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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界重新聚首的那个冬天,德·埃斯巴夫人,德·利斯托迈尔夫人、德·图希小姐和德·葛朗利厄公爵夫人等好几家的沙龙已在艺术、科学、文学、政治等各界新的知名人士中吸收了成员。上流社会是从不放弃它的权利的,它总是要人们给它消闲解闷。冬末春初,在蒙柯奈伯爵夫人举办的一次演奏会上,当代一位文学界和政界的名人拉乌尔·拿当露面了。他是由当时最有才华、也是最懒散的作家之一,爱弥尔·勃龙代介绍来的。爱弥尔·勃龙代也是名人,不过这只是就小范围而言:新闻界很捧他,但出了这个圈子,他就不为人所知了。这一点,勃龙代自己也明白;再说他也不抱任何幻想,言谈间常表示看不起名誉地位,譬如他说过:“荣誉是一种毒药,只能小剂量服用。”
自从经过长期斗争而崭露头角以后,拉乌尔科用了被戏称为青年法兰西①的风雅的中世纪派对形式的热中,加入了这些膜拜艺术的人们的行列,象天才人物那样标新立异。
①“青年法兰西”是法国十九世纪一些狂热的浪漫主义文学青年成立的文学社团。作家泰奥菲尔·戈蒂耶的一部短篇小说集曾以此题名。戈蒂耶描写这些青年不仅在作品上,而且在举止服饰上也标新立异。他们内部又分成若干派别,如拜伦派青年法兰西,嚼烟派青年法兰西,寻欢作乐派青年法兰西,中世纪派青年法兰西等。
这些人的用心倒挺好,因为再没有什么比十九世纪法国人的服装更可笑的了。革新这种服装的确是一种勇敢的行为。必须承认,拉乌尔身上有某种伟大的、怪诞的、不同凡响的东西,它需要合适的外壳来与之相配。不管他的朋友还是他的敌人(两者半斤八两),都一致认为拉乌尔的外表再符合他的精神不过了。他的本来面目也许比经过修饰以后更为奇特。他那仿佛被摧残和毁坏过的脸使人以为他曾经和天使或者魔鬼交过战,很象德国画家笔下蒙难耶稣的脸,上面布满了脆弱的人性与上帝的威力不断斗争的印记。然而,面颊上深深的皱纹,凹凸不平的脑壳上的槽沟,眼睛和太阳穴上的陷窝,丝毫不表明他的体质羸弱。那坚韧的皮肤、嶙峋的骨骼看起来非常结实。由于生活无节制,发黑的皮肤紧贴在骨头上,仿佛已被躯体内的欲火烤干了,但它却包着一副奇伟的骨架。他的身材又高又瘦。为了惹人注意,他的头发留得很长,而且总是乱蓬蓬的。这位不修边幅、身材欠匀称的拜伦,长着两条苍鹭的长腿,膝盖肥大,胸部过分前挺,他那青筋暴露的两手象螃蟹的双螯一样有力,手指细长而刚劲。拉乌尔有着拿破仑式的眼睛,那是双蓝色的,目光能穿透你的灵魂的眼睛;他的鼻子有点弯曲,但很敏感。他的嘴巴长得挺秀气,加上那两排女人特别喜欢的洁白无比的牙齿,更显得好看。他的头脑里充满了思想和火热的感情,他的前额闪着天才的光辉。有一种人,为数不多,但从你身旁走过时,立刻给你留下强烈的印象;他们到一个沙龙里马上形成一个光点,把所有的视线都吸引过去。拉乌尔就属于这种人。他以不修边幅而引人注目,如果可以借用莫里哀的一句话,他就象爱丽央特说的“身上邋里邋遢”。①他的衣服总象是被故意揉过、拧过,皱巴巴的,边角蜷起,为的是和他的相貌一致。
①见莫里哀的喜剧《恨世者》第二幕第四场。爱丽央特是女主人公赛莉梅娜的表妹。
他通常把一只手插在敞开的背心里,这个姿势因吉罗德画的一张夏多布里昂先生像而变得很有名。拉乌尔采取这种姿势倒不是为了模仿夏多布里昂(他不愿模仿任何人),而是为了破坏衬衫上有规则的褶痕。他常常突然猛烈地摆动脑袋,就象纯种马不愿老披着鞍辔,不时抬起头想挣脱嚼子和缰绳那样,这种痉挛性的动作常把领带一下子扭成一团。他留着长长的、下端尖尖的胡子,但他不象那些把胡子蓄成扇形或三角形的风雅绅士,他们把胡子梳啊,刷啊,捋啊,还喷上香水,而他却听其自然。他的头发和领带、衣领搅在一起,厚厚地披在肩上,衣服与头发摩擦的地方于是变得油腻腻的。他那干瘪多筋的双手从未用指甲刷子和柠檬水拾掇过,好些专栏记者说,他甚至很少用清水洗一洗被烟熏得焦黄的手指。总之,这位伟大的拉乌尔是个滑稽人物。他的动作生硬而突兀,好象一部装配得不好的机器。他走起路来从不规行矩步,总是七歪八倒,横冲直撞,有时又戛然止步,因此常常撞到那些在巴黎的通衢大道上悠闲漫步的市民身上。