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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半光景,在圣三会教士新街的一座华丽宅邸里,有两位少妇坐在小客厅的壁炉前。客厅四壁张挂着色泽柔和的闪光蓝丝绒壁幔,这是法国纺织工业近几年来的新产品。称得上是真正艺术家的裱糊安装师给门窗配上了和壁幔同一色泽的柔软的开司米帘子。一盏镶着绿松石的银质吊灯用三根精巧的链子吊着,从天花板中央一个漂亮的圆形花饰正中垂下来。小客厅的所有陈设,直至最细微的地方,都是按同一格调布置的,连天花板也裱着蓝色丝绸,上有一条条折成褶裥的白色开司米长带,如星光般向四处辐射,然后以相等的距离垂在壁幔上,并用珍珠结子扣住。脚下是温暖柔软的比利时地毯,厚得象草坪,亚麻灰的底色,上面织着蓝色花簇。家具全是用红木整料按古时最美的式样雕制,其富丽的色彩与小客厅那种素淡的、在画家看来也许有点过于朦胧的基调互相烘托。椅子和安乐椅的靠背全蒙着绣有蓝花的白丝绸,四周镶着精雕细刻的红木叶丛,看上去就象一幅幅玲珑精致的绘画。窗户两侧有两个多层搁架,上面陈列着无数珍贵的小摆设,全都是丰富的想象力创造出来的工艺品中的奇葩。宝蓝色的大理石壁炉台面上,摆着奇妙的古萨克森瓷器,表现一些牧羊人手持精美的花束去参加那永远不散的婚礼,这是一种德国风格的中国工艺品。这些瓷器围成一圈,中间是一台白金座钟,用乌银镶嵌着阿拉伯图案。壁炉上方闪耀着一面威尼斯棱边镜,镶在饰有浮雕的乌木镜框里,可能本是某个古老的皇家宅邸之物。两张花几上放着几盆色彩暗淡的奇花异卉,这是温室里培育出的弱不禁风的娇贵者,却又是植物界的珍品。这间小客厅井井有条,干干净净,却又缺乏生气,仿佛在等待出售似的。在这儿,你不会看到反映出主人幸福的那种调皮任性的杂乱无章。然而此时此刻,这儿的一切倒很协调,因为两位少妇正在哭泣。客厅的每件东西都象在忍受着痛苦。宅子的主人名叫费迪南·杜·蒂耶,是巴黎最富有的银行家之一。这名字就能说明为什么客厅的陈设如此奢华。而从客厅也可以看出整个宅子的概貌。虽然杜·蒂耶是个弃儿,又是暴发户(天晓得他是怎么发迹的),却在一八三一年娶了德·格朗维尔伯爵的小女儿。德·格朗维尔是法国司法界一位知名人士,七月革命后成了贵族院议员。
杜·蒂耶出于野心攀了这门亲事,他所花的代价是在婚约上签收了他并未收取的奁产,其数目与许配给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伯爵的大小姐的嫁资同样可观。当初,德·格朗维尔家正是因为出了那笔巨额嫁资才得以和德·旺德奈斯家联姻的。这样,贵族给法官造成的损失由银行家弥补了。要是德·旺德奈斯早知道,他三年后将成为某个自称为杜·蒂耶①的费迪南先生的连襟,那么他也许不会娶他现在的妻子;然而谁能在一八二八年末预料到一八三○年事件②给法国的政治形势、财产状况、道德风尚带来的奇怪动乱呢?谁要是当时对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伯爵说,在这场社会地位的大变动中他将失掉贵族院议员的桂冠,并说这顶桂冠将戴在他岳父的头上,那么他就会被看成是疯子。
①巴尔扎克在《赛查·皮罗托盛衰记》一书中概述了这个人物的身世。杜·蒂耶原是个私生子,他妈妈——一个被引诱失身的乡下姑娘——生下他后就投河自尽了。他从小由本堂神甫抚养,长大成人后,他向政府申请用出生地杜·蒂耶做了姓氏,这样,从姓氏看,不知底细的人还以为他是贵族之后。
②即七月革命。
杜·蒂耶太太蜷缩在炉边一张矮椅里,神态专注。她温存地把姐姐的一只手贴在自己胸口上,不时地亲吻它。她姐姐就是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夫人,社交界把教名和姓氏连在一起称呼伯爵夫人,以便把她和她的妯娌侯爵夫人区别开来(侯爵夫人原是封丹纳家的小姐,凯嘉鲁埃伯爵的遗孀,非常富有,后来嫁给了前大使夏尔·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半躺在一张半圆形双人沙发上。另一只手捏着一块手绢,两眼含着泪水,强忍住的抽噎使她透不过气来。她刚才对妹妹倾吐了自己的心事,这种推心置腹的谈话只有手足情深的姐妹之间才能做到,而这两姐妹正是相亲相爱的。当今世上,象她们那样奇特地出嫁了的两姐妹,完全可能疏远、隔膜起来,然而她俩深厚的姐妹之情,为何能在双方丈夫互相蔑视、所属的两个社会集团彼此格格不入的情况下保持不变,从未有过裂痕,也从未蒙上阴影呢?历史学家有必要讲一讲其中的缘由。简要介绍一下她们的童年,也许能说明她们现在各自的境遇。
姐妹俩是在巴黎沼泽区一座阴森森的宅邸里长大的,抚养她们成人的母亲是一个思想狭隘、笃信宗教的妇人。她,正如古话所说,怀着重任在身之感,完成了一个母亲对女儿应尽的首要责任。因此,玛丽-安杰莉克和玛丽-欧也妮直到结婚时——老大在二十岁上,老二在十七岁上——还从未走出过母亲严密看管下的家庭圈子。她们从未看过一场戏,巴黎的教堂就是她们的剧院,母亲对她们的管教和修道院里一样严格。从懂事的年龄起,她俩就一直睡在一间与德·格朗维尔伯爵夫人的卧室相通的房间里,房门整夜开着。每天的时光除了用来梳妆打扮、完成宗教功课以及学习名门闺秀必不可少的课业以外,便是为穷人做些针线活,再就是散步,象英国人在星期天那样一本正经地散步,还不时互相提醒:“走慢点,否则我们就象在玩耍了。”她们所学的知识不超过忏悔师规定的范围,而这些忏悔师都是从最不讲宽容、最严厉的教士中挑选出来的。从来没有一个姑娘在被交给她的丈夫时能象这两姐妹那么纯洁无瑕。她们的母亲把这一点——也确实是很重要的一点——看成是自己尽到了对上帝和世人应尽的义务。两个可怜的姑娘结婚前从未读过一本小说,至于绘画,也只画过一些人像,居维埃①会认为这些人像是完全违背人体解剖学的大作,而且在她们笔下,连法尔奈斯的赫丘利②也会女性化。一位老处女教她们绘画,一位道貌岸然的修士教语法、法语、历史、地理和女孩儿所需要的一点算术。
