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告别
 




  对喜欢思考、希望找出社会发展的意义和思想运动的发展规律的人来说,人类身上有一种使人失望的现象。不管一个事实多么严重,而且,如果世界上真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的话,不管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生的奇迹多么伟大,这一闪电般的事实,或者这一轰天雷般的奇迹,也会消失在思想的汪洋之中,只不过在水面激起短暂的浪花。不一会儿,大海便会象往常一样,重又微微地起伏。

  声音为了更加清楚地被人听见,是否必须从野兽的嘴里发出?手是否必须在宫廷宴乐大厅的横楣上书写①?目光能否照亮君王的梦境?先知会否前来详梦?死者是否会在光明的上界复活,恢复其全部能力?精神世界的七重天在宇宙中一重接着一重,在象瀑布般倾泻在天阶的耀眼光波中呈现。在这七重天所构成的神秘的阶梯下,精神能否彻底战胜物质?不管内心的启示多么深刻,也不管外界的启示多么明显,到了第二天,巴兰仍然对母驴和自己产生怀疑②;伯沙撒和法老仍然要摩西和但以理两位先知对圣言详细评讲。圣灵来了,他把人带到大地上空,然后使大洋翻腾,露出海底,让人看见万类湮灭,又使满坑满谷的磷磷白骨重生肌肤:于是,使徒写出了《启示录》!两千年以后,人类的科学证明了使徒的叙述,并把其中的形象化作笔下的道理。然而那又起到什么作用!芸芸众生依然象昨天一般活着,象奥林匹克运动会③第一次休会期间,象上帝创造万物的第二天,或者,象大灾难的前夕那样活着。怀疑的滚滚波涛淹没一切。同样的浪涛以同样的速度拍击人类,这智慧海洋里坚实的界石。人类怀疑亲眼所见的景象,亲耳听见的话语,怀疑事实是否事实,思想是否思想,经过这一连串狐疑以后,人又恢复常态,考虑自己的事业。他顺从不知道哪个跟随死神的仆人,顺从用黑色的大衣覆盖古人的遗忘之神,而今人对古人已经没有任何记忆了。人不断走着,他往前行,单调乏味地成长,直到被大斧砍倒。如果这强大的浪涛,就是说,如果这苦水高度的压力阻止人前进的话,它无疑也使人免于死亡。只有高等生物中具有虔诚信仰的人才能看见雅各神秘的阶梯④。

  ①喻指伯沙撒饮宴时,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大厅墙上写下了三个字。

  ②典出《旧约·民数记》,巴兰是美索不达米亚地区幼发拉底河畔的先知,奉摩押国王巴勒之命去诅咒以色列人。他骑一母驴出发。路上,天使隐形阻止驴子前进。巴兰抽打驴子,驴子口吐人言。于是,天使现身,传达上帝旨意。巴兰被迫违王命,不惩罚以色列人,反而为以色列人祝福。

  ③古代希腊每四年举行一次奥林匹克竞技大会。

  ④即通向上帝的阶梯。

  刚才,塞拉菲塔虽然遭到诘问,但她从容回答。她的回答拉开了广阔的天幕,象一架被弹奏的风琴,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教堂。低沉的琴声在高不可攀的拱顶回荡,构成整整一个音乐的宇宙,又仿佛象光线,在柱头刻度最浅的花饰上婆娑弄影。维尔弗里听完塞拉菲塔的话,回到家里,对刚才在眼前出现的世界坍塌的场面,仍然惊怖不已,似乎看见塞拉菲塔的手把他从未见过的光线,倾注在宇宙的废墟上。第二天,这种场面仍然在他脑际萦回,不过,他惊魂已定,觉得既不沮丧,自己也没什么变化。他的欲望、他的思想,依然强烈和充满活力。他到贝克尔先生家吃午饭,看见贝克尔先生正埋头阅读《论咒语》。为了解开他的客人心里的疑团,老牧师一早起来便翻阅这本书了。这位学者以童稚般的天真,要穷其究竟,在约翰·维埃提出真实的证据,可以证明前一天发生的现象确有可能的每一页都折上了书角。因为,对学者来说,一个想法,不管多小,也是件大事,而一件事,不管多么大,也只不过是个想法。两位哲学家喝到第五杯茶的时候,前一天神秘的夜晚便已经变得不神秘了。上界的真理多少总有些道理,值得研究。塞拉菲塔这位姑娘,对他们来说,颇有点口才。当然,这还要归功于她迷人的声音、倾国的容貌、具有魅力的举止以及演员能够使普普通通一句话充满思想和感情的种种诀窍。

