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夫人到布洛涅森林去了三次,都没见到拉乌尔,她每次回来时又失望又担心。原来,拉乌尔认为,自己只能以新闻界泰斗的风采和威势出现在布洛涅森林。他花了整整一个星期去弄两匹象样的马,一辆象样的轻便马车,一名象样的驾车小厮,并设法使他的合股人信服,节省他宝贵的时间是多么必要,从而要他们把车马的费用算在报纸的总务开支上。马索尔和杜·蒂耶这两个合股人非常乐意地同意了他的要求,这一来,他觉得他们俩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好人。要是他们不帮这个忙,拉乌尔的日子简直就没法过下去;他的生活里虽然也搀和着一些理想爱情的微妙乐趣,但它现在已变得那么艰辛,以至很多人,乃至身体最结实的人,都应付不了如此巨大的精力消耗。强烈而幸福的爱情在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占据的位置已经很大;而当追求的对象是德·旺德奈斯夫人这样庄重的女人时,那么,爱情就会把拉乌尔这种大忙人的生活整个儿吞噬掉。以下就是爱情给他规定的首要义务:他几乎必须每天下午两三点钟之间骑着马,穿着最悠闲的英国绅士的服装来到布洛涅森林,在那儿他得知当天晚上在哪个沙龙、哪座剧院可以会见德·旺德奈斯夫人。他直到半夜才离开这些沙龙,所得到的只是几句期待已久的话,还有情人在桌子下面、在两扇门之间或是在上车的时候偷偷给他的一星半点温存。玛丽已经把他引进了上流社会,经常设法使她去作客的人家也邀请拉乌尔赴晚宴。

  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出于傲气,也出于爱情,拉乌尔不敢谈他的工作。他必须服从这位天真单纯的女王的一切心血来潮的意愿,而同时必须注视议会的辩论,跟上政治潮流,掌握住报纸的方向,还得把两个剧本搬上舞台,因为这笔收入对他是必不可少的。有时他想逃避一个舞会、一场音乐会或一次散步,但这时,只要德·旺德奈斯夫人不高兴地噘一噘嘴,他就立刻牺牲事业上的利益去玩乐。他早晨一、两点钟才能离开社交聚会,回家后一直工作到八、九点;刚刚睡下,又得起来和他所依靠的几位有影响的人物商讨报纸的观点,讨论千百件内部事务。当时报纸涉及各个方面,涉及工业、公共利益与私人利益、文学界人士的面子以及他们的作品等等。

  拿当每天从编辑部办公室奔到剧院,从剧院奔到议院,又从议院奔到几个债权人家里,忙得疲惫不堪。但他来到玛丽面前时,必须是一副安详、喜悦的样子。他必须悠哉游哉地驱车来到她家门前,好象他是一个无忧无虑的人,一个除了幸福的爱情带来的慵懒以外不知有其他劳累的人。而这些不为人知的牺牲换来的,只是些极其温柔的话语,永远相爱的保证,还有当两人有几秒钟单独在一起时热烈地握几下手,交换几句充满激情的话。他觉得,如果不让玛丽知道他为得到这点小小的恩惠所付出的代价,那等于是一种欺骗。不久,向她解释的机会来到了。四月风和日丽的一天,在布洛涅森林一个偏僻的去处,伯爵夫人搀住拿当伸给她的胳臂。为了一点儿小事,她正要跟他发一次娇脾气呢(女人就会这样小题大做)。因此,她见到他时,不象往日那样嘴上挂着微笑,前额因幸福而发光,两眼由于某一风趣、愉快的思想而灼灼有神。相反,那天她显得严肃,不苟言笑。

  “你怎么啦?”拿当问她。

  “别管这些小事,”她说,“您该知道,女人就象孩子。”

  “是不是我有什么地方叫您不高兴了?”

  “要是那样,我就不会来这儿了。”

  “可是您没对我微笑,您见到我好象并不高兴。”

  “我在和您赌气,是吗?”她说,一面温顺地看着他,女人常以这副神气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受害者。

  拿当在诚惶诚恐中走了几步,心里很不好受。沉默了一会儿,他说:

  “要不就是无谓的担忧,捕风捉影的怀疑,你们女人总是把这些玩意儿看得比生活中的大事还重要;你们有本领用一根稻草秆、一星草屑叫世界失去平衡!”

  “这是讽刺?……我早料到的,”她一面说,一面低下头。

  “玛丽,我的天使,难道你看不出,我说这些是为了掏出你心中的秘密?”

  “我的秘密即使说出来也仍然是个秘密。”

  “那您就说吧……”

  “我不为人所爱,”她说,一面斜着眼向他投去机敏的一瞥,女人总是用这种办法巧妙地考察她们想摆弄的男人。

  “不为人所爱?……”拿当叫道。

  “是的,您管的事太多了。在您繁忙的生活中,我算得了什么呢?随时都会被忘记。昨天我到林子里来了,我等了您……”

  “可是……”

  “我为您特地穿了一件新袍子,但您没来。您昨天在哪儿?”

  “可是……”

  “我不知道。我到埃斯巴夫人家,在那儿也没找到您。”

  “可是……”

  “晚上在歌剧院,我的眼睛没离开过楼座。每次门一开,我的心就猛跳,跳得都要碎了。”

  “可是……”

  “我度过了怎样的一个夜晚啊!这些心灵里的风暴,您是想不到的。”

  “可是……”

  “这样激动不安,生命都要耗尽了。”

  “可是……”

  “可是什么?”她说。

  “是的,生命在消耗,”拿当说,“只要几个月的功夫,你就会把我的整个生命都吞噬掉。你对我的无理责备也迫使我道出自己的秘密,”他说,“你不被人所爱?……你被爱得太深了。”