她们的阅读材料都选自经过批准的书籍,如《传教士书简集》③,诺埃尔的《文学课本》等,阅读是在晚上以朗诵的方式进行的,而且必须有伯爵夫人的指导神甫在场,惟恐书中碰到一些段落,若不加以明智的讲解,就会引得她们想入非非。费讷隆的《忒勒玛科斯历险记》④在这些人看来是一本危险的书。格朗维尔伯爵夫人相当爱两个女儿,一心要把她们教养成玛丽·阿拉科克⑤那种天使般的人儿。然而两个姑娘却宁愿要一位德行没有这么高、但却更为和蔼可亲的妈妈。这种教育收到了它的效果:宗教象枷锁一样强加在姐妹俩身上,用严峻的形式表现出来,并以它的种种仪式使这两颗年轻纯洁却受到罪人待遇的心感到厌倦,它压抑了她们的内心感情,它在她们心里深深地扎下了根,却并不为她们所爱。玛丽姐妹要么将变成傻瓜,要么渴望独立。结果,她们一旦看到了社会,比较了几种思想,就立刻盼望出嫁。不过她们不知道自己有着动人的姿容和美好的品德。她们意识不到自己的天真老实,又怎能认识生活呢?她们既没有抵御灾难的武器,也没有评价幸福的经验,身居牢笼般的家庭,她们只能从自身得到安慰。夜晚悄声的倾诉,或是白天趁母亲走开的片刻交谈的几句话,有时包含了言语所不能表达的思想。
①居维埃(1769—1832),法国动物学家和古生物学家,他通过对各种动物的大量观察提出了基本的解剖学原理。
②法尔奈斯的赫丘利,指藏于那不勒斯法尔奈斯宫的赫丘利雕像,巴尔扎克把它看作是男性健美的象征。
③记述传教士言行的书信集。
④《忒勒玛科斯历险记》,费讷隆写的一部教育小说,叙述忒勒玛科斯长途跋涉寻找父亲奥德修的经历。
⑤玛丽·阿拉科克(1647—1690),圣母往见会的信女,专门在巴黎圣心院宣传对耶稣的虔诚。
两人常常避开众人的视线,互相瞥一眼来交流感情,这一瞥真抵得上一首辛酸伤感的诗。仰望晴朗的天空,闻闻花儿的芳香,手挽着手在花园里兜上一圈,这些小事都能给她们带来无上的乐趣。完成了一幅刺绣也能使她们的心田充满纯真的欢愉。和她们的母亲交往的那些人非但不能启迪她们的心灵,鼓舞她们的精神,反而使她们思想阴郁,心情悲伤,因为这些人都是古板、生硬、毫无风趣的老妇人,闲谈的内容不外乎传教士与指导神甫之间的区别,自己身上的小病小痛,以及连《每日新闻》和《宗教之友》①都不会留意的宗教方面的琐事。
①《宗教之友》即《宗教及国王之友》报,创办于一八一五年,是一种兼有文学和政治色彩的宗教报纸。
至于那些男客,他们的面容是那么冷漠而愁苦,连最炽烈的爱情之火在他们面前也会熄灭。这些人都到了一定的岁数,这时男人一般都变得郁郁寡欢,只对饮食的好坏有感觉,专贪图生活上的舒适。由于只知道履行宗教义务,例行宗教仪式,他们的心已经枯萎了。他们常常整晚整晚默不作声地打牌。这帮人形成了一个严峻的、古犹太法庭似的圈子,维护着母亲制定的家规,两个小姑娘则被排斥在外。她们非常憎恨这些两眼深陷、整天拉长着脸的人。然而在这幅阴暗的生活画面上却明晰有力地凸现出一个男人的形象,那就是音乐教师。当时,指导神甫们认为音乐是在天主教会里诞生和发展起来的一种宗教艺术,因而家里允许两姐妹学点音乐。先是由在附近一所修道院里教视唱练习和钢琴的一位戴眼镜的老小姐来指导他们,枯燥的练习把两个小姑娘累得精疲力竭。后来,大女儿满十岁时,格朗维尔伯爵指出必须聘请一位音乐教师。伯爵夫人本着妇从夫命的准则同意了丈夫的决定,笃信宗教的女人总是把完成义务视为美德。音乐教师是个德国人,天主教徒,是那种年轻时就显得老气而到了八十岁却好象只有五十岁的人。他那两颊凹陷、布满皱纹、肤色黝黑的脸,还保留着某种天真的稚气。坦诚的蓝眼睛炯炯有神,春天般愉快的微笑荡漾在唇边,银灰色的头发象耶稣那样自然地拢着,给他那心醉神迷的表情增添了说不出的庄严,而且会使人对他的性格作出错误的判断:他会带着极其庄严的神情去干一件蠢事。衣服对他来说只是一副必要的外壳,他对此一向不予注意,因为他的眼睛总是望着高高的云天,当然不会去关心物质生活。这位默默无闻的伟大艺术家是那种和蔼可亲而又漫不经心的人,他们把自己的时间和心血献给别人,就象把自己的手套丢在人家的桌子上,把雨伞丢在人家大门口一样。
他的手洗过以后看起来还是脏的。他那衰老的躯干很不平稳地安装在两条弯曲的腿上,仿佛向人们证明,人完全可以把躯体当作灵魂的附属物。总之这是一个奇怪的人,只有一位叫霍夫曼①的德国人精彩地描绘过这种人(这位诗人擅长表现那种看来并不存在但却充满生命力的东西)。这就是音乐教师施模克,他早先担任过安斯巴赫总督②的唱诗班指挥。有一次接受虔信测试时,人家问他是否守斋,他真想回答“请看看我这副样子就知道了”,但是怎么能跟虔诚的信女和严厉的指导神甫开玩笑呢?
①霍夫曼(1776—1822),着名的德国文学家和音乐家。
②安斯巴赫公国于一七○一至一八○六年属普鲁士,一八○六至一八一四年属德国巴伐利亚。因此,在十九世纪二十年代,已经没有什么安斯巴赫总督了。
这位童心尚在的老人在玛丽姐妹的生活中占据了重要的地位,两个姑娘对这位一生致力于艺术的天真而伟大的音乐家怀着深厚的感情,因此她们出嫁后,每人给了他三百法郎的终生年金,这笔钱够他付房租、喝啤酒、抽烟和买衣服。靠六百法郎的年金,加上教课的报酬,他过上了伊甸乐园般的日子。在这以前,施模克感到,只有对这两个可爱的姑娘,对这两颗在冷若冰霜的母教和宗教的禁锢下依然绽开的心,他才有勇气诉说自己的贫困和心愿。从这里我们可以知道施模克的为人和玛丽姐妹的童年。后来谁也不知道是哪位神甫或信女发现了这个流落在巴黎的德国人。当母亲们得知格朗维尔伯爵夫人为自己的女儿找到了一位音乐教师,都来打听他的姓名和地址。沼泽街上一下子就有三十家聘请了施模克。从此,他穿上了带镀铜扣子和马鬃垫子的皮鞋,经常更换衬衣,这表明他到暮年终于出名了。他那天真汉的快活性格过去为清贫的生活所压抑,现在又跃然于眉宇之间。他会情不自禁地说上几句俏皮话,比如,要是白天泥泞的街道在夜间冻干了,第二天他就会说:小切(姐)们,昨夜毛(猫)把巴尼(黎)的涅(泥)浆给吃掉了。不过他讲的是半德语半法语的土话。能够从他的智慧之花里选择这朵“毋忘我”献给两个天使般的姑娘,他感到非常高兴,因此说这些俏皮话时,他做出一副机敏、风趣的样子,这就使人无法嘲笑他了。他看出两个学生的生活很不幸,便很想叫她们开开心,因此,即便他的样子不是生就的滑稽,他也会故意做出可笑的样子来给她们逗乐;而他那颗善良的心又会使民间最粗俗的笑话变得新颖隽永。用已故圣马丁①的一句富有形象的话来说,他那圣洁的微笑能把污泥镀上一层金。遵照宗教教育中一条高尚的训言,玛丽姐妹每次上完课以后都恭恭敬敬地把老师一直送到住所门口,两个可怜的女孩子在那儿对他说几句温存的话,让他感到幸福,她们自己便也感到幸福:她们只有对他才能显露女性的本色!就这样,在她们结婚之前,音乐成了她们生活中的另一个天地,正象有人说,俄罗斯农民把梦境当成现实,而把现实看作一场噩梦。为了保护自己不被庸俗卑劣的现实生活所侵蚀,不被苦行思想所吞噬,她们整个身心投入了艰难的音乐艺术,直至精疲力竭。然而,醉心于音乐的老农牧神、天主教徒施模克指挥下的天女——“旋律”、“和声”、“作曲”——对玛丽姐妹的辛勤劳动给予了奖赏,并以仙姿绰约的舞蹈为她们筑起了一道防御壁垒。莫扎特、贝多芬、海顿、帕伊西埃洛、西马罗沙、赫梅尔①,还有一些二流音乐家,在她们心灵中激发了千百种感情,但这些感情并未越出贞洁含蓄的范围,却把她们引入了“创造”的天国,任她们在那儿展翅翱翔。每当她们完美地演奏了几个乐章,她们自己也为之深深陶醉,不禁相互握手,相互拥抱,而老师则称她们为他的圣赛西尔②。