  牧师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鬼脸,一面往烤面包片上抹了一层黄油,说道:

  “算了!要找这些奇妙谜语的答案,非掘地六尺才行。”

  “可是,”维尔弗里边往茶里放糖,边说道,“我不明白,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怎么能知道这样多的东西,她的话简直是包罗万象。”

  “别着急,”牧师说道,“请您看看这个意大利小姑娘的故事。这个姑娘从十二岁起,便能讲四十二种古代和现代的语言;还有一个僧侣,能凭嗅觉猜出人们的思想!在约翰·维埃的著作和我要给您看的十二篇论文里,这样的例子足有上千个。”

  “我同意,亲爱的牧师;但对我来说,塞拉菲塔是我梦寐以求的奇女子。”

  “她是悟性的化身,”贝克尔先生的语气透着疑惑。

  几天过去,山谷里的雪不知不觉地融化了;绿色的森林象春草钻出了地面。挪威的大自然正梳妆打扮,准备迎接喜庆的日子。现在,天气温和,人们可以外出了,但塞拉菲塔独处家中,足不出户。维尔弗里知道自己所爱的人近在咫尺,但欲谋一面而不可得,只觉得心中烦躁,情爱倍增。当那位不可思议的怪人接待米娜的时候,米娜发现他心里正受着爱火的煎熬,声音变得低沉,皮肤的颜色逐渐成为金黄。如果说,诗人一向把白皙的皮肤比作金刚石的话,他现在的肤色却好比晶光闪烁的黄玉了。

  “您见到她了?”维尔弗里问道。他一直在瑞典山庄周围徘徊,等着米娜出来。

  “我们要失去他了。”姑娘噙着眼泪回答道。

  “小姐,”异乡人强忍着怒火,低声叫了起来,“您别耍弄我了,您只能象一位姑娘爱另外一位姑娘那样爱塞拉菲塔,而不能象我那样爱她。您不知道,如果我嫉妒起来,您会有多大的危险。为什么我不能亲近她?是不是您从中作梗?”

  “我不知道您有什么权利这样猜测我的心。”米娜回答时表面装得很镇静,心里却十分恐惧。接着,她怀着信念,鼓足勇气,说出了自己一心追求的目标:

  “爱情免不了会嫉妒,但我的嫉妒不害怕这里任何人。唉!我嫉妒的是占据了他全部身心的那种隐藏着的感情。在他和我之间,有许多我无法逾越的鸿沟。我想知道,星星和我,谁爱他爱得更深,我们中间,谁更关心他的幸福。为什么我不能自由表达对他的爱呢?在死亡面前,我们可以说出我们的喜爱了,再说,先生,塞拉菲蒂斯快死了。”

  “米娜,您弄错了,这条躺在长沙发上楚楚可人、仪态万千、多愁善感、使我一心向往的美人鱼不是个少年。”

  “先生,”米娜困惑地回答道,“他用强有力的手拉着我登上法尔贝格崖山和冰帽峰那边的高山草场,呶,就在那儿,”她边说,边指着峰顶,“这样一个人不可能是个弱女子。唉,如果您听见他预言世事就好了!他那诗一般的语言简直是思想的音乐。一个荏弱的姑娘声音不可能如此低沉,震动我的五脏六腑。”