  于是他激动地描绘了自己的处境,自己的一个个不眠之夜,详细地叙述了他在每个固定的时刻应做的事,诉说了他为何必须成功,办报这项工作的要求又是如何高,他必须抢在众人前头正确无误地对各种事件作出判断,不然就会丢掉权柄,此外还要迅速研究种种问题,而在我们这个时代,问题层出不穷就象天空云彩的变幻那样快。

  拉乌尔这是糊涂一时。埃斯巴夫人早就对他说过,世上再没有什么比初恋更天真的了。伯爵夫人一下子因为爱得太深而自感有罪。正在爱恋的女人在任何事情上都看出一种乐趣,一种享受,一种诉说情怀的机会。看到在她面前展现的拉乌尔的浩瀚生活,她钦佩得五体投地。她本来就把拿当想象得很伟大,现在更觉得他卓越无比。她责怪自己爱得太切,请求他在他方便的时候才来;这样做对她来说要作出极大的努力,她祈求上帝帮助她战胜自己的感情。她将等待!她将从此牺牲自己的欢乐。她原只想给他作进身之阶,谁知竟成了障碍!……她绝望得哭了。

  “这么说,女人只能爱,”她含着眼泪说,“而男人有千百种办法行动;我们女人只能思索、祈祷、膜拜。”

  她觉得,拉乌尔如此爱她,应该得到报偿。于是象一只夜莺想从枝头跳到泉边饮水,她向四周看看是不是只有他们俩,会不会在一片寂静中躲着一个第三者,然后她向拉乌尔仰起脸,拉乌尔俯下他的头,她让他亲了个吻,这是她非法给男人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吻。她感到五年来从未象此时此刻这样幸福过。拉乌尔也觉得千辛万苦一下子得到了补偿。两人在洛特依到布洛涅森林的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走了一阵,他们又以情侣们惯有的那种均匀而有节奏的步伐,回到马车旁边。拉乌尔真诚地认为,这轻易而有分寸的一吻是出于圣洁的感情。一切罪恶来自社会,而不是来自这个全心全意爱他的女人。他对自己疯狂的生活中的种种烦恼不再感到遗憾,而玛丽在热烈的初恋中大概也将拉乌尔的这些烦恼抛到了九霄云外。所有的女人都是如此,她们不会每时每刻看到非凡的生活中的拚搏。女人的爱情往往带着崇拜和感激的成分,玛丽正是怀着这种感情,以果断而轻盈的步伐走在与大道平行的一条细沙小径上。她和拉乌尔都很少讲话,然而句句话都能扣动心弦,使对方感受至深。天空万里无云,一棵棵粗壮的大树已经开始发芽,无数褐色的枝条缀上了好些绿色的芽尖,灌木、桦树、柳树、杨树抽出了最初的、还有点透明的嫩叶。任何人的心都不能不为这和谐的景色所感染。

  爱情使伯爵夫人懂得了大自然,正如它曾经使她懂得了社会一样。

  “但愿你从来只爱过我一个人!”她说。

  “你的愿望已经是现实,”拉乌尔回答,“我们相互表露的是真正的爱情。”

  他说的是真话。在这颗年轻的心面前,他一直扮演着一个纯洁的人,渐渐地自己也相信了那些充满美好感情的话。他的热情起先是出于投机和虚荣,现在却变得真诚了。他开始是说谎,后来倒说起真话来。再者,任何作家身上都有一种难以泯灭的感情,那就是对美好情操的仰慕。最后,当一个人老是为另一个人作出牺牲时,他就会逐渐对这个人产生真正的关切。上流社会的女人以及高等妓女本能地意识到这个道理;也许她们并未意识到,但却不知不觉地在运用这个道理。所以,伯爵夫人待到第一阵感激和惊讶之情过去以后,便因能使一个男人为她作出这么多的牺牲,战胜那么多的困难而沾沾自喜起来。她被一个配得上她的人爱着。拉乌尔还不知道,他那虚假的荣华将使他受到什么样的约束;女人是不容许她们的情人从偶像的底座上跌下来的,正如人们不能原谅天神有任何卑劣的行为一样。玛丽还不知道拉乌尔在韦里酒家吃夜宵时对他的朋友们揭开的那个谜底!这个出身微贱的作家在搏斗中度过了他青年时期的头十年,现在他想得到一个上流社会的贵妇人的爱。尚福尔①说过,爱情若没有虚荣心支持就是脆弱的。现在,正是虚荣心支撑着拉乌尔的爱情,而且使它日益膨胀。

  ①尚福尔(1741—1794),法国伦理学家。

  “你能对我发誓你不属于、而且永远不属于任何别的女人吗?”玛丽说。

  “我生命中没有时间可以给其他女人,我的心里也没有位置可以给其他女人了,”他回答道,并不以为自己是在撒谎,因为他是那么瞧不起佛洛丽纳。

  “我相信你的话。”玛丽说。

  走上停放马车的小路,玛丽离开了拉乌尔的胳臂,拉乌尔则做出恭恭敬敬的样子,好象刚碰见她似的;他把帽子拿在手里,陪她走到马车跟前,然后沿查理十世大街跟着车子走了一程,鼻子吸着马车扬起的尘土,眼睛看着被风吹到车外的垂柳般的羽毛。虽然玛丽高尚,愿意放弃见到他的欢乐,但拉乌尔受着情欲的驱使,还是出现在她所到之处。见他这样浪费对他来说是如此宝贵的时间,伯爵夫人想责备他,可又不忍心,她那副既嗔又喜的神态,真叫拉乌尔疼爱极了。玛丽管起了拉乌尔的事务,正式给他规定了每天的时间安排,为了使他没有借口到处乱跑分散精力,她呆在家里不出门。她每天早晨读报,并预言连载小说家艾蒂安·卢斯托(她觉得这人的文章妙极了)、费利西安·韦尔努、克洛德·维尼翁以及所有的编辑都是前程远大的人。玛赛去世后,她劝拉乌尔公正地评价此人。拉乌尔写了篇很有气魄的动人的悼词,既称颂了已故大臣,同时又批评了他玩弄权术,敌视民众,玛丽读得如醉如痴。不用说,她在竞技剧场台侧包厢观看了拿当一个剧本的首场公演,拿当指望靠这个剧本的收入支持他的企业。演出看来很成功。但玛丽上当了,掌声是花钱买来的。