他的言谈充满辛辣的诙谐和尖刻的俏皮话,而且象他身体的动作一样令人难以预测:谈话的语气会无缘无故地突然由复仇的调子变得甜蜜温柔,含着诗意和抚慰,有时他莫名其妙地沉默下来,有时又猛醒似地迸出几句,叫人听起来十分吃力。在社交场合,他的举止大胆而笨拙,他蔑视社会的习俗,摆出一副对上流社会所尊崇的一切都要予以批判的架势,这就使他与那些思想狭隘和力图维护传统礼节的人格格不入。但这种作风是一种象中国货一样新奇的东西,一点不令妇女们讨厌。何况,他对妇女们往往极其和蔼可亲,似乎乐意让她们忘掉他那古怪的外表,乐意战胜某些人对他的厌恶,以满足他的虚荣心、自尊心或自豪感。
“为什么您要这样做呢?”一天,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问他。他口气很大地回答说:“珍珠不是藏在蚌壳里的吗?”另一个人对他提出同样的问题时,他说:“如果我对所有的人都好,那怎么能让人看出我对某一个人特别好呢?”拉乌尔一向把杂乱无章作为自己的招牌,并且把它带到精神生活里来。这个招牌倒很符合实际。他很象那些到资产阶级家庭去做打杂佣人的可怜姑娘,什么都会干:起初他当过批评家,而且是个大批评家,但是他觉得干这一行有点吃亏,他说,他的一篇批评文章抵得上一部作品。后来,剧院的可观收入吸引了他。然而,把一部作品搬上舞台需要持之以恒的工作,他干不了,只得和一位通俗喜剧作家杜·勃吕埃合伙,这一位根据他的构思来编剧,把他丰富的思想压缩在短小的,但却妙趣横生、很能卖座的剧本里,这些剧本一般都是为某个男演员或女演员而写的。凭他们两个,就给佛洛丽纳,一个能够叫座的演员,闯出了牌子。后来他觉得,象孪生兄弟似的老是同别人合在一起,有点辱没自己,便单独写了一个剧本在法兰西剧院上演。戏失败了,还引起一场恶战,摧毁性的攻击文章排炮似的向他轰来。早在青年时代他就试图涉足法兰西剧院,那时候古典主义统治着剧坛,他却写了一部绝妙的《品托》①风格的浪漫主义剧本;整整三个晚上,奥德翁舞剧院一片骚乱,以致最后剧本被禁演了。
①《品托》,法国诗人勒梅尔西埃(1771—1840)的一部历史喜剧,基本上属古典主义风格,但同时也被认为是浪漫派戏剧的前驱。
很多人认为,第二个剧本和第一个一样都称得上是杰作,而且比所有他和别人合作的卖座好的剧本更能使他成名,不过是在不大为人们了解的圈子里,也就是在真正有鉴赏力的内行中间享有名气。爱弥尔·勃龙代对他说:“再有这样一次失败,你就要流芳百世了。”然而,拿当没有走这条艰难的路:为生活所迫,他重又写男人头上扑发粉,女人脸上贴假痣的十八世纪的通俗闹剧、服装剧,或是把一些畅销书改成剧本。尽管如此,他仍然被认为是一个很有才气的人,只不过还没显出全部本领罢了。再说,他也涉猎过高级文学,发表过三部小说,还不算已付排的作品,它们象养在鱼池里的鱼儿一样是拿得稳的。如同那些一辈子就写了一本书的作家一样,他的三部小说中数第一部最成功。这部当时被轻率地列为头等作品的书,这部艺术家的作品,他利用一切机会让人把它誉为当代最好的书,本世纪唯一的小说。他还常常抱怨说艺术对人太苛求了。他是那种竭力把绘画、塑像、书籍、建筑等一切作品统统列在艺术之神麾下的人。他先出了一本诗集,这本诗集为他在现代诗坛上争得了一席地位。集子中有一首晦涩的诗颇受人赞赏。因为没有财产,他不得不从事写作,从戏剧到新闻,又从新闻到戏剧,分散和浪费了不知多少精力,但他总相信自己会走运。所以他倒不象某些已到暮年却并未发表着作的作家,名气只建筑在几本要写而尚未写成的书名上,而且将来这些作品的印数可能还不及为了出版它们而进行的交易多。拿当颇象一个天才;如果有一天他被送上断头台(他曾经有过这样的愿望),他也会象安德烈·谢尼耶那样敲打自己的前额的。①看到十来个作家、教授、玄学家、历史学家拥入了权力机构,而且在一八三○年到一八三三年的政治动乱中还一直留在政府里,他又被政治野心攫住了,懊悔以前没写政治文章而只写了些文学作品。
①安德烈·谢尼耶(1762—1794),法国浪漫派诗人,相当有才华,因反对大革命后期的过火做法,被送上断头台。临刑前,他摸着自己的前额说道:“可我这里面还颇有些东西呢!”
