量和结果,也就是数和运动。对这二者的存在,我可以运用两难论法来论证,不久以前,您不也是运用这种方法否定对上帝的信仰吗?尽管您能言善辩,我也必须向您指出,无限不管在什么地方都应该是一个样,而且必须只有一个。只有上帝才是无限,因为肯定不能有两个无限。用人类的说法,如果人间有什么东西您认为是无限的话,您一定会看到,那是上帝的一个方面。我们继续谈吧。你们在数的无限之中夺得了一个与你们的身材十分相称的位置,创造了(如果你们真能创造什么的话)数学,那是一切的基础,甚至也是你们各个社会的基础。如您那些所谓无神论者所信仰的唯一的东西——数构成物质的创造物一样,数的运用即数学,构成精神世界。这种计数法本来应该是绝对的,象一切本身就是真的东西一样,但实际上,这种计数法完全是相对的,它的存在并不是绝对的,您拿不出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它的实际存在。首先,虽然这种读数法十分灵巧,能够数出有机的物质,但要数出组织物质的力量,它却相对地无能为力,因为前者有限,而后者无限。人依靠其聪明,能够对无限有所领悟,但不能全部支配无限,否则他便成了上帝了。您的读数法可以运用到有限之物,却不能运用于无限。所以就您所看到的细节而言,这种读数法是对的,但就您所看不到的整体而言,您的读数法则是错误的。如果说,自然体现在组成物质的力量中或者在它无限的原理中,象它本来一样,而在它有限的效果中,却与本来不一样了。因此,您在自然中,哪里也看不到两个相同的物体:在自然的序列中,二加二永远不能等于四,因为要得四就必须集合一些完全相象的单一体,但您知道,要在同一棵树上找出两片相同的叶子是根本不可能的,在同一种类的树中,也不可能找到两棵彼此相象的树。你们的读数法的这一公理不仅对可见的自然界而言是错误的,对你们抽象中的无形宇宙而言,也同样是错误的。在你们抽象中的无形宇宙里,你们的思想也有同样的变化,那是有形世界的物体,不过,由于它们彼此的关系而显得范围广一些;所以,在那儿,差别比在其他地方更明显。
“事实上,在有形世界里,一切都与人们的气质、力量、风俗和习惯有关,而人与人彼此从来就不一样,所以,最微小的物体都代表着个人的感情。当然,人之所以能够创造各种单位,其方法难道不是通过给不同的金块规定同样的重量和成色吗?好了,您可以把穷人的一个杜卡托和富人的一个杜卡托加在一起,然后对国家财政部说,它们的数量完全相等;但是,在思想家眼里,前者的精神价值比后者大,前者能带来一个月的幸福,而后者只不过是极为短暂的欢愉。所以,只有从错误和极度的抽象概念出发,才能得出二加二等于四的结论。同样,自然界中也不存在分数。在自然界中,你们称为碎片的东西其实本身是完善的东西;可是,难道不是经常出现这样的情况,您当然有这方面的证明,即一种物质的百分之一往往比您所谓的整体力量更大?如果自然界中不存在分数,精神界存在分数的可能性就更小了,因为思想和感情虽然可以象植物界的种类一样彼此有异,但总是完整的。所以分数的理论只不过是你们脑子里自以为是的创造罢了。因此,具有无限小和无限大的数是一种力量,你们只认识这种力量的很小一部分,而不懂其意义。您给自己在数的无限天地中盖了一所茅屋,用编排得十分好、写得又非常工整的、天书般的符号装饰它,然后大叫了一声:一切均在于此!