  “你没来意大利歌剧院看告别演出吗?”杜德莱勋爵夫人问她,玛丽是散戏后去她家的。

  “没有,我到竞技剧场去了,有一个戏在那儿首场公演。”

  “我可受不了通俗笑剧,我对这种戏剧形式的态度和路易十四对特尼埃①的画所持的态度一样。”杜德莱勋爵夫人说。

  ①特尼埃(1610—1690),十七世纪弗朗德勒最伟大的画家,善于表现平民生活题材,如小酒店、乡村节日、农夫等。

  “我倒觉得通俗笑剧的作者有了进步。”埃斯巴夫人说。

  “现在这种戏已经成了挺吸引人的喜剧,风趣盎然,要很有才气才写得出。我挺喜欢看。”

  “而且演员也极好,”玛丽说。“竞技剧场的演员今晚就演得很出色。剧本合他们的意,对话耐人寻味,妙趣横生。”

  “就象博马舍①写的对话。”杜德莱勋爵夫人说。

  ①博马舍(1732—1799),法国著名剧作家,费加罗三部曲(《塞维勒的理发师》、《费加罗的婚姻》、《有罪的母亲》)的作者。

  “拿当先生还称不上是莫里哀,不过……”埃斯巴侯爵夫人说,一面看着伯爵夫人。

  “他搞些通俗笑剧。”夏尔·德·旺德奈斯侯爵夫人说。

  “也搞垮了几个部。”玛奈维尔夫人接过话头说。

  伯爵夫人一言不发;她想找几句尖刻的俏皮话来回敬她们,但因心里气得发抖,只说了句“他也许会建立几个部呢”,便找不到更好的话了。

  所有的女人都心照不宣地互相看了一眼。

  玛丽走后,莫依娜·德·圣埃雷安叫道:“她爱拿当到了崇拜的地步!”

  “她对此并不隐瞒。”埃斯巴夫人说。

  五月到了,旺德奈斯把妻子带到他的领地去了。玛丽只能从拉乌尔热情洋溢的信中得到安慰,她也天天写信给他。

  伯爵夫人的离去本来可以把拉乌尔从他跌进的深渊里救出来,如果佛洛丽纳在他身边的话;然而,他是孤身一人,周围的朋友一经看出他想驾驭他们以后,就都成了敌人。他的合作者眼下都恨他,准备在他失败的时候再给他援助和慰藉,在他成功的时候向他顶礼膜拜。文学界一向如此。人们只爱不及自己高明的人。谁要是想高升,大家就都成了他的敌人。

  这种普遍的忌妒心倒大大增加了无能之辈成功的可能性。因为这种人不会引起别人的忌妒和怀疑,他们象鼹鼠一样暗暗开掘着自己的路,而且不管他们有多蠢,都能在三、四处被安排个顾问的职位;而与此同时,有才能的人却拥在门口你推我挤,结果谁也进不去。凭着高等妓女天生的本领,佛洛丽纳也许可以嗅出那些所谓朋友心中暗藏的仇恨,在千百种猜测中看出事情的症结所在。不过,这些人的仇恨并不是威胁着拉乌尔的最大危险。危险来自他的两个合股人,律师马索尔和银行家杜·蒂耶,他们早就考虑好了如何利用他那股热情为他们拉车,他们自己则坐享其成。一旦他不能为报纸写文章,就把他排挤出去;或是当他们需要使用报纸这分伟大的力量时,就把它从他手里夺过来。对他们来说,拿当是一笔可以吞并的钱财,一股可以使用的、能以一当十的文学力量。有那么一些律师,他们把喋喋不休当成雄辩,总是把话说尽而令人厌烦,他们在所有的聚会上贬低一切,因此象瘟疫一样叫人避之惟恐不及,他们不惜一切要当大人物。马索尔就是这样一位律师。他不再稀罕当司法大臣了;他眼见四年中司法大臣象走马灯似地换了五、六个,使他对司法官的长袍大倒胃口。他现在想的是在公立学校弄个教授的职衔,在行政法院捞个官职,此外再加上一枚荣誉勋位勋章。杜·蒂耶和纽沁根男爵曾向他担保,如果他和他们观点一致,就可以得到勋章和行政法院审查官的职位;他觉得,这两个人比拿当更可能实践诺言,因此盲目服从他们。为了更好地蒙骗拉乌尔,这些人让他丝毫不受控制地行使他的权力。杜·蒂耶只在拉乌尔一窍不通的公债投机买卖方面利用报纸;不过,他已经让纽沁根男爵告知拉斯蒂涅,报纸会暗中讨好政府,只要政府支持他在议会替补纽沁根男爵。男爵就要当贵族院议员了,他过去是在一个类似英国那种虽然衰落而仍保留为选区的市镇上当选为议会议员的。这个市镇只有很少的选民,现在,报纸被免费大量寄到那里。银行家和律师就是这样耍弄着拉乌尔,他们任他在报社称王称霸,享受所有的权益和荣耀,心里说不出的高兴。拿当非常喜欢他们,就象上回要求车马费时那样,觉得他们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好人,还自以为在耍弄他们。富有想象力的人(对这种人来说,希望是生活的基础)从来不愿意看到,在生意上,当一切都按照他们的愿望进行的时候也正是最危险的时候。拿当正处于极盛时期,他充分利用这种形势,在政界和金融界到处出头露面。杜·蒂耶把他领到纽沁根家,纽沁根太太极为热情地接待了他,倒不是为他本人,而是碍着德·旺德奈斯夫人的面子。可是她在他面前一提到伯爵夫人,拿当就把佛洛丽纳抬出来作挡箭牌,大吹特吹他和女戏子之间的关系,说他们的关系是断不了的,他怎么会丢下这稳当现成的幸福去换取贵妇人的卖弄风情呢?他以为这一招干得很妙。拉乌尔上了纽沁根、拉斯蒂涅、杜·蒂耶和勃龙代①的当,卖力地帮助空谈家们去组织那种昙花一现的内阁①。此外,为了表明他在生意方面清清白白,这个向来不怕损害朋友的利益、不怕在困难时刻对厂主做出不高尚行为的人,现在为了出风头,竟不屑于接受几家靠报纸办起来的工厂给他的优惠。他的虚荣心和野心产生了这些完全相反的表现,这在很多类似的人身上都能见到。为了在公众面前穿出漂亮的大衣,他们就到朋友家拿点料子把破洞补好。然而,伯爵夫人走后两个月,拉乌尔曾有过付不出账的尴尬时候,使他在胜利中不免有几分担忧。杜·蒂耶提前付了十万法郎。佛洛丽纳拿出来的钱——占他在报纸第一次投资总数的三分之一,都已用在纳税和开张必须的巨额花销上了。现在该考虑以后怎么办。银行家算是照顾他,拿了他五万法郎四个月到期的期票,这样一来,杜·蒂耶就象拉住了马笼头一样把他抓在自己手里。靠这笔额外的钱,报纸有了六个月的经费。在有些作家看来,六个月是一段很长的时间。此外,靠大量做广告,派出很多推销员,对订户许下些空头好处,报纸拉了两千个订户。这一小小的成功壮了他的胆,吸引他把钞票往新闻业这个无底洞里扔。看来,只要再拿出一点本事,再发生一件什么政治性的诉讼或政府对报纸的迫害事件,拉乌尔就能成为现代的意大利雇佣军头头②,墨水就是这支军队的火药。当佛洛丽纳带着五万法郎回来的时候,不幸这一切已经安排就绪。拉乌尔本该把这笔钱作为后备资金,可是一则他认为,如果他必须成功,那就必定会成功;二则他感到爱情已经使他精神上更高大,从而认为过去接受佛洛丽纳的钱是很不光彩的;三则他被周围那群逢迎拍马者吹捧得神魂颠倒,因此他没有那样做,而是把他的处境瞒着佛洛丽纳,硬要她用这笔钱重新布置一个家,说什么在目前的情况下,堂皇的门面是必不可少的。佛洛丽纳在这方面是用不着别人鼓动的,结果背上了三万法郎的债。

