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法国,特别是布列塔尼,还有少数几座城市完全处在赋予十九世纪以全新面貌的社会变革之外。这些城市与巴黎缺少经常而及时的联系,与所属的专区或首府之间勉勉强强有一条蹩脚的道路相通,所以对新文明虽有所见闻,但如同看戏一般,有惊诧之感,而无赞同之意。这些城市对新文明或是畏惧,或是蔑视,于是固守着古老的风习,身上带着古风旧俗的印记。愿意从事精神考古旅行,考察人而不是考察石头的人,会在普罗旺斯的某些村庄里找到路易十五时代的形象,在普瓦图内地找到路易十四时代的形象,在布列塔尼内地找到还要更早的时代的形象。这些城市大部分已不再象昔日那么繁盛,比较注重史实和日期而不太注重风习的历史家已不再提起它们,但对昔日盛况的怀念仍活在人们的记忆之中。象布列塔尼这种地方,忘记有关本地的历史是与民族个性格格不入的。这些城市有不少过去是封建小国、郡或公国的都城,后被国王征服,或由于缺乏子嗣而被财产继承人瓜分。这些城市从此失去了原有的作用,由一国的神经中枢降为普通城市,又由于缺少新的动力而日趋萧条,失去生气。三十年来,这些古老世纪的形象开始消失,所剩无几。为大众造福的现代工业将逐步摧毁古代的艺术品,创造这些作品的工程,当时无论对消费者来说还是对匠人来说都是富有个性的。我们现在有产品而不再有艺术品了。不朽的艺术品有一半在这些历史陈迹中。而对工业来说,不朽的艺术品是采石场,硝石矿,或者棉花仓库。再过几年,这些别具一格的城市会变得面目全非,只有在这部文学作品中才能见到它们原来的面貌。

  封建时代的面貌保存得最完好的城市之一是盖朗德。仅仅这个名字就会在那些有幸去过海滨的思想家、艺术家、画家的脑海里勾引起千百种回忆。那儿藏着这颗封建制度的明珠,这颗明珠傲然屹立,高踞于淤淀和沙丘之上,好象三角形的顶角,底边上的两个角是另外两颗同样珍奇的珠宝:克华西克和巴镇。除了盖朗德之外,布列塔尼只剩下省中央的维特雷城,南方只剩下阿维尼翁城。在我们这时代,阿维尼翁仍完整地保持着中世纪的风貌。至今盖朗德仍有高大的城墙环绕,护城河里绿水盈盈,城上的箭垛完整无缺,射孔未被灌木堵塞,爬山虎也没有给城头或方或圆的角楼披上大氅。

  盖朗德有三座城门,狼牙式城门的吊环尚在,进城还得穿过用铁加固的木结构吊桥,这桥虽不再升起,倘要起落却仍很自如。为了给散步者遮荫,市政府于一八二○年在护城河沿岸种了白杨。由于此事遭到舆论的责难,市政府回答说,沙丘那边,几段似乎昨天刚竣工的城墙外面,那块又长又阔的空地被改建成榆树成荫的散步场已经一百年了,现在居民们很喜欢在那里散步。城里的房子还是老样子,没有增多也没有减少,没有一幢房子的正面挨过建筑师的铁锤或粉刷工的排笔,也没有因为加建一层楼而被压坏,每一幢房子都保持着原来的面貌。有几幢房子依托在木柱上。木柱构成游廊,行人穿越其间,地板在脚下颤动而不断裂。商店的房屋矮小,正面墙上覆盖着钉得牢牢的石板。窗户上雕花的材料大多是木头,现在已经朽烂。向外突出的窗台由奇形怪状的木柱撑着,窗台的犄角延伸为一个个异想天开的动物形象。这是当时赋予静物以生命的伟大艺术思想指导下的产物,画家们从这些饱经风霜的老古董身上,可以找到他们喜欢描绘的古铜色调和模糊不清的雕饰。

  街道仍是四百年前那个样子。只是这里的人口没有从前那么多,社会生活也不那么活跃,游客若想把这个象一具完整的古代盔甲那样美丽的城市看个仔细,尽可不无伤感地沿着一条几乎空无行人的街道漫步。为了免纳捐税,朝街的石窗都用粘土封了起来。这条街的尽头是城堡的暗门,已经用砖堵死。上面长着一簇灌木,好象是布列塔尼的大自然亲手栽种的,优美雅致,可算是法国生长得最茂盛的灌木丛之一。

  在这个仍然完整如新的城门洞里,听不到这座安静城池的市井之声,一位画家或一位诗人定会在这里坐下来全神贯注地玩味这里的沉静气氛。城头上过去弓弩手占据的射孔,好似高台亭阁上鸟瞰风景的彩色拼花玻璃窗,可以供人眺望美丽富饶的田野。

  在这一带溜达,每一步都会使人联想到过去时代的风俗习惯,因为每一块石头都会向你谈起。总之,中世纪的思想在这里仍以迷信的方式存在着。如果街上偶然走过一个戴着镶边大帽的宪兵,你会因其过时而不以为然,但是没有什么比遇到现代的人或事物更为稀罕的了。甚至当今的穿着也很少见到:市民们肯接受的服装也或多或少适应了他们不变的风俗和固有的外貌。公共广场上满眼都是布列塔尼的服饰,色调异常鲜明,艺术家们竞相前来勾勒。盐民——盐田上晒盐工人的名称——所穿的白布衣衫,农民的棕色、蓝色衣衫,与妇女恭恭敬敬保持着的别具一格的妆饰,形成鲜明的对照。这两种人与身穿军人制服、头戴漆皮小帽的水兵之间,就象印度种性等级一样迥然不同,并且还能从中看出资产阶级、贵族和僧侣之间的差别。在这儿,一切仍然泾渭分明;在这儿,百姓也过于怪僻,过于顽固,无法用革命的标准来衡量,所以革命的标准如果还想使用,就得大大降低。大自然赋予各种动物一成不变的本性,在人类身上也表现了出来。总而言之,即使在一八三○年革命之后,盖朗德仍然是个与众不同的城市,基本上是布列塔尼式的,虔诚地信奉天主教,宁静,沉寂,新思想很少进得去。

  这种现象可以从地理位置上获得解释。这座美丽城池屹立在盐田之上。这里出产的盐在布列塔尼全境称之为盖朗德盐。许多布列塔尼人都认为,他们的黄油和沙丁鱼之所以质量优异,是多亏了这种盐。该城与现代法兰西只有两条道路相通:一条经圣纳泽尔通往所属专区萨沃内,一条通往瓦讷,与莫尔比昂相连。专区已建陆路交通,圣纳泽尔与南特之间却由水路联络。陆路一般只为政府部门所用。而速度最快,使用最多的是圣纳泽尔的水路。该镇与盖朗德之间的距离至少有六法里①,邮车不经过这里是理所当然的了,因为乘马车的旅客一年不到三个人。圣纳泽尔与班伯夫之间隔着卢瓦尔河的入海口,宽达四法里。卢瓦尔河的激浪使汽船的航班相当没有规律,而且还有一层阻碍:圣纳泽尔岸端在一八二九年还没有码头,这地方有滑腻的岩石、花岗岩暗礁、巨大的石块,成为它美丽的教堂的天然屏障,因而旅客在海上有风浪的时候,不得不带着行装改乘小驳船,或者等天气好的时候穿过礁石到当时工兵建造的防波堤靠岸。这些使旅游爱好者望而生畏的障碍现在也许仍然存在。首先是政府部门办事缓慢,其次是这块土地上的居民对于这些阻止外人走近他们乡土的障碍已经习以为常。在法国地图上你们会看到这块土地的形状象颗牙齿,被夹在圣纳泽尔、巴镇和克华西克之间。被遗弃在天涯海角的盖朗德与谁都不来往,也没有人到她这儿来。她乐于不为人知,除了自己之外,什么也不用操心。克华西克是盐的集散地,盐田产量巨大,付给国库的税金不下百万。克华西克是个三面环海的城市,与盖朗德的交通联系靠的是流沙——那儿白天开辟的路夜里即消失——以及穿过海湾所不可缺少的驳船。海湾为克华西克提供了港口,海水曾涌进沙土地带。这座可爱的小城因此成了未被火山熔岩淹没的封建时代的赫尔库拉农①。她屹立海滨而无生命,仅仅因为没有被海水吞没才保存了下来。