“现在,让我们从纯数转到有形数吧。你们的几何学说,两点之间,直线最短,但你们的天文学却告诉你们,上帝行事用的却是曲线。这样一来,在同一科学中,同时证明了两个真理:其中之一由你们因望远镜的出现而扩大了的视野所证明,另一个则由你们的思想所证明,但前者否定后者。易犯错误的人坚持前者,而那位你们迄今为止尚挑不出任何毛病的、世界的创造者却认为那是错误的。那么,在直线几何和曲线几何之间,在直线理论和曲线理论之间,谁能决定孰是孰非呢?如果说那位能够神速地达到目的的、神秘的艺术家干活时不用直线,而只是把直线垂直分割,使之变成曲线,人却永远也得不到直线:人想使炮弹直线平射,但炮弹总是弧线行进。当你们想准确地打中空间的某一点时,你们必须命令炮弹划一道严格的抛物线。你们的科学家中没有一个人曾经作出过这样的归纳,即曲线是物质世界的规律,而直线是精神世界的规律:前者是有限创造物的理论,后者是无限的理论。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认识无限的生物,所以也只有人才能认识直线;只有人才能感觉一个特殊机体中的垂直概念。某些人身上对曲线创造物的感情难道不是他们性格中不纯的表现吗?他们还依恋产生我们的物质;而有伟大智慧的人却爱直线,这种爱难道不是他们内心对上天的一种预感吗?在这两种线之间,犹如在有限与无限、物质与精神、人与思想、运动与移动的物体、生灵与上帝之间,有一道很深的鸿沟。向天上的爱借翅膀吧,那您就一定能飞越这道深沟!深沟那边就是圣言的开始。
“您称之为物质的那些东西在任何地方都是有深度的;线条是固体的末端,本身包含一种行动的力量,但你们在你们的定理中否定了这种力量,这就使你们的定理对物体的整体而言成了错误的;所以,一切人类的建筑物总是受到毁坏,因为你们不自觉地赋予它们各种活跃的属性。自然中只存在物体,而你们只能组合这些物体的外表。因此,自然每前进一步都是对你们一切定律的否定。您能举出一条不被事实所否定的定律么?你们静力学的定律被成千种物理的偶然事故所否定,因为,河流可以冲倒最沉重的高山,证明了不可称量的物质可以举起重量最大的物质。你们睡眠中听见内心的声音,你们经常感到有如电击般受到内心太阳的照耀,这都打破了你们的声学和光学定律。你们既不知道光怎样在你们心中化为智慧,也不知道光如何通过简单而自然的方式在西印度群岛的一只鸟的脖颈上变成了红宝石、蓝宝石、蛋白石和翡翠的颜色,在欧洲多云的天空下的同一只鸟的脖颈上却又变成了灰色和棕色,而在这里极地的自然中又保持白色。你们拿不准颜色是物体所具有的一种属性,还是光线荟萃所产生的效应。你们同意说海水是苦的,但却不去验证一下海水是否不论深浅都是咸的。你们承认有许多实体穿过你们所谓的真空。这些实体无法捉摸,不具有什么物质的形状,但可以冲破一切障碍与物质和谐共处。尽管如此,您相信化学所获得的结果,虽然迄今为止,化学还没有什么办法测量这些来回穿行于你们的晶体和机械之中的实体往返冲激所引起的变化。这些变化是作用在由金属或者玻璃化燧石的亲合力传导和输送的热或光的难以触摸的线脉上的。您获得的只是些死的实体,这些实体里那种能使世间一切免于分崩离析的不为人所认识的力量已经被你们排除了,而吸引力、颤动、内聚力、极性,只不过是这种力量的表现罢了。
“生命是物体的思想,物体本身不过是在生命的进程中把生命固定、保留下来的手段而已;如果物体本身就是活着的生物,那么,这些物体就是因而不会死亡了。当一个人能够看到一切创造物根据各自的吸收能力而分享的总体运动的结果时,您就宣布,这个人是博学之士,似乎能够解释存在之物的就是天才。其实,天才应该看到效果以外的东西!如果您对科学家说:有两个人,一个在这儿,一个在爪哇。他们之间存在着非常密切的关系,能够同时具有同一种感觉,知道对方也有这种感觉,能够彼此询问,相互回答,而没有错误。这些科学家一定会哈哈大笑。可是,有些矿物质,它们传递的感应能达到与我谈的那种心灵感应现象相等的距离。您相信磁铁中电的功率而否认灵魂所释放出的力量。月亮可以影响潮汐,这一点对你们来说,已经得到了证明,但你们却认为月亮对风、对植物、对人类没有任何影响;月亮能使大海翻腾,能腐蚀玻璃,但对病人无能为力;它与人类的一半肯定有关系,但对另一半却无计可施。这就是你们认为最有把握的看法。咱们再看远一点!你们相信物理吗?但你们的物理学象天主教一样,开始时只不过是盲目的信仰,认为物体之外有一种外在的、与物体无关的力量,这种力量使物体产生运动,对吗?你们看到了这种力量的作用,可是,这力量是什么?在哪里?它的实质、它的生命又是什么?它有无限度呢?可是你们又否认上帝的存在!……