  “可是您有什么证据呢……?”维尔弗里问道。

  “除了我的内心感觉,没有其他证据。”米娜感到一阵不好意思,赶紧打断了异乡人的话。

  “可是,我,”维尔弗里边喊边向米娜投去一瞥充满爱火情仇的目光,“我,我也知道她对我有很大魅力,我可以拿出证据来证明您错了。”

  维尔弗里话到嘴边,脑子里边思绪万千,急欲说出的时候,塞拉菲塔突然从瑞典山庄走出来,后面跟随着大卫。她的出现使维尔弗里发热的头脑顿时冷静下来。

  “您瞧,”他说道,“只有女人才能有这样娇媚柔弱的体态。”

  “他不舒服,出来作最后一次散步。”米娜说道。

  女主人做了一个手势,大卫便走开了。维尔弗里和米娜朝塞拉菲塔走去。

  “咱们到齐格河瀑布那儿去吧。”塞拉菲塔说道。很明显,这是病人的要求,而病人的要求,人们总是立刻照办的。

  一层白色的薄雾笼罩着峡湾的高山谿谷。峰顶象星星,闪闪发亮,刺透了白雾,使它看来仿佛一条正在行进中的银河。从这阵烟云望去,太阳象一个烧红的铁球。尽管寒冬还作最后的挣扎,白桦树已经抽出金黄的花穗,落叶松换上了丝一般的缨冠。几道温煦的气流,满载白桦和落叶松的香味,象阵阵薰风,带着大地的赞美和叹息,宣布北方美丽的春天已经到来,将给最凄凉的自然景色增添几分突如其来的快乐。风逐渐吹散部分遮盖海湾景致的云翳。鸟儿在歌唱。树皮上,阳光尚未把汩汩流淌的白霜晒干,呈现出千姿百态,煞是好看。

  三个人一声不响地沿着河岸走去。只有维尔弗里和米娜两人在默默欣赏这神奇的场面,因为,他们已经看够了枯燥单调的冬景。他们的同伴则边走边思索,似乎努力想在这个大合唱中分辨出某种声音。他们走到了齐格河奔腾出海的悬崖边上,来到急流在林中冲刷出的道路尽头。这条路其实是一条弯弯曲曲的林间小径,两旁矗立着生长多年的冷杉,上面枝桠交织,形成具有粗肋的拱顶,象天主教堂的拱顶一样。从悬崖望去,整个峡湾尽收眼底。地平线上,海水象钢刀的锋刃,闪着寒光。此时,浓雾消散,天空一片蔚蓝。谷里林间仍然飘荡着一团团发光的水汽,仿佛清风吹来的钻石微尘,其实是悬垂在金字塔般的枝头晶莹可爱的水滴。一道山涧的急流在他们头顶奔腾,水面升起一股细雾,在阳光下彩色缤纷,因为光线在雾气中分解,化作一道道七色彩虹,象千百个三棱镜,迸溅出交错的光芒。野岸上生长着许多种地衣,沾水以后,仿佛一块美丽的波纹布料,又象漂亮的丝绒挂毯。崖顶的欧石南已经开花,绵延不断,错杂纷陈。婆娑的枝叶为清新的流泉所吸引,似长发低垂水面。落叶松摇动花边般的枝桠,轻抚着松树,象安慰满怀心事的老人。这华丽的景致烘托出一种鲜明的对比,一面是群峰上层层密布的、气象庄严的参天古树,一面是伸展在他们三人脚下的峡湾,急流飞泻,一片汪洋。总之,在大海环抱下,天公这位最伟大的诗人写出了辉煌的诗页,似乎让世间万物自由自在地各展生机。雅维斯在这无垠的景致之中有如沧海一粟,但十分雅洁,一切只有短暂生命的东西似乎都会匆匆给人一种完美的形象。因为,按照一条只有我们认为是必然的规律,那些为我们的心灵和目光所爱恋的、表面看来已经创造好的事物,在这里只有一个春天的生命。这三个人站在高高的悬崖顶上,此刻肯定认为世界上只有他们三人而已。