  ①法国占里,约合四公里。

  ①赫尔库拉农,意大利古城,位于维苏威火山脚下。公元七九年,火山爆发,熔岩将该城与庞培城一起湮没。

  如果你从克华西克穿过盐场来到盖朗德,见到那仍然十分完好的高大城垣,你一定会感到万分激动。如果你从圣纳泽尔来到盖朗德,她那险峻的地势和古雅的四郊也同样吸引人。四郊的景色使人陶醉,绿篱上长满了鲜花,忍冬、黄杨、蔷薇和好看的花木,简直象是一座由大艺术家设计的英国花园。这一片富丽的自然景色是如此宁静,斧凿之工是如此之少,其雅趣犹如密林中长出的一束紫堇和铃兰。四周则是一片处在大西洋岸边的非洲沙漠,而且是没有一株树,没有一棵草,没有一只鸟的沙漠。逢到出太阳的日子,穿着白衣衫,分散在荒漠的沼泽地里晒盐的盐民,会被人误认为是穿着白长袍的阿拉伯人。因此,盖朗德以其陆地上的美景,以其右至克华西克左至巴镇的大漠,与旅游者在法国所见到的风光毫无共同之处。这两种如此对立的自然景色,被残存的封建社会形象统一了起来,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动人力量。盖朗德城象威尼斯一样宁静,她在人们心灵上产生的效果就象镇静剂对肉体产生的效果一样。除了信使的邮车之外,这儿没有其他公共车辆。信使赶着一辆破旧的马车,运送旅客、商品,以及圣纳泽尔与盖朗德之间可能有的往返信件。车夫贝尔尼斯在一八二九年是这里城镇四乡的后勤总管。他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人人都认识他,人人都托他采购东西。一辆马车的到来,或者某个妇女从陆路去克华西克经过盖朗德,或是几个年老的病人到海边去洗海水浴,在这里就算一件大事。在这个半岛的岩石中间进行海水浴,其疗效要高于布洛涅、迪耶普和萨布勒等处的海水浴。农民到这里来都是骑马,大部分人马褡子里带着食品。他们同盐民一样,到这里来主要是为了购买他们这一阶层所特有的首饰——所有布列塔尼的未婚妻都接受这种礼物——以及做衣服的白布或呢料。在方圆十法里之内,盖朗德总是盖朗德——历史上签订著名条约的名城①,海岸的要冲,昔日声名之显赫,不亚于巴镇,而今已被历史所湮没。首饰、呢料、布匹、花带、帽子,都是别处生产的,但对所有的消费者来说则是盖朗德的。凡是到过盖朗德的艺术家,甚或是资产者,当他们趁着风和日丽的天气,在临海一边的环城林荫道上散步、从一座城门走向只一座城门的时候,会象在威尼斯小住过的人那样,产生一种短暂的欲望:在这儿安闲、清静地度过余生。这座城市的形象有时会来敲击记忆殿堂的大门:她进来了,头上顶着望楼,腰间系着城墙;她展开那花儿点点的长裙,她抖动那沙丘的金色大氅;她那荆棘遍地,花木成丛的路上,散发着令人陶醉的芳香;她占有你,呼唤你,象一位你在奇境中瞥过一眼、埋藏在心房一隅的仙女。

  ①蒙福尔公国的约翰三世于一三六五年在盖朗德签署条约,承认法国国王的宗主权,从而结束布列塔尼的继承战争。

  盖朗德教堂附近有一座宅子。这座宅子在城里的地位就象盖朗德在省里的情况一样:准确地反映了过去,象征业已毁灭的伟大勋业,充满了诗情。这是当地的名门望族杜·盖尼克氏的府第。杜·盖尼克家族即使在杜·盖克兰家族兴旺的时代,就财富和历史久远来说,都要超过他们,如同特洛亚人超过罗马人那样。盖恺兰(过去也写做杜·格来甘),后来写成盖克兰,原是盖尼克家族的一支。盖尼克家族象布列塔尼的花岗岩一样古老,既非法兰克人,也非高卢人,而是布列塔尼人,或者说得更准确一些,是克尔特人。他们当初大概当过德落伊教①的祭司,采过圣林里的槲寄生,在石桌上作过用活人作牺牲的祭祀。无需讲他们过去如何如何,这个家族同罗昂家族一样并不曾想使自己成为王族,在成为于格·卡佩②的祖先之前,势力就很强大。这个血统纯正的家族,今天还享有大约两千利勿尔③年金、盖朗德的宅第和盖尼克的小城堡。盖尼克男爵的采邑在布列塔尼是首屈一指的。

  采邑的土地全部出租给佃户耕种,不论庄稼长得好坏,每年可收入大约六万利勿尔。土地的产权始终归杜·盖尼克家族所有,但因他们无力偿还二百年前佃户们缴纳给他们的土地押金,土地上的收益他们也分享不到了。一七八九年之前,他们与佃户都处在法兰西国王的治下,男爵们从什么地方、到什么时候才弄得到佃户们过去缴纳的百万押金呢?一七八九年之前,高踞于山岗之上的盖尼克小城堡属下的领土还值五万利勿尔,可是过去领主在转让和买卖土地时收税的权利,现在经国民议会投票表决被取消了。④在这种情况下,盖尼克家族在法国已经没有人看得起,在巴黎可能是嘲笑的对象;不过它在盖朗德却代表了整个布列塔尼。在盖朗德,杜·盖尼克男爵是法国最了不起的男爵之一,是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人物。他上面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过去被选为诸侯之首的法国国王。杜·盖尼克姓氏充满了布列塔尼色彩,我们在《舒昂党人,或一七九九年的布列塔尼》①中解释过它的世系。今天这个姓氏已经起了变化,使得杜·盖恺兰的姓也改变了面貌,税收人员同大家一样,都写做恺尼克。

  在由两边房屋高大的山墙夹峙的一条阴暗、潮湿而僻静的小巷尽头,一座弓形门拱跃入眼帘。宅门不大不小,刚好可以骑马通过,这情况已经告诉你,在这座建筑竣工的时候,马车尚未出现。门拱全是花岗石的,横跨在两根边柱上。大门是栎树木做的,裂痕累累,如同栎树皮一样,门上布满了排成几何图案的巨大铁钉。门拱正面凹陷进去,上面雕凿了杜·盖尼克家族的盾形族徽,图案如此清晰可辨,好象雕刻家刚刚凿好的一般。这座盾形族徽以其刀法古拙取胜,这是家族历史悠久和勇猛善战的标志,纹章艺术的爱好者见了会为之心醉。盾徽仍象当年基督教世界的十字军为了互相识别而发明这些标志的时候一样。盖尼克家族里的人从来没有砸碎它,总是保持着原来的样子,而鉴赏家们从古老世家的兵器堆里找到的盾徽,同法兰西王室的一样,或者已经损坏,或者已经破碎。下面是你还可以在盖朗德见到的族徽样子:银底直纹作衬,上面是一排排形态逼真的黑色的手,手执旌旗,盾徽中央一只手自下而上举着银剑,上面的题铭是一句豪言壮语:FAC!②这不是一件伟大而美丽的事物吗?这个古朴的盾徽上端雕着男爵冠饰,在雕刻上用来代表红色的直纹还在闪闪发光。艺术家雕刻的手具有一种难以描述的骑士的勇猛风格。这把盖尼克家族昨天还使用过的剑,在手里捏得多紧啊!真的,如果你读了这个故事之后到盖朗德去,看到这族徽你非胆战心惊不可。是的,铁杆共和党人也会被藏在这小巷尽头的崇高、伟大和忠诚所感动。盖尼克家族的人昨天干得很出色,他们明天也要干得很出色。干,是骑士会的豪言壮语。那位一度把英国人赶出法国的杰出统帅——伟大的杜·盖克兰当年总是说:“你在战斗中干得很出色。”雕刻的深度与这家族心中格言的思想深度是相称的,门拱上额留下很宽的圆边,突出在外,保护雕刻不受风雨的侵蚀。对于了解盖尼克家族的人来说,这一特点是很感人的。

  ①德落伊教,克尔特人和古高卢人所信奉的多神教。

  ②于格·卡佩(约941—996),原系法兰西公爵,九八七年成为法国国王。法国史上的第三个王朝由此开始,史称卡佩王朝,历时三百多年。

  ③利勿尔,法国古币名。

  ④指一七八九年八月四国民议会通过的关于取满封建特权及农村中超经济剥削的决定。

  ①《人间喜剧》军事生活场景中的一部小说。

  ②拉丁文:干!

  从敞开的大门望进去,是一个相当大的庭院,院子右手是马厩,左手是厨房。宅子从地窖到顶楼都用方石砌成。门前有一拱桥式台阶,阶顶栏杆上的雕刻,年深月久,业已风化,但古董行家还能一眼看出中间那手持利剑的浮雕的主要部分。撑着台阶的拱肋有几处已经断裂,有些地方好象由于磨蹭而变得发亮。那下面过去是家犬栖身的小窝。石砌的扶手已经离缝,石缝中长着野草、小花和青苔,台阶的石级上也是如此,数百年的岁月使台阶的石块离缝错位,但台阶仍很坚实。大门的雕饰当年一定很有气派。从残存的图案来判断,雕门的匠人是十三世纪威尼斯流派的门生。雕刻中有那么一种拜占庭风格掺杂着摩尔风格的味道。门额上端的雕饰呈弧形,向前突出,上面长着花草:一丛丛或玫瑰色,或黄色,或棕色,或蓝色的花,随季节而变。

  栎树大门上饰着圆头大钉,门内是一间宽敞的大厅,大厅尽头是另一扇大门,门外是同样的拱桥式台阶,通向花园。

  这座大厅保存极为完好。齐肘高的护壁是栗木做的。墙上挂着一张精美的西班牙皮革,皮革上有压出来的凸花,但花纹上的烫金已经剥落,泛着红色。大厅的天花板经过彩绘,涂金,拼接十分精巧。金色已经剥落难辨,与高尔杜埃挂革①上烫金的状况一样,但还能看出几朵红花和几片绿叶。经一番洗刷,花纹图案肯定会显现出来,就象图尔城特里斯唐府邸地板上的花纹图案那样,还能证实那些地板在路易十一治下重建过,或修缮过。大壁炉上的石头雕有花纹,炉膛里大熟铁柴架做工很精细,装得下一车木柴。厅里的椅子张张都是栎树木的,椅背上都雕着盾形族徽。墙壁上挂着三支既能打猎又能打仗的英国火铳,三把军刀,两只猎袋,以及其他渔猎用具。