①圣马丁(1743—1803),法国哲学家。
①莫扎特(1756—1791),奥地利的天才作曲家;贝多芬(1770—1827),德国最伟大的作曲家;海顿(1732—1809),奥地利着名作曲家;帕伊西埃洛(1741—1816),意大利作曲家;西马罗沙(1749—1801),意大利作曲家;赫梅尔(1778—1837),德国作曲家和钢琴家。
②传说中保护音乐家的圣女。
玛丽姐妹到十六岁才开始参加舞会,而且一年只有四次,还必须是由伯爵夫人看得上的几家举办的。母亲总是再三训导她们,对邀请她们跳舞的男人应该持怎样的态度,然后才让她们离开自己身边。这些训导是如此严厉,以致实际上她们对舞伴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伯爵夫人的眼睛一刻也不离开她们,似乎要从嘴唇的翕动猜出她们在和舞伴说些什么。两个可怜的孩子赴舞会的打扮是无可指责的:她们身穿长袖细布连衣裙,衣领一直高到下颌,裙子打了无数的褶裥。这种装束不仅遮盖了两个少女优美的体形和风姿,而且使她们看上去有点象埃及的剑鞘。然而这一大堆棉布却遮不住两张因为哀愁而益发显得俊俏的脸蛋儿。她们发现人们都以一种温和而怜悯的目光望着她们,很是气恼。试问,凡是女人,不管她多么老实,谁个不想被人倾慕呢?她们白璧无瑕的头脑从未沾染过任何危险的、不健康的,或仅仅是暧昧的思想:她们的心是纯洁的,她们的手红通通的,她们的身体好得要命。两个姑娘走出娘家大门到市政府和教堂举行婚礼时,就象上帝刚造出来的夏娃那样清白,她们心里记着一条简单然而可怕的嘱咐:在一切事情上都要服从她们将要与之昼夜相处的男人。不过她们想,在她们将要被送去的外姓人家过日子,不会比在修道院似的娘家更坏。
她们的父亲,德·格朗维尔伯爵,是个地位很高、学识渊博、清廉正直的法官,尽管他有时也被卷进政治漩涡。那么,为什么他不保护两个女儿免受专制家规的威慑呢?读者可能还记得,伯爵和妻子结婚十年后曾经签约,谈好夫妇分居,各住各的房子。伯爵负责儿子的教育,把女儿交给伯爵夫人去管教。他认为,夫人那套压抑人的教育方法对男孩比对女孩有更大的危险性:两个女孩命中注定要受一种束缚,不是爱情的枷锁,就是婚姻的桎梏,她们失去的东西要比男孩少些,因为男孩的才智应该得到自由发展,要是受到极端的宗教思想的强烈压制,他们的优点就会被损害而变质。这样,伯爵从四个牺牲品中挽救了两个。伯爵夫人则认为,两个儿子——一个立志当审判官,另一个准备当检察官——太缺乏教养,不能让他们和两个妹妹有任何亲密的关系。可怜的孩子们之间的来往受到严密的监视。再说,每次伯爵把儿子从学校领出来,也尽量不把他们关在家里。两个男孩和母亲以及妹妹一起吃顿午饭,然后伯爵就把他们带到外面去散心:或去艺术品修理铺,或看戏,或参观博物馆,若时令相宜,就去野外郊游,伯爵为他们的娱乐活动提供一切费用。只有逢到家庭的重大节日,如伯爵夫人的生日、新年、学校发奖日等,两个男孩才在父亲的住所留宿。这种时候他们感到很拘束,不敢拥抱两个妹妹,她们被伯爵夫人牢牢看管着,一刻也不能跟哥哥单独在一起。两个不幸的姑娘见到哥哥的机会是那么少,以至兄妹之间不可能有任何联系。在男孩回家的日子,不时可以听到伯爵夫人询问:“安杰莉克哪儿去了?”
“欧也妮在干什么?”“孩子们在哪里?”一提起她的两个儿子,伯爵夫人就抬起冰冷的、苦修者的双眼,望着天空,象是恳求上帝宽恕她没能把他们从蔑视宗教的邪路上拉回来。她的哀叹或缄默无异于《耶利米哀歌》①中最悲痛的诗章,使两个女孩误以为她们的哥哥已经堕落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儿子一满十八岁,伯爵便在自己的住所给他们安排了两个房间,并规定他们在一位律师的监督下学习法律。这位律师就是伯爵的秘书,他负责向两位公子传授将来当法官的窍门。玛丽姐妹俩对兄妹情谊只有抽象的概念。她们结婚的时候,一个哥哥已在远离首都的一个法院当检察长,另一个哥哥也在外省刚刚开始任职,两人每次都因有重大案件要审理,不能参加妹妹的婚礼。有不少家庭,人们满以为它们内部的生活是亲密、团结、和谐的,而实际情况却是:兄弟们远离家庭,为自己的地位和前程奔忙,或被公务缠身;姐妹们则被卷入别人家利害冲突的漩涡。一家成员就这样东分西散,互相遗忘了,他们之间只靠淡薄的回忆来维系,直到家族的荣誉感把他们重新唤回来,或是某项利益又把他们聚在一起,但也可能使他们实际上已经疏远的关系彻底破裂。精神和肉体上都紧密团结在一起的家庭是罕见的。现代社会的规律是一个家庭分化为几个家庭,它带来的最大灾害就是个人主义。
①《旧约·耶利米哀歌》,共五章,哀叹耶路撒冷被巴比伦人所毁。
安杰莉克和欧也妮在深深的孤寂中度过了少女时代。这期间她们很少见到父亲,再说,他每次来府邸一楼伯爵夫人居住的套房时,脸上总是郁郁寡欢。他把在审判席上的一副庄严持重的面容带到了家里。到十二岁左右,两个小姑娘已过了玩布娃娃的年龄,她们开始动脑筋思考,并且已不再取笑老施模克,这时她们才发现了使父亲前额上布满皱纹的原因。她们看出来,在严肃的外表下,父亲有着一副善良的心肠和可爱的性格。她们懂得了,父亲把他在家庭中的位置让给了宗教,他没有得到一个丈夫应该享受的体贴和温存,他对女儿的爱——这是父爱中最微妙的部分——同样也受了伤害。父亲的痛苦使两个从未得到过温暖的姑娘心里异常难过。
有时,父亲和她们一起在花园散步,一只胳臂挽着一个纤腰,让自己的脚步合上孩子们的步伐,走到花丛里时,他会停下来,在她们前额上一一亲吻。这时,他的眼睛、嘴巴乃至整个面部都流露出最深切的同情。他说:“我亲爱的孩子们,我知道你们不很幸福,我要及早把你们嫁出去。看到你们离开这个家,我就高兴了。”欧也妮说:“爸爸,我们已经打定主意,一有人来求婚,我们就立刻嫁给他。”伯爵叹道:“看吧,这就是严厉管教的苦果!本想培养出圣女,反而……”他说不下去了。姐妹俩感到,父亲和她们分手时总是那么依依不舍,偶然在家吃晚饭时,也总是那么疼爱地看着她们。她们虽然很少见到父亲,却打心眼里同情他,而人们往往会爱他们所同情的人。