他自以为比这些新贵高明,他们的飞黄腾达引起了他强烈的妒忌,他本来就是那种对什么都眼红的人,是那种什么都能干而所有成果却被别人窃取了的人,凡是能出头露面的地方他都要去碰一碰,但在哪儿都待不长,总是让他周围的人大失所望。眼下,他由圣西门主义转到共和主义,然而也许又会回到内阁主义。他象狗一样在各个角落窥视有没有可啃的骨头,它寻找着可以从那儿吠叫唬人而又不致挨打的安全之地。然而鼎鼎大名的玛赛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使他深感蒙羞受辱。玛赛是当时的政府首脑,一点也看不起那些缺乏黎塞留所说的“恒心”的作家,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思想缺乏一贯性的作家。再说,不管哪个部,都只会被拉乌尔的事情搅得一团糟。贫困迟早会使他接受别人的条件,而不是迫使别人接受他的条件。其实,拉乌尔小心掩盖起来的真实性格与他表现出来的性格是一致的。他是真心诚意的喜剧演员,喜欢突出自己,仿佛国家就是他,他还是个慷慨陈辞的能手。没有一个人比他更善于假装各种感情,吹嘘那并不存在的荣誉,给自己装点上种种美德。没有一个人比他更会在口头上忠于自己的思想,摆出一副阿尔赛斯特①的愤世嫉俗的样子,而行动上却是个菲兰特②。在这副彩色纸板做的盔甲掩护下,他打着利己主义的算盘,而且往往能达到他暗自立下的目标。由于他懒得无以复加,他总是受着贫困的威胁。他不懂得建立一座丰碑需要坚持不懈地工作;但是,有时因为虚荣心被刺伤而狂怒到极点或是被债务逼得走投无路,他也能作出惊人的努力,战胜自己思想上最难克服的弱点。创作了一点什么以后,他感到又惊奇又疲倦,便重又坠入巴黎的享乐生活中,消沉一阵。需求对他来说是可怕的:他无力抵御,于是只能堕落,结果毁坏了自己的名誉和前途。他有个老同学,是个不可多得的内阁人才,在七月革命中被发掘了出来。拿当常把自己的才能和前途与这位老同学相比,这种对自己的错误估计,驱使他为了摆脱困境便在私生活秘密的掩盖下,对爱护他的人干出悖情背理的事,尽管如此,对这类事却谁也不谈及,谁也不抱怨。
①阿尔赛斯特,莫里哀的喜剧《恨世者》中的主人公,他耿直坦率,毫不妥协地反对他那个时代和社会的一切习俗礼仪,结果落得非常孤独。
②菲兰特,《恨世者》中的另一个人物,阿尔赛斯特的朋友,恪守中庸之道的正人君子。
他的感情平庸,又厚颜无耻,能和一切道德败坏的人、一切可怜虫、背信弃义者以及持各种观点的人握手言欢,这就足以使他象一位立宪君主一样不可侵犯。一个小小的罪过要是发生在一个品格高尚的人身上,也许会激起公愤,但出自他就算不了一回事;即使是不大正当的行为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人们原谅他,也就原谅了自己。连本想鄙视他的人也向他伸出手来,深怕有朝一日用得着他。他的朋友那么多,以至他希望有几个敌人。这种表面上的善良迷住了很多新来者(但并不妨碍有人背叛他),使他可以为所欲为,使他所做的一切合法化。对于损害他的行为,他先是气得大喊大叫,但一转眼又原谅它。这就是新闻记者的特征。这种友情(这是一个风趣的人想出来的字眼)能腐蚀最美好的灵魂!它使人渐渐丧失自尊心,它扼杀伟大事业赖以成功的原则,它认可灵魂的卑怯懦弱。某些人之所以要求大家因循苟且,就是为了使自己的叛卖和出尔反尔的行径得到宽恕。一个民族中最有知识的那部分,就是这样成了最不值得尊敬的人。从文学方面看,拿当缺乏风格和学识。如同大多数想成名的文学青年一样,他现买现卖,昨天学到的东西今天就吐到作品里。他既没有时间,也没有耐心好好写作;他没有认真观察,而只有道听途说。他不会严密地构思一部作品,就用一些热情奔放的描绘来补救。用文学上的行话来说,他是耍激情的,因为有关激情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而天才作家的任务却是通过真实生活中的偶然事件,探索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可能和可信的东西。拿当笔下的主人公只是放大了的个体,他们不能启迪思想,只能引起短暂的同情;他们与生活中的重大课题毫无联系,因而也就没有任何代表性。但是,拿当依靠的是自己才思的敏捷,以及打弹子的人称为“侥幸击中”的那种偶然机遇。他象灵巧的射手,善于准确地抓住那些传到巴黎或由巴黎兴起的思想。他的多产不能归功于他本人,而应归功于他的时代:他靠时运生活,为了主宰时运,他就夸大它的意义。