  ①根据上文,此处应是马索尔。

  ①一八三四年一年内就有四次组阁,其中巴萨诺的内阁只存在了八天。

  ②指卖身投靠者。

  她在皮加尔街弄了一座漂亮的房子,完全归她所有,她那帮老朋友重又在那儿聚会。象佛洛丽纳这种地位的女人的家,可以说是个中立地带,对政治野心家们很有利,他们在这儿商谈问题,却把拉乌尔排斥在外,就象过去路易十四在荷兰谈判,而把荷兰人排斥在外一样。拿当为佛洛丽纳假期后重返舞台专门写了个剧本,剧中的主角由她演正合适。这个半正剧半通俗喜剧的剧本,后来成了拉乌尔在剧院的告别之作。报纸早已准备为佛洛丽纳叫好,反正讨好拉乌尔不用花一文钱。

  捧场的声势太大,闹得法兰西剧院说这是一种干扰。一些专栏文章把佛洛丽纳捧成马尔斯小姐的接班人。这么巨大的胜利把女演员搞得晕头转向,看不清拉乌尔的处境了。她每天生活在节日和盛宴之中。她象一位女王,周围簇拥着一批殷勤而又有求于她的人,有的为自己的书,有的为自己的剧本,有的为自己的舞蹈演员,有的为自己的剧院,有的为自己的工厂,还有的为登一则广告;她尽情享受掌握新闻权力的乐趣,并且从中看到了当大臣会有怎样的威望。据来她家的人说,拿当是个了不起的政治家,他在生意上走对了路子,他会成为议员,也肯定能当上大臣,至少象很多人一样能当一段时间。女演员们很少不愿意听奉承话的。佛洛丽纳对专栏文章太懂行了,不会对报纸和办报的人存有戒心。她对新闻机构了解得太少,不会关心它那套手段。象她这种性格的女人从来只看到结果。至于拿当,他则认为,到下一届议会选举时,他和另外两个人准能成功。那两个人从前也是新闻记者,其中一个当时已是大臣,他竭力排挤同僚,以便巩固自己的地位。分别了六个月,拿当很高兴重新和佛洛丽纳在一起,并且懒洋洋地恢复了过去的生活习惯。他的生活是由理想爱情的花朵和佛洛丽纳给他的欢乐编织起来的。他写给玛丽的信堪称爱情加优美文笔的杰作。他把玛丽当作生活的明灯和守护神,干什么事都要征求她的意见。他懊恼自己站在民众一边,有时很想采取贵族的立场,然而尽管他惯于作出惊人之举,也不能不看到,一下子从左边跳到右边是办不到的事。还是当大臣容易些。他把玛丽给他的宝贵的信珍藏在一只有暗锁的文件夹里,文件夹是于雷送的,也可能是菲歇①送的,这两人在巴黎大登广告,大张招贴,互相竞争,看谁造的锁最难打开、最保险。这只文件夹放在佛洛丽纳新居的小客厅里,拉乌尔就在这儿工作。要骗过一个平时对其无所不谈的女人是最容易不过的,她什么也不会怀疑,自以为什么都看到,什么都知道。再说,佛洛丽纳回来后,目睹拉乌尔的生活,没看出任何越轨之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只她也见过的、随便收在那儿的文件夹里竟有爱情的珍宝——她的情敌的信。这些信是伯爵夫人按照拉乌尔的嘱咐寄到报社办公室的。拉乌尔此时的境况很不错。他有不少朋友,和别人合写的两个剧本刚刚获得成功,给他的奢华生活提供了费用,同时扫除了他对未来的忧虑。他丝毫没把欠杜·蒂耶——他的朋友——的债放在心上。有时,遇事总爱作一番分析的勃龙代忍不住对杜·蒂耶表示怀疑,他反说:“怎么能不信任自己的朋友呢?”