  ①高尔杜埃,西班牙南方城市,高尔杜埃挂革即上文的“西班牙皮革”。

  大厅旁边是餐厅。厨房设在犄角上的小塔楼里,有一扇门与餐厅相通。这个小塔楼,从庭院正面看上去,与另一个犄角上的另一个小塔楼相对称,那里面有一个螺旋式楼梯通往塔楼上层。

  餐厅墙上挂着壁毯,壁毯上每个人物下面的飘带上写着说明。从说明的字体和文风来看,可证明壁毯是十四世纪的产品。但由于说明是用中世纪韵文故事的土语写的,已无法译成现代文字。这些壁毯四周镶着雕花的、已经变得象乌木一般黑的橡木框子,由于挂的地方不见阳光,所以保存得很好。一根根小横梁托着天花板,每根横梁上都画着不同的叶饰。两个横梁之间镶着彩绘板,上面画着蓝底金黄花环。两只古老的餐具相面对面放着。餐具柜里的搁板,被厨娘玛丽奥特以布列塔尼人的拗劲儿擦得锃光瓦亮,上面摆着四只老式大口杯,一只老式腰形带盖儿的大汤盆和两只银制的盐瓶,还有许多锡制的餐盆和青灰色的陶壶;壶上绘有阿拉伯风格的图案和杜·盖尼克家的族微,还有一个装着锡铰链的壶盖。

  一八三○年杜·盖尼克家的寒酸相就同一二○○年的国王一模一样。壁炉已经改砌成现代式样,这证明自上个世纪以来这家人一直在这里用饍。石头壁炉上的雕花是路易十五时代的风格。壁炉上方有一面镜子,镜框为珠状花纹,金黄色。这种不协调的装饰,这家人并不介意,但诗人会感到伤心。壁炉台上铺着红色丝绒,中央是一座景泰蓝壳子的挂钟,钟两边各有一只式样古怪的银烛台。餐厅中央有一张宽大的方桌,桌子的四条腿象四根螺旋式的柱子。椅子的木头是车制出来的,系着椅垫。面向花园的窗户前有一张圆桌,圆桌的独脚象根葡萄藤。桌面上放着一盏罕见的油灯,是一个普通的玻璃圆球,比鸵鸟蛋略大一点,有个玻璃尾巴把它连接在灯座上。球顶有个鸭嘴形的铜质灯头,吐出一根扁平的灯芯,灯芯浸在玻璃球里的核桃油中,那弯曲的样子就象浸在药水瓶里的绦虫。朝花园开的窗户同朝庭院开的窗户相对称,都被十字形的石头窗棂分成四块;窗玻璃呈六角形,边缘包着铝皮;窗户上张着华盖式的窗帘,窗帘上的流苏是用一种过去称为小花锦缎或小锦缎的红里泛黄的旧绸料子做的。

  宅子共有三层楼,每层楼都是这样两间屋。一层是家长住的,二层过去给孩子们住。来客住顶层的房间,仆人住厨房和马厩上面的房间。屋顶是尖的,犄角上都包了铅皮,朝庭院的一面和朝花园的一面,各开了一扇漂亮的三角尖顶窗户,高度与屋脊几乎不相上下,窗座小巧精细,上面的雕饰已被空气中含盐的水汽所腐蚀。这两个窗户各有四根石头的十字横档,三角形窗楣顶上还吱吱嘎嘎转着贵族人家才有的风标。

  这座建筑有个部分风格古朴,不可多得,在考古家的眼里也未必没有价值,我们可不要遗漏了。那面没有一扇窗户的高耸的山墙拐角上有个小塔楼,塔楼里有螺旋楼梯。走下楼梯,过一座尖拱小门,直通宅子和院墙之间的一块铺沙的场地。马厩紧挨院墙。另有一个五角形的小塔楼,靠花园一侧,与这小塔楼遥遥相望。五角塔楼顶端呈半穹窿形,是个小钟楼,而它的姐妹建筑则是个尖顶哨亭。瞧,可爱的建筑师们多么善于在对称之中求变化啊!两座塔楼只有二楼有石头天桥相通,天桥建在一些人面船头形状的支架上。桥上装有栏杆,做工极为精细雅致。山墙只有一根长方形的十字横档支撑,顶上吊着个石头花饰,就象教堂大门正面圣者塑像头上的顶盖一样。两座小塔楼各有一扇小巧的尖顶拱门通往天桥。十三世纪的建筑师就是这样利用墙头的,而现代房屋的山墙却光秃秃的毫无生气。有个女子清晨在这天桥上散步,高踞于盖朗德之上,临空眺望被阳光照得金光闪闪的黄沙和波光粼粼的海面,你看见了吗?两座似有垂直槽纹的小塔楼,屹立在顶端雕着花饰的山墙两隅,一座急速地收成圆顶,象个燕子窝;另一座上面漂亮的尖顶拱门的拱腹里饰着持剑的手。这样的山墙你难道不欣赏吗?

  盖尼克宅第的另一座山墙与邻宅相连。那时建筑师悉心追求和谐,在朝庭院一面的小塔楼上也体现了出来。这种小塔楼类似那种有螺旋楼梯——这是过去一种楼梯的名称——的塔楼。小塔楼用来沟通厨房和餐厅,但只有两层,再上面是个圆顶的小凉亭,亭里立着一尊圣卡利斯特①的塑像。

  在这座如此古老的院墙里,后花园就显得豪华了。这花园面积约半个阿尔邦②,院墙边长满果木。园内划成一方方菜圃,一位叫加斯兰的专司刷马的男仆在菜圃周围种上了果树,果树剪修成纺锤的形状。花园的尽头有个圆顶藤架,藤架下面有一张长凳。花园当中有个日晷仪。小径铺了沙石。宅子朝花园的一面没有小塔楼与山墙上的塔楼相呼应,但有一根自下而上扭成螺纹的小柱子弥补了这一缺陷。这根柱子当年大概是升家族旗帜用的,因为柱子底下有个生了锈的铁插座,周围稀稀拉拉长着青草。这个细节与雕饰的残迹情调一致,证明这座宅子是威尼斯建筑家设计的。这根漂亮的旗杆就象是十三世纪的纤巧风格、骑士风度、威尼斯气派的标志。如果对此还有怀疑,那么看看花饰的特点,怀疑即可消除。杜·盖尼克宅第上的草花图案是四片叶子,而不是三片叶子。这一区别说明,由于与东方贸易,威尼斯流派颇受影响,不很地道的摩尔风格的东方建筑师对天主教的伟大思想漠不关心,所以草花是四片叶子,而基督教建筑师却要忠于三位一体。在这方面,威尼斯人的想象力是与信仰相悖的。如果说这座住宅超出了你的想象,你也许会想,为什么现代不能重新再现这些艺术奇迹。今天,为了拓宽街道,华丽的府第被出卖,被拆毁。谁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保存得住祖上的产业,住在里面就象住旅馆的过客一般。可是在过去,人们建造一所住宅,就是为家庭奠定永久的基业,至少人们是这样想的。所以,公馆府第才造得那么讲究。对自己的信念同对上帝的信念一样,会产生奇迹。

  ①圣卡利斯特,可能是指圣卡利格斯特,二一七至二二二年任教皇。

  ②阿尔邦,法国古面积单位,半个阿尔邦相当于二十公亩左右。

  至于楼上的布置和陈设,根据楼下的描写和这个家庭的风貌,也就可想而知了。五十年来,除了楼下这两间屋子之外,从来没有在其他地方接待过任何人。这两间屋子,同那庭院和宅子外部的附属建筑物一样,体现了古老而高贵的布列塔尼精神、雅趣和淳朴。没有城市面貌和地形的交待,没有这座宅第的详细描绘,这个家庭的动人心魄的形象也许就不会被人充分理解。因此,环境的描写应该先于人物。大家一定会相信人是受治于物的。有些古迹,对生活在其附近的人的影响十分明显。在象布尔日大教堂那样的教堂附近生活,想不信教非常困难。当到处都有形象提醒灵魂的归宿时,是不大容易失足的。这是我们祖先的见解,今天已被既没有特征又没有差别的一代人所抛弃,这代人的风俗每十年就变更一次。你并不指望看见一个手持宝剑的杜·盖尼克男爵吧?否则这里讲的一切都成了谎言。

  一八三六年八月初,当这出戏开场的时候,杜·恺尼克家的成员还有杜·恺尼克先生和太太,男爵的胞姐杜·恺尼克小姐,以及二十一岁的独养儿子。按家庭的传统习惯,儿子起名戈德贝尔-卡利斯特-路易。父亲的名字叫戈德贝尔-卡利斯特-查理。只是最后一个主保圣人的名字换了一换①。圣戈德贝尔和圣卡利斯特则应当永远保佑恺尼克家的人。

  旺代和布列塔尼叛乱一开始,恺尼克男爵就离开了盖朗德,跟随夏雷特②、卡特利诺③、拉罗什雅克兰④、埃尔贝⑤、邦尚⑥及德·卢东亲王打仗。他在离家之前,把自己的全部财产卖给了胞姐泽菲丽娜·杜·恺尼克小姐,这种谨慎的做法,在革命年鉴上还是绝无仅有的。