“就这样,你们大部分科学定理对人来说是正确的,但对宇宙整体却是错误的。科学是统一的整体,而你们却把它一分为二。为了知道现象世界规律的真正涵义,难道不应该了解现象与总体规律之间存在的关系吗?任何事物均有外形,能够刺激你们的感官;外形之下有活动着的灵魂,这就是物体与能力。你们到哪里去教授物体之间的关系这门学问呢?哪里都不需要。难道你们就没有任何绝对的东西吗?对形的分析是你们最有把握的理论的基础,但你们却一直忽略了形中之神。某些人隐约看到了一种高深的学问,但看见得太迟了,而且即使看到也不敢承认。这些人明白,必须不仅通过物体的数学属性,而且要从物体的整体,以及物体神秘的亲缘关系去研究物体。你们中间那个最伟大的人物①在晚年猜出了一切都互为因果,看得见的星体彼此协调,并受看不见的星体所制约。他因为曾经试图建立绝对的理论而历尽艰辛。他象计算太空中的葡萄粒那样计算星体的数目,用行星与分子吸引力的规律解释星体间的协调一致;你们对这个人十分崇敬……可是,我要告诉您,这个人是绝望而死的。
①指牛顿。牛顿晚年陷入神秘主义,曾发表一篇评论《启示录》的文章。
“为了解释宇宙,他发明了离心力和向心力,假设这两种力量达到平衡,宇宙便停止不动,但他却在某种意义上承认运动;可是,如果假设这两种力量并不均衡,各界便立即产生混乱。因此,他的法则并非是绝对的,还存在一个比他虚假的荣誉所依据的原则还高的问题。星辰之间的联系,以及星辰内部运动的向心力难道没有妨碍他去寻找他那串葡萄所悬挂的枝蔓吗?真是倒霉的人!他越把太空扩大,他的负担就越沉重。他告诉了你们各个部分如何达到平衡;但是整体又往何处去呢?他凝视着太空。在人类眼里,太空广阔无垠,布满一簇簇星辰,其中极小的一部分,我们可以用望远镜看到,但广阔的星空只能用光速来衡量。这种高度的观察,使他感到有无数星辰存在,它们象草原的鲜花,伫立太空,象孩子那样生,象成人那样长,象老人那样衰亡。它们靠在大气中吸取可供其营养的物质而生存,它们有生命的中心和原则,彼此之间保持一定距离;它们仿佛植物,能够吸收,也能够被吸收;它们构成一个有生命的整体,有自己的命运。看到这一情景,那个人发抖了!他知道,生命是由物体及其原则结合所产生,死亡或者惯性,甚至重力则由物体与物体本身的运动脱节所造成;于是,他预感到,如果上帝从这些星辰那里收回圣言,星辰将会碎裂毁坏。于是,他开始从《启示录》中寻找这一圣言的踪迹!你们认为他疯了。但你们要知道:他是想办法为自己的天才开脱。
“维尔弗里,您来的目的是要求我解方程式,要求我升腾于一块雨云之上,然后潜入峡湾,化作天鹅浮出水面。如果科学和奇迹是人类追求的目的,摩西早就把计算导数的方法留下给你了;耶稣基督也早就把你们科学中的疑难问题给你们阐明了;他的信徒们就会告诉你们那些巨大的气流或熔化的金属流是从哪里发出来的,这些气流和金属熔浆与不停旋转以便在太空中凝固的核相连,当他们与一颗恒星结合、撞击并粉碎这颗星,或者以它们致命的气体渗透进去的方式消灭这颗星的时候,便猛烈地冲进一个恒星系。圣保罗也许就不会让你们单靠对上帝的信仰生存,而会向你们解释食物是一切被创造物之间的秘密联系,是各类生物之间的明显的联系。今天,最伟大的奇迹也许是找出方等于圆这个难题的答案了。你们认为那是不可能的,但达到上界的人已经看到了星辰绕行的圆形曲线彼此以某种数学线条相交。所以,实际上,这个问题可能已经解决了。请您相信我的话,奇迹产生于我们之内,而不是我们之外。各个民族过去认为是超自然而实际上十分自然的现象就是这样产生的。