总之,拿当的作品不真实,他的话语是骗人的;正如费利克斯伯爵所说,他有几分象耍杯子的杂技演员。人们可以感觉到,他的笔是在一个女戏子的化妆室里得到灵感的。我们从拿当身上看到了当今文学青年的形象,看到她们虚假的伟大和真实的卑微。他能代表他们,因为他和他们一样有着不大得体的丰采,一样堕落得很深;他的生活和他们一样,如激流翻滚,充满突如其来的挫折和意想不到的成功。他们真是这个被妒忌所吞噬的世纪的产儿,在这个世纪里,千万人在各种巧妙手段掩盖下进行着形形色色的你争我夺,而他们的失败则滋养了无政府主义这条九头蛇①。他们希望不劳动而能发财致富,没有本领而能享受荣誉,不花力气而能得到成功。不过,经过多次对抗和冲突,只要当权者愿意,他们最终也能靠不道德的手段领取一份俸禄。当这么多野心勃勃而又一无所有的年轻人聚集到同一个地方的时候,就会产生意志力的竞争、闻所未闻的不幸以及你死我活的搏斗。在这场残酷的大战中,取得胜利的是最凶狠或最狡猾的利己主义者。胜利者虽然如莫里哀所说,激起了几声叫骂,②但却成为人们的榜样,为人们所羡慕、谅解和效法。当拉乌尔以新王朝的反对派的身分进入德·蒙柯奈夫人的沙龙时,他表面上的荣华正达到鼎盛期。他是作为掌权的玛赛、拉斯蒂涅、拉罗什-于贡们的政敌而被贵族们接纳的。爱弥尔·勃龙代是他的引荐者。此人由于致命的优柔寡断和对一切行动的超脱态度,一直扮演着嘲讽者的角色,不站在任何人一边,而又和所有的人都友好。他是拉乌尔的朋友,也是拉斯蒂涅的朋友,又是德·蒙柯奈夫人的朋友。
①希腊神话传说中的怪物,名许德拉,在阿耳戈利斯的勒耳那沼泽为害。许德拉身躯庞大,凶猛可怕,它的九个头中,有一个头被割掉后会再生。这里用来比喻无政府主义是难以消灭的。
②见《伪君子》第五幕第七场,答尔丢夫说:“无论你怎么叫骂,我是一点也不会动气的。”
一次,玛赛在歌剧院遇到他,笑着对他说:“你是一个政治上的三角形。这种几何图形只属于无所事事的上帝;有抱负的人应该沿弧线前进,这是政治上的捷径。”远远望去,拉乌尔如同一颗灿烂的流星,他的举止姿态符合时尚。他从别人那儿搬来的共和主义思想,使他暂时摆出一副民众事业扞卫者们常有的新教徒式的激烈态度,其实他在内心是嘲笑这些人的。在女人眼里,这种态度不无魅力。女人喜欢造就奇才,折服坚如岩石的意志,熔化钢打铜铸的性格。拿当扮出的精神面貌和他身上的衣服十分协调。因此,对厌倦了岩石街天堂的夏娃来说,他必然成为,而且确已成为那条毁了世上第一个女人的蛇,那条五彩斑斓、善于辞令、有着吸引人的眼睛、动作柔美的蛇。玛丽一见到他,立刻感到心荡神驰,其强烈程度竟引起了她自己的恐惧。
这个所谓的伟人,通过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引起了一种肉体上的感应,一直波及她的内心,把她的心扰乱了。可是这种心绪纷乱却给她带来快乐。当时,拿当披着名望这件华丽的外衣,使这个天真的女人眼花缭乱。她本来在和几位贵妇人聊天,一看到这个与众不同的人便不说话了。这突然的沉默早被她那些假朋友看在眼里。吃茶点的时候,她离开自己的位置,向摆在客厅当中的方形沙发走去,拉乌尔正在那儿高谈阔论。玛丽站在一旁,让奥克塔夫·德·冈夫人挽着她的手臂。她不由自主的颤抖暴露了她内心强烈的激动,对此,善良的德·冈夫人一直为她保守秘密。一个女人在恋爱时,眼睛会流露出异常的柔情,但是,此时此刻拉乌尔正讲得天花乱坠,一句句俏皮话象连珠炮似的连连发射,指控之词如轮转烟火般一会儿回旋,一会儿铺展,火热的言辞勾勒出一个个鲜明的人物面貌,他自己也完全沉醉于其中,所以不曾注意到环绕着他的一群妇女中间,有一个可怜的小夏娃正用眼睛向他吐露一片天真的倾慕之情。人们好奇地听着。要是能从欧洲人还未涉足的月亮山①找来一只独角兽,那么全巴黎的人大概会带着同样的好奇心涌向动物园。这种好奇心使庸人陶醉,却使真正高尚的人厌恶;拉乌尔就喜欢它。他的心是在所有的女人身上,不能专属于某一个女人。
①月亮山在北非,被认为是尼罗河的发源地。在十九世纪三十年代,那里还是欧洲人尚未涉足的地区。
“当心,我亲爱的朋友,”伯爵夫人的美丽而善良的女伴在她耳边说,“你还是离开这里吧!”
伯爵夫人向丈夫递了个眼色,意思是要他来挽住她(可惜做丈夫的不一定能理解这种眼色);于是费利克斯把她带走了。
“我的朋友,”埃斯巴侯爵夫人在拉乌尔耳边说,“您真是个走运的人。今晚您征服了不少女人的心。这位走得那么突然的可爱女人就是其中之一。”
清晨一两点钟,当拉乌尔和勃龙代差不多是单独在一起时,拉乌尔对他的朋友提起这位贵妇人的话,他问他:“你知道埃斯巴侯爵夫人想跟我讲什么来着?”