修道院式的严厉教育促使两姐妹早早出嫁了,共同的不幸把她俩连结在一起,就象丽塔和克里斯蒂娜①从娘胎里就连在一起一样。很多男子为形势所迫而结婚时,都宁愿要一个从修道院出来的、脑子里灌满了宗教信条的女子,而不愿娶一位从小在社交场中受熏陶的姑娘。一个男子要么娶个见识很广的女子,她阅读和评论报上的广告,她同无数年轻人跳华尔兹或加洛普舞,她无戏不看,无小说不读,她学跳舞时膝盖几乎被舞蹈教师的膝盖折断,她蔑视宗教,有一套自己的道德观;要么娶一个象玛丽-安杰莉克和玛丽-欧也妮那样无知而纯洁的姑娘。没有调和折衷的余地。也许,跟前一种女子结婚和跟后一种女子结婚都同样危险。然而,绝大多数男子还没到阿尔诺耳弗②的年龄,就宁愿选择一个受过宗教教育的阿涅丝③式的女子,而不要未来的赛莉梅娜④。
①丽塔和克里斯蒂娜是连体双胞胎姐妹,活了八个月,于一八二九年死去,当时的医学报刊对她们的情况有很多报道和评论。
②阿尔诺耳弗,莫里哀的喜剧《太太学堂》中的人物,嫉妒和专制的典型。
③阿涅丝,《太太学堂》中的女主人公,阿尔诺耳弗的监护对象,被视为天真纯洁的女子典型。
④赛莉梅娜,见本卷第156页注①。
玛丽姐妹都长得娇小玲珑,两人个头一般高,有着同样的纤手秀足。妹妹欧也妮的头发是金色的,象母亲。安杰莉克的头发是褐色的,象父亲。但两人的肤色一样,都是洁白而带有珠光,这说明她们血统纯正,生活优裕。她们的肌肤丰润如茉莉花瓣,也象花瓣一样柔嫩细滑,透出碧玉花纹似的蓝色小血管。欧也妮的蓝眼睛和安杰莉克的褐色眼睛常常流露出一种孩子般的无忧无虑和毫不做作的惊异表情,当眸子在水汪汪的眼眶里茫然转悠时,这种表情便特别明显。姐妹俩的身材都很匀称:两肩略嫌瘦削,但日后会发育得圆滚滚的。她们的胸脯长期被遮盖住,但是,一旦她们的丈夫请她们袒露出来去参加舞会时,那胸脯的完美便令所有的人惊叹不已,这使两位纯洁的姑娘在家里以及在整个舞会上羞得满脸绯红。在我们的故事开始的时候,也就是说,姐姐在哭,妹妹在安慰她的时候,两人的手和胳臂已经成了乳白色,两人都已做了妈妈,一个生了个男孩,另一个生了个女孩。小时候,母亲认为欧也妮很调皮,因此对她格外留心和严厉。在这个令孩子们惧怕的母亲眼里,安杰莉克高贵而骄傲,心里充满了豪情,能够自己管住自己,而欧也妮则是个机灵鬼,需要加以遏制。世上有些好人被命运所埋没,他们本应万事如意,但是,仿佛灾星总是折磨他们,不测风云老是拿他们做牺牲品,结果他们一辈子在不幸中度过,最后在不幸中死去。
玛丽两姐妹就是这样。欧也妮这个天真快活的姑娘,刚跳出娘家的樊笼,又落入一个专横奸诈的暴发户手中。安杰莉克这个生来准备为爱情进行伟大斗争的姑娘,却被命运抛到巴黎社会的最上层,享受着充分的自由。
德·旺德奈斯夫人两腿半曲,蜷身躺在椭圆形沙发里,脑袋软弱无力地靠在沙发背上,显然,她那婚后六年依然天真无邪的心灵已经受不住偌大痛苦的重压。今天晚上,她只在意大利歌剧院露了一下面就奔到妹妹家来了,发辫里还留着几朵鲜花,其他的花已经和她的手套、绸面皮大衣、手笼、风帽一起散落在地毯上。晶莹的泪珠和挂在洁白的胸脯上的珍珠混在了一起,充满泪水的双眼说明她有难言的痛苦要倾诉。
而四周的环境却是如此奢华,这不构成了一幅可怕的图画吗?!伯爵夫人感到没有勇气说下去。
“可怜的姐姐,”杜·蒂耶夫人说,“你对我的婚后生活太不了解,才会想到来向我求救!”
这句话是姐姐刚才猛烈倾倒的苦水从她心底里翻腾出来的,正象积雪融化能掀起深深埋在山涧底的石头一样。听了这句话,伯爵夫人惊愕地看着妹妹——银行家的妻子。她的眼泪给吓干了,两眼直愣愣的。
“难道你也生活在苦难的深渊里吗,我的天使?”她低声问道。
“我的不幸不会减轻你的痛苦。”
“说出来吧,好妹妹。我还不至于自私到不愿听你诉说!
这么说,我们俩还象做姑娘的时候一样,都在受苦罗?”
“可现在我们是分在两处受苦,”银行家的妻子忧伤地说。
“我们生活在两个敌对的社会集团里,当你不再到杜伊勒里宫去的时候我反倒得去①。我们俩的丈夫属于两个相反的派别。我是一个野心勃勃的银行家的妻子,一个恶棍的妻子,我的宝贝!而你呢,你是一个善良、高尚、心胸宽大的人的妻子……”
①这个故事发生在七月王朝时期,当时政权掌握在大资产阶级手中,因而杜·蒂耶这样的银行家、暴发户经常出入宫廷,而德·旺德奈斯等正统派贵族却被排斥在外。
“啊!别责怪我!”伯爵夫人说,“一个女人要能责怪我,她自己必须忍受过单调无味的生活带来的烦闷,她必须尝过摆脱了这种生活而一下子进入爱情的天国是什么滋味;她必须体会过,为另一个人而生活,并分享他那诗人的心灵的无限激情是多么幸福,她还必须体会过双重生活的乐趣:一方面和他一起在那争权夺利的世界里到处来去奔忙,为他的忧愁而痛苦,为他的快乐而心荡神驰,在宏伟的生活舞台上大显身手;而与此同时,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平静、冷漠、安详。是啊,亲爱的,常常是心里象海洋一样在翻腾,而身子必须安静地呆在家里,坐在火炉前的沙发上,象你我现在这样。然而,当每时每刻都有一件重大的事来扰乱你或绷紧你的心弦,当你对任何事都不能无动于衷;当你感觉到自己整个生命系在一次散步上,因为在散步的人群中你会看到一双使太阳黯然无光的明亮的眼睛;当你为一次迟到而心神不安;当你想杀死一个不知趣的人,因为他侵占了使你全身血液沸腾的难得的美好时光的一分一秒;——这时候是怎样的幸福啊!真正的生活多么令人陶醉!啊,亲爱的,在那么多女人祈求激动人心的生活而又得不到它的时候,自己却能这样生活!想一想吧,天真的妹妹,人生只有一个阶段能享受这种诗意,那就是青年时期。再过几年,人生的严冬就要来临了。唉!假如你拥有这些活生生的感情财富而又将失去它……”
听见姐姐翻来覆去赞美这种生活,杜·蒂耶夫人惊恐地用双手蒙住了脸。但看见姐姐泪流满面的样子,她终于说:
“我没有一点想责备你的意思,我亲爱的姐姐。刚才你在顷刻之间往我心里投下的火种,比我这几年来用泪水浇灭了的还要多。是的,我心里认为,我现在过的生活,或许为你刚才所描绘的那种爱情作了最好的辩护。唉,我想,要是我们能多见几次面,就不会处于现在这种境地了。要是你了解我的痛苦,你就会珍视自己的幸福,还会鼓动我进行反抗,而我也可能会得到幸福。你的不幸是偶然的,还能在偶然中得到弥补,我的不幸却是每时每刻都存在的。在我丈夫眼里,我不过是他用来炫耀奢华的一只衣帽架,是他野心的标志,是他虚荣心的一种满足。他对我既没有真正的感情,也缺乏信任。费迪南就象这大理石一样冰冷而光滑,”她一面说一面拍拍壁炉台,“他总提防着我。我要是为自己要点什么,肯定会遭到拒绝;可是,能够满足他的虚荣心、能炫示他财富的东西,我甚至不用要就可以得到:他装饰我的住房,他为我的吃喝花费数量惊人的钱财。我的仆人的服装,我在戏院的包厢,总之凡是人们看得见的,都极尽奢华之能事。为了摆阔,他什么都不吝惜,他可以给孩子的襁褓镶上花边,但对孩子的哭喊却无动于衷,也不知道孩子真正需要什么。你懂我的意思吗?别看我去王宫时满身珠光宝气,别看我出门时佩戴着贵重的小玩意儿,其实一个铜子儿也不在我手里。杜·蒂耶太太也许叫很多人羡妒,人家以为她在金子里游泳,可没有一百法郎是属于她自己的。一个父亲要是不管他的孩子们,就更不会把孩子的妈放在心上。唉,他可真让我感到我是他花钱买来的,我的个人财产(其实并不由我支配)是从他手里抢来的。要是我只需要把他掌握在手里,那么我也许会施展手腕博取他的欢心;可是我被一种奇怪的势力控制着,这势力就是一个公证人的寡妇①,她是个五十多岁、自命不凡的人,她挟制着杜·蒂耶。我知道,只有等她死了,我才能自由。在这儿,我象王后一样过着有规律的生活。到了午饭和晚饭的时间有人敲钟,就象在你的庄园里那样。我总是在固定的时刻由两个穿号衣的仆人陪着到树林里去散步,也总是在固定的时刻回来。我不能发号施令,而只能接受命令。比如,我正在跳舞或者正看着戏,听差走过来对我说:‘夫人的车子备好了,’我就得在兴致正浓的时候离开。如果我不遵守他给我规定的那套礼仪,他就会发脾气,那可真叫人害怕。这可诅咒的富贵生活使我留恋过去,使我觉得我们的妈妈是个好妈妈,她至少夜里不管我们,我可以跟你谈话。那时候我生活在一个疼我、并且和我一起受苦的人身边;而在这里呢?住在这豪华的公馆里,我却好象置身在沙漠之中。”
①指罗甘太太,《人间喜剧》中的一个人物。巴尔扎克在《赛查·皮罗托盛衰记》中写到杜·蒂耶和这位公证人妻子之间的私情。
听了这番悲惨的诉说,伯爵夫人也抓住她妹妹的手,一面亲吻一面流泪。
“所以,我怎么能帮助你呢?”欧也妮低声对安杰莉克说。
“要是他撞见我们俩在谈话,他就会起疑心,他会查问这一个多小时你对我说了些什么,我就不得不向他撒谎,而在他这样阴险狡猾的人面前撒谎是不容易的,他会给我设很多圈套。好了,别谈我的苦楚了,还是考虑考虑你吧。我亲爱的,你需要的四万法郎对费迪南根本不算一回事,他和另一个大银行家——纽沁根男爵合伙,支配着几百万法郎呢。有时,他们举行晚宴我也在场,他们在晚宴上讲的话真叫人不寒而栗。杜·蒂耶知道我谨慎,他们当着我的面谈话毫无顾忌,深信我是不会张扬出去的。嘿,听了他们的谈话以后,我觉得,与金融界的某些阴谋相比,拦路抢劫和谋财害命可算得上是善行善举了。纽沁根和他不管别人破产不破产,正如我不把他们挥金如土放在心上一样。我常常接待一些受骗上当的可怜虫,这些人正是前一天我听到杜·蒂耶他们谋划着要坑害的人,这些人入伙做买卖,却不知道自己将要在买卖里失掉全部家产。我真想对这些人说:‘当心!’就象莱奥纳德①对误入匪窟的人说‘当心’一样。可是,如果我说了,会有什么后果呢?所以我不作声。这豪华的公馆无异于歹徒行凶之地。杜·蒂耶和纽沁根恣意挥霍,一千法郎的钞票整把整把地往外拿。费迪南在杜·蒂耶买下了古堡的旧址,准备把它重建起来,还想再买一片树林、几处漂亮的田庄,与古堡连成一片。他说他儿子将成为伯爵,还说,到第三代,杜·蒂耶就是贵族之家了。纽沁根呢,他住腻了圣拉扎尔区的那幢宅子,正在造一座华丽的公馆。他夫人是我的一个朋友……啊!对了,”她叫道,“她也许会对我们有用处,她在丈夫面前敢说敢做,又能支配自己的财产,她能救你。”
①法国作曲家勒絮尔(1760—1837)根据勒萨日的小说《吉尔·布拉斯》改编的歌剧《匪窟》中的人物。
“我的小猫咪,我只有几个钟头的时间了,我们今晚就去找她吧,现在就去,”德·旺德奈斯夫人说,一面扑到杜·蒂耶夫人怀里,哭了起来。
“现在都晚上十一点了,我能出去吗?”
“我有车子。”
“你们在这儿谋划些什么呀?”杜·蒂耶说着推开小客厅的门。
他在两姐妹面前装出一副毫无害人之心的伪善面孔。刚才地毯减轻了他的脚步声,加之两位少妇专心在谈自己的事,没听见他的马车进大门。伯爵夫人常在社交界周旋,又享有丈夫给她的充分自由,所以变得越发精明和机灵,而这些本领在她妹妹身上却得不到发展,因为妹妹摆脱了严酷的母教后又被专制的丈夫所主宰。伯爵夫人见欧也妮害怕得快要泄露真情了,便忙用一个坦率的回答来给她解围。
“我原来以为我妹妹很有钱,可实际上并非如此。”伯爵夫人说,一面看着她的妹夫。“我们女人有时手头拮据,但又不便告诉丈夫,就象约瑟芬和拿破仑之间一样。我是来求我妹妹帮个忙的。”
“她一定能毫不为难地帮您这个忙,姐姐。欧也妮是很有钱的。”杜·蒂耶说,语气柔和中带着尖酸。
“她有钱也只对您有好处,我的妹夫。”伯爵夫人苦笑着回了他一句。
“您需要多少钱?”杜·蒂耶问。他很想笼络自己的大姨子。
“傻瓜,我不是跟您说过,我们女人不愿意跟丈夫们打交道吗?”伯爵夫人巧妙地回答。她明白他是想控制她。幸亏妹妹刚才对此人的为人作过一番刻画,“我明天再来找欧也妮。”
“明天吗,”银行家冷冷地说,“不行。明天杜·蒂耶太太要到纽沁根男爵家赴晚宴。这位男爵就要当贵族院议员了,他把他在国民议会的位置让给我。”
“那么,您能让她到歌剧院我的包厢里来吗?”伯爵夫人问,她没和妹妹交换眼光,深怕她泄露她们的秘密。
“她有自己的包厢,我的姐姐。”杜·蒂耶得意地说。
“那么,我到她的包厢去。”伯爵夫人回道。
“这可是破题儿第一遭给我们赏光啰!”杜·蒂耶说。
伯爵夫人听出话里有责备的意思,笑了起来。
“您放心吧,这次不会要您破费一个子儿的。”她说,“再见,好妹妹。”
“好放肆的女人!”杜·蒂耶恨恨地说,一面拾起从伯爵夫人发辫上掉下来的那些鲜花,然后又对妻子说:“你应该学学德·旺德奈斯夫人。我真希望你在社交场合能象你姐姐刚才在这儿那么泼辣。可你总是显得那么循规蹈矩,傻里傻气,真叫人难受。”
欧也妮没有回答,只抬眼向天,祈求上帝。
“哼!太太,刚才你们俩究竟在这儿干什么呢?”银行家停了一会儿指着地上的花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使得你姐姐明天要到你的包厢里来?”
