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姐妹俩各自在痛苦中度过了一夜。这样一场灾难能用它的火光照亮整个生活,照出生活的底层和暗礁,而在这以前,人们往往只看到生活的顶峰。杜·蒂耶夫人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垂死的年轻人,坐在椅子里,面前放着他编的报纸,正用罗马字体写出他最后要说的话。这可怕的情景使她震惊。因此,可怜的女人一心只考虑如何救他,如何让姐姐赖以生存的这个人活下去。我们的思想往往本能地先考虑事情的后果,后分析事情的原因。欧也妮再一次认为,她原先打算求但斐纳·纽沁根男爵夫人(她常邀她去晚宴)帮忙的想法是可行的,而且肯定能成功。象所有还没被现代社会这部光滑的机器挤压过的人一样,她慷慨大度,决心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

  伯爵夫人呢,她为救了拿当的命而无比喜悦,整整一夜都在想,用什么妙计弄到四万法郎。在这种危急时刻,女人是聪明绝顶的。她们在高尚感情的激励下,能想出令窃贼、商人、放债人吃惊的办法,——如果世界上还有什么能使这多少有些相似的三类人吃惊的话。伯爵夫人一会儿想卖掉她的钻石,以后只佩戴假的,一会儿决定向旺德奈斯要这笔钱,就说是给妹妹的,反正妹妹已被她牵连进去了。可是她的灵魂太高贵,不会采取这些不体面的办法,所以想出后又随即把它推翻。拿旺德奈斯的钱去给拿当?!这太卑鄙了,她吓得几乎从床上跳起来。那么,首饰上镶假钻石呢?她丈夫终归会发觉的。她想去向罗特希尔德借这笔钱,他们是那么富有;她又想去央求巴黎大主教,他会救助可怜的人;就这样,她从万能的金钱想到万能的上帝,什么办法都想尽了。她悲叹自己朝中无人,要是在过去,她也许能从王亲国戚那里借到钱。

  她想求助于父亲,然而这位老法官一向憎恶不合法的行为;他的子女终于明白,他对爱情方面的不幸是不会给予多大同情的,甚至连听都不愿意听。他已变得落落寡合,对任何男女私情都深恶痛绝。至于格朗维尔伯爵夫人,她现在蛰居于诺曼底她的一个庄园里,省吃俭用,祷告上帝,在神甫和一袋袋埃居中度她的余生,至死都冷若冰霜。即使玛丽来得及到巴耶去见她,难道她会交给女儿这么多钱而不查问她拿去派什么用场吗?就说欠了债?对,可能她会被她最喜欢的大女儿说得心软的。好,要是其他办法不成功,就去诺曼底。只要格朗维尔伯爵假称妻子突然得了重病,女儿就有借口到诺曼底走一趟,他大概是不会拒绝这样做的。早晨那可怕而又凄惨的一幕,对拿当的照料,在他床边度过的时刻,他那断断续续的叙述,这个伟大人物生命垂危的情景,这个天才在奋进中遇到的庸俗乃至龌龊的障碍……这一切又一起涌入她的脑海,进一步激发了她对拉乌尔的爱。她回味当时激动的心情,感到情人的不幸比他的荣耀更能使自己迷恋他。如果他已功成多就,她会吻他的前额吗?不会的。她觉得,拉乌尔在杜德莱勋爵夫人的小客厅里对她讲的那最后一席话,表达了无比高尚的感情。那是多么圣洁的诀别啊!他牺牲了自己的幸福,因为他的幸福可能成为她的痛苦,这是多么高尚的行为!伯爵夫人曾经希望自己的生活充满激情,现在激情接踵而至,又可怕,又残酷,然而她喜欢。因为与其说她是为享乐而生活,不如说是为了受苦。她自忖:“我救了他,以后还要再救他!”心里是多么甜蜜!她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拉乌尔的那句话:“只有落难的人才知道爱情有多么伟大!”这句话是拉乌尔感觉到玛丽的嘴唇吻着他的前额时讲的。

  她丈夫走进她的房间叫她用早餐,他问道:

  “你是不是病了?”

  “我妹妹家发生的这场悲剧真叫我揪心,”她说,这倒并非是假话。

  “她落在坏人手里了。一个人家出了杜·蒂耶这样卑鄙的人,真是一种耻辱;要是你妹妹遭到什么不幸,是不可能从他那儿得到怜悯的。”

  “哪个女人会满足于别人的怜悯呢?”伯爵夫人说,身子痉挛地动了动,“你们男人是那么冷酷无情,你们的严厉就算是对我们开恩了。”

  “我并不是今天才知道你心地高尚的,”费利克斯说,一面吻妻子的手,他被妻子的自尊感动了,“有你这种想法的女人是用不着别人来看管的。”

  “看管?”她说,“这是给我们的又一种耻辱,不过它会转而落在你们自己头上。”

  费利克斯微微一笑,而玛丽却脸红了。一个女人暗中干了错事时,反会堂而皇之地过分表现出女性的傲气,这是一种巧妙的掩饰,我们应该为此感激她们才对,因为在那种情况下,欺骗如果不包含着伟大,至少包含着尊严。玛丽写了几行字给拿当,告诉他一切顺利,信是写在基耶先生名下,由一个听差送到槌球场大街旅馆的。晚上在歌剧院,伯爵夫人的谎话奏效了:伯爵认为,她离开自己的包厢去看妹妹是理所当然的事。他等杜·蒂耶走了,剩下杜·蒂耶夫人一个人时,才挽着妻子走去。玛丽穿过走廊,走进妹妹的包厢,在惊讶地看着她们姊妹俩聚到一起的人们面前冷静而安详地坐下来,内心真是无比激动。

  “怎么样?”她问妹妹。

  玛丽·欧也妮的面容回答了这个问题:她脸上洋溢着一种天真的喜悦,不少人还以为这是虚荣心得到满足的缘故。

  “他会得救的,姐姐,但是为期只有三个月。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再看怎么样更有效地帮助他。纽沁根太太要四张期票,每张一万法郎,不拘谁签字都可以,免得影响你的名声。

  她跟我解释了应该怎样出具期票,可我一点没懂,让拿当先生替你准备吧。只是我想,在目前的情况下,我们以前的音乐教师施模克先生可以帮我们的大忙:请他在期票上签字。你只要再附上一封保证兑付的信,明天纽沁根太太就会把钱交给你。这些事你都要自己办,不要转托其他任何人。我想施模克先生不会提出任何反对意见的。为了转移人们的怀疑目标,我说你是想帮助我们的老音乐教师,一个落难的德国人。

  我已经要求纽沁根太太对这件事绝对保密。”

  “你聪明得象个天使!但愿纽沁根男爵夫人交了钱以后再跟人谈这件事。”伯爵夫人说,一面抬起眼睛,象是要祈求上帝,虽然明知是在剧院里。

  “施模克住在孔蒂河滨道讷韦尔街,别忘了。你要亲自去。”

  “谢谢,”伯爵夫人说,并且紧紧握了握妹妹的手,“啊,我情愿少活十年……”

  “你暮年的十年……”

  “为了以后不再有这样的焦虑,”伯爵夫人接着说,一面因妹妹的插话而微微一笑。

  这时,凡是偷偷看着这姐妹俩的人,都会以为她们在谈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同时会欣赏她们天真的笑声;可是也有一种人,他们到歌剧院来与其说是为了消遣,不如说是为了窥视女人的打扮和容貌,他们之中此刻要是有人发现,姐妹俩迷人的脸蛋儿上的快乐表情蓦然被一种强烈的震惊所驱散,那么他也许能猜透伯爵夫人的秘密。原来是拉乌尔出现在他惯常站立的楼梯上,脸色灰白,眼神不安,面容阴郁。由于是晚上,他不怕碰到执达吏的助手①,便到伯爵夫人的包厢里去找她,但是发现包厢空空的,于是他两手捧住额头,胳臂肘撑在楼梯栏杆上,他想:“是啊,她怎么会到歌剧院来呢!”