“当然,我刚刚听说,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疯狂地爱上你了,你真是个幸运儿。”
“我没看到她呀!”拉乌尔说。
“嗨,你会看到她的,你这个滑头,”爱弥尔·勃龙代说,一面放声大笑。“杜德莱勋爵夫人请你们参加她的盛大舞会,就是为了让你和伯爵夫人相会。”
拉斯蒂涅请他们坐上他的马车,于是他们和拉斯蒂涅一道走了。这三个人一个是折衷主义的副国务秘书,一个是凶狠的共和分子,一个是政治上的无神论者,他们几个聚在一起,自己也觉得好笑。
“我们破一下现在的规矩,一起去吃夜宵怎么样?”勃龙代问,看来他想重新提倡消夜。
拉斯蒂涅带他们到韦里酒家,把马车打发走了,然后三个人在桌边坐下,纵谈当今的社会,还不时纵声大笑。夜宵中间,拉斯蒂涅和勃龙代劝他们的假政敌不要放过这桩送上门来的、有利可图的好买卖。这两个情场老手用嘲谑的口吻将玛丽的身世叙述了一番,讲到她天真的童年以及她和德·旺德奈斯的美满婚姻时,插进了很多尖刻的挖苦和入木三分的俏皮话。勃龙代恭喜拉乌尔遇上了一个如此单纯清白的女人,她的全部罪过就是用红铅笔画过一些拙劣的素描,作过几张平淡的水彩画,为丈夫绣过几双拖鞋,怀着最贞洁的感情弹过几首小夜曲。这个女人整整十八年被拴在母亲的腰带上,从小浸泡在宗教仪式里,后来由德·旺德奈斯培养成了贵妇人,婚姻使她成熟得恰到好处,现在该由一个情夫来美美地享用了。喝到第三瓶香槟酒时,拉乌尔·拿当已是无所不谈,他从未对任何人这样推心置腹过。
“二位朋友,”他说,“你们知道我和佛洛丽纳的关系,也了解我的生活,要是我在你们面前供认,我还不知道和一个伯爵夫人相爱是什么滋味,你们是不会觉得奇怪的。我每想到自己只能在诗里给自己一位贝阿特丽克丝①或者洛尔②,便感到无比委屈!一个高贵而纯洁的女人就象没有污点的良心,她使我们在自己眼里显得美好。在别处,我们可以玷污自己;在她面前,我们必须始终是高尚的、骄傲的、洁白无瑕的。在别处,我们过着疯狂的生活;但在她身边,却象沙漠中的绿洲那样宁静、清新、翠绿。”
“好了,好了,傻瓜,”拉斯蒂涅说,“提高点调门,象帕格尼尼那样,在第四根弦上演奏摩西的祈祷③吧。”
①贝阿特丽克丝(1265—1290),但丁青年时代的恋人,《神曲》中描写她引导诗人游历天堂。
②洛尔,意大利诗人彼特拉克年轻时倾慕的少女,他曾把他的十四行诗献给她。
③帕格尼尼(1782—1840),意大利着名小提琴演奏家和作曲家。他演奏罗西尼的名曲《摩西》时,用小提琴的第四弦(奏出最高音的弦)表现摩西的祈祷。
拉乌尔不言语了,两眼直愣愣地一动不动。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这个无聊的学徒部长不理解我。”
就这样,当岩石街的夏娃满心羞愧地躺下睡觉,为自己竟那么乐意听大诗人讲话而感到惶惶不安,并且动摇于对德·旺德奈斯的感激之情和蛇的甜言蜜语的诱惑之间的时候,这三个厚颜无耻的人却在践踏她那刚刚开放的娇嫩洁白的爱情之花。唉,要是女人们知道,这些在她们身边是那么耐心、那么善于曲意奉承的男人,一旦远离她们就多么厚颜无耻……他们对自己所爱的一切又是多么满不在乎……唉!纯洁、美丽、羞怯的女人,男人是怎样在粗鲁的玩笑中揭露她的秘密,对她评头论足啊!但同时这又是多么大的胜利!她愈是失掉遮体的薄纱,就愈显出她的美丽!
此刻,玛丽正把拉乌尔和费利克斯两人作比较,丝毫没想到这种比较会给她的感情带来什么样的危险。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拉乌尔和费利克斯两人更能形成鲜明对照的了。拉乌尔是那么不修边幅,气质粗犷;而费利克斯则象时髦女人似的注意仪表,衣冠楚楚,举止disinvoltura①,始终保持着当年杜德莱勋爵夫人给他调理成的英国绅士风度。这种明显的对比很能激发女人的想象,因为她们相当容易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伯爵夫人是个规矩而虔诚的女人,第二天,她在她的天堂里禁止自己去想拉乌尔,还责备自己是个可耻的忘恩负义者。
①意大利文:潇洒。
吃午饭时她问丈夫:“你觉得拉乌尔·拿当这个人怎么样?”
