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佛洛丽纳原来叫莎菲·格里尼乌,佛洛丽纳是艺名,取艺名是演员常有的事。她虽然长得漂亮,却是在下等戏院开始她的舞台生涯的。她的名气和财产全亏了拿当。演员和文人结合,在戏剧界和文学界屡见不鲜,这一结合对拿当没有任何不利,他仍然可以保持一个有影响的人物的体面。佛洛丽纳的经济情况并不稳定,她的收入不固定,剧团的聘金和假期的演出,勉强够开销行头费和家用。拿当从经营新兴工厂赚来的钱里提出一部分交给她;虽然他对佛洛丽纳一直很殷勤,做她的靠山,但是给她的资助既不定期也不牢靠。这种没有保障的、空中楼阁般的生活,丝毫吓不倒佛洛丽纳。她相信自己的才能,相信自己的美貌。有人告诫她时,她总把自己的前途押在这两个宝上。别人听了她信心十足的腔调,觉得未免有些滑稽。她常说:“只要我愿意,就会有年金。我的总账上已有五十法郎了。”谁也不明白,象她那么漂亮的人怎么整整七年默默无闻。实际情况是,她十三岁被雇去当哑角,两年后在一个不知名的通俗喜剧院正式登台。十五岁时,还既看不出她的美貌,也看不出她有才华:女人的发展全在以后。我们的故事发生的时候,她二十八岁,这是法国女子风华正茂的年龄。在佛洛丽纳身上,吸引画家的首先是她那洁白而有光泽的肩膀,靠近后颈的部位带点橄榄青,但结实而润滑;灯光射在她肩膀上犹如照在丝光布上。她回头时,脖子上形成美不可言的褶裥,那是雕刻家最欣赏的地方。傲岸的颈项托着古罗马皇后似的头,娇巧而优雅,浑圆而倔强,很象波佩①的头;五官端正,透着伶俐,前额光滑,没有一丝皱纹,所有不爱思考、不爱发愁、容易让步、但发起倔脾气来什么也不听的女人都长着这样的脑门。这仿佛一凿子雕出来的前额,把一头亚麻色的秀发衬托得格外美。头发总是由前面往后梳,分成相等的两股,象罗马妇女那样,然后在脑后挽成两个圆髻,这样头形显得长些,同时头发的颜色又把颈子衬得更白。两道眉毛又黑又细,象中国画家描出来的,眼皮柔软,显出纤细的粉红色血管网络。火辣辣的眸子带着褐色纹路,赋予她的视线一种虎视眈眈的神情,又显露出妓女的不动声色的狡黠。她那讨人喜欢的羚羊眼睛是一种柔和的灰色,周围覆着长长的黑睫毛,这两种不同色调和谐地搭配在一起,充分表露出热诚而平静的情欲。她的眼圈微带倦色,可是当她妩媚地转动眸子侧目看人,或是抬起眼睛做出思考的样子时,当她凝眸而视,头一动不动,脸上毫无表情,而双眼炯炯发光时(这都是在舞台上学来的招数),或是目光迅速扫遍全场,好象寻找什么人时,她这双眼睛真是世界上最锐利、最温柔、最罕见的了。红色油彩破坏了她那娇嫩的双颊白里透红的美妙色调,使人再也看不出她是在脸红还是脸色发白。她的鼻子很秀气,粉红的鼻孔富于情感,生就了会表达莫里哀喜剧中女仆的讥讽、嘲弄。一张肉感而放荡的嘴既善于挖苦人,又善于说绵绵情话,配上鼻子和上唇之间两道明显的突棱,越发好看。白皙的下巴稍稍大了点,表明她要爱就爱得很强烈。她长着女王的手和胳臂,而一双脚却又肥又短,这是出身微贱的不可磨灭的印记。从来没有一份遗产会这么叫人发愁。为了改造这双脚,佛洛丽纳什么法子都试过,就差没把它剁掉。可是这双脚象生养了她的布列塔尼人一样固执:所有的专家,所有的治疗都拿它没办法,因此佛洛丽纳总穿瘦长的半统靴,里面塞上棉花,让脚显出弓形。

  ①波佩(?—65),古罗马暴君尼禄(37—68)的妻子,以美貌着称。

  她中等个儿,已有发胖的趋势,不过身材相当挺拔、匀称。在品德方面,戏台上的撒娇献媚、打情骂俏、挑逗温存她无一不精通;这些手段加上点孩子气,天真的嬉笑中夹杂点哲理的嘲弄,就有一种特别的情趣。她表面上无知轻率,实际上对贴现和整套商业法律内行得很。要知道,在得到今日这值得怀疑的成功之前,她吃过多少苦啊!她是经历了无数风险才一层一层下来,从阁楼住到二楼的!①她了解生活,她从咬布里干酪②开始,直到满不在乎地吃菠萝煎饼③,她住过带泥灶的阁楼,在壁炉的一角自己烧饭洗衣服,到现在竟能向一班大腹便便的厨师和厚颜无耻的小厨工发布命令。她总能赊账,还从来不曾丧失信用。良家妇女不知道的事,她都知道,还能操三教九流的语言;就经历而言,她是平民,凭出众的姿色,她是贵妇。她见怪不怪,能象密探、法官和老政客一样老谋深算,洞察一切。她知道怎么对付商人和他们他诡计,她熟悉行情,就象一个拍卖估价员。当她象洁白而娇嫩的新娘躺在长椅上,扮演着一个角色或背诵台词时,你会以为她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幼稚、无知、软弱,除了天真无邪没有其他手段。倘若这时来了个讨厌的债主,她马上象一个受惊的小猛兽似的跳将起来,骂出十足的粗话。她会说:“嘿!我亲爱的,您这种放肆行为等于向我重利盘剥,我不想再看到您了,还是叫执达吏来吧,我情愿看见他们,也不愿看见您这张嘴脸!”