  ①当时的一条法律规定,太阳下山后到第二天太阳升起前,不能逮捕人。

  “看看我们呀,可怜的伟人,”杜·蒂耶夫人低声说。

  至于玛丽,她不顾自己的名声会受影响,用火热而执着的目光盯着他。一种意志力从这目光里喷涌出来,正如光波从阳光里喷涌出来一样。按照动物磁性论者的观点,这种意志力能渗透到被目光注视的人的身体里。拉乌尔仿佛被一根魔杖击了一下,蓦地抬起头,他的目光与两姐妹的目光碰在了一起。伯爵夫人以女人永不会丧失的机智,抓住挂在自己胸前的金十字架,用一个倏忽即逝而又意味深长的微笑,示意他看看十字架。于是首饰的金光好似一直照到了拉乌尔的脑门、他向玛丽回报了一个快活的表情:他已经明白了。

  “欧也妮,使死者获得新生,这难道不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吗?”伯爵夫人对妹妹说。

  “你简直可以加入‘船舶遇难救助协会’,”欧也妮微笑道。

  “他来的时候是多么忧愁、沮丧,可离开这儿的时候又会多么高兴!”

  杜·蒂耶走到拉乌尔身旁和他攀谈。

  “喂,你好吗,亲爱的朋友!”他说,一面和拉乌尔握手,并做出各种友好的表示。

  “当然好,就象一个人刚刚得到有关选举的最令人满意的消息,”满面春风的拉乌尔回答。

  “我很高兴。”杜·蒂耶说。“报纸马上需要钱了。”

  “我们会弄到钱的,”拉乌尔回答。

  “女人有魔鬼帮她们的忙,”杜·蒂耶说,他还不肯相信拉乌尔的话,他曾把拿当叫做夏拿当①。

  ①夏拿当(Charnathan)是江湖骗子(Charlatan)的谐音字。

  “这话从何说起?”拉乌尔问。

  “我的大姨子到我夫人的包厢里来了,其中必定有鬼。我看你很得伯爵夫人的青睐,她越过整个大厅跟你打招呼呢!”

  这边,杜·蒂耶夫人对姐姐说:“你瞧,都说我们女人会做假。我丈夫在讨好拿当先生,而想叫拿当先生坐牢的也正是他。”

  “可是男人还指责我们!”伯爵夫人说,“我一定要擦亮他的眼睛。”

  她说着站起身来,挽起在走廊等她的旺德奈斯的手臂,容光焕发地回到自己的包厢里;过了一会儿,她离开了歌剧院,吩咐仆人第二天八点以前备好马车。第二天八点半钟,她已经到了孔蒂河滨道,在这之前,还先到槌球场大街去过一趟。

  讷韦尔街太窄,马车进不去。幸好施模克住的房子座落在河堤的拐角处,伯爵夫人用不着在泥泞里步行,一跳下马车就踏上了通向那所房子的坑坑洼洼的小泥径。房子又旧又黑,多处用铁链箍住,就象看门人用的陶土器皿;墙壁前倾得厉害,行人从屋前走过都不免提心吊胆。唱诗班的老指挥住在三楼,从他的窗口可以观赏新桥到沙约宫一带美丽的塞纳河风光。这位善良的老人听到仆人通报有位从前的女学生来拜访时,惊讶得不知如何是好,竟让她径直走进了他的房间。伯爵夫人虽然早就知道施模克对衣着满不在乎,对人世间的事物不感兴趣,可是她怎么也想象不到他的生活是呈现在她眼前的这副样子。谁能相信一个人的起居能随便和漫不经心到这种程度呢?施模克是一位第欧根尼①式的音乐家,他对家里的杂乱一点不感到难为情,也许他根本不承认这叫杂乱,因为他自己对此已非常习惯。他吸烟总是用一只粗笨的德国烟斗,把天花板和被猫爪子撕破多处的糊壁纸熏成了黄色,使屋里的东西看上去就象刻瑞斯②的金色谷子。那只猫有一身光亮蓬松的长毛,任何看门女人见了都想要它。它安详大方地呆在那儿,俨然是这屋子的主妇,长长的胡须使它显得非常庄重。它威严地蹲在一架美妙的维也纳出产的钢琴上。伯爵夫人进来时,它冷冷地向她投去假情假意的一瞥,一个对伯爵夫人的美貌感到惊异的女人大概也会用这样的目光来迎接她。猫蹲在琴上一动不动,只抖了抖右边两根银色胡须,然后又把它那两只金色的眼睛转向施模克。钢琴又老又旧,木质倒很好,滚成金、黄两色,可是已经很脏,油漆也已褪色、剥落了。琴键磨损得象老马的牙齿,而且被烟斗上掉下来的烟油染成焦黄。钢琴搁板上的一堆堆烟灰告诉人们,前一晚施模克曾乘着这古老的乐器向音乐的盛会驰骋。方砖地上满是干泥巴、碎纸片、烟灰和不知何物的碎屑,就象有一个星期没打扫的寄宿学校宿舍的地板,从那里,校工可以扫出成堆成堆又象厩肥又象破布的东西。地上还有栗子殻、苹果皮、红鸡蛋壳③和不小心打碎的盘子,碎片上粘着干了的酸菜糊。如果伯爵夫人的眼光稍微老练点的话,就能从这些碎屑上了解到施模克的生活情况。