  “真痛快啊!”维尔弗里不由惊叹道。

  “大自然有自己的赞歌,”塞拉菲塔说道,“这种音乐难道不美吗?维尔弗里,您承认不承认这一点?您认识过的女人当中有谁能给自己安排一个如此美妙的幽居处所?在这里,我有一种难以在城市里得到的感觉,我真想在这长得如此迅速的绿茵上躺下来,眼望蓝天,敞开胸怀,置身于无垠的宇宙之中,尽情倾听花朵的絮语,这些花朵刚刚摆脱自己原始的本性,竟然想纵情奔跑。倾听刚长出翅膀就迫不及待想远翔高飞的绒鸭的呼叫,我想起人类普遍的欲望,而每一个具体的人也有自己的欲望!但这些,维尔弗里,只是女人诗一般的幻想。在这有名的峡湾水中,在这大自然象妩媚的新娘恣意戏耍的绣花帷幕之内,在大自然为了准备婚礼而把自己绿色的发辫洒满香水的大气之中,您看见了一种使人回肠荡气的思想。您想在这轻纱似的薄雾中看到一位浴女的身影么?根据您的想法,我大概应该倾听急流那充满男子气魄的声音了。”

  “爱情不正在那里,如同蜜蜂之在花萼中一样?”维尔弗里回答道,他第一次在塞拉菲塔身上发现有人间的感情,认为时机已到,想向她表达自己心里燃烧着的爱情。

  “您总要这么做吗?”塞拉菲塔大笑着问道。这时,米娜已经不在她的身旁。

  米娜刚才看见一块悬岩上长着蓝色的虎耳草,便爬上去看。

  “总要这么做。”维尔弗里重复了一句,“您听我说,”他边说边向塞拉菲塔投去一瞥威严的目光,不料象碰在金刚石的盔甲上一样被撞了回来,“您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我的意愿和我的能耐。别拒绝我这最后一次请求!为了您内心追求的世界上的幸福,您就嫁给我吧!为了使我有一颗纯洁的心灵,为了使我耳旁响起天国的声音,使我在由于仇恨各个民族而决定采取的伟大行动中萌生善念,您嫁给我吧,有您在我身旁,我将为各个民族谋福利!您能给予爱情比这更崇高的使命吗?一个女人能够想象出比这更重要的角色吗?我是带着一个重大的计划来到这个地区的。”

  “为了一个您所爱的、会使您心平气和的普通姑娘您就甘愿牺牲这伟大的计划。”

  “那有什么关系?我要的只是您。”维尔弗里又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我把我的秘密告诉您吧。北欧是产生新种族的伟大摇篮,这些种族将发展、分布到全世界。他们负有更新古老文明的使命。为此,我跑遍整个北欧,想选择一个地方作为我事业的起点,用智慧和力量征服一个部落,教他们打仗的方法,然后发动战争,把他们撒出去,象烈火一样横扫欧洲,解放、掳掠、扬名、取乐。总之,我,作为命运之神的象征,残暴无情,行动起来有如暴风雨,把大气中的一切分子集中起来化为雷电,象馋嘴的怪物,食人无数。就这样把欧洲征服。欧洲现是正处于等待新的救世主的时代,救世主将打烂旧世界,重新改造社会。欧洲将只信仰把它踩在脚下的人。总有一天,诗人们和历史学家会对我的一生作出正确的评价,把我当作伟大的人物,说我有这样那样的思想,其实,对我来说,这个用鲜血写成的弥天玩笑不过是一种报复。可是,亲爱的塞拉菲塔,我的观察已经使我对北欧感到厌烦,力量在这里过分盲目,我渴望到印度去。与一个自私、懦怯、惟利是图的政府作孤注一掷的斗争对我更有吸引力,因为刺激高加索山脚下民族的想象力比说服我们目前所处的这冰冷地区的思想容易得多。所以,我打算越过俄罗斯草原,抵达亚洲,指挥我的得胜之师,直捣恒河之滨,推翻英国的统治。在过去的不同年代已经有七个人实现过这样的计划。穆罕默德曾经派遣撒拉逊人横扫欧洲,我将重施其故伎!我不会象今天统治古罗马帝国各行省的那些君主,做一个庸庸碌碌的国王,为一项关税而与臣属争论不休。不,什么也将阻挡不了我雷霆般的目光和暴风雨般的声音!我将象成吉思汗一样,足迹踏遍地球的三分之一:我的手将握住整个亚洲,如同奥兰·札布①曾经把亚洲掌握在手里一样。做我的伴侣吧,洁白如玉的美人,登上皇后的宝座吧。我对成功从未产生过怀疑。如果您成了我的心上人,我的成功便十拿九稳了!”