  ①楼层越高,房租越便宜。

  ②布里是指巴黎盆地东部塞纳河和马恩河之间的地区,这个地区畜牧业发达,乳酪享有盛名。布里干酪当时可能是比较大众化的食品。

  ③在一八三八年,菠萝还是一种名贵的水果。

  佛洛丽纳定期举办一些饶有风趣的晚宴、音乐会和晚会,这些聚会上总有输赢很大的赌博。她的女友全都很漂亮,年纪大的女人从来不登她的门。她不会妒忌,认为妒忌就等于承认自己不如别人。早先她结识过柯拉莉,电鳗①,现在她认识蒂丽娅、欧弗拉齐、阿姬莉娜、杜·瓦诺布勒夫人、玛丽埃特,②这些女人在巴黎招摇过市,好象飘在空中的蛛丝,人们不知道她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她们今天是王后,明天是女奴;另外还有她的对手——女演员、女歌唱家,总之是一群不同凡响的女人,她们乐善好施、无忧无虑的样子是那么动人,她们的放荡生活充满了活力、激情和对未来的蔑视,象狂热的舞蹈一样吸引了许多人。虽然这位风尘女子家里的生活是在一片哄乱和她的笑声里度过的,可是女主人的两只巧手,比哪一位客人都精于计算。在这里,文学艺术界的名流与政界、金融界的巨头厮混在一起花天酒地;在这里,肉欲高于一切;在这里,忧郁和狂想是神圣的,正如在一个市民家里名誉和品德是神圣的一样。

  ①电鳗是高布赛克(见本卷《高布赛克》篇)的重外孙女爱丝苔的绰号。

  ②上面提到的这些人物都是《人闻喜剧》中的风尘女子。

  这里的常客有勃龙代、斐诺、艾蒂安·卢斯托(此人是佛洛丽纳的第七个情人,但自认为是第一个)、连载小说家费利西安·韦尔努、库蒂尔、毕西沃、拉斯蒂涅(过去常来)、克洛德·维尼翁、银行家纽沁根、杜·蒂耶、作曲家孔蒂等人,一群形形色色的钻营能手;此外还有佛洛丽纳认识的女歌唱家、女舞星和女演员的男友们。这帮人有时互相仇恨,有时亲亲热热,视情况而定。一个人只要稍有名气,佛洛丽纳就接待他,她的家可以说是这帮人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干堕落、邪恶勾当的地方。到这儿来的人都曾“名正言顺”地发过迹,受过十年苦难,扼杀过两三次爱情,他们都是因为写过几本书或是有几件考究的背心,演过一出戏或是有一辆华美的马车而出了名的。他们在这里密商损人之计,窥探生财之道,取笑前一天自己策动的骚乱,预测股票的涨跌。离开这里时,男人们依旧摆出他们公开的政治姿态;在这里他们却可以批评自己的党派而不会有什么不良的后果,他们可以承认对手本领高超,手腕绝妙,可以亮出任何人不敢承认的思想。他们可以无所不谈,因为他们能无所不为。世界上只有巴黎才能找到这种兼收并蓄的场所,不管你的趣味如何,道德如何,政治见解如何,只要外表体面,都能受到接待。因此,说佛洛丽纳是二流演员,还不能成为定论。佛洛丽纳的生活并不悠闲,也不值得羡慕。不少人看到一个女人靠演戏成了人们崇拜的对象,很为之神往,以为她的生活必定快乐得象永不休止的狂欢节。在看门人的小屋里或是寒酸的阁楼上,多少可怜的姑娘看完戏回来梦想着珍珠钻石、装饰着金线的袍子、华美的腰带,想象自己的头发在舞台灯光下闪闪发亮,仿佛看见自己得到观众喝彩,被剧团重金聘请,被男人们钟爱、争夺,可是她们谁也不了解这种生活的真实情况:演员象马戏场的马,必须进行无数次排练,免得演坏了被罚款,她得一次又一次地阅读剧本,不断琢磨新的角色,而当时巴黎要演二三百个新戏!每场演出,佛洛丽纳要换两三次服装,回到休息室时,常常已累得半死。

  这时,她还必须用大量的油脂擦去脸上的红白油彩,倘若演的是一个十八世纪的角色,还必须洗掉发粉,她简直连吃晚饭的时间也没有,而演员在演出时既不能饿着肚子,又不能吃,也不能说话。佛洛丽纳也没有时间吃夜宵。如今的演出都得过了半夜才结束,回来后她总得卸装,总有这样那样的事要吩咐呀!清晨一两点钟才躺下,一大早又得起来复习台词,吩咐准备服装,交代要什么不要什么,然后试服装,吃午饭,看情书,写回信,和捧角的承包人洽谈,好叫他们在她上场和退场时制造气氛,她得付清为上个月的成功所花的钱,同时还要用钱去换取这个月的成功。可以相信,在圣热奈①的时代(这个演员被封为圣徒,他以演戏的方式完成自己的宗教义务,并且总穿着一件苦修者的粗布衣),戏剧艺术并不需要演员这样疲于奔命。有时,佛洛丽纳想学有钱人的派头到乡下采点鲜花,便不得不假称自己有病。然而,这些纯粹机械性的活动与以下的事情相比简直就不算什么了:玩阴谋诡计啦,虚荣心受伤害心里不痛快啦,剧作家挑选了别的演员啦,自己的角色被别人抢走,或是要把人家的角色抢过来啦,男演员的种种苛求啦,竞争者的狡猾手段啦,剧院经理和新闻记者对你的纠缠啦,等等,为了应付这些事,真要一个工作日里再加一个工作日才行。到此为止我们还一点没涉及艺术本身,诸如激情的表现,细微的脸部表情和动作的处理,还有舞台上的注意事项;要知道,成千架观剧镜对着舞台,从最精彩的表演里也能发现不足之处。这些表演艺术曾占据了塔尔玛、勒坎、巴隆、孔塔、克莱蓉、尚梅斯莱这些伟大演员②的全部思想和生命!

  ①圣热奈(?—286或303),古罗马哑剧演员。戴奥克利蒂埃纳时代(284—305)的基督教殉教者。

  ②勒坎(1729—1778),法兰西剧院的著名悲剧演员;巴隆(1653—1729),莫里哀剧团的著名喜剧演员;孔塔(1760—1813),法兰西剧院的著名女演员;克莱蓉(1723—1803),法兰西剧院的著名悲剧演员;尚梅斯莱(1644—1698),法国著名悲剧演员,主演过拉辛的很多悲剧。