可怜的毫无自由的欧也妮惟恐他盘问下去,推说她想睡觉,便走出客厅去卸晚装。杜·蒂耶一把抓住她的胳臂,把她拉到自己面前。枝形镀金银烛台上的蜡烛在两束花之间燃烧着,烛光下,他那灼灼的目光逼视着妻子的眼睛。
“你姐姐是来借四万法郎的,她喜欢的一个男人欠了四万法郎的债,三天之后就要给关进克利希街的监狱①,就象一件宝贝给锁进保险箱一样。”他冷冷地说。
①这个监狱当时专门监押负债未还的人。
可怜的女人顿时感到浑身一阵神经质的颤抖,但很快克制住了。
“您在吓唬我,”她说,“我姐姐很有教养,又很爱自己的丈夫,才不会对别的男人关心到这种程度呢。”
“恰恰相反,”他无情地答道,“象你们姐妹这样在严格的管束和宗教仪式中长大的女孩子,特别渴望自由,追求幸福,她们在生活中享受到的幸福又永远不如她们梦想的那么巨大,那么完美。这种女孩不可能成为好妻子。”
“您要说就说我一个人,”可怜的欧也妮说,语气中带着悲凉的嘲讽,“请您尊重我姐姐。德·旺德奈斯夫人那么幸福,她丈夫让她那么自由,她不会不依恋他的。而且,如果事情真象您猜测的那样,她就不会告诉我了。”
“事实就是这样,”杜·蒂耶说,“我不许你插手这件事。
那个人坐牢对我有好处。我算是把事情给你挑明了。”
杜·蒂耶太太走了。
“她不会听我的。我只要监视她们,就能知道她们干些什么。”杜·蒂耶一个人呆在小客厅里自言自语。“哼,这些蠢女人也想来跟我们较量。”
他耸了耸肩,随后就去找他的妻子,或者说得更确切些,是去找他的奴隶。
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夫人对杜·蒂耶夫人倾吐的知心话,牵涉到她婚后六年的很多事情,如果不把这些主要的事件作一个简略的叙述,那么,上面一席话对读者来说就不可理解了。
有一些杰出人物曾把自己的命运和复辟王朝拴在一起,然而不幸的是,复辟王朝却把这些人和马尔蒂涅克①一起排斥在政府机密之外,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他和另外几个人一样,在查理十世当政的末期被贬到贵族院。这次失宠虽然在他看来是暂时的,但却促使他想到结婚。象许多男人一样,他对青年时期的风流韵事感到腻味,便想以结婚作为归宿。人一生中总有一个时候把社会生活看得特别重。费利克斯有过幸福的日子,也有过不幸的日子,不幸的时候比幸福的时候多,所有一踏入社会便遇到最完美的爱情的人都是如此。这些命运的宠儿变得爱挑剔了。可是,在尝遍生活的酸甜苦辣、比较了各色人物以后,他们渐渐满足于“差不多”,并且在绝对的宽容中寻求清静。别人欺骗不了他们,因为他们把一切都看透了;他们心甘情愿地与世无争;对一切都有思想准备,他们就不那么痛苦了。尽管如此,费利克斯仍不失为巴黎最英俊、最讨人喜欢的男子之一。
①马尔蒂涅克(1776—1862),复辟王朝时期的自由派议员,一八二八年一月被任命为议长和内务大臣,次年八月被贬黜上的几次胜利倒要归功于那些诋毁他的流言蜚语。
在女人面前,他曾特别受到本世纪一位最高尚的女性的推崇,据说,这个女人因为爱他而痛苦地死去了。不过真正训练了费利克斯的还是美丽的杜德莱勋爵夫人。在巴黎,不少女人都认为,费利克斯这个小说主人公式的人物,在情场他和德·玛奈维尔夫人的恋爱是他风流艳史的尾声。虽然他还算不上是个唐璜,但他从情场上得到的东西与他从政界得到的一样,都是幻想的破灭。最理想的女性和最理想的爱情曾占据和照亮了他的青年时代,这也许是他的不幸,今后他将再也不会遇到这样的女性和这样的爱情了。快到三十岁时,费利克斯伯爵决定以结婚来结束快乐带来的烦恼。他要娶一个在最严峻的天主教环境里长大的姑娘,在这一点上,他已拿定主意。所以当他得知格朗维尔伯爵夫人如何管教自己的女儿以后,便向她的长女求婚。他自己也曾身受一个专横母亲的折磨,对痛苦的青年时代记忆犹新;因此,即使对方出于女性的羞涩什么也不讲,他也能看出一个少女的心在专制的桎梏下成了什么样子:是变得乖戾、抑郁、愤懑了呢,还是依然恬静、温柔,准备接受美好的感情?暴虐总是产生两种相反的效果:一种是仇恨和伴随它的一切破坏性的感情,一种是逆来顺受和基督徒式的温顺,伊璧克泰都斯①和斯巴达克思②这两个奴隶的伟大形象就是这两种相反效果的象征。德·旺德奈斯伯爵从玛丽-安杰莉克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过去。
①伊璧克泰都斯,古罗马哲学家,主张禁欲和忍让。他身为奴隶,据说有一次奴隶主用刑具扭绞他的腿,他说:“你会把腿扭断的。”腿果然断了,他又说:“我不是早跟你说过吗?”
②斯巴达克思,公元前罗马奴隶起义的领袖。
在娶这位不知世事、纯洁无瑕的少女时,年纪轻轻却已暮气沉沉的伯爵早就决定,自己将以丈夫的温存和父亲的慈爱来对待她。他感到自己的心已在社交场上和政治倾轧中干涸了,他深知,玛丽交给他的是青春年少,而他交给玛丽的将是衰竭的残生。他将让春天的花朵陪伴寒冬的冰块,让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姑娘陪伴阅历已深的皓首老人。对自己的地位作出这番明智的判断以后,他便带着充分的精神准备退入夫妇生活的圈子里。宽容和信任是他坚守的两项原则。天下的父母应该为自己的女儿寻求象他这样的夫婿,他们有头脑,象神灵一样是最好的保护者;他们不存幻想,象外科医生一样有洞察力;他们饱经世故,象母亲一样有远见。而这三点之于婚姻,犹如三德①之于基督教一样重要。
①基督教的三德:信仰、希望、爱。
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在优裕而风雅的生活中养成的讲究和享乐的习惯,他在上层社会的政治风云中所获得的教益,在一度忙碌、一度深思、一度又从事文学的生活中积累的观感和见解,这一切,再加上他本人的才智,如今他都用来使他的妻子获得幸福。因此,玛丽-安杰莉克一跨出娘家这个炼狱,便一步登上了费利克斯为她在岩石街建造的小家庭的天堂。这里,连最细小的东西都散发着高雅的贵族气息,但这高贵的外表并不妨碍年轻而多情的人所渴望的那种和谐和无拘无束。玛丽-安杰莉克首先充分领略了物质享受的一切乐趣。费利克斯亲自给她当了两年管家。他耐心而又巧妙地给她解释生活里的每件事物,逐步使她懂得上流社会的奥秘,他告诉她所有贵族家庭的家谱,教她如何交际,指点她如何打扮和交谈,他带她去各个戏院,他请人给她上文学课和历史课。他以情人、父亲、教师和丈夫的细心周到完成了玛丽的教育;不过他当然也掌握分寸,注意娱乐和教育两不偏废,还注意不要破坏宗教思想。总之,他出色地完成了这件大事。他高兴地看到,他已经把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培养成了当今上流社会最令人瞩目、最讨人喜欢的贵妇之一。玛丽-安杰莉克对费利克斯的感情正是费利克斯希望在她心中唤起的:真挚的友谊,衷心的感激,手足之情恰如其分地搀和着夫妻间应有的那种高尚而得体的温情。她做了妈妈,而且是个好妈妈。就这样,费利克斯用各种可能的纽带把妻子和自己紧紧系在一起,但又不显得要束缚她。他只想依靠习惯的诱惑力来得到平静的幸福。只有生活舞台上的老手,只有在爱情和政治上经历了从理想到幻灭的过程的人,才有他这样的本领,才会象他这样行事。再说,费利克斯在培养玛丽时体味到画家和作家在艺术创作中,或是建筑师在建造宏伟的建筑物时感受到的乐趣。就是说,一面创造,一面看到创造的成果,看到自己的妻子既有知识又不失天真,既聪颖又自然,既亲切可爱又庄重端方,既完全自由,又丝毫离不开他,既是年轻的姑娘,又是成熟的母亲,他从中得到双重的乐趣。美满的家庭一如幸福的民族,他们的历史两行就能写完,没有什么可大书特书的。因此,正如幸福只能用幸福来解释,这四年生活整个儿就象亚麻的灰色那样柔和,象天赐的食物吗哪①一样清淡,象小说《阿丝特莱》①一样有趣。