  ①第欧根尼(约公元前414—324),希腊犬儒派哲学家,以清贫为乐,蔑视权势名利,传说他常年住在一只木桶里。

  ②刻瑞斯,罗马神话中的谷物女神。

  ③复活节时出售染成红色的煮鸡蛋。

  这些盖满尘土的垃圾形成一张地毯,在脚下咔吱作响,从壁炉里冉冉飘下的灰烬落在上面。壁炉用彩石砌就,里面有一块煤做的圣诞柴,圣诞柴前面是两块就要烧尽的木柴。壁炉上方有一面镶着框的镜子,镜框上刻有一些狂舞的人像。镜子的一边挂着那只威武的烟斗,另一边是一只中国陶罐,这是教授放烟草的地方。屋里的家具同莫依康部落①的印第安人茅屋里的家具一样简单:两张靠背椅,一张铺着又薄又瘪的垫子的小床,一张没有大理石台面的被虫蛀过的五斗柜,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上面还留有吃剩的简单早餐),都是从旧货店里买来的。窗户没挂帘子,插销上悬着一面刮胡子用的镜子,上面搭着一块布片,是用来擦拭刀片的,布片上留着一道道污痕,这大概是施模克为美惠三神②和尘世所作的唯一牺牲。那只猫是受保护的弱者,得到最好的待遇,它占用了靠背椅上的一只旧垫子,垫子旁边放着一只杯子和一只白瓷盘子。然而,施模克、猫和烟斗,这活生生的三位一体,把这些家具搞成的样子是任何文笔都描写不出的。烟斗把桌子烧坏了好几处。猫和施模克的脑袋把两张椅背上的绿色乌得勒支丝绒磨得油腻腻的,又光又滑。猫承担了一部分清洁工作,要是没有它那条蓬松美丽的尾巴,五斗柜和钢琴上空白的地方大概永远得不到打扫。

  ①莫依康,美洲印第安人的一个部落。

  ②美惠三神,希腊神话中妩媚、优雅和美丽三位女神的总称,分别取名为阿格拉伊亚、欧佛洛绪涅和塔里亚,她们象征讨人喜欢的本领。

  屋子的一角堆着鞋子,要清点其数目必须作一番了不起的努力。五斗柜和钢琴的台面上堆满了乐谱本,书脊被虫咬坏,边角发白、磨破,一张张纸头从硬纸夹里露了出来。墙壁上一溜边贴着女学生们的地址,是拿粘信封用的小面团贴上去的,面团下面没有纸头就表示该地址已经作废。纸头上有粉笔写的若干算式。几只前一天喝空了的啤酒壶装饰着五斗柜,在那堆古旧的物件和乱纸中,它们显得又新又亮。一只水罐上搭着一条毛巾,一块蓝白相间的普通肥皂湿淋淋地放在柜子的香木贴面上,这就是老人的全部卫生设施。衣帽架上挂着两顶帽子,都已旧了,还有那件伯爵夫人一直看见他穿在身上的三层领外套。窗下摆着三盆花,大概是德国花;紧靠着花盆有一根冬青条做的手杖。虽然伯爵夫人的视觉和嗅觉在这儿感到不舒服,但是,施模克的微笑和目光犹如神灵的光辉,使屋里黄黄的色调变得金光灿烂,使杂乱无章变为生气勃勃,遮盖了室内的寒伧相。这位神奇的人物懂得很多神奇的东西,也向别人揭示出很多神奇的东西,他的灵魂象太阳一样闪光。他见到自己的圣赛西尔时笑得那么坦诚、那么天真,以至周围一切都焕发出青春、欢乐、纯洁的光芒,这是人类最珍贵的财宝,他把它们慷慨地倾倒给人们,并用以遮盖自己的贫困。无论多么倨傲的暴发户也会觉得,计较这位音乐之神的使徒居住与活动的环境是一件可鄙的事。

  “啊,亲爱的伯雀(爵)夫人,什么风怕(把)您吹来的?”

  他说,“难滔(道)我套(到)了这个年纪还要唱赞美歌吗?”

  这个想法使他爆发出一阵难以遏制的大笑。“难滔(道)我蹦(碰)上好运气了吗?”他带着狡黠的神情接着说,然后又象孩子似地笑了。“您丝(是)为音乐而来,不丝(是)为一个可怜人而来,这我自(知)滔(道),”他显得有点伤感地说,“但丝(是),不管您丝(是)为什么而来,您要自(知)滔(道),这里的一切——肉体、灵魂和财产,全苏(属)于您!”

  他拿起伯爵夫人的手吻了吻,一滴眼泪落在那只手上。这善良的人每天都惦着人家给他的恩德。欢乐使他暂时忘却,可是当他记起来时,感受就加倍强烈。他立刻拿起粉笔,跳到钢琴前的一把扶手椅上,象年轻人一样敏捷地在纸上写下几个大字:一八三五年二月十七日。这个动作是那么可爱天真,并且带着那么不可遏制的感激之情,伯爵夫人深深地感动了。

  “我妹妹也要来的,”她对老人说。

  “她也会来吗?什么司(时)候?什么司(时)候,但愿在我死之前来!”他说。

  “我代她来求您帮个忙,以后她自己会来谢您的。”她说。

  “快,快,快说!”施模克喊道,“需要我做什么?丝(是)否需要套(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只需在每张纸上写明:签此票据支取一万法郎。”说着她从手笼里抽出拿当按照格式准备好的四张期票。

  “啊,这很快就能判(办)到,”德国人象小绵羊一样温顺地回答。“只丝(是),我不自(知)滔(道)我的笔和墨水在哪儿。走开,米尔先生,”他对猫喊道,猫无动于衷地看着他。“这丝(是)我的猫,”他指着猫对伯爵夫人说,“这只可练(怜)的猫和可练(怜)的施模克生活在一起!它多漂亮!”

  “是的,”伯爵夫人说。

  “您腰(要)它吗?”他问。

  “您真这么想吗?”她说,“它不是您的朋友吗?”

  猫遮住了墨水瓶,此刻它猜到施模克要用,于是跳到了床上。

  “它机灵得象猴知(子),”他指着床上的猫说,“我叫它米尔,为的是颂扬我很熟悉的我们柏林伟大的霍夫曼①。”

  ①霍夫曼所着《神奇故事集》中有一集名为《家猫米尔》。

  好心人在期票上签了字,天真得就象一个孩子做母亲吩咐他做的事,不假思索,然而确信自己是在做好事。他一个劲儿对伯爵夫人介绍他的猫,一点不关心那些票据,殊不知,根据涉及外国人的法律条文,这些票据可以使他永远失去自由。

  “您的确认为,这些贴了印花的小字(纸)头……”

  “您丝毫不用担心,”伯爵夫人说。

  “我一点也不担心,”他粗声粗气地说,“我丝(是)问,这些贴了印花的小字(纸)头真能使杜·蒂耶太太高兴吗?”

  “啊!当然,”她说,“您给她帮忙,就如同您是她的父亲……”

  “能对她有点用处,那我就感到很考(高)兴了。听我给您弹个乐曲吧!”说着他把票据丢在皇上,一步跳到钢琴前面。

  顷刻间,这位天使的手指已在古旧的琴键上来回跳动,他的目光已透过屋顶看到了天空,世界上最美妙的乐曲已在空气中回荡,沁入人的心灵。他自然而朴素地表现了神圣的绝妙的东西,他赋予木头和琴弦以语言,正象拉斐尔画的音乐女神赛西尔在聆听她的天使们面前演奏那样。可是,伯爵夫人待到签字的墨迹一干,便不再让他演奏下去。她将期票塞进手笼,用手拍拍施模克的肩头,把她那容光焕发的老师从他翱翔其间的苍穹中拉了回来。

  “我的好施模克,”她说。

  “怎么?已经要走了?”他无可奈何地说,“那么您丝(是)为什么来的呢?”