“一个耍杯子的杂技演员,”伯爵回答,“一座用点金粉就能平息的火山。德·蒙柯奈伯爵夫人不该让这种人进她的沙龙。”
这一回答使玛丽很伤心,尤其是在谈到文学界时,费利克斯为了用事实证明他对拉乌尔的评价正确,向玛丽讲了他所知道的拉乌尔的生活轶事,说他的生活朝不保夕,和一个名角儿佛洛丽纳在一起鬼混。临了,伯爵又说:“这个人确有点才气,可是他既没有恒心又没有耐性,而这是天才得以持久和不朽的必备品质。为了使世人敬服,他跻身于他无法在那儿久驻的上流社会。真正的天才,勤奋而正派的人,是不会这样做的:他们勇敢地走自己的路,他们承认贫困,而不用虚假的荣华来掩盖它。”
女人的思想具有不可思议的伸缩性:它受到当头一棒便蜷缩起来,好象被压垮了,但是过了一定的时间,它又会恢复原状。玛丽起初想:“费利克斯大概是对的。”三天以后,拉乌尔在她内心引起、而德·旺德奈斯未能让她体验的那种既甘美又令人痛苦的激动,使她又想起那条蛇来了。伯爵夫妇去参加杜德莱勋爵夫人举办的盛大舞会,在那个舞会上,玛赛最后一次在社交界露面,两个月后他便去世,留下了“杰出的政府领导人”这样一个美名,勃龙代说,玛赛的作用是无人能理解的。伯爵和他的夫人在舞会上又遇到拉乌尔·拿当。这次舞会由于聚集了七月政治事变中的好几个大人物而分外引人注目。他们聚在一起,自己也感到奇怪。这是七月革命后上流社会的头几次隆重聚会之一。一间间客厅呈现出一幅幅神奇的景象:到处是鲜花、珠宝、油亮的头发,所有的首饰盒都为这次舞会倾倒一空,所有的修饰手段都被一一用上。沙龙可以比作一个精巧的花房,富有的园艺家在这儿汇集了最绚丽的奇葩异草。女宾们的衣裙都是用色彩夺目、质地细软的料子做的。人类的工艺仿佛要与自然界的生物争奇斗艳,洁白或印花的薄纱宛如最美丽的蜻蜓翅膀;绉纱、花边、薄花边、透明罗纱,波浪形的、细齿形的,其新奇别致与品种之繁多有如昆虫世界;细如蛛丝的金银线,轻如薄雾的丝绸,巧夺天工的刺绣,神仙精灵创制的花样;还有那如婀娜的柳枝一般从贵妇们高昂着的头上弯垂下来的、彩色缤纷的热带鸟羽毛,那编成发辫形的珠花;衣料有平纹的、棱纹的、锯齿纹的,仿佛曲线图案之神曾经指导了法国的纺织工业。这种奢侈豪华与荟萃在这里的女人们的姣美容貌和谐地交相辉映,似乎要构成一本精美的纪念画册。一眼望去尽是白皙的双肩,有的微带琥珀色,有的象用滚筒抛光过似地浑圆光滑,有的白亮如缎,有的白而无光,但又细腻丰腴,仿佛涂上了卢本斯①调配的色彩,总之,是人类所能找到的千差万别的白色。那一双双明亮的眼睛,有的象缟玛瑙,有的象绿松石,镶着黑丝绒或金流苏一样的睫毛;那一张张面庞使人想起东西方最优美的脸型,有的前额高高的,显得骄傲而威严,有的微微隆起,好象装满了思想,有的扁平,透着桀骜不驯。还有给这赏心悦目的舞会增添了如许吸引力的女人们的酥胸,有的双乳挤拢,象乔治四世喜欢的那样;有的学十八世纪流行的款式,将双乳分开;有的却又照路易十五欣赏的式样,将两乳稍稍靠拢;然而,不管款式怎样,全都大胆地袒露着,毫无遮盖,或者只是半掩在细麻布小绉领下面,象拉斐尔画的人像那样(后来,这成了他那些孜孜不倦的学生们的成功之笔)。那起舞时伸出的秀足,那旋转时微倚在舞伴手臂里的纤腰,使最冷漠的人也为之心动。轻柔的低语声、衣裙的窸窣声、脚在地板上轻轻的滑动声、旋转时的触碰声,奇妙地伴和着舞曲。这令人目眩神迷的奇幻仙境,这千百种幽香的融合,这映照在闪动着烛光的水晶杯盘中的五彩缤纷的光线,这在四壁的镜子中成倍增殖的美妙画面,这一切,仿佛都是仙女挥舞魔棒布置出的景象。黑鸦鸦的男宾,如同深色的背景,衬托着美貌的女人和她们漂亮的服饰。在他们中间可以看到豪门子弟高雅、俊秀、端正的轮廓,英国绅士蓄着棕色胡髭的庄重面庞以及法国贵族风流潇洒的容貌。欧洲的各种勋章闪耀在他们的胸前,或挂在脖子上,或垂在腰际。细细观察之下,聚集在这里的上流社会不仅有五光十色的珠宝,还有一个灵魂,它在生活,它在思考,它在感觉。掩盖着的七情六欲,赋予它一副面貌:你无意中会发现有人在暗暗交换着狡黠的目光,轻率而好奇的姑娘在向别人透露她们的欲念,醋劲十足的女人用扇子半遮着脸蛋,嘁嘁喳喳地讲旁人的坏话或互相恭维吹捧。整个浓装艳抹的上流社会在晚会上纵情狂欢,而晚会又象一股醉人的香气把它熏得迷迷糊糊。仿佛从所有的头脑和心灵里都涌出一些思想和感情,它们凝聚成一股强大的气流,回过来又冲击那些最冷漠的人,使他们也兴奋起来。在金碧辉煌的客厅一角,一两个银行家、几个大使、几位前部长,还有那位不期而至的老不正经杜德莱勋爵,正在打牌。当令人陶醉的晚会进行到最热闹的阶段,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夫人身不由己地和拿当攀谈起来。或许,伯爵夫人也是被舞会的气氛陶醉了,这种气氛曾叫多少最谨慎的人吐露了真情啊。
①卢本斯(1577—1640),弗朗德勒画家。