  后台更是象地狱,在这里,虚荣心是不论性别的:一个演员,男的也罢,女的也罢,只要一成功便招来敌人,有男的也有女的。至于财产,佛洛丽纳的聘金再高,也不够应付行头上的开支。不谈服装,光是长手套、皮鞋就要很多,还要晚礼服和出门的穿戴。佛洛丽纳生命的三分之一用来求爷爷告奶奶,三分之一用来维持自己的排场,另外三分之一用来保卫自己:事事都要动脑筋花力气!不错,她有一点幸福便贪婪地享受,这是因为,在她的生活中,幸福好象是偷来的、难得的、要长期等待的,是在别人强加给她的可憎的玩乐中和对观众的笑脸中偶然得到的。在佛洛丽纳心目中,神通广大的拉乌尔是一根保护她的权杖:有了他,她省了多少麻烦和心事。他对她正如过去的大庄园主对待他们的情妇,又象现在有些老头子,只要某家小报稍稍碰了一下他们崇拜的女戏子,他们就马上跑去向记者求情。佛洛丽纳依恋拉乌尔甚于依恋一个情夫,她离不开他甚于离不开一座靠山,她象侍奉自己的父亲一样侍奉他,象欺骗自己的丈夫那样欺骗他,但她可以为他牺牲一切。拉乌尔呢,为了满足她演员的虚荣心和抚慰她的自尊心,为了她的舞台前途,没有办不到的事。没有大作家的帮忙,就没有名演员:有了拉辛才有尚梅斯莱,有了蒙韦勒①和安德里欧②才有马尔斯③。佛洛丽纳很想成为对拉乌尔有用的、甚至必不可少的人,但却无能为力。于是她把希望寄托在习惯对一个人的吸引力上。为了实现拉乌尔的计划,为了招待他的朋友,佛洛丽纳随时可以敞开她的客厅,摆出美酒佳肴,她希望自己之于拉乌尔,如同蓬巴杜夫人之于路易十五。女演员们都羡慕佛洛丽纳的地位,有的记者羡慕拉乌尔的艳福。可是,人总是喜欢有对立,有矛盾,懂得这一点的人便不难理解,为什么拉乌尔过了十年放荡不羁,时好时坏,今天狂歌曼舞,明天家产查封,今天大吃大喝,明天清水面包的动荡生活以后,现在却向往纯洁真诚的爱情,向往贵妇人恬静和谐的家;同样也不难理解,为什么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要在她那因过分幸福而变得单调的生活里搅起感情的波澜。这是生活的规律。没有对比就没有艺术。不求助于对比手法而完成的艺术作品堪称天才的最高表现,正象进寺院是基督徒所能付出的最大努力一样。

  ①蒙韦勒(1745—1811),著名演员和悲剧作家,马尔斯小姐的父亲。

  ②安德里欧(1759—1833),作家,在马尔斯舞台生涯的初期,给了她很大的帮助。

  ③马尔斯(1779—1847),著名女演员,曾在雨果的名剧《艾那尼》里演女主角。

  舞会结束,拉乌尔回到家里,发现佛洛丽纳给他的一张字条,是她的女仆送来的。但是他困极了,没有看上面写些什么就去睡了,心里充满了有生以来第一次甜美爱情给他带来的新鲜乐趣。几个钟头以后,他从字条里得知了一些重要消息,这些消息,拉斯蒂涅和玛赛都没向他透露过。原来,有人向佛洛丽纳泄露内情说,议会结束后,议院就要解散。拉乌尔随即来到佛洛丽纳家,并派人去找勃龙代。在女演员的小客厅里,爱弥尔和拉乌尔一面把脚搁在壁炉柴架上烤火,一面分析了一八三四年法国的政局。究竟哪一派最有成功的希望?他们把所有的政治派别逐一研究:纯粹的共和派,总统制共和派,不要共和国的共和派,不要君主的立宪派,君主立宪派,保守组阁派,专制组阁派,折衷右派,贵族右派,正统右派,亨利五世派,还有支持查理十世的右派。至于抵抗派和运动派,在这两派之间却没有什么可犹豫的,否则就等于讨论要生还是要死。

  当时,各派所办的报纸纷纷谴责混乱得可怕的时局,一个士兵称之为稀泥浆。勃龙代是那时头脑最清醒的人,不过那是谈别人的事,临到自己头上就糊涂了。正象有些律师,为自己辩护就笨嘴拙舌。勃龙代在这类私下的讨论中很有真知灼见,他劝拉乌尔不要突然改变政治主张。他说:

  “拿破仑说过,用古老的君主立宪制缔造不出年轻的共和国。老兄,你不妨在新议院里建立一个中间偏左派,做它的台柱和中心人物,你准能在政治上成功。一旦你被接纳,一旦你进入政府,你就能实现你的抱负,你就能总是属于得胜的那一派。”

  拿当决定创办一种政治性的日报,亲自领导一切,在巴黎的无数小报中物色一种,把它合并过来,再和一种杂志挂钩,建立几个分支。勃龙代劝他不要过分地把希望寄托在办报上,但是拿当不听,因为周围那么多人都是以新闻事业为手段而发迹的。勃龙代又给他指出,办报不是个好买卖,现在报纸太多,互相争夺订户,新闻事业已经不是新鲜玩意儿了。拿当仗着自己有的是“朋友”和勇气,要大胆地闯一闯。

  他傲气十足地站起身来说:“我会成功的!”

  “你没有办报的钱!”

  “我要写一个剧本!”

  “剧本肯定失败!”

  “失败就失败!”拿当说。

  他在佛洛丽纳的住宅里走来走去,勃龙代跟在他后面,以为他疯了;忽然,拿当用贪婪的目光扫视了一下摆在屋里的一件件宝贝:勃龙代这才明白了。他说:

  “这里的东西值十几万法郎哩。”

  “是啊,”拉乌尔站在佛洛丽纳那张豪华的床前叹息道,“不过,我宁愿下半辈子在马路上卖钥匙链,每天靠吃炸土豆活命,也不卖这儿的一个挂衣钩。”

  “不是卖一个挂衣钩,”勃龙代说,“而是卖掉全部东西。

  野心象死神,它要掠走一切,因为它知道,生命在后面紧紧跟着它。”

  “不能!一百个不能!我可以接受昨天舞会上那位伯爵夫人的一切,可是决不剥掉佛洛丽纳的甲壳!……”

  “是啊,”勃龙代用悲伤的调子说,“这等于推倒她的造币厂,砸掉硬币冲压机,毁掉造币用的模子,这是非同小可的事。”

  这时,佛洛丽纳突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她对拿当说:

  “要是我听明白了的话,你不想搞戏剧,要搞政治了?”

  “是的,我的小妞儿,是的,”拉乌尔和蔼地说,一面搂着她的颈子,亲她的脑门。“你干吗噘嘴?我搞政治你会吃亏?

  难道大臣不比记者更能使你这位舞台皇后得到高额的聘金?

  难道你不会派到更多的角色,得到更多的假期?”