  他毫无怨言,象一条忠心耿耿的家犬立起身来听伯爵夫人讲话。

  “我的好施模克,”她接着说,“这是一件生命攸关的事,争取几分钟的时间就能少流点血和泪。”

  “还丝(是)老脾气,”他说,“去吧,天寺(使),去擦干别人的眼泪吧!您要自(知)滔(道),可练(怜)的施模克把你们的来访看得比你们给他的年金更重。”

  “我们还会见面的,”伯爵夫人说,“以后每星期日您来弹奏乐曲,并且和我一起吃晚饭,免得我们吵架。这个星期日我等您。”

  “正(真)的?”

  “请您一定来,我妹妹肯定也会定好日子请您去的。”

  “那么我再幸福也没有了,”他说,“因为,以前只有当您的车子经过爱丽舍田园大滔(道)司(时)我才能见到您,真不容易啊!”

  说到这里,他抑制住在眼眶里滚动的泪水,把手臂伸给他美貌的学生,她感觉到老人的心在剧烈地跳动。

  “这么说,您一直在想着我们?”她问道。

  “总丝(是)在慈(吃)面包的司(时)候,”他说,“首先想到你们是我的恩人,然后想到你们是最值得我爱的两位姑娘!”

  伯爵夫人不敢再说什么:施模克的话里含有一种难以想象的、充满敬意的庄严,一种忠实、虔诚的庄严。这个烟雾弥漫、满地碎屑的房间是敬奉两位女神的圣殿。房间主人的崇拜感情与时俱增,而引起这种感情的被崇拜者却一点也不知道。

  “这儿有人在爱着我们,深深地爱着我们,”她想。

  老施模克怀着激动的心情看着伯爵夫人上了车,伯爵夫人也同样激动,她用指尖给他送了个优雅的飞吻,就是女人之间远远表示问好而互送的那种飞吻。施模克见后,久久地站立在那里,直到车子已消失在远方还一动也不动。不一会儿,伯爵夫人已进了纽沁根公馆的院子。男爵夫人还未起床,但是为了不让一位显贵的女人久等,她披上一条披肩,套了件晨衣就出来了。

  “夫人,这关系到一件善举,”伯爵夫人说,“办得愈快愈好,不然我是不会这么早来打扰您的。”

  “哪儿的话,我太高兴了,”银行家的妻子说,一面从伯爵夫人手里接过四张期票和她的保证书。她打铃叫来贴身女仆。“泰蕾丝,告诉出纳,叫他本人马上给我送四万法郎来。”

  然后,她把德·旺德奈斯夫人写的担保书加了封,锁到桌子抽屉里。

  “您的房间很雅致,”伯爵夫人说。

  “纽沁根先生马上不让我住这儿了,他正叫人造一座新宅子。”

  “您大概要把这一所给您的女儿啰?听说她要和拉斯蒂涅先生结婚了。”

  纽沁根夫人正要回答,出纳来了,她收下钞票,把四张期票交给出纳。

  “正好两相抵销。”男爵夫人对出纳说。

  “还差跌(贴)现,”出纳说,然后看着签字,又补充了一句:“这个施模克丝(是)安斯巴赫的一位音乐家。”①他的话使伯爵夫人有点胆战心惊。

  ①出纳也是德国人,说法语带有很重的德国腔。

  “难道我在做生意不成?!”纽沁根夫人用高傲的目光怒视着出纳说,“这是我的事。”

  出纳偷眼瞟瞟伯爵夫人,又瞟瞟男爵夫人,只见她们都板着脸。

  “您可以走了,”男爵夫人对他说,然后又转向伯爵夫人:

  “请您再留片刻,别让人家以为这场交易与您有关。”

  “您真是乐于助人,我求您再行个好,为我保守秘密。”

  “既然是为了一件善举,我当然会保守秘密的,”男爵夫人微笑着说,“我马上叫人把您的空车调到花园那头去,然后我们一起穿过花园。不会有人看到您从我家出去的,否则就无法向别人解释了。”

  “您象一个受过苦的人那样待人宽厚,”伯爵夫人说。

  “我不知道我是否待人宽厚,可是我确实受过苦,”男爵夫人说,“但愿您的善举使您付出的代价要小些。”

  吩咐完毕后,男爵夫人取来毛皮拖鞋和披肩,把伯爵夫人送到花园的小门口。

  当一个人象杜·蒂耶坑害拿当那样策划了一个阴谋,他是对谁也不会透露的。纽沁根略知一二,他的妻子却与这些不择手段的计谋毫无关系。不过,男爵夫人知道拉乌尔手头拮据,当然不会被两姐妹蒙骗,她完全猜得出这些钱将转到谁的手里。她很乐意帮伯爵夫人的忙,再说,她对这种困境也深感同情。拉斯蒂涅所处的地位使他对两个银行家的诡计了解得一清二楚。这天他来和纽沁根夫人共进午餐。但斐纳和拉斯蒂涅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秘密,她把她和伯爵夫人之间的一幕告诉了他。拉斯蒂涅想不到男爵夫人会参与这件事,虽然在他看来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他很多手段中的一种。

  于是他向男爵夫人指出,她可能已经打破了杜·蒂耶竞选的希望,使他整整一年中所搞的种种骗术和所作的种种牺牲付之东流。拉斯蒂涅把事情的底细告诉了男爵夫人,并且嘱咐她对刚才的错误只字别提。

  “但愿出纳不要把这事告诉纽沁根,”她说。

  中午时分,杜·蒂耶正在用午餐,仆人通报羊腿子到。

  “请他进来,”银行家说,也不管他妻子在场,“怎么样,夏洛克①老兄,那个人进监牢了没有?”

  ①莎士比亚剧本《威尼斯商人》中的高利贷者。

  “没有。”

  “怎么?我不是跟您说过,槌球场大街,旅馆是……”

  “他已经付清了,”羊腿子边说边从公文包中抽出四十张钞票。杜·蒂耶脸上显出失望的神情。

  “对钱永远不能表示不欢迎的态度,不然会招来晦气的。”

  杜·蒂耶的伙伴不动声色地说。

  “太太,您是从哪儿弄来这些钱的?”银行家问妻子,一面扫了她一眼,那眼色使他妻子的脸一直红到颈根。

  “我不懂您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说。

  “我会弄清这个秘密的,”他一边说一边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来,“您打破了我最珍贵的计划。”

  “您要打翻桌上的午餐了,”羊腿子说,一面按住被杜·蒂耶的便袍下摆带起的台布。

  杜·蒂耶夫人冷冷地站起来,准备离开餐室:丈夫的话使她害怕。她按了按铃,一个男仆走进来。

  “给我备好马车,”她吩咐男仆。“告诉维吉妮,我要更衣。”

  “哪儿去?”杜·蒂耶问。

  “有教养的丈夫是不会这样盘问妻子的,”她回答说,“而您一向认为自己的一举一动象个贵族。”