  ①于雷和菲歇都是当时著名的锁匠。

  “可是对敌人就谈不上信任不信任了。”佛洛丽纳说。

  他为杜·蒂耶辩护,照他说,杜·蒂耶是最善良、最随和、最廉洁的人。拿当象个走钢丝而没有平衡棍的杂技演员,任何人,哪怕是与他最不相干的人,只要洞察了他的生活内幕,都会为之提心吊胆。可是杜·蒂耶却以一个暴发户的泰然自若和漠不关心的态度,袖手旁观着。他对拉乌尔的友好中包含着可怕的嘲讽。一天,他们从佛洛丽纳家里出来,他和拉乌尔握手道别,看着他上了轻便马车,然后对天字第一号的忌妒鬼卢斯托说:

  “瞧他今天神气活现地到布洛涅森林去,半年后就该到克利希监狱去了。”

  “他?不会的,”卢斯托叫道,“有佛洛丽纳呢!”

  “可是,我的小兄弟,谁跟你说他会一直留着她呢?至于你嘛,比他强百倍,半年后你就是我们的主编先生了。”

  十月,期票到期了,杜·蒂耶慷慨地给他延了期,不过这回是两个月,外加贴现和一笔新的贷款。拉乌尔自以为稳操胜券,因此在杜·蒂耶这只钱袋里大把拿取。再过几天,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夫人就要回来,她急不可耐地想见到拉乌尔,比往年早回一个月。拉乌尔不想在重新开始他的战斗生活时,因缺钱用而被捆住手脚。他们之间的通信已经使伯爵夫人的情绪兴奋到了极点,因为笔写总是比嘴讲大胆,在信里,思想经美妙的词句一掩盖,可以无话不谈,言必尽其意。伯爵夫人把拉乌尔看作当代最光辉的天才,认为他心灵美好,只是不为人所理解,他白璧无瑕,值得人爱。她看见他正大胆地把手伸向权力的筵席。不久,他那谈情时如此温柔的声音将在议会讲坛上轰鸣。他的生活象球体一样由无数相互交错的圆组成,其圆心就是上流社会。玛丽只为他活着。

  她已对小家庭的平静幸福失掉了兴趣,拉乌尔那旋涡式生活的动荡不宁通过情人的生花妙笔传给了她,也激荡着她。她吻着这些信,它们是在新闻界的激战之中和勤奋工作之中抽空写成的呀!她体会到它们的全部价值,她确信自己是惟一为他所爱的人,除了荣誉和野心,她没有别的情敌。她在孤寂的生活中找到了可以发挥她全部力量的地方。她庆幸自己选对了人:拿当是个天使。幸好,她回到领地后与拉乌尔无法来往,倒平息了社会上对她的流言蜚语。九月底,他们又开始到布洛涅森林去散步了。在各个沙龙重新开放之前,他们只能在那儿见面。在那儿,拉乌尔可以比较自由自在地领略理想生活的纯洁美妙的乐趣,而又不让佛洛丽纳知道。他只需少干点工作,反正报社里的事情已经上了轨道,每个编辑都已熟悉自己那部分活儿。他常常情不自禁地把佛洛丽纳和伯爵夫人作比较,比较的结果总是对佛洛丽纳有利,而伯爵夫人也毫不逊色。他的感情和理智上对一个贵妇的眷恋使他不得不再度东奔西忙,疲惫不堪,可是他居然有超人的精力,同时活跃在社交、新闻、剧场这三个舞台上。佛洛丽纳感激他,分担他的工作和忧烦,该来的时候来,该走的时候走,毫不吝啬地给他以实际的幸福,不言不语,不自怨自艾;而伯爵夫人呢,总是对他百看不厌却又对他守身如玉,殊不知,为了与她相会片刻,拉乌尔要做多少工作,要花多少心血。佛洛丽纳从不想主宰他,而是高高兴兴地任拉乌尔想要就要,想甩就甩,象猫一样,被主人从怀里放到地上以后,抖抖脑袋高兴地走开。这种随和的作风倒挺适合思想家的生活节奏;任何艺术家都会象拿当一样,一面享用这种艳福,一面继续追求理想的爱情,后者符合他诗人的天性,能满足他内在的尊严感和虚荣心。他也知道,万一走漏风声就会引起灾难性的后果。然而又想:伯爵夫人和佛洛丽纳都不会知道的,她们俩离得那么远!入冬后,拉乌尔又在上流社会露面,此时他已达到鼎盛时期,简直是个人物了。德·玛赛一死,议会四分五裂,拉斯蒂涅也随着垮了台,他不得不依仗拉乌尔,同时充当他的吹鼓手。德·旺德奈斯夫人很想知道,丈夫是不是已改变了对拉乌尔的看法。于是,事隔一年她又对他提出同样的问题,满以为这下可以痛痛快快出口气了,女人们都喜欢这种报复,连最清高的贵妇也不例外,天使们都想排在耶路撒冷神殿中的至圣所周围,可见天使们也有虚荣心哩!