  “你到哪儿去弄钱呢?”她问。

  “到我叔叔那儿。”

  佛洛丽纳知道他的叔叔是谁,这是指放债的,正象民间语言把典当叫做姑姑。

  “别担心,我的小宝贝,”勃龙代拍拍她的肩膀说,“我去找马索尔、杜·蒂耶、斐诺、普朗坦。马索尔是个律师,他象他的同行们一样想当掌玺大臣,哪怕当一天也好,杜·蒂耶想当国会议员,斐诺眼下是一家小报的后台老板,普朗坦想当行政院审查官,他还在一家杂志插一手,我请这些人帮他的忙。是的,我会把他从他自己手里救出来:我们要把艾蒂安·卢斯托、克洛德·维尼翁、费利西安·韦尔努都找来,叫卢斯托包下长篇连载,维尼翁负责评论专栏,韦尔努给报纸打杂,律师嘛,也有事可干,杜·蒂耶管证券交易和工业两栏。我们要看看,这些硬汉子和俯首听命的人合在一起最终能干出什么名堂来。”

  “最后不是进医院就是到部里当官,这是体力或精神耗尽的人的去处。”拉乌尔说。

  “你什么时候请他们吃饭?”

  “五天以后,就在此地。”拉乌尔说。

  “需要多少钱,你告诉我。”佛洛丽纳简短地说。

  “律师、杜·蒂耶和拉乌尔,每人没有十来万法郎是无法开张的。”勃龙代说,“有了这笔钱,报纸在一年半之内就可以顺利发行。在巴黎,是发展还是垮台,一年半的时间便可见分晓。”

  佛洛丽纳噘了噘嘴表示赞成。两个朋友乘一辆敞篷马车去拉吃饭的人,摇笔杆的人,出主意的人和入股的人。美丽的演员呢,她叫来了四个富商——家具商、古玩商、画商和珠宝商。四个人走进这神圣的私宅,把里面所有一切立了个清单,好象佛洛丽纳已经死了似的。她威胁他们说,要是他们把良心藏着,等遇上更好的机会再拿出来,她就来个大拍卖。她说,不久前她在演一个中世纪的角色时,被一个英国勋爵看中,她想卖掉所有的动产,装出很穷的样子,叫勋爵送她一幢华丽的宅邸,她要把住所布置得可以和罗特希尔德的家媲美。可是不管她怎样用花言巧语打动他们,四个商人只肯出七万法郎,其实这些东西能值十五万。就佛洛丽纳自己而言,叫她出两个里亚①她也不愿买这些,可是,她对商人说,如果他们肯出八万法郎,六天后她就把屋子里的一切都交给他们。“要就要,不要就算。”她说。买卖成交了。商人一走,佛洛丽纳高兴得跳起来,象以色列国王大卫的山丘一样①。她想不到自己如此富有,着实快活了一阵。拉乌尔来的时候,她装作生气的样子,说自己被抛弃了,说她已经好好想过,男人不会无缘无故从一个派别转到另一个派别去,也不会无缘无故由剧院转到议院:她肯定有一个情敌!她的直觉可灵呢!她要拉乌尔发誓永远爱她。五天以后,她举行了一次世界上最丰盛的晚宴。在酒的海洋中,在一片打趣笑谑中,在忠诚、合作、珍重友情等誓言中,大家给报纸命了名。

  什么名字,现在记不起来了,自由报?市镇报?省政报?国民自卫军报?同盟报?大公报?反正是以“al”结尾的一个什么字,而且势必前途不妙②。关于文学界结社、命名的第一阶段少不了的大吃大喝,过去已有那么多淋漓尽致的描写(可是作者在阁楼上描写边些时却没吃没喝的),再要描写佛洛丽纳的晚宴就很难了。这里我只需说一句,就是第二天早上三点钟,虽然一个人都没离去,佛洛丽纳竟能旁若无人地脱衣睡觉。原来,这些时代的火炬一个个睡得象死人一样。一大早,当打包工、代办人、搬运夫来搬走名演员家里豪华的物件时,竟不得不把这些名人象大件家具一样抬起来放在地板上,佛洛丽纳看了大笑起来。就这样,女演员那些精美的东西被扫荡一空。这些纪念品沦落到了商店里,任何人走过都不知道这些奇珍异宝是从哪里弄来,又是怎样弄来的。按照常规,有些东西让佛洛丽纳一直保留到当天晚上:床、桌子、招待客人吃午饭的一套用具等等。这些文人雅士入睡时周围还是锦幔华帐,一觉醒来却见室内空空荡荡,冷冷凄凄,一派寒酸相。墙壁上尽是钉眼和乱七八糟的东西,本来有壁幔遮住,现在暴露无遗,就象巴黎歌剧院的舞台,布景一撤就露出了绳子。

  ①法国古铜币名,相当于四分之一苏。

  ①见《旧约·诗篇》第一一四篇第四节:“大山踊跃如公羊小山跳舞如羊羔”巴尔扎克用这典故,意思是说佛洛丽纳象诗中的小羊羔一样快活地跳跃。大卫(公元前1000—972),以色列国王,传说《诗篇》一百五十篇中有七十三篇是他作的。

  ②这里作者多半是指《国民报》,因当时只有《国民报》(National)是al结尾;“不妙”,“糟糕”的原文是mal,也是al结尾,所以巴尔扎克利用谐音讲了这么一句俏皮话。

  “咦,可怜的姑娘给抄家啦?!”参加晚宴的毕西沃惊呼道,“大家掏掏口袋,来一次捐助!”

  一听这话,在场的人都站了起来。所有的口袋全倒空,只凑了三十六法郎,拉乌尔讪笑着拿来给笑盈盈的佛洛丽纳。女演员得意地从枕头上抬起头,拿出一叠钞票放在被子上,过去,不管年成好坏,妓女一夜能赚这么厚厚的一叠。拉乌尔叫来了勃龙代。

  “我明白了,”勃龙代说,“这个机灵鬼把事儿办了,没告诉我们。好哇,我的小天使!”