  “自从这两天您和您那个放肆的姐姐会了两次面以后,我简直不认得您了。”

  “您不是要我学得放肆点吗?”她说,“我就在您身上试试。”

  “为您效劳,夫人,”羊腿子不太想看夫妻间的争吵,说了一声就退出去了。

  杜·蒂耶两眼盯住他妻子,妻子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丝毫不垂下眼帘。

  “这是什么意思?”他说。

  “这意思是,我不再是个害怕您的小姑娘了,”她说,“我现在是,而且一辈子都将是您忠实贤淑的妻子;如果您愿意的话,您可以当我的主人。但是要当暴君,休想。”

  杜·蒂耶走了出去。玛丽-欧也妮经过这番搏斗后,混身发软地回到自己房中。“要不是我姐姐遇到了危险,我是决不敢这样顶撞他的;”她想,“但是有句谚语说得好,坏事有时能变成好事。”夜里,杜·蒂耶夫人又把姐姐向她吐露的隐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现在她既深信拉乌尔能得救,便不再因为老想着迫在眉睫的危险而丧失理智。她回想起伯爵夫人曾说过,如果自己不能使拿当免于破产,就和他私奔,以此来安慰他,她说这话时语气是那么坚决果断。欧也妮意识到,这个男人的无限感激和爱慕之情,会使姐姐做出她这个理智的人看来是疯狂的行为。近来,上层社会中这类私奔的事时有发生。有些女人为了得到昙花一现的欢乐,而落得悔恨终生,并因地位暧昧而名誉扫地,欧也妮想起了那些可怕的结局。杜·蒂耶刚才的话更使她的恐惧达到了顶点;她怕一切秘密最终会败露;她仿佛看到了纽沁根银行的文件夹中收着伯爵夫人的签字;她想求她姐姐向费利克斯供认一切。杜·蒂耶夫人没有找到伯爵夫人。费利克斯在家。欧也妮感到心里有一种声音在呼唤她去拯救她的姐姐。明天可能就为时太晚了。她愿意承担很大一部分责任,但是她决定把事情全部告诉伯爵。他看到自己的荣誉尚未受损,难道能不宽容吗?伯爵夫人不是堕落,而是误入歧途。可是欧也妮又害怕,泄露了整个上流社会一致严守的秘密会被人看作是怯懦和背叛;不过最后她还是为姐姐的前途着想,想到有朝一日姐姐会孑然一身,被拿当毁掉,穷困潦倒,蒙受苦难和不幸,陷于绝望之中,她便感到不寒而栗;她再也不犹豫了,要求伯爵会见她。费利克斯见小姨子来访很是吃惊,他和她作了一次长谈,谈话中他表现得那么冷静和克制,以至欧也妮担心他会做出某种可怕的决定。

  “您放心,”旺德奈斯说,“我会处理得使伯爵夫人有一天将感激您。我知道,您把这事告诉我以后,决不肯对她闭口不提,但不管怎样,请您给我几天时间。为了了解您还不清楚的秘密,特别是为了谨慎从事,几天时间对我来说是必要的。也许我一下子就能把一切弄个水落石出!妹妹,在这件事上只有我一人应该受责。所有的情夫都使出他们的手段;但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能有幸看到生活的真实面貌。”

  杜·蒂耶夫人离去时,感到一块石头落了地。

  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立即到法兰西银行取了四万法郎现金,赶到纽沁根夫人家。见到纽沁根夫人后,对于她曾给他的妻子以信任表示感谢,并把钱还给了她。伯爵解释说,他夫人这次背着他借款是因为要花很大一笔钱去做好事,而他想加以限制。纽沁根夫人说:

  “先生,您不必作任何解释,既然尊夫人把一切都对您说了。”

  “她都知道了,”旺德奈斯心里想。

  男爵夫人交还了保证书,又派人去取那四张期票。这时,旺德奈斯以政界人士的敏锐目光看了男爵夫人一眼,那目光有点使她不安。伯爵认为现在正是谈判的好时机。

  “夫人,我们生活在一个一切都很不稳定的时代,”他说,“法国王位的更迭快得吓人。十五年就了结一个强大的帝国、一个君主立宪王朝,以及一场革命①。谁也不敢对未来的事作担保。您知道我是忠于正统派的,因此,我说这些话毫不足奇。假设一场灾难降临,难道您不希望在可能得胜的一方有一个朋友吗?”

  ①从雾月十八日政变到拿破仑第一次逊位,是十五年差几个月;从王朝复辟到七月王朝的建立正好十五年;七月革命到一八四八年二月革命相隔十八年,与费利克斯的预见相去不远。

  “当然希望,”她微笑着说。

  “那么,您想不想暗中有我这样一个感激您的人呢?这个人将来必要时能替纽沁根先生保住他正在谋取的贵族院议员的称号。”

  “您想要我做什么呢?”她说。

  “很简单,”他说,“讲出您所知道的有关拿当的一切。”

  男爵夫人把她早晨和拉斯蒂涅的谈话向他复述了一遍。

  四张期票从出纳那里取来了,她一面还给伯爵,一面对这位过去的贵族院议员说:“请别忘了您的诺言。”

  这个诺言有那么神奇的力量,旺德奈斯当然不会忘记,而且,为了从拉斯蒂涅男爵那里得到一些其他的情况,他对这位男爵也炫耀了这个诺言。

  出了男爵家,他向一个代写书信的人口授了一封给佛洛丽纳的信,内容是这样的:如果佛洛丽纳小姐想知道她将扮演的主要角色是什么,请她在拿当先生陪同下去参加即将举行的歌剧院舞会。①信一发出,他就来到他的代理人家里。代理人是个老实而又精明能干的小伙子。伯爵请他假充施模克的一位朋友,去向拿当先生要一张四万法郎的期票作为交换票据,就说施模克向他讲了旺德奈斯伯爵夫人前去访问的事,还问他(当然有点太晚了)自己重复写了四遍的“签此票据支取一万法郎”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这样做要冒很大的风险,因为拿当可能已经知道事情是怎么安排的,但是,为了取胜,就得冒一点风险。玛丽在心绪纷乱中,可能确实忘了向拉乌尔要一张凭据给施模克。代理人立即去报社,五点钟胜利地回到伯爵家,带回一张四万法郎的交换票据;原来,他和拿当交谈几句以后,便说自己是伯爵夫人派去的。

  ①自十七世纪以来,每年嘉年华会(即封斋前的狂欢节)期间,歌剧院都要举行假面舞会。

  这一着既已成功,费利克斯必须设法不让妻子在歌剧院舞会举行之前见到拉乌尔。他准备带她去参加舞会,让她自己在舞会上弄清拿当和佛洛丽纳之间的关系。他知道妻子特别自尊,因此要让她自动抛弃私情,而不想叫她在他面前脸红;他准备从佛洛丽纳那里赎回玛丽写给拿当的信,并及时把这些被佛洛丽纳卖出来的信拿给玛丽看。这个计划很英明,筹划得也很快,而且已经部分实现,但它可能由于偶然这一因素而落空,偶然常改变人世间的一切。

  晚饭后,费利克斯把话题引到歌剧院的舞会上,说是玛丽还从未去参加过,建议她第二天也去消遣消遣。

  “我要让你叫一个人大吃一惊。”

  “啊!那我太高兴了。”

  “为了把玩笑开得精彩,必须选一个值得一捕的猎物,也就是说选一个名人,一个有才智的男人,作为进攻的目标,把他耍得晕头转向。我把拿当交给你对付,怎么样?我能从一个认识佛洛丽纳的人那里得到一些秘密,拿当要是知道了,准会急得发疯。”

  “佛洛丽纳?”伯爵夫人问,“就是那个女演员?”