  ①基督教徒习惯以基督圣徒的名字给自己取名,意味着这位圣徒在庇佑自己。

  ②夏雷特·德·拉孔特里(1763—1796),王政时代的海军军官,旺代暴动的首领之一,他支持流亡分子在基伯龙登陆,失败后在南特被处死。

  ③雅克·卡特利诺(1759—1796),织布工人,后成为旺代暴动的首领之一。

  ④拉罗什雅克兰伯爵(1772—1794),旺代暴动的首领之一。

  ⑤莫里斯·吉戈·埃尔贝(1752—1794),旺代暴动的将军。

  ⑥邦尚侯爵(1760—1793),旺代暴动的首领之一,在战斗中受伤致死。

  西部那些英雄豪杰们都一一送了命,男爵没有与他们一起断送性命是出于绝无仅有的奇迹。但男爵在他们死后并未向拿破仑投降。他一直战斗到一八○二年。这年,他险些儿被逮住,然后他便返回盖朗德,又从盖朗德到克华西克,从那儿去了爱尔兰,他还是保持了布列塔尼人对英国的古老仇恨。男爵还活着,盖朗德人佯装不知道:二十年里,从来没有走漏过风声。杜·恺尼克小姐收取地租,并托渔民捎给她的兄弟。杜·恺尼克先生于一八一三年返回盖朗德,事情简单得就仿佛他到南特去生活了一个季节一般。在流亡都柏林期间,男爵虽已年过五十,还是爱上了一位妩媚可爱的爱尔兰姑娘——法妮·奥勃里安小姐。她出身在这个多灾多难的王国的极其高贵又极其贫穷的人家,当时只有二十一岁。男爵回来取结婚所必需的证件,然后返回去结婚,十个月后,一八一四年初,再同妻子一起回来。路易十八在加来①登陆那天,妻子给他生了卡利斯特,这就是为什么给儿子取名路易的原因。

  这位年迈而忠诚的布列塔尼人此时已经七十三岁。但是,对共和国进行的游击战争,五次乘三桅小木船穿渡海峡所遭的罪,都柏林的流亡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使他看上去好象有一百多岁了。因此,就其与宅第相一致的老朽程度来说,历代的恺尼克,没有一个及得上他。这座宅第还是盖朗德有个小朝廷的时代建筑的。

  杜·恺尼克老先生身材高大,腰板挺直,干瘪瘦削,行动利索。他那椭圆形的面孔上布满成千上万的皱纹,颧骨上和眉骨上的一条条弧形纹路,使他的面孔很象凡·奥斯塔德②、伦勃朗③、米埃里④、热拉尔·道⑤笔下的老人,需要拿放大镜来欣赏才行。餐风宿露的生活,不管是旭日东升还是夕阳西下时在阳光下观察田野的习惯,使他变得满面皱纹,把表情都给掩盖了。然而,观察他的人还能看到人面的不可磨灭的外形,即使肉眼只能从中认出一颗呆板的脑袋,心里还能意会到一点儿神情。面孔棱角分明,天庭开阔,线条严峻,鼻梁挺拔,以及只有受伤才会改变的架势,反映出一种大无畏的气概、坚定不移的信念、绝对的服从、无限的忠诚、始终不渝的爱。他好象是布列塔尼花岗岩变成的人。男爵牙齿已经脱落。过去殷红的双唇现在已经变成绛紫色,只靠硬齿龈撑着,吃面包就靠硬齿龈研磨。他夫人想得周到,把面包放在一块湿毛巾里,使面包变软。瘪进去的嘴边仍挂着一丝傲慢而狰狞的笑容。下巴上翘,似乎欲与鼻尖合拢,但从这鼻梁窿起的特征上可以看出他的毅力和布列塔尼人的倔强精神。面孔皮肤呈现出大理石一般的斑纹,皱褶里露出一块一块的红色斑点,表明这是一个有血性的硬汉,天生能吃苦耐劳。正由于能吃苦耐劳,男爵多次幸免中风。这颗脑袋上长满了银丝白发,绺绺发卷一直垂到肩头。

  ①加来,位于英法海峡的渔港和商港,一八一四年四月二十四日,路易十八在加来登陆,因而一八三六年卡利斯特应当是二十二岁,而不应是二十一岁。

  ②阿德里安·凡·奥斯塔德(1610—1685),荷兰画家。

  ③伦勃朗(1606—1669),荷兰画家。

  ④弗朗兹·凡·米埃里(1635—1681),荷兰画家。以画风俗画和人像着称。

  ⑤热拉尔·道(1613—1675),荷兰画家。

  这张当时已呈土色的面孔,仅仅由于两只黑眼睛在深深的眼窝里炯炯发光才显出生气;一颗真挚而宽厚的心通过这双眼睛放射着最后的光焰。眉毛、睫毛都已脱落。变得粗糙的面皮已无法抚平。由于刮脸不便,老人不得不蓄起一把长成扇形的胡子。在这位宽肩挺胸的布列塔尼老狮子身上,画家特别欣赏的,也许是那双可敬可佩的士兵的手。这双手就象杜·盖克兰家人应该有的那样:宽大,厚实,多毛。这双手曾经握过战刀的把柄,象圣女贞德那样,直到王国的旗帜在兰斯大教堂上飘扬的那天,才放下战刀;这双手曾经常被田野里丛生的荆棘拉破出血,为了偷袭蓝军①这双手曾在沼泽里摇过桨,或者为了帮助乔治到来②;在大海里摇过桨,这是一双游击队员的手,炮手的手,普通战士的手,军官的手,因此是当时白军的手,虽说长房波旁家族还流亡在外。但是,如果仔细看一看这双手,你会发现一些新的伤疤,证明男爵曾经追随夫人在旺代暴动③。这件事今天可以直言不讳了。这双手生动地解说了历代恺尼克信守不渝的豪迈的格言FAC!他那不宽也不高的倔强的前额由于头发脱落而开阔起来,使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显得更加威严;金黄色的两鬓衬托着棕色的前额,颇为引人注目。男爵周围所有的布列塔尼人都是这副尊容:略嫌粗俗,大概也只能如此吧?看上去粗犷,呆板,象休伦人④那样毫无表情,有种说不出的傻气,也许是在极度疲劳之后进入了完全休息的状态,才显出这副孤兽的蠢相。头脑里很少有思想。思想在头脑里似乎是个负担。思想的器官是心而不是脑袋,思想的结果是行动而不是见解。但是,你若仔仔细细观察这位英武的老人,你便能看出他与他那个时代的精神真正相悖的奥秘。他有自己的宗教,自己的主见,简直是天生就有的,无需再思考。生活使他懂得了自己应尽的义务。国家机构和宗教为他进行思考了,所以,他应当把自己的和亲属的脑子用于行动,而不在他认为与己无关、且已有别人照料的任何事情上分散精力。他象从剑鞘里拔出剑来一样从心里掏出自己的想法,率真之至,如同他族徽上执着旌旗的手。一旦明白了这个秘密,一切便迎刃而解:他那坚定的决心是出于象族徽上的银底直纹那样清晰、明确、率真、纯洁的思想。他参加叛乱前把财产卖给他的姐姐,是为了应付一切——流亡、没收、死亡——所做的准备。姐姐为了弟弟,也靠了弟弟才活着。这两位老人性格上的美现在甚至不再能够为我们时代朝秦暮楚、见异思迁的利己主义风尚所充分理解。即使是位大无使受托去了解他们内心的秘密,也不会发现丝毫带有私心的思想。当一八一四年盖朗德的本堂神甫暗示恺尼克男爵可以去巴黎要求赔偿时,持家是那么勤俭的老姐姐大声嚷道:

  “呸!我兄弟需要象乞丐一样去伸手乞讨吗?”

  ①一七九三年旺代叛乱。共和国派去镇压叛乱的官军着蓝制服,故称蓝军,而叛军则称白军。

  ②指乔治三世,当时是英国和爱尔兰国王。

  ③指贝里公爵夫人(1798—1870),法国国王查理十世的儿媳,一八三○年波旁王朝被推翻后,随查理十世流亡国外,一八三二年返回法国,企图推翻路易-菲力浦,在旺代举事北伐,结果失败。

  ④休伦人,北美印第安人的一支。

  “人家会以为我效忠国王是出于私利呐!”老人说,“再说,他应该记得起来。再说,那么多人麻烦他,可怜的国王也够为难的了。即使他把法兰西分成一块一块送人,人家也还会向他讨东西。”