拿当是第一次置身于这样的社交场合。目睹这豪华的气派和盛大的场面,名利欲比以往更猛烈地咬啮着他的心。看看这位拉斯蒂涅,他弟弟才二十七岁就被任命为大主教,他妹夫马夏尔·德·拉罗什-于贡是大臣,他本人是副国务秘书,而且据说不久就要娶纽沁根男爵的独生女儿;看看外交官中那位不知名的作家①,他为一八三○年以后成为王室喉舌的一家报馆翻译外国报刊文章;看看有些舞文弄墨的人进了行政院,有些教授成了贵族院议员;看看这些人,他痛苦地意识到,自己天天鼓吹推翻贵族是走错了路,因为这个贵族阶级拥有走运而有才能的人,有靠耍权术获得成功的人,也有真正出类拔萃的人。就说勃龙代吧,他在新闻界那么倒霉,那么被人压榨,但在上流社会却受到那么好的接待,而且要是他愿意的话,还可以利用他和德·蒙柯奈夫人的关系平步青云,因此,在拿当眼里,勃龙代是一个有力的例证,证明社会关系有强大的威力。于是他暗暗下定决心,从此要象玛赛、拉斯蒂涅、勃龙代以及他们的领袖塔莱朗那样,蔑视公众舆论,只承认现实,并且为着自己的利益歪曲现实,把一切制度看成是达到自己目标的武器,他决心再也不去扰乱一个构造得如此健全、如此美好、如此合情合理的社会。“我的前途,”他思忖道,“将系在一个属于上流社会的女人身上。”
这个思想是在狂热的名利欲中形成的,正是怀着这种思想,他遇上了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如同饥饿的鸢鹰碰到了猎物。
这天晚上,迷人的伯爵夫人佩戴着白鹳羽毛,显得特别的美,是劳伦斯②笔下那种朦胧的美,这与她温柔的性格很协调。野心勃勃的诗人身上那种沸腾的活力深深沁入了她的心。杜德莱勋爵夫人的眼睛是什么也不会放过的,她为了让两人安心单独谈话,把德·旺德奈斯交给玛奈维尔夫人去对付。这个女人仗着她过去对伯爵的影响,把他引进了打情骂俏的迷魂阵。她一会儿红着脸吐露衷肠,巧妙地表示她在眷恋旧情,这无异于把一朵鲜花奉献在伯爵脚下;一会儿她又责怪伯爵,为自己辩护,好招惹伯爵再责备她。这两个已经反目的情人还是第一次这样说悄悄话呢。就在伯爵往日的情妇拨弄业已熄灭的爱情之火的灰烬,希望还能找到几星炭火的时候,旺德奈斯伯爵夫人正感到自己的心在怦怦乱跳,一个女人自知有错和行为越轨时,就会有这种感觉。这种激动不无魅力,并且能唤醒沉睡的力量,如今,就象童话《蓝胡子》①里讲的一样,女人们都喜欢用染着血迹的钥匙;这是一个绝妙的神话构思,也是佩罗的一大成功。
①可能是指东方学者爱德华·戈蒂耶(1799—1843),他于一八二四年进入外交界,被任命为法国驻西班牙巴伦西亚的领事。——原编者注。
②劳伦斯(1769—1830),英国肖像画家。
①《蓝胡子》,法国作家佩罗(1628—1703)写的一则童话。蓝胡子是个凶恶可怕的人,先后杀害了六个妻子。他禁止妻子走进他的某个房间,而女人的好奇心却偏偏要促使她们走进那个房间。
②《艾凡赫》,司各特的历史小说。主人公艾凡赫效忠于狮心王理查一世,几次遇险都得到犹太女子蕊贝卡的救助。
拿当堪称熟读莎士比亚的戏剧家,他在伯爵夫人面前摊开自己的种种不幸,向她叙述自己如何与人和环境搏斗,让她看到他伟大高尚,只是没有安身立命之地,他有政治天才,只是未被人赏识,他的生活里缺少高尚的温情。他没有明说,而是暗示美丽的伯爵夫人为他扮演《艾凡赫》中蕊贝卡②的崇高角色:爱他,保护他。他所说的一切都未越出高尚的感情范围。毋忘草不会比这位诗人所用的比喻更痴情,百合花不会比他讲的事情更纯洁,天使的前额不会比他的额头更光辉明朗,他可以把他的谈话录寄给书商去出版。拿当不折不扣地起了伊甸园里那条蛇的作用,他向伯爵夫人炫示了惹祸的禁果那夺目的色彩。玛丽离开舞会时心情是复杂的:她内疚,可是这内疚近似一种希望;她心里美滋滋的,因为拿当说了很多恭维话,迎合了她的虚荣心;她无比激动,连心灵最深处都给扰乱了;她被自己的贤德所约束,可是又很想对不幸的诗人表示怜悯。
也许是玛奈维尔夫人把旺德奈斯伯爵带到了他妻子和拿当正在谈心的客厅里,也许是他自己想到这儿来找玛丽一起回家,也许是和玛奈维尔夫人的谈话勾起了伯爵内心已经平息的忧伤,总之,他妻子来挽住他的手臂时,发现他闷闷不乐,若有所思。伯爵夫人担心是自己和拿当在一起被他看见了。等到她和费利克斯两人单独在马车里的时候,她对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我的朋友,你不是一直在那儿跟玛奈维尔夫人谈话吗?”妻子的娇嗔使费利克斯如入棘丛,浑身不安,正在他无法摆脱窘境时,马车到了府邸。这是爱情教给玛丽的第一个招数。她很得意,居然打败了她一向认为那么高明的男人。她头一回尝到了获得重大胜利以后的喜悦。