  玛丽曾经从报社的打杂小厮基耶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现在它象一道闪电掠过她的头脑。

  “是呀,她是拿当的情妇,”伯爵回答说,“你觉得奇怪吗?”

  “我原以为拿当先生工作太忙,不可能有情妇。作家也有时间谈情说爱?”

  “我不是说他们谈情说爱,但是他们象大家一样总得住在某个地方;若是没有自己的家,或是被商警逼急了,他们就住到情妇那里,这在你看来可能有点轻浮,可是比住在监狱里要舒适得多呀。”

  伯爵夫人的脸颊烧得比火还要红。

  “你愿意拿他开个玩笑吗?你会叫他大吃一惊的,”伯爵接着说,并未注意他妻子的脸,“我要让你有办法向他证明,他象小孩一样被你妹夫杜·蒂耶耍了。杜·蒂耶这个无耻之徒想叫他坐牢,这样拿当就不能在纽沁根的选区里和杜·蒂耶竞争。我从佛洛丽纳的一个朋友那里知道佛洛丽纳变卖家具得了多少钱,她把这笔钱都给拿当作了办报的资金;我还知道,佛洛丽纳从她今年在外省和比利时演出的收入里,拿出多少钱奇给了拿当,结果这笔钱让杜·蒂耶、纽沁根、马索尔得了好处。这三个人早已把报纸卖给部里了,因为他们有把握挤走拿当。”

  “拿当先生不会接受一个女演员的钱。”

  “你不太了解这种人,亲爱的。他在你面前不会否认这个事实的。”

  “我一定要去参加舞会,”伯爵夫人说。

  “你会玩得很痛快的,”旺德奈斯接着说,“你手中掌握了这样的武器,一定能狠狠鞭挞拿当的虚荣心,同时也是帮他的忙。你会看到,他听了你的讽刺挖苦后,先是怒不可遏,继而转为冷静,然后又暴跳如雷。这样,你可以用开玩笑的方式让一个有才智的男人看清他面临的危险,可以让他敲打敲打他们内部那些两面讨好的家伙。怎么,你不听我讲了,亲爱的?”

  “恰恰相反,我听得太出神了,”她回答,“我以后会告诉你,为什么我非把这事搞清楚不可。”

  “那么明天你别摘下面具,”旺德奈斯说,“我安排你和拿当、佛洛丽纳一道吃夜宵。对一个象你这样地位的女人来说,先让一位名人急得团团转,又引起一个女演员的好奇心,这该是多么有趣的事;你要叫他们俩都摸不着头脑。我呢,马上着手调查拿当对佛洛丽纳的不忠实行为。要是掌握到他近来某件艳史的详细情况,就能让你欣赏一个高等妓女发脾气的场面,那是妙不可言的。佛洛丽纳的怒气会象阿尔卑斯山的激流一样汹涌澎湃,因为她爱拿当,拿当是她的命,她依恋拿当,就象肉附在骨头上,就象母狮守着幼狮。记得年轻时见过一个有名的女演员,写起信来文理不通,一天她来找我的一个朋友,索回她给他的信,她那副傲慢无礼而又无比威严、满腔怒火而又不动声色的神气,还有那副野人的架势,后来我再也没看到过类似的情景了……玛丽,你不舒服吗?”

  “不是,是炉火生得太旺了。”

  伯爵夫人在一张椭圆形双人沙发上躺下。突然,炉火的煎熬使她做出别人意想不到的举动:她倏地站起来,两腿打着哆嗦,两臂抱在胸前,慢慢走到丈夫跟前,问他道: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你不是那种想折磨我的人。要是我有过错,你会瞧不起我,但不会折磨我的。”

  “你说我能知道什么呢,玛丽?”

  “关于拿当呀!”

  “你以为你爱他,其实你爱的是一个用漂亮词句做成的幻影。”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了?”

  “都知道了。”

  这句话犹如给玛丽当头一棒。

  “要是你愿意,我可以把这些忘掉,就象什么也不知道一样。”他说,“我的孩子,你已经掉进了深渊,必须把你拉上来,我已考虑好了。你瞧。”说着,他从侧面口袋里拿出那封担保书和施模克签的四张期票,玛丽一眼就认出了。旺德奈斯把担保书和票据扔进了火里。

  “可怜的玛丽,你知道三个月以后你会落到什么地步吗?

  你会被执达吏带上法庭。别把头低下,别羞得无地自容,你是被最美好的感情迷住了眼睛,你和诗调了一阵情,而不是和一个男人。所有的女人——所有的,你听见吗,玛丽?——处在你的地位都会被诱惑。我们男人在二十岁以前就已干过千百桩蠢事,如果要求你们一辈子不干一件轻率的事,那不是太不合情理了吗?上帝不会允许我以胜利者自居,或是用怜悯把你压得抬不起头来,那天你已经表示绝对不要这种怜悯了。也许,拿当在给你写信时是真心诚意的,自杀时也是真心诚意的,晚上回到佛洛丽纳身边时还是真心诚意的。我们男人不及你们高尚。我此刻不是替自己讲话,而是替你讲话。我是能原谅你的,然而社会不能。它容不得一个出了事闹得满城风雨的女人,它不能容许一个女人既享有十全十美的幸福,又享有名誉和声望。这是否公正,我也说不上。我只知道社会是残酷的。也许社会的整体比孤立的个人更忌妒。

  一个小偷,坐在剧院观众席上时可以为台上纯洁无辜者的胜利鼓掌,一出剧院却去偷纯洁无辜者的首饰。社会是不肯平息它制造出来的罪恶的,它给手段高明的骗子颁发勋章,对默默无闻、忠心耿耿的人却不给一点奖赏。我了解并亲眼目睹过这些事。即使我无力改造社会,至少我能够保护你不被你自己毁掉。你遇到的是一个只能给你带来不幸的男人,而不是那种圣洁的、我们应为之作出牺牲的爱情,那种爱情是可以被人谅解的。也许,我的过错在于没有把你的生活安排得丰富多采些,没有让你在享受过宁静的幸福以后也去尝尝沸腾的生活和旅游、玩乐的滋味。另外,我猜想,你是在某些忌妒你的女人怂恿下去接近一位名人的。杜德莱勋爵夫人、埃斯巴夫人、德·玛奈维尔夫人和我的嫂夫人爱米莉都在里面起了一定的作用。我曾经提醒过你要防备这些女人,她们引你对私情产生好奇,主要是为了伤我的心,其次才是想把你投入一场感情的风暴之中,但愿这场风暴只在你头上隆隆而过,没有伤到你。”