  谁知伯爵回答说:

  “他只差上阴谋家的当了。”

  费利克斯在社交界和政界混久了,心明眼亮,把拉乌尔的处境看得一清二楚。他冷静地告诉妻子,费希谋反未成,反使原来对本王朝不太热心的人,在王朝受到威胁时向路易-菲力浦靠拢。政治观点不鲜明的报纸会失掉订户,因为,新闻和政治的关系将趋于简单化。如果拿当已经把他的财产押在报纸上,那么他不久就要完蛋。这一看法,虽只三言两语,而且是在谈及一个不太重要的问题时提出的,但却简明扼要,合情合理,又出自一个懂得如何估计各党派前途的人之口,这可吓坏了伯爵夫人。

  “这么说,你对他颇感兴趣啰?”费利克斯问妻子。

  “我觉得他的思想挺有意思,也喜欢他的言谈。”

  妻子回答得很自然,伯爵一点没起疑心。

  第二天下午四点钟,玛丽和拉乌尔在埃斯巴夫人家轻声交谈了好久。伯爵夫人表示了自己的忧虑,都被拉乌尔一一消除了。他很高兴能用俏皮话压低费利克斯在他妻子心目中的威信,他要报复一下。于是他把伯爵描绘成一个思想狭隘、跟不上时代的人,想用复辟王朝的尺度来衡量七月革命,不愿意看到中产阶级的胜利,而中产阶级却是社会的一股力量,一股事实上存在的力量,不管存在的时间是长还是短。再没有什么贵族老爷可言了,真正出类拔萃的人们的朝代正在到来。拉乌尔不去考虑一个不带偏见的政治家间接提出的公正意见,却炫耀自己,妄自尊大,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然而哪一个女人不是相信情人甚于相信丈夫的呢?伯爵夫人放了心,又过起去年冬天那种生活来: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偷偷享受爱情的欢乐,暗暗和情人握手。可是,当一个女人所爱的男人怀有某种决心,而且忍受不了束缚时,这种生活可能使她的行为超出限度。幸亏有佛洛丽纳起缓冲作用,拉乌尔的情欲对伯爵夫人还不算危险。再则,拉乌尔还忙于其他重要的事,不能充分享受幸福。不过,要是拿当突然遭到什么不幸,或是遇到新的障碍,或是再也控制不住感情,那么伯爵夫人就会跌进深渊。就在拉乌尔隐约看到伯爵夫人这种心理状态时,杜·蒂耶突然于十二月底向拉乌尔讨债。这位银行阔老板声称手头拮据,给拉乌尔出了个主意,叫他到羊腿子那儿去借这笔钱,半个月就还。羊腿子是个以百分之二十五的利率放债的高利贷者,凡是经济上窘迫的年轻人都去求这位财神爷。杜·蒂耶说,再过几天,报纸办一月份的续订手续,报社金库里就有钱了,到那时再替他想办法。另外,他干吗不再写个剧本呢?拿当生性高傲,要尽一切努力还账。

  杜·蒂耶给羊腿子写了封信让拉乌尔带去,信中要这位放债的按期票上的钱数付给拉乌尔,期票二十天到期。拉乌尔不想一想钱怎么这样轻易到手,反而懊悔没多借一点。出色的思想家往往这样行事,把严重的事当玩笑,他们仿佛把自己的才智留着写作品,在日常事务上不敢使用,惟恐愈用愈少。

  拉乌尔把上午的事讲给佛洛丽纳和勃龙代听,把羊腿子作了一番全面的描绘:没生火的壁炉,雷韦永的糊壁纸①,楼梯,声音瘖哑的鹿脚形门铃,破旧的擦鞋垫,没有火的炉膛,就象他那没有光的眼睛。两人听了都嘲笑他的这位新“叔叔”;他们既不提防自称没钱的杜·蒂耶,也不提防那么快就拿出钱来的高利贷者,真是异想天开。

  ①雷韦永的印花糊壁纸在半个世纪前时兴过。羊腿子仍用这种糊壁纸,说明其吝啬,不肯花钱换新的。

  “他只要你百分之十五的利,你真该谢谢他才对。”勃龙代说,“他们若是要百分之二十五的利,人们便不再对他们打躬作揖,从百分之五十起,就叫重利盘剥了。要这样的利,就会受到鄙视。”

  “受到鄙视?”佛洛丽纳说,“请问,你的朋友里头,谁能以这样的利率借钱给你而不摆出一副救命恩人的面孔呢?”

  “她说得对,我很高兴,不欠杜·蒂耶一个铜子儿了。”拉乌尔说。

  有些人对所有的问题都能洞若观火,何以在自己的事情上就缺乏洞察力了呢?也许,一个人的才智不可能面面俱到;也许艺术家往往只顾享受现在,不考虑未来;也许他们太专心观察别人的可笑之处,就看不到别人布下的陷阱;也许他们以为别人不敢愚弄他们。然而,未来很快就成了现在,二十天后,期票被拒绝兑现。佛洛丽纳叫拉乌尔在商务法庭上要求延迟二十五天付款,法庭同意了。拉乌尔研究了自己的处境,叫人拿来报社的账目,发现报社的收入只能应付费用的三分之二,而订户又愈来愈少。这下子伟人变得心事重重、脸色阴沉了,但只是在佛洛丽纳面前,他把真情都对她讲了。

  佛洛丽纳叫他将以后打算写的剧本一揽子出卖,并且转让他以前所写的戏的全部演出收入。用这个办法,拿当到手了两万法郎,债务减到四万法郎。二月十日,延长的二十五天又到期了,杜·蒂耶不想让拿当在他准备去的选区成为他的竞争对手(他准备把另一个选区让给马索尔去竞选大臣),因此,叫羊腿子对拉乌尔加紧逼债。因负债入狱的人是不能当候选人的。眼下,克利希监狱很可能吞掉这位未来的大臣。佛洛丽纳自己也因本身的债务一直在和执达吏打交道,在这紧要关头,她已山穷水尽,象美狄亚一样只剩孑然一身①,因为她的家具已被查封了。踌躇满志的拉乌尔现在听到他那没有根基的新建大厦处处发出崩裂坍塌的轧轧声。他本来就感到无力继续他的宏大事业,要重新开始就更办不到了。他就要葬身在这理想大厦的瓦砾堆里。他对伯爵夫人的爱还能给他的生活带来一点光明,使他脸上有点生气,其实,内心里希望已经死灭了。他一点也不曾怀疑杜·蒂耶,眼睛只看着高利贷者。他在冒风险,而拉斯蒂涅、勃龙代、卢斯托、韦尔努、斐诺、马索尔却不肯开导他。拉斯蒂涅想重新抓权,和纽沁根、杜·蒂耶串通一气。其他人呢,看着自己的同类在垂死挣扎,感到无限快活,因为他曾想控制、驾驭他们。他们之中任何人也不向佛洛丽纳提醒一句,反而在她面前吹嘘拉乌尔说:“天塌下来他也能顶得住,他会脱离困境的!一切都会好的!”