①典出《旧约·出埃及记》第十六章,以色列人在摩西率领下出埃及后,在以琳和西乃之间的旷野生活了四十年,吃的是天赐的食物吗哪。
①《阿丝特莱》,法国作家奥诺雷·杜尔菲(1567—1625)所着的田园小说,描写阿丝特莱与牧羊人塞拉东天真纯朴的爱情。
可是,费利克斯苦心缔造的幸福大厦渐渐从房基开始腐蚀,到了一八三三年已濒于倒塌,而他连想都没想到。原来,二十五岁的少妇和十八岁少女有着不同的心理,正如四十岁的女人和三十岁的女人心理不同一样。妇女一生有四个时期,在每个不同的时期都象换了一个人。德·旺德奈斯对现代社会风俗造成的这些变化规律无疑是知道的,可是,事情临到自己头上时,他却把它们给忘了;正如最好的语法学家在写书时也可能忘记语法规则,最伟大的将军在战场上受到炮火的夹攻或遇到复杂的地形时,也会忘记某条绝对的军事原理。能始终把思想运用到实际中的人是天才;然而最有天才的人也不可能每时每刻都施展他的天才,否则他就太象上帝了。婚后,玛丽和丈夫之间没有发生过一次冲突,没有说过一句会给和谐一致的感情造成任何不协调的话。这样生活了四年后,玛丽觉得自己象一株植物种在肥沃的土壤里,长在永远蔚蓝的天空下,受到和煦的阳光抚爱,现在已经发育得非常茁壮,于是她的思想似乎发生了突变。她生活中的这一危机——也就是我们要讲的故事的主题——也许显得不可理解。乍一看,年轻的伯爵夫人,这个幸福的妻子和幸福的母亲,是不可原谅的,但是,下面这番解释,也许能在不少女人眼里减轻她的过错。生活是由两个互相作用的对立面组成的,缺了其中任何一方面,人就会痛苦。德·旺德奈斯满足了玛丽的一切需要,但同时也就使她不再有任何欲望,而欲望是创造之母,它能调动人们巨大的精神力量。极度的炎热,极度的不幸,完美无缺的幸福以及一切绝对的原则主宰的地方,必然是没有任何出产的,因为它不容其他东西并存,把一切异体都窒息掉。德·旺德奈斯不是女人,而只有女人才懂得如何使幸福变幻无穷。她们一会儿卖弄风情,一会儿又拒绝,一会儿害怕,一会儿赌气,昨天还是不成问题的事,今天又把它推翻,种种聪明灵巧的小伎俩都由此而来。男人会因忠贞不渝而使对方厌倦,女人永远不会。德·旺德奈斯心地太善良,他不会故意折磨自己所爱的女人,而是让她在万里无云的碧空似的爱情里遨游。然而,永恒的极乐世界在天上,只有上帝知道是怎么回事。人世间,再伟大的诗人一旦描绘起天堂来便总是叫读者厌烦。但丁遇到过的困难也是德·旺德奈斯面临的危险:我们谨向他们所作的绝望的努力表示敬意!玛丽渐渐觉得,这安排得如此完美的乐园未免有些单调,夏娃在人间天堂里感受到的完美幸福渐渐使她腻味,正如老吃甜食,久而久之也会叫人恶心,这就使她象黎瓦洛尔①读弗洛里昂的寓言时那样,希望羊圈里出现一只狼。自古以来蛇的象征意义大概就在于此,夏娃向蛇求助,很可能是因为她在伊甸乐园待腻了的缘故。
①黎瓦洛尔(1753—1801),法国作家,记者。
赋予《圣经》故事这一寓意,在新教徒看来也许是太轻率,他们对待《圣经》的《创世记》部分比犹太人自己还要认真。不过,即使不援引《圣经》故事来作比喻,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的处境也能得到解释:她感到自己心灵里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没处使,她的幸福不需要她以痛苦为代价,幸福自然而然地来了,不用她操心和担忧,也一点不用害怕会失掉它。每天早晨一睁眼,幸福就呈现在她面前,伴随着同样的碧空,同样的微笑,同样亲切的话语。它象平静的湖面,没有风吹起涟漪,连一丝微风也没有;她多么想看到这明镜般的湖面漾起波澜啊!她的愿望包含着某种幼稚的成分,这应该使伯爵夫人得到世人的原谅。然而,社会并不比《创世记》中的上帝更宽容大度。变得聪明了的玛丽本人也十分明白,她的想法该是多么伤人的心,因此不敢向她亲爱的小丈夫吐露,她很单纯,想不出其他表示亲昵的称呼。确实,甜蜜的夸张语言不是冷铸出来的,而是恋人们在炽热的爱情之火中锻造出来的。德·旺德奈斯喜欢这种可爱的含蓄,因此用巧妙的方法把夫妻感情控制在温吞吞的范围之内。这位模范丈夫认为,一个高尚的人是不屑于运用江湖骗术的,其实,某些江湖骗术或许倒能使他显得更了不起,并使他得到感情上的报酬;他只想靠自己本身来博得别人的喜爱,而不想求助于财富的妙用。他甚至不肯拾取自己花了心血以后应得的好处。有时伯爵夫人在林中散步,看到一辆装备不全或套得不好的马车,不觉莞尔,于是她高兴地把目光移到自己的马车上,马匹配着英国式的鞍辔,正悠闲自在地站在一边,她觉得自己享用这些奢华而高雅的东西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并不因为自己的自尊心从未受伤害而感谢费利克斯。在其他事情上也是如此。善良不见得能避开暗礁,人们往往把善良归结为性格问题,而很少看到,这是一个高尚的灵魂暗自努力的结果。相反,坏人只要不做坏事,就会得到人们的奖赏。这个时期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夫人的社交学问已经达到相当高的水平,可以不再扮演那种无足轻重的、腼腆的配角,那种只会观察和倾听别人谈话的角色(据说,吉丽亚·格里齐①在斯卡拉歌剧院的合唱队里也一度扮演过这样的角色)。
①吉丽亚·格里齐(1811—1869),着名的意大利女高音歌唱家。