  听了这番充满善意的话语,伯爵夫人百感交集,对费利克斯更是无比钦佩。高尚自尊的人一下子就能领会别人对他的爱护体贴。感情方面的知分寸、识好歹,与仪态举止风度一样,都是天生的。旺德奈斯在一个有过失的女人面前自谦自责,为的是不想看到她脸红,这种殷勤而又不失其高贵的态度,伯爵夫人很是感佩。她发疯似的飞快往外跑,可是想到她的举动可能使丈夫担心,便又跑回来说了声“等一等”,就又不见了。

  让她自己下台阶的办法,是费利克斯精心设计的。他的聪明机智立即得到了报偿:妻子把拿当写给她的所有信件都拿来交给了他。

  “审判我吧!”她说,一面跪了下来。

  “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难道你忍心审判他吗?”他回答,一面接过信,扔到火里。他知道,要是他读了这些信,往后妻子是不会原谅他的。玛丽伏在丈夫的膝上哭了起来。伯爵托起她的头问道:

  “你写给他的信在哪里呢?”

  玛丽本来感到脸上热得难受,被他这一问,顿时觉得从头到脚都凉了。

  “那些信,我会设法让佛洛丽纳亲手还给你的,这样,你就不会怀疑你丈夫在污蔑那个你认为值得你爱的人了。”

  “如果我问他要,他有什么理由不还给我呢?”

  “要是他不肯还呢?”

  伯爵夫人低下了头。

  “社会真叫我厌恶,”她说,“我再也不愿意在社会上露面了;假如你宽恕我,我从此就离群索居,呆在你身边。”

  “你还会感到烦闷的;再说,你要是突然离开社交界,人家会怎么议论呢?这样吧,等开了春,我们到意大利旅行去,在你有第二个孩子以前,我们要游遍欧洲。但是明天歌剧院的舞会我们不能不去,这是我们取回你的信而又不影响名声的唯一办法。而且,要是佛洛丽纳把信还给你,不正表明她对拿当的权威吗?”

  “我将亲眼看到这一切?”伯爵夫人惶恐地问。

  “是的,后天早晨。”

  次日午夜时分,在歌剧院舞会上,拿当手挽着一个颇有点英武气概的蒙面人,在剧院休息室溜达。转了两三圈后,有两个蒙面女子向他们走来。

  “可怜的傻瓜,你要毁掉自己了,玛丽在这儿,而且看见你了。”乔装成女子的旺德奈斯对拿当说。

  “要是你愿意听,我可以把拿当瞒着你的秘密告诉你。你就会知道,你对他的爱情遇到了危险。”伯爵夫人对佛洛丽纳说,一面兀自发抖。

  拿当猛地甩开佛洛丽纳的胳臂去跟踪伯爵,眼看着他混进人群不见了。这边佛洛丽纳在伯爵夫人旁边坐下,伯爵夫人带她坐到旺德奈斯身边一张长凳上。伯爵为了保护他妻子,早已回到这儿来了。

  “喂,把事情谈清楚吧!”佛洛丽纳说,“要快点,别以为我会在这儿坐很久。世界上谁也别想把我的拿当抢走,我靠习惯势力牢牢拴住了他,习惯和爱情同样有力量。”

  “首先我得问清楚,你是佛洛丽纳吗?”费利克斯用他本来的声音问。

  “好奇怪的问题!我是不是佛洛丽纳你都不知道,叫我怎么相信你的话呢?你是在恶作剧吧?”

  “你去问拿当吧,他正在找他的情妇呢,我就是要讲这个情妇的事。你问问拿当,三天前他在哪儿过的夜!他背着你用煤气自杀,我的姑娘,因为没钱用了。你对一个你声称很爱的男人,就是这么个了解法吗?你让他身无分文,他只好自杀,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不是自杀,是自暴自弃。自杀未遂跟决斗未伤一点皮肉一样,都是滑稽可笑的。”

  “你在瞎编,”佛洛丽纳说,“那天,他在我那儿吃的晚饭,不过是太阳下山以后。可怜的小伙子给追得紧,躲一躲罢了。”

  “你可以到槌球场大街的旅馆去打听一下,是不是曾经有一个漂亮女人,把奄奄一息的拿当送到旅馆去过。他跟这个女人来往已经一年了。你的情敌的信就藏在你家里,在你眼皮底下。如果你想给拿当一个教训,我们三人不妨一起到你家去,等把信拿到手,我就向你证明,你有办法使拿当不被关进克利希监狱,如果你有这分好心的话。”

  “你拿这一套去骗别人吧,可骗不了我佛洛丽纳,小兄弟。

  我担保拿当不会爱上别的任何人。”

  “你大概要说,近来拿当对你分外体贴吧?这恰恰证明他爱上别人了。”

  “他会爱一个上流社会的女人?……我才不为这点小事犯愁呢!”

  “那好吧,你要不要听他对你说,早晨他不送你回家了?”

  “要是你能叫他对我说出这句话,我就把你带到我家去,我们一起找情书,我要亲眼看到才相信;难道他在我睡觉的时候写的?”

  “你呆在这儿瞧着。”费利克斯说。

  他挽起妻子的胳臂,站在离佛洛丽纳两步远的地方。拿当一直在休息室里走来走去,四处寻找那个蒙面人,就象一条狗在寻找它的主人。不一会儿,他回到蒙面人跟他讲机密话的地方。佛洛丽纳从他脸上看出他明明有心事,便在他面前站定,一动不动,象块界石,并且用不容置辩的命令口吻说:“不许你离开我,我自有理由。”

  “我是玛丽!……”伯爵夫人遵照丈夫的主意,在拿当耳边说,“这女人是谁?把她扔在这儿,到楼梯下面去等我。”

  拿当急得没办法,使劲甩开佛洛丽纳的手臂,佛洛丽纳虽然用力抓住他,但没料到他有这一着,只得松手。拿当即刻消失在人群里了。

  “刚刚我怎么跟你说的?”费利克斯在气得目瞪口呆的佛洛丽纳耳边说,一面向她伸出胳臂。

  “不管你是什么人,跟我来吧。你有车子吗?”