在城根街和圣三会教士新街之间的一条小胡同里,一幢又单薄又难看的小楼四楼上,拿当有一个套间,这个套间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四壁萧条。对那些和他交往不深的人,还有那些文坛新手、债主以及一切应该拒之于他的私生活大门之外的纠缠者和讨厌鬼来说,这里是他的住处。而他的真正住所、他的了不起的生活、他的排场和交际却在佛洛丽纳小姐家里。佛洛丽纳是个二流演员,但是十年来,拿当的朋友们、几家报纸,还有几个剧作家,却把她捧进了名演员的行列。这十年来,拿当与这个女人的关系十分密切,他有一半日子是在她家度过的;在没有朋友要接待,没有晚宴要赴的时候,就在她那儿吃饭。佛洛丽纳道德上腐败透顶,但同时她又极有头脑。这个长处在她和艺术家厮混中得到了发展,并在每天的运用中得到磨练。有头脑,被认为是演员身上一种不可多得的品质。人们很自然地作出如下的推测:一个毕生致力于把一切都表现出来的人,其内在的东西势必荡然无存。
可是,只要想一想每个世纪为数不多的男女演员中,产生过那么多优秀的剧作家和令人倾慕的女性,就能把这种观点驳倒。这种观点的根源,在于自古以来对表演艺术家总是大加非难,责怪他们在形象地表现各种激情时,把自己个人的感情丧失殆尽了。其实,演员在表演中只运用了他们的思维力、记忆力和想象力。伟大的演员是这样一种人,用拿破仑的话来说,他们能随意截断人天生具有的感情和思想之间的联系。
莫里哀和塔尔玛到了晚年还比一般人更多情。佛洛丽纳由于长期来不得不倾听一些能卜算一切的记者以及能预见一切、道出一切的作家们谈话,还不得不观察某些到她家来搜集俏皮话的政界人物,她成了一个天使和魔鬼的混合物,这一来她便有了资格和这班老奸巨猾的家伙打交道。他们赞叹她的冷静,十分喜欢她那些令人咋舌的想法和感情。她的屋子装饰着向她献殷勤的男人们送来的贡品,显得过分的华丽。凡是不考虑东西的贵贱,只看重东西本身的女人家里都有这副气派。对这些女人来说,东西的价值是随着她们的脾气好坏而变化的。她们盛怒之下可以摔坏皇后才配用的扇子或小匣子,可要是别人打碎了一个只值十法郎的、给她们的小狗盛水喝的瓷盆,她们却会大喊大叫。看看那间摆满最珍贵的礼品的餐厅,人们就会懂得什么叫富丽堂皇与满不在乎的大混杂。屋子的四壁直到天花板,都有镂花橡木护壁板,上面嵌着无光金线,格外富丽,护壁板四周雕着和怪兽嬉戏的小天使。在熠熠的光彩照耀下,可以看到这里是一幅德康①的素描,那里是一尊石膏天使,天使手里托着安托南·莫瓦纳②提供的圣水盆,稍远是一幅精巧的欧也纳·德韦里亚③的油画和一幅路易·布朗热④画的西班牙炼丹者阴沉的头像,拜伦给卡罗琳娜⑤的一封亲笔信镶在艾尔肖埃雕刻的乌木镜框里,对面是拿破仑给约瑟芬的一封信。这些珍品摆得毫不对称,却自有一种觉察不出的巧妙,使人似乎老有意想不到的发现。一切布置显得既精巧又随便,这两个优点,只有艺术家才会兼备。雕刻精美的木质壁炉台上只摆着一尊奇异的佛罗伦萨牙雕,据说是米开朗琪罗的作品,表现一个森林之神发现年轻的牧羊人原来是个女人,这是一件复制品,原作保存在维也纳的珍宝馆。牙雕两侧各放着一只大烛台,都出自文艺复兴时期某位艺术大师之手。
①德康(1803—1860),法国画家,浪漫派中最着名的东方景物画家。
②安托南·莫瓦纳(1796—1849),法国画家,雕刻家,格罗和吉罗德的学生。这里提到的是根据莫瓦纳的一幅草图制作的雕塑《捧着圣水盆的天使》。
③欧也纳·德韦里亚(1808—1865),法国历史画家。
④路易·布朗热(1806—1867),法国画家,曾为身穿僧侣服的巴尔扎克画过像。德康、欧也纳·德韦里亚和路易·布朗热都是巴尔扎克所欣赏的当代画家。
⑤指卡罗琳娜·兰姆(1785—1828),拜伦的情妇。
在一面护壁板中央,有一只布勒①制作的钟,玳瑁底座上,镶嵌着呈阿拉伯图案的闪闪发光的铜片,钟的左右摆着两尊小塑像,可能是哪个修道院被毁时幸存的。客厅的四角安着几盏灯,灯座富丽堂皇,这是某个制造商给的谢礼,佛洛丽纳曾为他大做广告,吹嘘羊角形日本花瓶做成的灯具是多么必不可少。在一只美妙的书架上,放着一件贵重的银器,这是一次战役中的战利品,在那次作战中,某位英国勋爵承认了法兰西民族的威力;此外还可看到饰有浮雕的瓷器;总之,一个除了家具没有其他财产的演员家里才有这等豪华。佛洛丽纳的房间张挂着紫罗兰色的壁幔,初次登台的舞蹈演员往往梦想有这样一个房间:白绸衬里的丝绒窗帘垂在蒙着薄纱的窗户上,天花板裱糊着白色开司米和紫罗兰锦缎,床前铺一块白鼬皮地毯,床幔象一朵倒挂的百合花,里面吊着一盏宫灯,灯下可以阅读尚未出版的报纸样张。客厅的基调是黄色,里面的摆设一律是佛罗伦萨青铜器的色彩,十分协调;这里我不一一描写,否则就象一份经法庭批准的拍卖清单了。总之,只有在附近的罗特希尔德公馆才能找到可以与这些精美摆设媲美的东西。
①布勒(1642—1732),法国着名的细木工和雕刻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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