  他这一点破,留下来的人便一下子把洋洋得意、只穿着睡衣的佛洛丽纳举起来,抬到餐厅。律师和几个银行家已经走了。这晚,她在剧院得了个满堂彩,原来她自我牺牲的消息已经在观众中传开了。

  “我宁愿观众为我的演技鼓掌。”她的对手在休息室说。

  “一个到现在为止只因为做了好事才赢得掌声的演员有这样的愿望是很自然的。”佛洛丽纳回敬了一句。

  晚上,女仆把她安置在桑德丽叶巷拉乌尔的住所。而拉乌尔则暂时住在给报社作办公室的屋子里。

  这就是天真的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的情敌。反复无常的拉乌尔象用一个环似地把女戏子和伯爵夫人奇妙地连在了一起;这真是可怕的联系。路易十五时代,一位公爵夫人为了斩断类似的联系,曾派人毒死了勒库弗勒①,这一报复举动是很容易理解的,只要想一想,这种联系对一位贵妇来说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拉乌尔与伯爵夫人相爱的初期,佛洛丽纳一点也不妨碍他们。她预计,拉乌尔在办报这项艰难的事业中会缺钱用,就向剧团申请六个月的假期。拉乌尔起劲地指导她谈判,终于使她得胜,这一来,他在佛洛丽纳的心目中更可贵了。佛洛丽纳象拉封丹的一则寓言里的农民一样有头脑,这个农民在贵族们聊天的时候,负责准备好晚饭,②而佛洛丽纳在她那名噪一时的情人忙着追逐功名利禄的时候,则到外省或外国去挣钱来供养他。

  ①勒库弗勒(1692—1730),法兰西剧院有名的女悲剧演员,被情敌布荣伯爵夫人毒死。

  ②见《商人、贵族、牧人和王子》,《拉封丹寓言诗》卷十第十五首。

  到目前为止,很少有画家描绘过上层社会的爱情,它充满了不为人知晓的伟大和辛酸,由于欲望受到各种蠢人和庸俗小事的遏制,这种爱情令人痛苦难熬,它常常因双方心灰意懒而告吹。从我们的故事里,人们也许能窥见其一斑。杜德莱勋爵夫人举办家庭舞会的次日,玛丽就已根据梦想中的程序,认为自己被拉乌尔爱上了,拉乌尔也自认为已被玛丽选为情人,其实双方谁也没有作任何表白。虽然他们还不至于象有些男女那样免掉一切开场白,可是也很快就开门见山了。拉乌尔享够了肉体上的欢乐,现在又向往一个理想的世界;而玛丽呢,她还远远没有不贞的念头,所以不会想到要离开这个理想世界。因此,在实际上,他们俩的爱情是世界上最纯洁、最无邪的;但在思想上,他们的爱情却是世界上最热烈、最甜美的。伯爵夫人曾有过不少骑士时代的想法,只不过这些想法已经完全现代化了。她丈夫对拿当的厌恶再也不能阻碍她爱拿当,这与她扮演的角色是相符合的。拿当越是不值得敬重,她就越了不起。诗人火热的言辞在她身体上引起的反响比在心灵里更强烈。情欲唤醒了仁慈。仁慈是最崇高的德行。伯爵夫人认为,只要从仁慈出发,爱情的冲动、爱情的欢乐和过火的举动都是可以容许的。她觉得做拉乌尔在人世的保护神是一件崇高的事。以自己白皙纤弱的手扶持一个在她看来是真正的而不是泥塑的巨人,在没有生命的地方播下生命的种子,暗暗地做一个伟大前程的缔造者,帮助一个天才与命运之神搏斗,并降服命运之神,为他刺绣比武时披挂的彩带,为他提供斗争的武器,给他破妖术的护身符和治伤口的药膏,这是多么令人神往的事啊!对受过玛丽那样的教育,象她那样虔诚而高尚的女人来说,爱情该是一种给人以快意的仁慈行为。这就是她胆大的原因。纯洁的感情不在乎受到玷污,就象妓女不在乎道德廉耻一样。她有一种诡辩的想法,认为自己的行为丝毫不损害夫妇之间的信义。一旦确信了这一点,她便纵情享受和拉乌尔相爱的欢乐。于是生活里的许多细枝末节变得意味无穷了。她的小客厅将是她思念拉乌尔的地方,因而成了圣殿;连她精致的文具盒也有了新的意义,它在她心里唤起了与拉乌尔通信的无限乐趣:她将有信要读,要珍藏,要回复。梳妆打扮在女人生活里本来就具有美妙的诗意,只不过这种诗意过去她已领略尽了或者还根本没有认识,而今在她眼里又有了从未发现的魔力。顿时,对她也象对所有的女人一样,梳妆打扮成了一种表达内在思想的方式,成了一种语言,一种象征。为了讨他喜欢,为了替他争光而精心选择一件装饰品,这里面包含着多大的享受啊!现在她也天真地忙于这些有趣的小事了,这些小事占了巴黎女人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而且使她们家里的摆设和她们身上的穿戴具有极大的意义。很少有女人只为自己而出入丝绸店、帽子店、成衣店。年纪一大,她们不是就不再想到打扮自己了吗?要是你散步时看到一张脸在橱窗玻璃前停留片刻,你不妨把它好好观察一下。你会发现,在那开朗的额头上,在闪着希望之光的眼睛里,在浮动于嘴唇的微笑里,都写着这样一句话:“我要是佩戴上这个,他会觉得我更好看些吗?”

  杜德莱夫人的舞会是在一个星期六晚上举办的;星期一,伯爵夫人去看歌剧,她确信在那儿能见到拉乌尔。果然,拉乌尔站在通往楼厅的阶梯上,伯爵夫人走进包厢时,他垂下了眼睛。德·旺德奈斯夫人非常高兴地发现,她的情人开始注意衣着了。这个一向不考虑如何打扮才算风雅的人,今天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浓密的发卷上抹了香发油,又光又亮;他穿着一件入时的背心,领带结得端端正正,衬衫的褶痕无懈可击。他按照时尚,戴一副黄手套,手上露出来的部分显得很白。他把两臂交叉在胸前,仿佛摆好姿势让人画像似的。他神气十足,似乎对整个剧场漠不关心,但又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焦躁心情。眼帘虽然低垂着,眼睛却似乎望着伯爵夫人搁手臂的红丝绒扶手。费利克斯坐在包厢的另一角,背对着拉乌尔。聪颖的伯爵夫人选择了一个适当的姿势,使自己能俯视拉乌尔靠着的那根柱子。在短短的时间里,玛丽竟使这个有才智的男人放弃了在衣着方面玩世不恭的态度,这个变化表明了她对他的影响。不管是多么庸俗的女人或是多么高贵的女人,无疑都会为此而陶醉,因为任何变化都意味着顺从。