  旺德奈斯没有回答,只急急忙忙拉着佛洛丽纳跑到柱廊下约好的地点,和他妻子会合。旺德奈斯的马车夫飞快地驾着车,不多一会儿就把三人送到了佛洛丽纳家。佛洛丽纳摘下面具,愤怒得过不过气来。那副喷怒和醋劲十足的样子,煞是动人,伯爵夫人见了不禁惊讶得浑身一颤。

  旺德奈斯对佛洛丽纳说:“有一只文件夹,开夹子的钥匙从来没交给你,信想必就放在那里面。”

  “这下子我真觉得奇怪了,几天来有桩事一直叫我不放心,你倒知情。”佛洛丽纳说,一面直奔书房去取文件夹。

  旺德奈斯透过妻子戴的假面看出,她的脸变得煞白。佛洛丽纳的房间向她披露了女演员和拿当之间的亲密关系,已超过一个精神上的情妇所能忍受的程度。女人的眼光一瞬间便能洞察这类事情的真相。伯爵夫人眼见他们两人的日用物品混杂在一起,不能不相信丈夫告诉她的事是真的。这时佛洛丽纳拿着文件夹回来了。

  “怎么打开呢?”她说。

  她叫人去把厨娘用的大菜刀拿来;贴身女仆拿来了刀,佛洛丽纳接过来,在手中晃了晃,带着嘲讽的神气说:“杀鸡①就用这种刀。”

  ①双关语,法文俚语“鸡”也作“情书”解。

  这句话叫伯爵夫人听了不寒而栗,比前一天她丈夫的警告更使她明白,她差点滑进一个多么深的渊壑。

  “我真傻!”佛洛丽纳说,“他的剃刀更好使。”

  她拿来了拿当刚用过的剃刀,割开了皮夹的折缝,包破了,玛丽的信掉了出来。佛洛丽纳随手拿起一封。

  “啊,果然是一个正派女人写的!看来连一个拼写错误也没有。”

  旺德奈斯把信拿过来交给他妻子,玛丽把信摊在一张桌子上查对了一下,看是不是所有的信都在那儿。

  “你愿意拿信换这个吗?”旺德奈斯问佛洛丽纳,一面递去一张四万法郎的期票。

  “签这种证券不是愚蠢吗?……凭券取钱,”佛洛丽纳一面看期票一面说。“哼,好啊!你喜欢伯爵夫人?我会给你的!

  我在外省拼死拼活给他挣钱,为了救他,我甚至不怕和讨厌的证券经纪人打交道!瞧,男人就是这样:你为了他情愿遭天罚,他反倒作践你!这笔账我是要和他算的。”

  旺德奈斯夫人已带着信一溜烟走了。

  “喂,漂亮的蒙面人,给我留下一封做证据,好叫他认罪呀!”

  “这是不可能的了,”旺德奈斯说。

  “为什么?”

  “这个蒙面人就是你原来的情敌。”

  “啊!可是她总该向就道声谢呀,”佛洛丽纳叫道。

  “谁叫你收下了四万法郎呢?”旺德奈斯说着施了个礼走了。

  尝过一次自杀的痛苦滋味以后还想再尝一次的年轻人是极为少见的。当自杀不能使人摆脱生活时,它能使人打消自寻短见的念头。拿当看见自己给施模克的期票到了佛洛丽纳的手里,显而易见,她是从德·旺德奈斯伯爵那里得到的,这一来,他发觉自己现在的处境比他当初想摆脱的处境还要可怕,然而他再也不想自杀了。他设法和伯爵夫人会见,好向她解释自己对她怀着怎样的爱,这爱情在他心中燃烧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炽烈。可是,他们在社交界第一次重新碰面时,伯爵夫人向他投去的眼光是那么威严而又充满鄙夷,无异于在他们之间划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尽管拿当非常自负,但是自那以后整个冬天,他再也没敢跟伯爵夫人讲话,甚至没敢靠近她。

  他对勃龙代敞开了心扉。话题涉及伯爵夫人时,他又谈起洛尔和贝阿特丽克丝,并对下面这段优美的文字作了解释和发挥,这段文字是当代最令人瞩目的一位诗人写的:

  “理想之花,你有着蓝色的花瓣,金色的花蕊,你那缕缕须根比仙女光亮的发辫还要纤细百倍,它深深扎在我的心田,吮吸着最纯净的养分;啊,你这甜蜜的花,苦涩的花!拔掉你,心就会流血,你那折断的花茎也会渗出一滴滴殷红的体液!啊,可诅咒的花,她在我心中生长得多么快!”

  “老兄,你唠叨什么呀,”勃龙代冲他说,“就算你有过这么一朵美丽的花,可她根本不是理想的。我劝你别象盲人对着空鸟巢唱歌,还是考虑洗心革面,归顺政府,规规矩矩过日子吧。你的艺术家气质太浓,也太有才华,不能成为一个政治家。你被那些不如你的人耍了。你要有思想准备,以后还会被人耍,不过该换个地方。”

  “玛丽总不能阻止我爱她,”拿当说,“就要把她作为我的贝阿特丽克丝。”

  “老兄,但丁的贝阿特丽克丝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他后来再也没见过她,否则她还能成为贝阿特丽克丝吗?若要把一个女子作为我们崇拜的对象,就不应该看见她今天穿一件短斗篷,明天穿一件袒胸露背的长裙,后天在大街上给她最小的孩子买玩具,跟人家讨价还价。你有佛洛丽纳,她一会儿在通俗笑剧里是公爵夫人,一会儿在正剧里是资产阶级,在瑞士是黑奴、侯爵夫人、上校夫人、农妇,在秘鲁又成了太阳神的童贞女(这是她作童贞女的唯一方式),当一个男人有佛洛丽纳这样的情妇,我不知道他怎么还能冒险和上流社会的女人谈情说爱。”

  用证券交易上的术语来说,杜·蒂耶执行了拿当的财产,拿当因为没钱还债,被迫放弃了他在报社的股份。在他们俩竞选的选区,银行家当选了,而我们这位名人却连五票都没得到。

  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去意大利作了一次长时间的幸福旅行,第二年冬天回到巴黎。这时,费利克斯对拿当其人所作的一切预言都已得到应验:拿当听从勃龙代的劝告,正在和当局谈判。至于他的个人事务更是一团糟,以致有一天,玛丽在爱丽舍田园大道看见她往日的崇拜者衣着寒酸,手挽着佛洛丽纳徒步而行。如果说在女人眼里,一个与她不相干的男人已是够丑陋的了,那么一个不再为她所爱的男人则更是面目可憎,更何况他长着拿当那一副尊容呢。想到自己曾对拉乌尔发生过兴趣,德·旺德奈斯夫人不禁一阵羞惭。即使她尚未从非夫妇间的爱情中解脱出来,那么,此时伯爵与拿当这个已不再为公众所赏识的人之间形成的对比,也会使她觉得自己的丈夫比天使还要可爱了。

  这位如此富于文思而又如此意志薄弱的野心家,最终还是投降了,象一个庸庸碌碌的人那样安于一份清闲的差事。他曾经支持过一切图谋瓦解政府的活动,如今却在某个部的荫庇下过着平静的生活;荣誉勋位十字勋章从前是他开玩笑的话题,现在点缀着他的上衣饰孔;过去他在某革命小报上批评政府的不惜代价、以求和平的政策,报纸编辑部就靠他那些文章维持生活,如今,他却写文章赞颂这项政策;过去他以圣西门主义的激烈词句抨击贵族院议员世袭制,现在他以公理的权威为它辩护。这种前后矛盾的行径有其根源和依据,那就是:在前几次政治动乱中与拿当持同样立场的人,现在的政治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一八三八年十二月于雅尔迪

  陆秉慧/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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