年轻的伯爵夫人感到自己有能力当主要演员了,而且还冒险尝试过几次。她加入大家的谈话,这使费利克斯很满意。和丈夫朝夕相处使她常有一些巧妙的回答和隽永的见解,这引起了人们对她的注意,而成功更鼓舞了她的勇气。以前别人就对德·旺德奈斯说他的妻子漂亮,现在他非常高兴地看到她又是那么聪明。每当玛丽在某个舞会、音乐会或有趣的聚会上显了身手,回到家里,她一面摘下装饰品,一面就以喜悦而又随便的口气问费利克斯:“今晚你对我满意吗?”伯爵夫人引起了某些人的妒忌,费利克斯的姐姐,利斯托迈尔侯爵夫人就是其中之一。她过去常把玛丽带在身边,以为自己保护的是一个不起眼的人,可以用来当陪衬,突出自己。如今,这位美丽、贤淑、懂音乐、不大喜欢卖弄风情的名叫玛丽的伯爵夫人对上流社会来说,是多么诱人的争夺对象啊!德·旺德奈斯曾和好几个贵妇有过瓜葛,后来不是他主动和她们断交,就是她们和他断了。然而,她们对他的婚姻并不是漠不关心的。当她们看到德·旺德奈斯夫人不过是个两手绯红、相当拘谨、少言寡语、看上去不很有头脑的女人时,她们感到大解心头之恨。不久,一八三○年七月的灾难①来临了。上层社会涣散了整整两年。
①指七月革命。
在这动乱的两年中,有钱人都躲到自己的庄园里,或是到欧洲各地旅行去了。差不多到一八三三年,所有的沙龙才重新开放。圣日耳曼区的贵族仍不愿与外界来往,但是他们把少数几家,如奥地利大使的府邸,看作中立地带,正统派和新王朝在这儿都有最风雅的头面人物作各自的代表。德·旺德奈斯和过去流亡在外的王室虽有千丝万缕的感情上的联系,但他有自己的政治信念,并不认为自己必须仿效他那一派的愚蠢、过火的行为。在紧要时刻,他曾尽了自己的责任,冒着生命危险,越过平民革命的浪潮,建议两派和解。为此他带着妻子参加上流社会的交际活动。在这些场所,他的忠诚是不会遭到怀疑的。玛丽以贵妇人的无比动人的仪态出现在大家面前,德·旺德奈斯过去的女友很难在这位雍容华贵、聪明温柔的伯爵夫人身上认出当年的新娘了。埃斯巴侯爵夫人,德·玛奈维尔夫人、杜德莱勋爵夫人以及几个名气小些的女人,感到蜷缩在她们心底的毒蛇苏醒了;她们听到被激怒了的傲气发出尖厉的咝咝声,她们妒恨德·旺德奈斯的幸福;为了叫灾难降临在他头上,她们可以献出自己最漂亮的拖鞋。但这些可怜的坏女人对伯爵夫人并不露出敌意,反而簇拥在她周围,纷纷对她表示过分的友好,还在男人们面前夸奖她。费利克斯明白这些人的用心,因此严密注视着她们和玛丽的关系,叮嘱玛丽要提防她们。这些女人看出,她们和玛丽的交往使伯爵担心,显然他对她们有所戒备,为此,她们不能原谅伯爵。于是她们对自己的情敌特别关心,分外殷勤,为她在社交界捧场。利斯托迈尔侯爵夫人因此大为不快,她不知道她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人们称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是巴黎最迷人最聪明的女子。玛丽的另一位妯娌,夏尔·德·旺德奈斯侯爵夫人常为姓氏相同引起的误会和对比而懊丧失望。虽然侯爵夫人也很聪明漂亮,但她的情敌们偏爱拿她的弟媳妇和她相比,因为伯爵夫人毕竟比她年轻十二岁。这些女人知道,玛丽的成功使她和两位妯娌的关系多么难处,这两人对得胜的玛丽-安杰莉克的态度变得冷淡而不客气了。
她们成了危险的亲属,身边的敌人。谁都知道,由于政治的动乱,当时人们对文学普遍不关心。为了克服这种现象,文艺界出了一些或多或少具有拜伦风格的作品,这些作品里描写的无非都是夫妻间的不忠。于是,违反婚约的事成了杂志、小说和戏剧的主题。这一永恒的主题从来没有象当年那么时髦过。情夫,这个叫丈夫们最害怕、最讨厌的人物,简直无处不在,也许只有家庭里是例外,在那个市侩气十足的时代,情人对家庭的冲击力量也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小。难道在人们都奔到窗口,嘴里高喊着“当心”,并且把街道照得通亮的时候,小偷还会在街上漫步吗?如果说,在这都市、政治和道德不断动荡的年代,发生过一些婚姻悲剧,那也是极个别的现象,并不比在王朝复辟时期更为公众所注意。不过,女人们之间对小说和戏剧这两种浪漫的文学形式谈得很多,谈话中常常提到情夫,这是她们希望遇到而又很难遇到的人物。
社会上的风流韵事为她们提供了谈话资料,而谈论时,照例是那些生活上无可指责的贵妇唱主角。值得注意的是,那些享受着不合法的幸福的女人,对这种话题往往表现出反感的态度,她们在社交场合总是摆出一副正经、谨慎乃至近乎胆怯的样子;仿佛在恳求大家别谈这些,又好象在恳求大家原谅她们享受了欢乐。相反,当一个女人津津有味地听别人谈论某某女人失足的事,或叫人向她解释,偷情的女人究竟能领略什么样的欢乐时,我敢说,这个女人准是站在十字路口犹豫不决,不知该选择哪条路。整个冬天,上流社会的声音在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耳边狂吼,雷雨前的暴风在她四周呼啸。那些自称是她的朋友的贵妇们,仗着有显赫的门第和社会地位保护她们的名声,多次给玛丽描绘情夫的诱人形象,在她心灵里撒下了很多关于爱情的热烈言辞,说什么,对于女人,生活的真谛就是伟大的爱情。这是斯塔尔夫人的话,她也是这样身体力行的。有时,在至亲好友之间,伯爵夫人天真地问,情夫和丈夫有什么不同。这时,希望伯爵夫人遭遇不幸的女人们便少不了给她一个奥妙的回答,以便激起她的好奇,唤起她的想象,拨动她的心弦,引起她的兴趣。比如,她的嫂嫂德·旺德奈斯侯爵夫人说:“我亲爱的妹妹,和丈夫在一起是平平庸庸地过日子,和情夫在一起才是真正的生活。”杜德莱勋爵夫人说:“婚姻是炼狱,爱情是天堂,我的孩子。”德·图希小姐叫道:“别听她的,爱情是地狱。”德·罗什菲德侯爵夫人驳道:“可在这个地狱里,人们能够爱呀。人们在痛苦中得到的乐趣比在幸福中得到的多。不信你看看那些殉道者!”埃斯巴侯爵夫人说:“小傻瓜,和丈夫在一起,可以说我们的生活支柱是自己;但爱上一个人,生活的支柱就是他人。”漂亮的莫依娜·德·圣埃雷安则笑着说:“情夫好比禁果,我认为这句话概括了一切!”有时,玛丽不赴外交界的聚会,也不到杜德莱勋爵夫人或加拉蒂奥讷公主这些有钱的外国人家里参加舞会,这种时候她总是上意大利剧院或歌剧院看戏,然后就去埃斯巴侯爵夫人家或是德·利斯托迈尔夫人家,有时去德·图希小姐家或蒙柯奈伯爵夫人家,再不就是去葛朗利厄夫人家,当时只有这几个贵族沙龙对外开放;而每次从这些人家出来,她心里都播下了不良的种子。人们劝她要充实自己的生活(这是当时一句时髦话),要被人理解(这也是一句在女人嘴里有着奇怪涵义的话)。她怀着不安、激动、好奇的心情回到家里,陷入沉思。她感到自己的生活里缺了点什么,不过她还不至于把它看成一片空虚。
德·蒙柯奈伯爵夫人家是玛丽常去的沙龙之中最有趣、也是人最杂的一个。德·蒙柯奈伯爵夫人是一位娇小可爱的女人,她接待艺术名流、金融巨头、杰出的作家,不过要经过非常严格的挑选,因此,在交际方面最挑剔的人也不必担心在她家遇到任何二流人物,最自负的人在那儿也不会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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