  ①美狄亚,高乃依的同名悲剧里的女主人公。当她失掉丈夫和孩子后,别人问她:“遭到这样的失败后你还剩下什么?”她回答:“还剩我这个人。”——见《美狄亚》第一幕第五场。

  “昨天我们搞到两个订户,”勃龙代一本正经地说,“拉乌尔就要当议员了,预算一表决,解散议会的法令就会公布出来。”

  拿当已在商务法庭被控,再也借不到钱了。佛洛丽纳的财产被查封,只能指望某个傻瓜爱上她,可惜从来不会有这样的巧事,正好碰上这么个人。拿当的朋友都是无钱又无势的,他一被逮捕,政治上高升的希望也随之破灭。更不幸的是,他预支了钱的大批活儿必须完成。他就要滚进贫困的无底深渊了。面对这危险的前景,他丧失了胆量。德·旺德奈斯夫人还会爱他吗?她会远远地避开他吗?女人只是在对一个男人已经以身心相许时,才会和他一道走向深渊,而他和伯爵夫人之间却没有神秘的肉体关系把两人连结在一起。即便伯爵夫人随他远走国外,她也成了个一无所有的女人,他反倒多了个累赘。于是他想到自杀。象他这种才智属二流而自视甚高的人,往往会把自杀作为利剑,来斩断这解不开的绳结。他已经跻身于上流社会,并且曾经想主宰它,现在却要在它面前一落千丈?让伯爵夫人留在这个社会里受人崇拜,而自己重新变成一个满腿泥巴的步兵小卒子?不,他想都不愿意想。自杀的念头来到诗人居住的空中楼阁门口,他已经听见了它的脚步声。不过,在走投无路之时,拿当还存着侥幸心理,要挨到最后一刻才自杀。在法庭送达判决书、支付催告和通知民事拘禁的那几天,拉乌尔走到哪儿,都忍不住带着一副冰冷而又阴森的神情,善于观察的人在决心自杀或正考虑如何自杀的人脸上,都能看到这副神情。死的念头使他们的前额罩上了阴霾,他们的微笑带有某种不祥的意味,他们的动作是庄严的。这些不幸的人好象要把金色的生活之果连皮都吃尽。他们神思恍惚,目光时刻审视着自己的内心,耳朵倾听着自己的丧钟声在空中回荡。一天晚上,玛丽在杜德莱勋爵夫人家看到了这些可怕的征兆:大家都在客厅谈天,拉乌尔却独自坐在小客厅一张沙发上;伯爵夫人来到门口,他头也不抬,既没听到玛丽的呼吸声,也没听到她绸裙的窸窣声;眼睛定定地盯着地毯上一个图案,目光因痛苦而变得呆滞。他正在想,宁愿死也不能让权弃位。不是所有的人在失掉权力后还能享有拿破仑在圣赫勒拿岛享受的那种待遇的。

  再则,当时巴黎自杀之风很盛。这不正是不信神的社会的结局吗?拉乌尔已决心一死了之。希望越大,失望得越惨。而拉乌尔的绝望只能把他引向坟墓。

  “你怎么啦?”玛丽轻轻跑到他身边问道。

  “没什么。”他回答。

  情侣之间有一种说没什么的语气,它意味着完全相反的意思。玛丽耸耸肩说:

  “真是个小孩子!你肯定遇到什么不幸了。”

  “不,没有。”他说,“再说,要是我有什么,你总会很快知道的,玛丽,”他又深情地说了一句。

  “刚才我进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她用权威的语气问。

  “你想知道真情吗?”

  玛丽点了点头。

  “我在想你,我对自己说,很多男人要是处在我的地位,都会希望得到毫无保留的爱,我得到了,是吗?”

  “是的,”她说。

  “可是,”他接着说,一面搂着她的腰把她拉过去,在她前额上吻了一下,也不管可能被别人撞见,“我没给你留下任何污点和悔恨。我完全可以把你带进深渊,然而我让你留在深渊边缘,保持着你的光彩和贞洁。不过,有一个想法老纠缠着我。”

  “什么想法?”

  “你会瞧不起我的。”

  玛丽嫣然一笑。

  “会的。你永远不会相信我对你的爱是圣洁的,而且别人也会玷污我的感情,我知道。女人们无法想象,我们身在污泥中,眼睛却望着天上,赤诚专一地膜拜一个纯结高尚的女人,她们怀疑这种神圣的爱。她们无法理解,才智高超、情感不凡的人能把自己的灵魂从肉欲中解脱出来,奉献给自己崇拜、热爱的人。其实,玛丽,我们男人对理想的崇拜比你们女人更热忱,我们在女人身上找到我们的理想,而女人不会在我们身上寻找她们的理想。”

  “干吗发这种长篇议论?”玛丽用嘲讽而又自信的口吻问。

  “我就要离开法国了,明天你会从我的随身仆人交给你的一封信里知道原因和详细情况。永别了,玛丽。”

  说着他紧紧拥抱了一下玛丽,就走出了小客厅,丢下玛丽一个人在那儿痛苦得发怔。

  这时埃斯巴侯爵夫人来找她,问道:“你怎么啦,亲爱的朋友?拿当先生对你说什么了?他刚刚离开我们时表情异常激动。也许你是表现得太理智或者太不理智了……”