  玛丽不禁想起她那几位可恶的女教师,心想:“她们说得对,被人理解确实是一种幸福。”两个恋人用敏锐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大厅,然后交换了会心的一瞥。这一瞥如同甘露滋润了两颗被期待焚烧着的心。“我在这地狱里已熬了一个钟头,现在,天堂的门开启了。”拉乌尔的眼睛说。“我知道你在这儿,可是我不自由啊!”伯爵夫人的眼睛说。只有小偷、密探、情侣、外交家,总之,只有行动不自由的人才懂得目光的表达能力和用目光交谈的乐趣,只有他们能理解这充满内心活动的光亮的一闪一烁所包含的智慧、温柔、幽默、愤怒或无耻。拉乌尔感到自己的爱情因苦于得不到满足而更难克制,在障碍面前变得愈来愈强烈。他所在的阶梯离伯爵夫人的包厢不到三十步,然而他却无法消灭这个距离。拉乌尔是个性情暴烈的人,他一向认为欲望和占有的乐趣之间是没有多大间隔的。

  现在,面对着这个地面上的、却又是不可逾越的鸿沟,他恨不能如虎腾跃,一步跳到伯爵夫人面前。狂怒之下,他想作一次试探。于是他堂而皇之地向伯爵夫人行了个礼,伯爵夫人只傲慢地微微点了点头。女人们常以这样的动作使她们的崇拜者不敢造次。费利克斯伯爵转过身来,看谁在和她妻子打招呼;见是拿当,便根本不向他致意,好象责问他怎么如此大胆,然后慢慢转过头去和妻子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赞许她对拿当不屑一顾的态度。当然,包厢的门对拿当是关闭的。

  这一位凶狠地盯了费利克斯一眼。谁都会用佛洛丽纳的一句话来解释这目光的意思:“你呀,你很快就不能戴自己的帽子了。”①当时最放肆的女人之一,德·埃斯巴夫人,从她的包厢把这一切全看在眼里;她提高嗓门对舞台上的演出随便叫了声好。站在她的包厢下方的拉乌尔终于转过头来;他向她行了个礼,她对他嫣然一笑,好象说:“要是人家把您从那儿赶走,您就到我这儿来。”拉乌尔离开那根柱子,来拜访埃斯巴夫人。他必须在这儿露面,为的是叫德·旺德奈斯那小子明白,名气和门阀一样值钱,在他拿当面前,所有装饰着爵徽的大门都会打开。埃斯巴夫人硬要他坐在她对面的前座上。

  ①意思是要给他换一顶“绿帽子”。

  她想盘查他。

  “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夫人今晚可真够迷人的。”她对他夸奖伯爵夫人的打扮,好象在夸奖他前一天刚出版的一本书。

  “是的,”拉乌尔冷淡地说,“白鹳羽毛对她非常合适;不过她似乎舍不得摘掉它,前天就开始佩戴了。”他又随便加了这么一句评论,为的是打消侯爵夫人认为他和伯爵夫人已有默契的想法。

  “您知道这句谚语吗?”她反驳道,“好事当继续。”

  要论唇枪舌战,文豪不一定都比侯爵夫人们强。拉乌尔打定主意装傻,这是聪明人的最后一招。

  “这句谚语用在我身上倒是千真万确的,”他说,同时风流地看着侯爵夫人。

  “我亲爱的,您这句话说得太晚了,我无法领情。”她笑着回答,“算了,别假正经了。昨天早晨在舞会上,您觉得德·旺德奈斯夫人佩着白鹳羽毛很美!她心里明白,所以今天又为您戴上它。她爱您,您喜欢她;这确实太快了点儿,不过我看,你们相爱是很自然的事。我没说错吧?否则您就不会这样死劲绞您的手套了。当一个男人不能坐在他所崇拜的女人的包厢里,而是被人家当众用不理不睬的办法赶出来坐在我旁边,因而气得要命的时候,或者他希望人家大声对他说的话,人家只能小声对他说,弄得他烦躁极了的时候,才会象您这样绞自己的手套。”

  确实,拉乌尔正绞着自己的一只手套,露出一只白得惊人的手。

  “您为她作出了您不曾为社会作出的牺牲,”她继续说,一面肆无忌惮地盯着拉乌尔的那只手,“她该为自己的成功高兴,而且会因此而自命不凡;不过,我要处在她的地位,也许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以前仅仅称得上聪明,今后她会被看成天才了。您写本书把她描绘一番吧,您是很会写这种书的。亲爱的朋友,书里别忘了提德·旺德奈斯,就算为我写的吧。他太自以为是。我受不了他那副得意洋洋的神气,就好象他是奥林匹斯山的朱庇特似的。据说,神话里的所有天神中,惟有朱庇特没遇到过不顺心的事。”

  “夫人,”拉乌尔激动地说,“要是您以为我会把自己的感受和爱情当作商品来出卖,那您就把我的灵魂看得太低下了。

  我宁愿照英国人的习惯,在女人脖子上套根绳子,把她牵到市场上去卖,也不干这种文学上的下贱勾当。”

  “可我了解玛丽,她会叫您写的。”

  “她才不会呢!”拉乌尔满腔热情地说。

  “这么说,您很了解她啰?”

  拿当不禁笑自己,他,一个写戏的人,竟把假戏当真了。

  “戏已经不在那儿演了,”他指指舞台说,“戏在您的包厢里演。”

  他拿起观剧镜观察剧场,以掩饰自己的窘态。

  “您怨恨我吗?”侯爵夫人斜睨着他问道,“您的秘密不是总被我识破吗?我们是很容易和解的。您到我家来,我每星期三接待客人。亲爱的伯爵夫人只要看到您来,她就会每次必到。有时候我在四点到五点之间会见她,这是我接待为数不多的至亲好友的时间。我是个好心肠的女人,我把您也算在受优待者之列。”

  “嘿!”拉乌尔说,“您瞧,上流社会是多么不公正,人家还说您厉害呢!”

  “我吗?”她说,“必要的时候我也厉害。难道不需要自卫吗?不过,您那位伯爵夫人,我是很喜欢她的,您该高兴了吧!她很迷人。她将以孩子般的快乐心情,把您的名字第一个刻在她的心坎儿上。所有的恋人,哪怕是那些小伍长,也都是怀着这种心情把他们姓名的第一个字母刻在树皮上的。

  女人的初恋好比一个甜美的果子,过一段时间以后,我们给男人的温情和体贴里就会搀杂些手腕。象我这种上了年纪的女人什么都可以讲,什么都不怕,连新闻记者也不怕。我跟您说了吧,我们女人往往要到迟暮之年才知道怎样使男人幸福,而我们开始恋爱时则是使自己幸福,同时让你们男人的自尊心得到种种满足。在初恋的女人身上,心灵一片天真,一切都出乎意料地令人心醉神迷。您的诗人气质那么重,一定会喜欢花甚于喜欢果子。我们半年后等着瞧吧!”