如果上帝只对某几代人显示其力量而拒绝向其他某几代人显示自己的力量,那上帝不是太不公平了吗?青铜的权杖是属于所有人的。在这一点上,无论摩西、雅各、琐罗亚斯德、保罗、毕达哥拉斯、斯威登堡以及最寂寂无闻的传道使者,或者最了不起的上帝先知都不会超过您。所不同者,各个民族在某些时代有信仰,另一些时代却失去信仰。如果人类所追求的是物质的知识,您承认这一点吧?那么,各个社会——这些人类集合的群体,是否还会永远按照天意而各处一隅呢?如果文明是人类的目的,那么人的聪明才智是否还会消失呢?它还会不会纯属个人呢?一切伟大的民族,其伟大性都建筑于偶然性之上。一旦偶然性终止,其力量也就消失了。如果文明和知识是人类追求的目的,那么一切通灵之士、先知和上帝使者,就会去缔造科学而不是把科学建筑在信仰之上;他们就会开启你们的头脑而不是想办法触动你们的心灵。他们之所以来,都是为了把各个民族引向上帝;他们都告诉你们那些把人引向天国的简单话语,向你们指出神圣的道路;他们心中燃烧着爱情和信仰,熟谙至高无上,对各民族都有约束、鼓舞和启发作用的圣言,他们并不使用圣言去达到任何世俗的目的。你们伟大的天才人物、诗人、王侯、学者都已随着他们的城郭葬身黄土,深埋于漠漠瀚海之中,只有那些宅心仁厚的传道使者千古流芳,虽历万劫而尚为人所称颂。
“我们在任何方面看法都不一致,我们之间存在着深不可测的鸿沟。您站在黑暗的一边,而我却在真正光明的一面。这句话不知您是否愿听?但我却很愿意告诉您,因为它可以改变您的看法。您要知道,世界上有物质的科学和精神的科学。您只看见具体的物,而我看到其中的力,这些力通过有创造性的运动彼此相吸。我认为物的特点就是它们成分和属性的标志。这些成分产生了您看不到的、与某些中枢相连的亲合性。有生命的各个不同的物种是彼此有关联的永不枯竭的源泉。每一物种都有自己特殊的产生方式。人既是果也是因,他以食物为生,但也提供食物。你们称上帝为造物主,是贬低了上帝的作用。上帝并没有象你们想象的那样,创造植物、动物和星辰。他能用多种方式创造吗?难道他不是采用合成统一的方法?他只提供本原。根据总的规律,这些本原随所处的环境而发展。因此,只有一种物质和运动本身;一株植物,一只动物,但关系却绵延不断。的确,相近的类似性产生了亲缘关系。各个物种的生命出于一种如饥似渴的要求,向不同的中心集中。这种要求和你们由于饥饿而需要进食一样。类似性产生亲缘是你们思想的产品所根据的第二个法则。可以给您举个例子:音乐这种超凡绝俗的艺术正是这一原则的体现。难道音乐不是一定数量的音协调一致的结果吗?声音难道不是空气的变化、压缩、膨胀、回响的结果?您知道,空气的成分是氮、氧和碳。真空不能产生声音,这就说明了音乐和人的声音是组成机体的化学物质的效应。这些物质与你们的思想在你们身上准备妥当并由哺育你们地球的光加以协调的同样物质在一起和谐搏动。看见过雪水沉淀出硝石、雷释放出电、植物从空气中吸收体内的金属以后,您能不得出结论,是太阳熔化滋养下界万物的微妙质素,使万物同沾雨露吗?正如斯威登堡所说,大地是一个人!你们现代的科学成就使你们觉得自己了不起,但与照耀先知们的华光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算了,别再问我了,我们之间没有共同的语言。我之所以暂时使用你们的语言,无非是想在你们的心灵中投入一道信仰的光芒,把我大衣的一角覆盖你们,把你们引进美妙的祈祷国度。难道要上帝向你们屈尊俯就?难道你们不应该提高自己去接近上帝?如果人类心劳力拙,费尽工夫,上帝仍然可望而不可即,这难道不清楚地说明,应该另辟蹊径吗?这条道路就在我们本身。先知和信徒内心有一双比看世界事物时所用的眼睛更尖锐的眼睛,他们能看见真正的曙光。请听听这条真理:你们最精密的科学、最大胆的思考、最美好的知识,都不过是缥缈的云烟。云烟之上才是圣殿。真正的光明是从圣殿发出来的。”
一般演说家作了哪怕最心平气和的即兴发言之后,都难免心情激动,形之于色,但塞拉菲塔说完上述那番话,坐在那里,不再言语,脸色安详,没有一丝激动的痕迹。
维尔弗里俯身凑到贝克尔先生耳边问道:
“这些是谁告诉她的?”