  ①奥兰·札布(1658—1704),十七世纪统治印度的莫卧儿皇帝。

  “我已经登上过您说的宝座。”塞拉菲塔说道。

  这句话象灵巧的樵夫挥动手中的巨斧,只一下便把一棵小树齐根劈倒了。当一个男人想向心爱的女人显示自己的力量、智慧和高人一等的本领时,心上人却任性地把头一歪,说:

  “这没什么!”或者更进一步,厌烦地笑了笑说:“这我知道!”

  认为力量不过是匹夫之勇而已。这些话在男人心中激起的愤怒只有男人才能体会。

  “什么!”维尔弗里绝望地大叫道,“艺术的瑰宝、世间的财富、宫廷的豪华……”

  塞拉菲塔嘴唇稍微一动,便把维尔弗里的话止住了。他说:“不少比您强的人对我作的保证比您多得多。”

  “如果一位伟大的人物打算为了您牺牲一切,目的只不过想在湖边一间小屋与您长相厮守,而您却毫不动心,不想去安慰他,那您真是个寡情的人了。”

  “可是,有人对我情深似海。”

  “谁?”维尔弗里一边喊一边象疯了似地向塞拉菲塔冲过来,仿佛想把她推到齐格河翻滚着浪沫的瀑布中去。

  塞拉菲塔的眼睛朝他一看,他的胳臂便垂了下来。塞拉菲塔给他指了指米娜。这时,米娜正向他们跑来,一张脸白中透红,美得象她手里拿着的花一样。

  “孩子!”塞拉菲蒂斯说着向她走去。

  维尔弗里象一尊塑像木然伫立在悬崖顶上,深深陷入沉思之中。他眼前正漂过一棵倒在水里的大树,逐渐消失在海湾里。他真想跳进齐格河,象那棵树一样随波而去。

  “这是我给您采的。”米娜边说边把花束献给自己热爱的人。接着,她又抽出其中一朵,递给塞拉菲蒂斯:“这一朵和咱们在法尔贝格崖山看见的那朵一样。”

  塞拉菲蒂斯看了看花,又看了看米娜。

  “你为什么提出这个问题?你难道不相信我?”

  “不是,”姑娘回答道,“我对您无限信任。我觉得您比这美丽的大自然还美,也比所有的人加在一起都更聪明。当我看见您的时候,我想那是我祈祷上帝的结果。我真想……”

  “什么?”塞拉菲蒂斯说着看了她一眼,这目光告诉姑娘,她们之间有多么大的距离。

  “我真想替您受苦……”

  “真是个最危险的人物。”塞拉菲蒂斯心里想,“啊,我的上帝,要把她推荐给你这种想法是否罪过呢?”

  “你不记得我在那上面跟你说过的话了吗?”他指着冰帽峰的峰顶对姑娘说。

  “他又变得可怕起来了。”米娜心里掠过一阵恐惧。

  齐格河的涛声伴随着三个人的思想。他们在悬崖一个突出的平台上站了一会儿,表面看都在一起,实际上,在精神世界中,彼此隔着深深的鸿沟。

  “好吧,塞拉菲蒂斯,教教我吧,”米娜银铃般的声音圆润如珠,温柔得又象含羞草,“告诉我,我怎样才能不爱您。谁不敬仰您呢?爱情本身就是一种永不衰竭的敬仰啊!”