  拉乌尔象所有犯了罪的人一样,总是想方设法一味抵赖。

  然而这只能给厉害的辩论对手提供武器。这场巴黎女人最擅长的妙趣横生而又布满陷阱的谈话,如同无数套索,把拉乌尔套住,无法脱身,他真怕无意中泄露了实情,被侯爵夫人利用来取笑他;因此,看到杜德莱勋爵夫人走进包厢,他便谨慎地抽身走了。

  “怎么样,”这位英国女人问侯爵夫人,“他们两人的情况如何?”

  “他们相爱得简直发狂了,这是拿当刚才对我说的。”

  “他长得再丑点就好了,”杜德莱勋爵夫人说,一面朝费利克斯投去恶毒的一瞥,“除此之外,他倒挺符合我的要求;他父亲是个犹太旧货商,婚后不久就破产而死;他母亲生前是个天主教徒,不幸,她把儿子培养成了基督教徒。”

  关于自己的出身,拿当一直小心隐瞒着,不久前被杜德莱勋爵夫人打听到了。她一想到可以从中编出几句话来狠狠地挖苦旺德奈斯,就预先感到几分快意。

  “可我刚才还邀请他到我家来呢!”侯爵夫人说。

  “我昨天不也接待他了吗?”杜德莱勋爵夫人说,“我的天使,有些乐趣是要花很大代价去换取的。”

  当晚,拉乌尔和德·旺德奈斯夫人相爱的消息就在上流社会传开了,一些人对此加以指责,另一些人则表示不信。伯爵夫人的“朋友”杜德莱勋爵夫人、埃斯巴夫人和玛奈维尔夫人等为她辩护,可是她们那种不恰当的热心却正好使人相信传闻。拉乌尔星期三晚上出于需要只得前往埃斯巴夫人家,果然在那儿遇到了常去的一群上流人物。费利克斯没有陪他夫人同来,因此,拉乌尔得以和玛丽交谈了几句,谈话的内容平常,然而语调充分表达了两人的感情。玛丽因早有奥克塔夫·德·冈夫人提醒,对社会上的流言蜚语存了戒心,知道自己在上流社会的处境关系重大,她向拉乌尔也说明了这一点。于是,在这群贵妇中间,他们俩唯一能享受到的乐趣就是仔细玩味心上人的声音、动作、姿势和看法,他们紧紧抓住细小的事来交流感情。有时双方的眼睛同时注视着一件东西,象是在上面镌刻两人都理解的思想;有时他虽然在谈话,眼睛却在欣赏情人微微伸出的脚,那颤抖的手,还有那不停地、意味深长地摆弄着首饰的手指。此时,他们不再需要语言和思想,而是通过物件互诉心曲。这些物件是那么能传情,以至一个正在恋爱的男人往往让别的男人给自己所爱的女人递送茶杯、糖碟或是别的什么,以免被周围那些好象什么也没看见、其实把什么都看在眼里的人觉察出他内心的慌乱。无数的欲念、大胆的愿望、激烈的思想都从目光里小心地流露出来。在这里,躲开众人的视线握一握情人的手,就如同一封长长的情书一样能表达感情,如同一个亲吻一样能使人销魂。爱情因为有各种顾忌而更膨胀,因为遇到各种障碍而更增长了。这些被诅咒而很少被克服的障碍成了劈碎的柴禾,使爱情的火烧得更旺。在这里,爱情不能外露,只能隐藏在渴求的眼光里,隐藏在神经质的肌肉抽动或一句平常的客套话里。伟大的爱情竟至于用如此可怜的方法来表示,由此,女人更能衡量出她在爱她的男人身上有多么大的威力。有多少次,到了楼梯的最后一级才能和心爱的人讲一句话,补偿整个晚上忍受的折磨和那些无谓的谈话!拉乌尔这个不把上流社会放在眼里的人,将满腔怒气发泄在他的议论里,语言精妙如火花四溅。每个人都听到了他的怒吼,一种艺术家碰到难以忍受的障碍时发出的怒吼。这种罗兰式的狂怒①,这种把讽刺挖苦作为大棒去摧毁一切、砸碎一切的精神,使伯爵夫人如痴如醉,却使其他人只觉得有趣,他们好象在看西班牙马戏团里一头浑身披挂的公牛。

  ①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诗人阿里奥斯托曾写过一首题为《疯狂的罗兰》的叙事长诗。罗兰即法国中世纪英雄史诗《罗兰之歌》中的主人公,查理曼大帝的侄儿。

  “你就是把一切都打倒,也还是得不到清静。”勃龙代对他说。

  这句话使拉乌尔的头脑恢复了冷静。他不再当众发火,让人家看好戏了。侯爵夫人给他端来一杯茶。

  “您真能逗乐,以后下午四点钟请常光临。”她故意高声对他说,好让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听见。

  拉乌尔对“逗乐”这个词颇为恼怒,尽管这个词是用来对他发出邀请的。他顿时不再说话,只听别人讲,好象有些演员在台上不表演,而瞪着观众。勃龙代有些可怜他。“我的朋友,”他把他拉到客厅的一角对他说,“你怎么把在佛洛丽纳家的举止态度搬到上流社会来了?这儿不兴动怒,不兴长篇大论,只能时不时说一句风趣话儿。哪怕心里气得想把众人从窗户里扔出去,脸上还是要摆出心平气和的样子。嘲讽人要轻声慢气,对心爱的女人要装出恭恭敬敬的姿态,不能象驴子在大路当中打滚那么放肆。在这儿,我的朋友,恋爱也得遵照一定的程式。要么你和德·旺德奈斯夫人私奔,要么你就拿出绅士风度。你太象你小说里描写的情人了。”

  拿当耷拉脑袋听着,活象一只落在陷阱里的狮子。

  “我再也不到这儿来了,”他说,“这个脸色难看的侯爵夫人请我喝茶,要我付出的代价太高了。她还觉得我逗乐!现在我明白为什么圣茹斯特①要砍这帮人的脑袋了。”

  ①圣茹斯特(1767—1794),又译圣鞠斯特,法国大革命时期雅各宾派的领袖之一,罗伯斯比尔的主要助手,雅各宾派专政时的公安委员会委员。

  “你明天还会来的。”