  这位忠心耿耿、对路易十八如此体贴的仆人,被赐予少校军衔、圣路易十字勋章以及一笔两千法郎的养老金。

  “国王记起来了!”他收到国王授勋授禄的敕书时说。

  谁也没有指出他的错误。其实事情是德·费尔特公爵①做的,他在旺代军队的花名册上找到了杜·恺尼克,以及其他几个以“伊克”音结尾的布列塔尼人的名字。为了感谢法国国王,男爵支持一八一五年盖朗德抗击特拉沃将军②指挥的围城战,他绝不愿意把这城堡交出去。到了不得不撤出城堡的时候,他同一帮舒昂党人一起逃进了森林,直到波旁王朝第二次回来才放下武器。盖朗德人至今还记得这次围城战。如果布列塔尼的老舒昂党人都回来,这场英勇抵抗的战争就可能席卷旺代。我们应该毫不隐讳地说,杜·恺尼克男爵是个完全没有文化修养的人,不过是农民式的没有修养:他会读,会写,也有点儿会算;还懂武艺和军徽,但除了祈祷书之外,一辈子没有读过三本书。他衣着从来不随随便便,可又始终是老样子:笨重的皮鞋,厚实的长袜,绿色丝绒短裤,呢坎肩,以及翻领大衣,衣襟上别着圣路易勋章。他脸上有一种出奇的安详神态,一年来,一种预示死亡的蒙眬睡意似乎在为长眠做着准备。他的夫人也好,他的双目失明的姐姐也好,他的朋友们也好,都没有多少医学知识,对他这种日益频繁的昏昏欲睡的状况并不担心。对他们来说,一颗无可指责但已疲惫的心灵终于安息是很自然的事:男爵已经尽了自己的责任,一切都包含在这两个字里了。

  ①德·费尔特公爵(1765—1818),帝国时代的元帅,曾任拿破仑的陆军大臣,复辟时期,又成为路易十八的陆军大臣。

  ②冉-彼埃尔·特拉沃(1767—1836),拿破仑帝国将军。这里巴尔扎克颠倒了历史事实。实际上是舒昂党人于一八一五年七月七日围攻盖朗德的驻军,打了一天一夜,攻城未果而撤退。——原编者注。

  在这座公馆里,大家主要关心的是变得一无所有的王室的命运。男爵一家人特别操心的是流亡在外的波旁王族的前程、天主教的未来、新的政治措施对布列塔尼的影响。大家除了还操心独生子卡利斯特这个杜·恺尼克家族伟大姓氏的唯一希望和继承人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操心的事了。

  这位老旺代分子,老舒昂党人,几年前还返老还童,教这位儿子武艺,一个随时准备应召打仗的贵族必须具备的武艺。卡利斯特刚满十六岁,父亲就领他到沼地和森林中去,借打猎娱乐,教给他打仗的基本知识;父亲给儿子做出表率,不知疲劳,稳坐鞍上,不论是飞禽还是走兽都能百发百中,毫不畏惧地飞越障碍;他鼓励儿子去闯荡冒险,好象他有十个儿子可以牺牲一般。当德·贝里公爵夫人到法国来夺取王位时,父亲便将儿子带去,让他实践自家族徽上的格言。男爵生怕妻子使他心肠软下来,便趁夜出发,不告而别,好象是带儿子去参加一场晚会,把独生子带到火线上去。他唯一的仆人加斯兰也高高兴兴地随他一起溜走。家里的这三个男人走了六个月,音讯全无。男爵夫人朗读《每日新闻》时,收有一行字不使她胆战心惊,老姐姐鼓足勇气挺着腰杆,凝神倾听,连眉头也不皱一皱。所以说,大厅里挂着的三支火铳不久前还使用过。男爵认为此次举兵于事无补,便在拉佩尼西埃尔事件①之前离开了战场。否则,杜·恺尼克世家也许就断绝香火了。

  ①拉佩尼西埃尔是一古堡,一八三二年六月六日,支持贝里公爵夫人暴动的旺代分子聚集在古堡里负隅顽抗,政府军久攻不克,便纵火焚毁古堡,暴动分子几乎全被烧死,幸存者寥寥无几。

  父亲、儿子和仆人告别了贝里公爵夫人,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完全出乎朋友们、男爵夫人和年老的杜·恺尼克小姐意料地回到了家里。老姐姐凭盲人所具有的敏锐听觉,听出了三个男人在巷子里的脚步声。加斯兰把三支火铳和军刀挂到原来的地方,不安的朋友们在点着那盏古灯的小桌子四周围成了一圈,男爵看了看大家,用颤抖的声音说了下面这句带有封建时代遗风的天真的话:

  “不是所有的男爵都尽了自己的责任。”

  然后,他吻抱了夫人和姐姐,在自己那把旧椅子上坐下,吩咐给儿子、加斯兰和他自己备饭。加斯兰为了保护卡利斯特,用身子去挡他,结果自己肩头被砍了一刀,此事过于平常,女主人们几乎没有对他表示感激。男爵也好,来看望他的客人也好,对胜利者既没有诅咒也没有辱骂。大家一声不吭,这是布列塔尼人的性格特征之一。四年来,从来没有人听到男爵说过一句蔑视他的敌手的话,他要履行自己的责任,敌人也要尽他的天职。这种无言的沉默是意志坚定不移的标志。这最后的挣扎,犹如残烛的余辉,耗尽了男爵的精力,致使他目前处于这种衰竭状态。波旁家族奇迹般地被赶跑又奇迹般地回来,这次再度流亡,他感到十分忧伤。

  当晚上将近六点这出戏开场的时候,男爵按老习惯已在四点钟进过晚餐,此刻正坐在壁炉前面靠花园一侧他那把椅子上,听夫人朗读《每日新闻》,听着听着,脑袋搭在椅背上睡着了。

  男爵夫人坐在壁炉前面一张老式靠背椅上,离开好似多节疤的古树般瘦骨嶙峋的男爵不远。这是位典型的只有英国、苏格兰或爱尔兰才有的讨人喜欢的女人。只有那儿出这种雪白粉嫩的金发女郎,一绺一绺的鬈发好象由天使们的巧手做成,蓬蓬松松,光线似乎沿着卷曲的头发在往下流淌。

  法妮·奥勃里安是个天仙般的美女。温柔多情,贫贱不移。说话似音乐一般和悦,碧眼象清泉那样纯洁。十指纤细柔嫩,双眸脉脉含情。美得细、雅,无论是画笔还是语言都无法加以描绘。四十二岁,风韵犹存,好似那色彩斑驳、到处是鲜花硕果的秋天,雨过天晴,显得清新绚丽。

  男爵夫人一手拿着报纸,指头翘起,指甲修得方方正正,象古代美女的塑像那样。数日来由于刮风而天气转凉,她穿了一件黑丝绒袍子,半躺在椅子上,姿势得体而不造作,双脚伸向前面的壁炉取暖。圆领的紧身衣裹着轮廓极美的双肩和丰满的、并没有因给独生子哺乳而变形的乳房。一绺绺鬈发按英国式样垂在面颊两边。一头美发象亮晶晶的金丝在阳光中闪耀,不象有的头发那样说不清是什么颜色,她把头发简简单单地挽了一挽盘在头顶,用玳瑁梳子别住,又请人替她将披散在颈背上的短发结成辫子,这些短发是种族的标志。

  这根可爱的小辫子和长发一起细心地高高绾起,露出脖子与漂亮的肩头之间那波浪式的曲线,看上去十分悦目。这个小小的细节说明她一向注意自己的梳妆打扮,总想使她的老丈夫瞧着喜欢。如此体贴,叫人心里多么高兴,多么快乐呀!当你看到一个女人在家居生活中注意梳妆打扮(而别的女人只在恋爱时才注意)的时候,请相信,她一定是个贤妻良母,是家庭的欢乐和幸福,她懂得妻子的责任,她的内心和她的温情里具有与她的外貌同样的美。她偷偷地行善,她能够钟爱别人,她爱亲友就象她为了他们而爱上帝一样,没有一点私心。

  因此,在天国里保佑着这位妇女的圣母,似乎为了嘉奖她年轻贞洁,循规蹈矩,厮守年迈的贵人,而给她绕上了一道可以免遭岁月摧残的光轮。她原来的美貌即使有所消减,柏拉图也会当作新的风韵而加以颂扬。过去极其白嫩的面色,现在已经变成画家们所喜爱的暖色,象珍珠一样富有光泽。宽阔美丽的前额焕发着光彩;深蓝色的双眸在毛茸茸的浅色睫毛下面闪着极其温柔的目光;虚浮的眼睑和肌肉已松弛的眼角使人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凄凉感;下面的眼圈呈淡白色,象人中部位那样,散布着一根根细小的血丝;鹰嘴状的小鼻子显得颇为庄重,使人想起她这位贵族姑娘的出身;一张端正可爱的嘴,长着一口洁白的小牙齿,由于总是彬彬有礼而常常挂着笑容,显得更加美丽;虽已经有点发胖,但纤细的腰肢和苗条的身材尚未受到破坏;美貌虽然已是秋色,但仍象朵朵被人遗忘的鲜艳的春花,又象是瑰丽多彩的盛夏;丰腴的双臂,皮肤光滑细嫩,线条饱满;最后,一副开朗、安详、淡淡的玫瑰色面容,一双晶莹纯洁的蓝眼睛,过于放肆的目光会使之害羞的蓝眼睛,使人感到她象天使一般无限和蔼,无比亲切。