  “可怜的孩子,”塞拉菲蒂斯说着,脸色突然苍白起来,“这样的爱情只能给予一个人。”

  “给予谁?”米娜问道。

  “将来你会知道的。”塞拉菲蒂斯的声音微弱得象一个要躺下死去的人。

  “救命呀!他要死了!”米娜惊叫道。

  维尔弗里闻声赶来,看见塞拉菲塔姿势优美地站在一块片麻岩上。初春的天气使这块岩石披上了一件天鹅绒般的斗篷,地衣闪闪发光,黄褐色的苔藓在阳光下柔软得象匹绸缎。

  维尔弗里失声叹道:

  “她真美。”

  “这是我最后一次观看生机蓬勃的大自然了。”塞拉菲塔说着集中全身的力量站起来。

  她走到悬崖边上,从这里,她可以一览无遗地看到雄伟壮丽的山川,不久前这些景致还深埋在冰雪之中,可现在已经百花盛开,一片郁郁葱葱了。

  “永别了,”她说道,“炽热爱情的温床,在这里,一切都带着强烈的欲望,从中心走向末端,末端集合如妇女的长发,编成无人知晓的发辫。你就用这条发辫,在不辨东西的空蒙之中,把自己和上帝的思想连在一起。”

  “你们看见那个男人吗?他躬背弯腰,用汗水浇灌田垅,有时又抬首向天;还有收养孩子,把他们奶大的女人、在暴风雨中拴系缆绳的水手、坐在悬崖凹处等待父亲归来的女儿。你们看见劳累半生以后,把手伸出来的人了吗?愿所有人都有勇气,都能享受和平。永别了,所有的人!

  “你们听见那无名战士临死前的呼叫吗?听见被欺骗、在沙漠里饮泣的人愤怒的声音吗?愿他们都有勇气,都能享受和平。永别了,所有的人!为尘世的君王牺牲的人,永别了!没有祖国、希望得到一个祖国庇护的人民,永别了!没有人民、期待有人前来居住的土地,永别了!尤其是你这个不知埋骨何方的、高雅的天涯逐客,永别了!由于爱得太多而被揪着头发拖走的、无辜的女人,永别了!坐在垂死的儿子身旁的母亲,永别了!圣洁的受伤的女人,永别了!穷人们,永别了!渺小、荏弱、受苦的人,我一向同情你们的痛苦,现在,永别了!一切受本能的驱使而为他人受苦受难的人,永别了。

  “永别了,穿透幻想的漫漫浓雾寻找东方的航海家们。永别了,在思想的引导下走向真正光明的殉道者。永别了,好学的人们,在你们中间,我听见了天才被侮辱的呻吟,学者悟道过迟的悲叹。

  “瞧,天使在鸣奏,阵阵香风,圣贤们发出心灵的赞歌,他们祈祷上天、安慰世人,把上帝的光芒、天国的馨香,灌进愁苦人的灵魂。让爱情的大合唱更响亮吧!各民族向您呼喊:‘抚慰我们吧,保护我们吧!’我要对您说:拿出勇气来!永别了!

  “永别了,花岗岩,你将变成花朵;永别了,鲜花,你将变成鸽子;永别了,鸽子,你将变成女人;永别了,女人,你将是痛苦的化身;永别了,男人,你将是信仰的象征;永别了,将成为祈祷和爱情同义词的您!”

  这位不可理解的人疲倦已极,第一次在维尔弗里和米娜搀扶下往回走。维尔弗里和米娜此时也觉得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所感染。他们刚迈出几步,大卫便哭着走来:“她快死了,你们为什么把她带到这里来?”他老远便这样喊。老人突然又恢复了青年时的力量,抱起塞拉菲塔,飞也似地奔到瑞典山庄的大门,象一只鹰抓着一只白色的母羊飞回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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