  勃龙代说对了。情欲是既懦弱又残忍的。第二天,拉乌尔在“去”和“不去”之间犹豫了好一阵以后,还是在一个重要的讨论进行到一半时,丢下他的合股人,跑到圣奥诺雷区德·埃斯巴夫人家去了。正当他在门口付车钱时,看见拉斯蒂涅那辆崭新的轻便马车驶了进去,他的虚荣心大大受伤;他决心也弄一辆华丽的马车和一名驾车的小厮。伯爵夫人的车子已停在院子里,拉乌尔见了满心欢喜。在情欲的支配下,玛丽的行动就象时针在发条推动下那样准确。她已靠在小客厅火炉边的一张安乐椅里了。有人通报拿当的名字时,她没转脸看他,而是从镜子里端详他,因为她知道女主人肯定会转身看拿当的。在上流社会,爱情受到四面八方的监视,不得不求助于一些小计谋:这就使好些乍一看来于爱情无用的东西有了生命;诸如镜子、暖手筒、扇子等等,很多女人是利用它们,而不是使用它们。

  “您进来的那会儿,大臣先生正说保王党人和共和党人彼此很融洽呢!”德·埃斯巴夫人对拿当说,一面用目光向他指指德·玛赛。“您对这件事大概也有所闻吧!”

  “即使是真的,又有什么不好呢?”拿当说,“我们仇恨同样的东西,我们在恨什么方面是一致的,在爱什么方面是不一致的。如此而已。”

  “这种联盟至少是奇怪的,”德·玛赛说,一面看了一眼费利克斯伯爵夫人和拉乌尔。

  “您有什么高见,我的好朋友?”埃斯巴夫人问伯爵夫人。

  “我对政治一窍不通。”

  “您以后会参预政治的,夫人,”德·玛赛说,“到那时,您就是我们的双重敌人①了。”

  ①玛赛是当权派,奉行调和折衷政策;旺德奈斯伯爵是正统派贵族;拉乌尔是共和派;所以玛赛说伯爵夫人将成为他们的“双重敌人”。

  拿当和玛丽只是在德·玛赛走后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拉斯蒂涅跟着德·玛赛离去,埃斯巴夫人一直把他们送到第一小客厅的门口。两个情侣顾不得去想大臣的挖苦话,他们总算有了几分钟的自由。玛丽急忙脱去一只手套,将手伸给拉乌尔,拉乌尔抓住这只手,吻着它,好象是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伯爵夫人的目光表达了那么高尚的柔情,使拉乌尔不禁热泪盈眶,易激动的男人就是会动辄流泪。

  “在哪儿能见到您?在哪儿能跟您讲话?”他说,“假如我老是必须掩饰我的声音、我的目光、我的心、我的爱情,那我会死去的。”

  见他流泪,玛丽非常激动,她答应只要天气不太坏就到森林去散步。这一许诺给拉乌尔带来的欢乐比佛洛丽纳五年里给他的欢乐还要多。

  “我有多少话要对您讲啊!这种不得已的沉默又使我多么痛苦啊!”

  伯爵夫人心醉神迷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这时侯爵夫人回来了。

  “怎么,您对德·玛赛的话竟无言以对?”她说着走了进来。

  “对死者应当尊重,”拉乌尔回答说,“您没看见他已经奄奄一息了吗?拉斯蒂涅充当他的守护人,是希望他在遗嘱里提到他。”

  伯爵夫人为避嫌疑,就推说还有其他人要拜访,想走了。

  为了这一刻钟的相会,拉乌尔牺牲了他最宝贵的时间和最使人动心的利益。玛丽还不了解这种枝头鸟似的生活的详细情况,这种生活与千头万绪的事务以及要求很高的工作交织在一起。如果两人之间有始终不渝的爱情把他们联系起来,而互相推心置腹、共同考虑生活中出现的困难又使这种联系日益紧密;如果两颗心朝夕交流各自的烦恼,正如两人的嘴相互交流气息;如果他们怀着同样的焦虑互相等待,遇到障碍一起战栗;——那么,任何事在他们眼里都是重要的:女人能理解,对方为避免一次迟到需要多么深厚的爱情,匆匆来一次该要作出多么巨大的努力;男人忙碌、苦恼时,她能和他一起奔忙,一起希望,一起激动不安;有怨气,她只对东西发泄;她不再疑神疑鬼,她了解并能估量生活中每件小事的价值。可是如果两个人刚刚相爱,这时的爱情充满了热望、猜疑和苛求,两人互不了解;如果你爱的是个终日无所事事的女人,她认为爱情应该时时刻刻守候在她的家门口;如果你爱的女人过分重视自己的尊严,事事要别人服从,哪怕她的命令错得会导致男人破产;——那么,这种爱情在巴黎、在我们这个时代,就意味着难以想象的巨大劳动!上流社会妇女仍然受着十八世纪传统的影响,当时每人都有一个确定而牢靠的地位。如今,大多数男人都必须为自己谋一个职位,必须开拓自己的前程,加固自己的产业,但很少有女人了解他们生活中的这些难处。今天,地位稳定的人屈指可数。只有老年人才有时间去恋爱,年轻人却象拿当那样被迫在野心这条战船上拼命划桨。女人还不大能接受这一人情世态的变化,她们满以为那些时间不够支配的人象她们一样时间太多;她们无法想象,在她们自己的事情、目标以外,还存在别的事情和目标。即使情人为来相会战胜了勒耳那沼泽的九头蛇,他也没有任何功绩可言;她们只顾享受与情人相见的幸福,而忘记了其他一切;她们只感激情人给她们带来心灵的激动,却不打听花了多大的代价。如果她们闲来无事想出了一个计谋(这种计谋,她们随要随有),她们就会当首饰一样拿出来炫耀;为了赴约,你象囚徒扭断牢房的铁栅栏那样排除了客观障碍,她们却在那儿慢吞吞地玩弄花招。最后,胜利还得属于她们,你决不要和她们争夺。不过她们也有理:当一个女人为你冲破了一切,你怎能不为她冲破一切呢?她们所要求的和她们奉献出来的一样多。从埃斯巴夫人家回来时,拉乌尔发现,要在上流社会谈情说爱,同时又要从事新闻事业——这十匹马才能拖得动的战车,又要给戏院写剧本,还要料理他那些陷在泥潭里的生意,这对他来说将是多么困难的事!

  “今天的报纸一定是令人讨厌的,”他一边走一边想,“没有我的文章,而且第二期也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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