  壁炉的另一边,椅子上坐着八十岁的老姐姐。她与她的兄弟除了衣着不同之外,一切都很相似。她一边听读报,一边结着袜子,这活计是无需用眼睛的。她的眼睛上长了一层翳,弟媳多次劝她动手术,她坚决不肯。其中奥秘,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推说自己缺乏勇气,实际是不愿意为自己破费二十个金路易,因为这样一来家里就会少了这笔钱。可是,她内心却很想再看看自己的兄弟。这两位老人使男爵夫人的美貌显得更加出色了。在恺尼克男爵和他的姐姐之间,哪个女人看上去不年轻美貌呢?双目失明的泽菲丽娜不知道八十高龄给她的面容所带来的变化。呆滞无神的白眼珠子一动也不动,使她那副苍白而千瘪的面孔如同死人面孔一般;三、四颗牙齿龇在外面,使那张脸变得有点儿吓人;深凹进去的眼眶四周泛着红晕;嘴巴附近和下巴颏上长着几根早已变白的胡须;这副冷漠而平静的面孔藏在一顶棕色花布做的小帽子下面,帽子象棉被那样绗着直缝,帽檐用薄纱打成蜂窝形的褶裥,用总是带点儿棕红色的带子系在颔下。杜·恺尼克小姐在绉布衬裙上面套一条粗呢裙子,这是个地道的可以藏金路易和荷包的夹层裙子。荷包缝在腰带上,她象穿衣服一样,早晨系上,晚上解下。上身穿一件布列塔尼地方流行的紧身衣,与粗呢裙子用的同一种料子,领口饰有一个百褶领圈。百褶领圈的浆洗问题是她与弟媳妇之间唯一有争论的问题,因为她一个星期只肯换一次。从这件紧身上衣宽大的棉袖子里伸出两只干枯而有力的胳臂,一双枯黄色的手使胳臂看上去象白杨木那样惨白。长期结毛线的习惯使手指弯曲,象钩子一般。这双手象一架不停转动的织袜机:要是看到这十个指头停下来,那才是怪事哩!杜·恺尼克小姐不时拿起插在怀里的一根长绒线针,从帽檐下面塞到白头发里去搔痒。一个外乡人要是看到她不怕戳着自己,若无其事地把绒线针重新插到怀里去的样子,可能会觉得好笑。她的腰板象教堂的钟楼那样挺拔,这副挺直如柱的仪表可以看作是一种老来俏,证明骄傲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种感情。她笑起来乐呵呵的。她也尽了自己的责任。

  法妮看见男爵已经睡着了,便停止读报。太阳从一扇窗户移向另一扇窗户,象一条金色的带子把这间古老的大厅凭空一分为二,把那些几乎是黑色的家具照得亮锃锃的。阳光给地板上的雕花抹了一层光,在箱柜上闪动,把栎木桌子的桌面照得通亮,从而使这舒适的棕色大厅给人以欢快之感,法妮的声音就如同这太阳一般光明、一般欢快的音乐,在八十老妇的心里回响。阳光很快变成了血红色,不知不觉颜色愈来愈深,最后成为令人感伤的落日余辉。男爵夫人陷入沉思,一句话也不说。半个月来,这情况老姑子已经注意到了,她试图解释这种沉默。她没有问过男爵夫人一句,但她还是继续以盲人的方式研究这种忧虑的原因,好象在读一本白色字母的黑书,而在盲人的心里一切声音都好象是预言的回声。天黑对失明的老妇来说无关重要,她继续织毛线。室内是如此的安静,钢针碰撞的声音也能听得见。

  “妹妹,刚刚报纸掉到地板上去了,可是您并没有睡呀。”

  老妇说,神色狡黠。

  夜已降临。玛丽奥特走来点上灯,把灯放在壁炉前面的一张方桌上,然后去拿她的纺锤、线团和一张小凳,坐到朝庭院的窗洞下面,专心一意捻起线来,天天晚上如此。加斯兰还在牲口棚里忙着,检查男爵和卡利斯特的马,看看马厩里是否一切都很妥帖,给两只漂亮的猎狗喂晚饭。这两个畜生的欢叫在宅子黑影憧憧的院墙上激起了最后的回声。这两条狗和那两匹马是显赫一时的骑士团的最后一点残迹。

  假设有个人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沉思遐想宅子里仍然活着的人物形象,突然听到马嘶、蹄响、犬吠,可能会吓得心惊胆颤。

  加斯兰是那种小个子的矮胖敦实的布列塔尼人,黑头发,古铜色面孔,不声不响,象骡子一样执拗,但对主人总是百依百顺。他今年四十二岁,在杜·恺尼克家已经做了二十五年仆人。杜·恺尼克小姐得到男爵结婚和可能回来的消息之后,雇用了当时只有十五岁的加斯兰。这位仆人自认为是家庭的成员之一:他陪卡利斯特玩耍,爱护家里的马和狗,同它们说话,抚摸它们,好象他是主人一般。他穿一件小口袋的蓝色线呢上装,一直拖到臀部;一件坎肩,一条长裤,用同样料子做的,一年四季穿着;一双蓝袜子,一双掌了钉的粗笨皮鞋;天气过冷或者下雨天,他就按当地的习惯披上一块山羊皮。

  玛丽奥特的身分同加斯兰一样,在这儿也已四年。这一男一女搭配得再好也没有了:肤色相同,身材相同,一双黑而有神的小眼睛也相同。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俩没有做夫妻,也许血缘太近,他们看上去简直象兄妹一般,玛丽奥特的薪金是三十埃居,加斯兰的薪金是一百利勿尔。①但别人家出一千个埃居,他们也不会离开杜·恺尼克家。他们俩都听从老小姐使唤。从旺代战争开始直到兄弟回来,老小姐已养成了管理家务的习惯。因此,当她知道男爵不久要携带夫人回家时,心情十分激动,以为她将不得不放弃家政大权,让位给杜·恺尼克男爵夫人,并成为她的第一个下属。泽菲丽娜小姐喜出望外地发现,法妮·奥勃里安天生是个大家闺秀,对穷人家的琐细家务厌恶之极,象所有美貌女子一样,宁可啃面包师做的干面包,也不肯亲自动手做一顿精美的饭菜,能够承担生育子女的最艰苦的义务,经受得住一切必要的省吃俭用,但就是没有勇气操持日常琐事。当男爵替他害羞的夫人请求姐姐为他们照料家务对,老小姐象吻小妹妹一样吻了男爵夫人一下。她把男爵夫人当作自己的女儿,疼爱她,十分高兴能够继续照管家务。家务管得很严,而且省俭得叫人难以置信,只有遇到诸如她弟媳分娩、哺乳以及一切涉及全家的宝贝孩子卡利斯特这些大事时,她才肯松手花钱。尽管两位仆人已经习惯了这种苛厉的家政,尽管没有任何可以指责他们的地方,尽管他们对主人利益的关心更胜于对自己利益的关心,泽菲丽娜小姐仍然一切皆要过问。她由于专心致志,所以无需爬到阁楼上去就能知道那里的核桃堆子有多大,也无需把有力的胳膊伸进马厩的柜子就能知道还剩下多少燕麦。

  ①三十埃居和一百利勿尔当时价值差不多。

  她在紧身上衣的腰带上系着一只工头用的哨子,吹一下是唤玛丽奥特,吹两下是唤加斯兰。加斯兰最大的乐趣是种园子,让园子里长出鲜美的水果蔬菜来。他可做的事太少了,如果不种点园子,他会感到无聊的。早晨他给马匹洗刷好之后就去擦地板和打扫楼下的两间屋子。他在主人身边可做的事很少。因此,花园里你看不到一棵野草,也看不到一只害虫。有时候你会发现他光着头一动也不动立在太阳底下,守候着田鼠或者金龟子的可怕的幼虫,然后他象孩子一般乐呵呵地把花了一个星期时间捉着的小动物拿去给主人们看。斋戒的日子去克华西克买鱼,是他的一大乐事,那儿的鱼卖得比盖朗德便宜。

  因此从来没有一个人家比这个神圣的贵族之家更和睦、更融洽、更团结的了。主人和仆人好象是天生配好的。二十五年来既不曾有过争执,也不曾有过纠纷。唯一使大家愁眉苦脸的是孩子的小毛小病,唯一使大家吃惊的是一八一四年和一八三○年的事变①。虽说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什么季节吃什么菜总是一成不变,但这种类似阴天、雨天、晴天轮流交替的大自然那样刻板单调的生活,由于大家感情融洽而一直维持着,也正因为顺应自然规律,这种生活才更加充实、更加有益。

  ①一八一四年四月拿破仑被迫退位,波旁王朝复辟。一八三○年七月革命,波旁王朝被推翻。

  落日的余辉消失了,加斯兰走进大厅,恭恭敬敬地询问主人是否需要他。

  “做了祷告之后你可以出去玩或睡觉去。”这时醒过来的男爵说,否则这话就是夫人或他的姐姐说……两位妇女点头表示同意。加斯兰看到主人都立起身来准备跪在自己的座位上做祷告,便跪了下来。玛丽奥特也在自己的小凳上跪下来做祷告。老小姐大声祈祷。她刚祷告完,便听见巷子里有人敲院子的大门。加斯兰前去开门。

  “肯定是神甫先生。他几乎总是第一个到。”玛丽奥特说。

  果然,听到走在台阶上清脆的脚步声,大家认出了盖朗德的本堂神甫。

  本堂神甫恭恭敬敬地向男爵和两位妇女问好,说了几句神甫们擅长的文雅动听的话。女主人漫不经心地向他道了声晚安,他以宗教裁判官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您是有心思还是不舒服,男爵夫人?”他问。