  伯爵夫人挽起埃斯巴夫人的手臂回到客厅,没呆多久就回家了。

  “她大概是去赴第一个幽会。”杜德莱勋爵夫人对侯爵夫人说。

  “我会知道的,”埃斯巴侯爵夫人答道,说着也走了,她的马车跟在玛丽的车子后面。

  但是,玛丽的车子走上了去圣奥诺雷区的路。埃斯巴夫人到家时,看见费利克斯伯爵夫人的车继续往前走,直奔岩石街。玛丽躺下睡觉,可怎么也睡不着,找出一本北极游记读了一整夜,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早晨八点半,她收到了拉乌尔的信,急忙打开。信是以这样的老套子开始的:

  我最最亲爱的:

  当你拿到这张纸时,我已不在人世了。

  玛丽不再往下读,神经质地把信纸揉成一团,按铃叫来贴身女仆,匆匆忙忙披上一件晨衣,随便穿上一双鞋,裹了一条披肩,拿了顶帽子,关照女仆告诉伯爵一声,说她到她妹妹杜·蒂耶太太家去了,便离开了家。

  “你把主人送到哪儿才离开他的?”她问拉乌尔的男仆。

  “送到报馆。”

  “领我去。”她说。

  伯爵夫人不到九点钟就出门,不坐车,而且情绪显然不正常,这使府里的仆人大为惊讶。幸而女仆去禀告伯爵,说夫人刚刚接到杜·蒂耶太太写来的一封信,看了以后非常生气,让送信来的那个男仆陪着,匆匆忙忙去她妹妹家了。旺德奈斯等着妻子回来向他说明情况。伯爵夫人跳上一辆街车,很快到了报馆。报馆在费多街一家年代已久的旅馆里占用几个套间,这时,宽敞的房子里还冷冷清清,只有一名打杂的小厮,他见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失魂落魄似的跑着穿过一间间屋子,还问他拿当先生在哪儿,感到很奇怪。

  “他大概在佛洛丽纳家,”小厮回答,把伯爵夫人当成佛洛丽纳的情敌,为争风吃醋来大闹一场的。

  “他在哪间屋子工作?”伯爵夫人问。

  “在一间工作室里,钥匙带在他身上。”

  “我要去。”

  小厮把她领到一间幽暗的小屋子门口,屋子的窗户朝着后院,早先这是盥洗室,与一间宽大的卧室相连,卧室里还保留着放床的凹室。小工作室位于房间凸出的一角,伯爵夫人打开卧室的窗户,就能从工作室的窗户看到里面发生的一切:拉乌尔坐在他那大主编的安乐椅里,喉咙发出垂死者的喘气声。

  “破门进去,别声张,只要你不讲出去,我会给你钱的。”

  她说,“你没看见拿当先生就要断气了吗?”

  小厮去印刷车间找来一个铁排字框,把门撞开。拉乌尔正采取一个普通女裁缝会采取的方式,用一只普普通通的煤炉在窒息自己。桌上有一封给勃龙代的信,刚写完不久,信中请求朋友把他的自杀归因于突然中风。伯爵夫人来得正是时候,她叫小厮把拉乌尔背到马车上,但是,在哪儿护理他呢?她走进一家旅馆,要了一个房间,打发报馆小厮去找来一位医生。几小时后,拉乌尔脱险了。然而,伯爵夫人在从他口里得知全部实情以前,不肯离开他的床边。沮丧的野心家只得把自己那些骇人听闻的苦痛向她和盘托出。她听完后回到家里,昨天折磨拉乌尔的痛苦和念头,现在又折磨着她。

  “我会安排好一切的,”她曾对拉乌尔这样说,为的是让他有勇气活下去。

  “你妹妹出什么事了?”费利克斯见妻子回来,问她道,“我看你脸色都变了。”

  “一件可怕的事,但我必须绝对保密。”她回答说,一面竭力装出镇静的样子。

  为了独自一人把发生的一切好好想一想,晚上她到意大利剧院去了,然后又到她妹妹杜·蒂耶太太家,向她叙述了早晨那可怕的一幕,把满腹苦水都对她倾吐出来,要妹妹给她出主意,给她援助。当时她们俩谁都不知道,那只使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害怕的煤炉,正是杜·蒂耶点燃的。

  “在这世界上,他只有我了,”玛丽对妹妹说,“我决不对他负心。”

  这句话包含着所有女人的秘密:当她们确信自己是一个伟大而完美的男人的一切时,她们会表现得无比英勇。

  杜·蒂耶早就听说大姨子可能爱上了拿当,不过他象很多人一样不相信,或者认为这与拉乌尔和佛洛丽纳之间的关系水火不相容。女演员会赶走伯爵夫人,要不就是伯爵夫人赶走女演员。可是那天晚上回家看见大姨子在意大利剧院,他就已经从她脸上看出她心绪烦乱,他立刻猜到,拉乌尔已经把自己的困窘全对她说了。这么看来,伯爵夫人确实爱着拉乌尔,她是来向玛丽-欧也妮借钱的,就是拉乌尔欠老羊腿子的那笔钱数。杜·蒂耶夫人不明白,丈夫怎么能象神仙似的一猜就准,惊讶得目瞪口呆,这就便杜·蒂耶的疑心变成确信了。这位银行家自以为能掌握拿当的诡计的线索。谁都不知道,这个倒霉鬼正躺在槌球场大街一家配有家具的旅馆里。他用的是报馆小厮的名字。伯爵夫人答应给这小厮五百法郎,只要他对昨天夜里和今天早晨发生的事严守秘密。因此,弗朗索瓦·基耶①对看门人说,拿当由于工作过度劳累,晕倒了。杜·蒂耶在报馆没见到拿当,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他想,记者躲起来是为了避开来抓他的人,这是很自然的事。包探来调查情况,得知早晨一位妇人来报馆把主编抢走了。两天以后,他们才查出马车的号码,盘问了车夫,探明了欠债人藏身的旅馆,并摸清旅馆的情况。这样,玛丽采取的明智措施使拉乌尔赢得了三天展缓期。

  ①报馆小厮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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