“不知道。”贝克尔回答道。
“在法尔贝格崖山上,他比现在温和多了。”米娜心里想。
塞拉菲塔用手抹了一下眼睛,微笑着说道:
“先生们,今晚,你们想得太多了。你们把我和米娜当作可以和你们谈论政治和商业的男子汉,其实,我们只不过是两个不懂事的小姑娘,你们应该按照挪威守夜的习惯,一面喝茶,一面给我们讲些故事才对。得了,贝克尔先生,给我讲几个我不知道的北欧传说好吗?讲那个您相信、而且也答应过给我讲的传说,弗里蒂奥夫的故事①。给我们讲讲那个农民的儿子怎样拥有一条会说话、有生命的船②,好吗?我做梦也看见那艘三桅帆船埃利达号!我们做姑娘的难道不应该乘这艘带帆的仙船航海吗?”
①弗里蒂奥夫的故事,北欧传说。故事叙述一对贵族出身的年轻恋人,因女方兄弟反对未能结合。少年亡命海上,成为劫富济贫的海盗。后几经曲折,二人终成眷属,君临一国,共享富贵。
②巴尔扎克记错了,原来故事的主人公并非出身农家,他驾驶的那艘三桅帆船“埃利达号”并不会说话,也没有生命。
维尔弗里两眼直盯着塞拉菲塔,就象一个躲在暗处的窃贼两眼死盯着藏宝的地方一样。他问塞拉菲塔:
“既然话题又回到雅维斯,那么,请告诉我,您为什么不结婚呢?”
“你们所有人生下来的时候都已丧偶,”塞拉菲塔回答道,“而我,一出生便婚姻已定,许配给……”
“给谁?”大家异口同声地问道。
“别问了,这是我的秘密。”她回答道,“如果我们的父亲愿意,我答应一定请你们参加这神秘的婚礼。”
“婚礼很快就举行吗?”
“我正在等着。”
随着这句话的是长时间的沉默。
“春天来了,”塞拉菲塔说道,“冰雪开始融化,水流的声音已清晰可闻,难道你们不来迎接新世纪的第一个春天吗?”
说着,她站了起来。维尔弗里随着她,两人一起走到大卫刚才已经打开的窗子前面。海水经过漫长而沉寂的冬季,现在正在冰下蠕动,在峡湾里发出音乐般的回响。这声音经过空间的净化,传到耳朵里,象一股明亮而清新的流水。
“维尔弗里,别再胡思乱想了。不良的想法即使得逞,您也难以消受。您目光炯炯,谁看不出那是欲念的表现?您要与人为善,走上正道!为了自己心上人的幸福而牺牲一切,这难道不比人类的爱更加伟大?听我的吧,我将把您引上一条新路,那里有无限的爱,您将获得您梦想的一切光荣。”
维尔弗里沉吟不语。
“这个温柔的姑娘是否先知呢?刚才,她目光如电,声闻三界,手持怀疑的巨斧,劈向我们的科学。我们这样熬夜是否已经好一会儿了?”他心里想道。
塞拉菲蒂斯回到牧师的女儿身旁,对她说:
“米娜,兀鹰飞向腐尸,鸽子飞向宁静的绿荫和流泉。鹰向天飞,而鸽从天降。你别在既无绿荫,也找不到泉水的地方流连了。如果不久以前,你看见深渊便两腿发软的话,现在,你就为爱你的人养精蓄锐吧。算了,傻姑娘,你知道,我已经有了未婚妻。”
米娜站起来,随着塞拉菲蒂斯走到维尔弗里伫立的窗前。
三个人谛听着水从冻结在冰里的树上冲进齐格河里哗啦啦的声音。峡湾又敞开了歌喉,幻景顿时烟消云散。大家聚精汇神地欣赏着,大自然正摆脱羁绊,仿佛高喊着同意去回答刚刚把它唤醒的那位圣灵。
三位客人向那位神秘人物告辞的时候,心里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既不是困倦,也不是麻木和惊讶,而是三者兼而有之,既非薄暮降临,亦非曙色初现,而是对光明的向往。他们默默地思考着。
“我现在想,她准是一个幻化人形的精灵。”贝克尔先生说道。
维尔弗里十分佩服,一声不响地回到家里,不知道如何方能抵抗那天神般伟大的力量。
米娜则心里想:“为什么他不愿意我爱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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