  “谢谢,没有什么。”她说。

  格里蒙您生,五十岁,中等身材,穿一件教士长袍,一双银搭襻的笨重皮鞋。白领巾托着一张胖乎乎的面孔,气色总的说是白的,但有点泛黄。一双手圆滚滚的。这副十足的修士面孔,就其肌肤的色调和平淡的表情来说,象个荷兰市长,就其一头平直的黑发和炯炯有神但又彬彬有礼的褐色眼睛来说,又象个布列塔尼的农民。他象心地纯洁而坦然的人那样轻松愉快,不怕人家开玩笑。他一点也没有穷教士那副心神不定、脾气恶劣的样子。那些穷教士在自己教区里由于教友反对而立不住脚或者权力难保,用拿破仑的名言来说,他们不是教区教友们的精神领袖和天然的治安法官,倒被教友们视为敌人。一个最不信教的游客如果看到格里蒙先生走在盖朗德城里的那副神气,也会承认他是这座天主教城市的主宰。但是,这位主宰使自己精神上的优势屈居于杜·恺尼克一家人的封建威势之下。在这座大厅里,他好象是领主家管理小教堂的神甫。在教堂里,他祝福的时候总是把双手首先伸向杜·恺尼克家的祭台,祭台的顶拱石上雕刻着他们族徽上那只持剑的手和格言。

  “我以为德·庞-奥埃尔小姐已经来了。”神甫拿起男爵夫人的手吻了一吻,坐下来说。“她坐不住了。放荡的风尚难道真要流行起来不成?因为,我看见他了,今晚骑士先生又在图希家。”

  “他到图希家去这件事,在德·庞-奥埃尔小姐面前,请您只字不要提起。”老小姐温和地大声说。

  “噢!小姐,”玛丽奥特搭话道,“全城的人都在说闲话,您阻止得了吗?”

  “人家说什么?”男爵夫人问。

  “姑娘们,大嫂们,总之,所有的人都说他爱上了德·图希小姐。”

  “象卡利斯特这样的帅小伙子应该在战场上得到女人的爱情。”男爵说。

  “德·庞-奥埃尔小姐来了。”玛丽奥特说。

  果然,这位小姐的袅袅轻步踩在院子里的沙土上,发出吱吱的响声,身边陪着一位小仆人,为她掌灯。玛丽奥特看到有位男仆陪来,便转身移到大厅去坐,以便借着这位富有而吝啬的小姐的松脂烛光同他聊天,好节省自家主人的蜡烛。

  这位小姐形容憔悴,面孔象olim①的纸张一般蜡黄,脸上的皱纹就象风吹皱了的湖水一样,灰眼睛,大龅牙,一双男人的手,相当矮的身材,背有点儿弯,也许是驼子,但是,谁也不曾好奇到想弄清楚她身上有什么缺陷或者完美之处。

  ①拉丁文:判例集。(指中世纪巴黎最高法院的判案记录。)

  她穿衣服的趣味同杜·恺尼克小姐一样,当她想摸到里层袍子上的侧袋时,她就得翻动好几层衬衣和裙子。这时,钥匙和钱币就会在衣服里叮叮当当发出奇怪的响声。她象那些能干的女当家一样,总是一边藏着一大串钥匙,另一边藏着银烟壶,针箍,编结的活儿,以及其他叮当作响的玩意儿。她头上戴的不是杜·恺尼克小姐那种式样的棉帽子,而是一顶查看瓜地时戴的绿色帽子。帽子同黄金瓜一样,由绿色变成了棕黄色。这顶帽子的形状,在二十年之后,又以碧碧帽的名称在巴黎流行起来。这顶帽子是在她亲自监督下由她的外甥女们亲手做的。绿色的塔夫绸是在盖朗德买的;帽子的骨衬,她每五年到南特去换一次,原因是她给骨衬规定了使用期限。她的外甥女们也给她做袍子。总是按照一成不变的纸样子剪裁。这位老小姐还有一根小扁头手杖——玛丽-安东奈特①得势初期贵妇们使用的那种手杖。她出身于布列塔尼最高贵的世家。她家的族徽同从前公爵家的款式一样。布列塔尼显赫的德·庞-奥埃尔世家到她和她妹妹两人截止了。

  ①玛丽-安东奈将(1755—1793),法国王后,路易十六之妻,在法国史上以轻佻、风流、奢侈、保守、反动著名。一七九三年十月十六日同路易十六一起被送上断头台。

  她妹妹嫁给了凯嘉鲁埃,她丈夫不顾当地人的反对,把她的姓和自己的姓拼在一起,让人家称他德·凯嘉鲁埃-庞-奥埃尔子爵。

  “老天惩罚了他。”老小姐说,“他只有女儿,凯嘉鲁埃-庞-奥埃尔的姓氏也要绝代了。”

  德·庞-奥埃尔小姐从地产上获得的岁入大约有七千利勿尔。她自成年以来亲自管理、亲自骑着马儿去视察自己的产业已经三十六年,在每件事情上都表现了大部分驼子所具有的坚定性格。方圆十里之内,人们对她的悭吝很钦佩,从来没有人对此加以非难。她身边只有一个女仆和陪她来的这个小男仆。她的全部开销,不包括捐税在内,一年不超过一千法郎。因此,凯嘉鲁埃-庞-奥埃尔一家人都巴结她。他们冬天住在南特,夏天就住在他们那块位于安德尔河下游卢瓦尔河岸边的土地上。大家知道,哪位外甥女讨她喜欢,她将来就把她的财产和积蓄赠送给谁。凯嘉鲁埃家的四位小姐,最小的十二岁,最大的二十岁,每季度一个,轮着到她家来过几天。

  雅克琳·德·庞-奥埃尔是泽菲丽娜·杜·恺尼克的朋友,自幼就仰慕这个作为布列塔尼骄傲的杜·恺尼克世家,所以卡利斯特一出世,她就有了把她的财产传给他的计划,办法是把凯嘉鲁埃-庞-奥埃尔子爵夫人将来过继给她的女儿嫁给这位骑士。她想用偿还佃户押金的办法把杜·恺尼克家最好的田地赎几块回来。吝啬有了目的,就不再成为缺点,而是修养美德的手段,过分的克己就变成了不断的牺牲,终于在锱铢必较的外貌下面藏起崇高的意图。泽菲丽娜可能知道雅克琳的盘算。把整个心思用来疼爱儿子和温存丈夫的男爵夫人,看到德·庞-奥埃尔小姐每天到她家来总是找借口把她最喜欢的十五岁的夏洛特·德·凯嘉鲁埃带在身边,也猜着了几分。格里蒙神甫肯定知情。他帮助老小姐把钱存放在很可靠的地方。德·庞-奥埃尔大概有三万金法郎,这是根据她的积蓄估算的数字。不过即使她拥有十倍于现有的土地,杜·恺尼克家的人也不会表现出会使老小姐以为他们看中她的财产的殷勤劲儿。雅克琳·德·庞-奥埃尔小姐出于布列塔尼人那种值得敬佩的自豪感,很高兴她的老友泽菲丽娜和杜·恺尼克夫妇摆出高人一等的架势,爱尔兰国王的子孙和泽菲丽娜肯接受她的拜访,总使她感到万分荣幸。她甚至忍痛牺牲,同意每天晚上让她的小仆人在杜·恺尼克家点一支松脂烛——一种颜色象香料甜面包的蜡烛名称,今天西部有些地方还点这种蜡烛。因此,这位年老而富有的小姐就是高贵、骄傲和尊严本身。在你读着关于她的外貌的描述时,格里蒙不慎泄露了以下一事:年老的男爵、年轻的骑士和加斯兰带着战刀和猎枪偷偷溜走,去旺代参加夫人①发动的叛乱,使得法妮大惊失色,而布列塔尼人欢欣若狂的那天晚上,德·庞-奥埃尔小姐慷慨捐献,交给男爵一万利勿尔金币,外加神甫从征收什一税得来的一万利勿尔,老战士受托以庞-奥埃尔家族的名义和盖朗德教区的名义把这两笔钱交给亨利五世的母亲②。

  ①指贝里公爵夫人,参阅本卷第22页注③。

  ②亨利五世的母亲即贝里夫人。亨利五世是查理十世的孙子,被正统派视为王位的合法继承人。

  德·庞-奥埃尔小姐对待卡利斯特的态度,仿佛自以为对他享有权利。她的计划要求她看管他。这倒不是她在男女私情的问题上见识短浅。她象先朝老妇人那样很宽容,但她讨厌革命带来的新风尚。卡利斯特如果同布列塔尼的姑娘们闹出了风流事件,还可能赢得她的尊重,但如果追求起她所说的时髦来,那就会在她眼里大大降格。他如果诱奸了女孩子,德·庞-奥埃尔小姐可能从袋里挖出点儿钱去安抚人家;如果看见卡利斯特驾驶一辆轻便双轮马车,说起要到巴黎去,她可能认为他是个浪荡子。但,如果她发现他在阅读大逆不道的报纸杂志,她可能会做出什么事来,就不得而知了。对她来说,新思想就意味着推翻土地轮作制度,就意味着为了改良土壤和改善耕作方法而破产,就意味着最后由于试验而早晚会把地产典押出去。对她来说,审慎是发财的正道,而最妙的管理方法就是在谷仓里囤积黑麦、燕麦、大麻,死死守住不卖,等待价格上涨,不怕被人家骂作囤积居奇者。说来也奇怪,她常常做成得手的买卖,从而证实了她的经营原则。她看来狡猾,其实没有头脑。但她象荷兰人那样有条理,象猫那样谨慎,象牧师那样有恒心,在这个因循守旧的地方,持之以恒就无异于最深刻的思想了。

  “今天晚上阿尔嘉先生来吗?”老小姐与主人互相寒暄了几句之后,一面脱着露指手套,一面问。

  “来的,小姐,我看见他在林荫道上遛狗哩。”神甫回答。

  “哈!今天晚上我们的穆士①可要热闹啦。”她又说,“昨晚我们只有四个人。”

  听她说到穆士,神甫站起身来,到柜子抽屉里拿出一只细柳条编的小圆篮子,一堆已经用了二十年的黄得象土耳其烟丝一样的筹码,以及一副邋里邋遢的纸牌——象圣纳泽尔关防人员半个月才换一次的纸牌一样龌龊。然后,他亲自把每个打牌的人所需要的筹码在桌上摆好,把小圆篮子放在桌子当中的油灯旁边,那股热心劲儿就象孩子,那副模样就象惯于献这种小殷勤的男人。象军人敲门那样,一记重重的敲门声在这座古老而幽深的宅院里震响。德·庞-奥埃尔小姐的小仆人一本正经地走去开门。不一会儿,笼罩着朦胧夜色的台阶上出现了杜·阿尔嘉骑士干瘪修长的黑色身影。他是当年凯嘉鲁埃海军元帅的旗舰舰长,什么季节穿什么衣服,有板有眼。

  ①穆士,牌戏名。

  “来呀,骑士!”德·庞-奥埃尔小姐叫道。

  “一切都已就绪了。”神甫说。

  骑士是个身体羸弱的人。他穿一条法兰绒裤子,保护关节,戴一顶黑绸帽子,保护头颅不被雾气濡湿,着一件斯宾塞式的上衣,保护他那宝贝胸脯不受突如其来使盖朗德降温的冷风袭击。他出门时总拿着一根装有金柄的手杖,用来驱赶那些不合时宜地向他心爱的母狗求爱的公狗。这位骑士象爱打扮的少妇那样仔细,稍不如意必亲自动手,说话声音很低,生怕累了快要失音的嗓子。他是旧海军中最勇猛善战的人物之一,很荣幸地得到絮弗朗大法官①的赏识和波唐杜埃伯爵的友谊。

  ①絮弗朗(1726—1788),著名的海军将领,曾出征印度,打败英军,后任马耳他修士会大法官。

  作为凯嘉鲁埃海军元帅的旗舰舰长,他的英勇表现以显眼的痕迹记录在他那留下伤疤的脸上了。单看他的外表,谁也不会相信这位布列塔尼水兵会有暴风雨盖不住的嗓门,俯视大海的锐眼,无与伦比的胆量。他不抽烟,不骂人,象女孩子那样温和文静,象老妇人那样关心他的小狗蒂斯贝,随着小狗的性儿,满足小狗的需要,以此表示他对自己往日的风流韵事的高度重视。他从不提起自己曾使德·埃斯坦伯爵①大为诧异的惊人之举。虽然他具有残废军人的外貌,走起路来好象害怕踏死蚂蚁,虽然他抱怨海风凉,太阳热,雾气湿,但他长在红齿龈上的一口白牙并不示弱,可以确保他的癖好获得满足,而且是个破财的癖好;一天要吃四顿饭,胃口象修士那样大。他的身架象男爵一样,瘦骨嶙峋,坚不可摧,羊皮纸一般的皮肤贴在一把骨头上,就象一匹瘦得皮包骨的阿拉伯马,太阳照得青筋闪闪发光。他的面孔保持着古铜色,因为他到过印度,但没有从那儿带回一个思想,也没有带回一个故事。他曾流亡,把家产荡光,后来又获得圣路易十字勋章和一年两千法郎的养老金,由海军残废军人管理处支付,这是他多年为国王效劳所应得的报酬。轻度的神经官能症使他疑心自己害着千百种毛病。这情况不难解释,因为他在流亡期间受了不少苦。他曾在俄国海军中服役,直到亚历山大皇帝想用他来攻打法国,他才辞职不干,跑到敖德萨去,住在黎塞留公爵②身边。他同公爵一起回国。黎塞留公爵使这位前布列塔尼海军引以为荣的老将获得了一份应得的养老金。他是在路易十八时代回盖朗德的,路易十八死的时候,他当上了该市的市长。神甫、骑士、德·庞-奥埃尔小姐十五年来已经养成习惯,晚上在杜·恺尼克家度过,城里和地方上的其他贵族名流也有来的。在杜·恺尼克家里,本镇小圣日耳曼区①的领袖是谁,大家不难猜到,这儿,新政府派来的行政官员,没有一个打得进来。六年来,神甫每当说到紧要之处:Domine,salvumfacregem!②总要先清清嗓子。盖朗德城里的政治活动也就到此为止了。

  ①德·埃斯坦伯爵(1729—1794),法国王家海军少将。

  ②黎塞留公爵(1766—1822),政治家,法国大革命后于一七九○年流亡俄国,帮助俄皇亚历山大一世攻打土耳其,并于一八○三至一八一四年间任敖德萨总督。王政复辟后回法国,先后出任外交大臣和内阁总理。

  ①圣日耳曼区是巴黎贵族聚居的地方。此处指盖朗德镇的贵族社会。

  ②拉丁文:主啊,保佑吾王吧!

  穆士是一种扑克游戏,玩的时候每人发五张牌,另带一张翻牌。翻牌决定王牌的花头。轮到谁打牌,谁就说要或不要,完全听便。如果不要,只输自己下的注,因为只要篮子里没有存钱,每人押的注很小。如果要,就应该吃进,同时按赌注的总数赢得一定的比例。如果篮子里有五个苏,吃进一次牌就赢一个苏。不吃进,就被记入穆士:于是注的数目是多少,他就欠多少,待到下一圈将欠数放入篮子里。大家把欠的穆士记录下来,下一圈按所欠数目的多寡,由多到少,顺序放入篮内。轮着谁打牌的时候谁说弃权,就在这一圈中摊开自己的脾,并被视为局外人。发剩下的牌,大家可以按先后次序用手中的牌去换,就同两人对打的扑克一样。谁愿意取几张就取几张,以致头家和二家可以两人把牌全部拿光。

  翻牌归发牌的人,因此他是末家。他可以用这张牌换手中的一张牌。一张“炸弹”可以轰掉所有其他的牌,“炸弹”名叫弥斯蒂格里,也就是梅花J。这种扑克玩起来虽然极其简单,但也不无乐趣。人们贪财的天性,灵活的手腕,面部的表情动作,都可以在这游戏中得到培养和训练。在杜·恺尼克府上,每个打牌的人拿二十个筹码,相当于五个苏,这样,每圈赌注的总数达五个里亚①,在这些人眼里,这是笔大数目了。如果手气好,可以一次赢五十个苏,在盖朗德谁也不会在一天里花掉这么多钱。因此,德·庞-奥埃尔小姐对这游戏的劲头不亚于好好打一场猎的猎人。这种扑克游戏之简单,根据法兰西学院编的专业词汇解释,仅次于打巴达伊②。泽菲丽娜小姐算半份,同男爵夫人合伙,她对打穆士的兴趣一点也不亚于旁人。押一个里亚,可能赢回五个。一圈一圈赢下去,对这个聚财的老小姐来说,是个重大的金融活动。她在这上面所用的心力同最贪婪的投机商在交易所开盘之后对公债行情涨落的关注没有什么两样。

  ①里亚,法国古铜币名,相当于四分之一苏,二十个苏等于一法郎。

  ②牌戏名。

  一八二五年九月的一天晚上,德·庞-奥埃尔小姐输了三十七个苏。这之后,大家订了一条公约:以后谁输了十个苏之后一旦表示不想再来,牌局便终止。让一个人看着别人打穆士,自己不参加而心里难过,这在礼貌上是不允许的。凡是爱好都有其诡谲之处。骑士和男爵这两位政治家找到了回避公约的办法。当大家都强烈希望把热闹的牌局继续下去时,如果德·庞-奥埃尔小姐或泽菲丽娜小姐已经输了五个苏,豪爽的杜·阿尔嘉骑士总是奉送十个筹码给她们,条件是如果她们赢了就得还。这位大手大脚的老光棍,别人不花的钱,他肯花。也只有老光棍可以放肆地向小姐们献这种殷勤。男爵也送给两位老小姐十个筹码,托辞要把牌局继续下去。两位吝啬的老小姐总是收下的,当然,按女孩子的习惯,总不免要扭捏一番。男爵和骑士必须在赢了的情况下才能如此慷慨,否则,送这十个筹码就可能含有侮辱的意思了。如果凯嘉鲁埃家有位姑娘来看姨妈,穆士打起来会很热闹。凯嘉鲁埃家的人在姨妈家从来没有人称呼他们凯嘉鲁埃-庞-奥埃尔,连仆人也不这样称呼,因为他们在称呼问题上有十分明确的吩咐。姨妈教外甥女如何在杜·恺尼克家打穆士,以此作为莫大的乐趣。小外甥女奉命要文雅有礼。在小外甥女见到英俊的卡利斯特时,这不难做到,因为凯嘉鲁埃家的四位小姐都爱他爱入了迷。这四位年轻少女是在现代文明中长大的,对五个苏并不珍惜,输了一圈又一圈,记录下来的穆士总数有时高达上百个苏,从一次输二个半苏直到一次输一百个苏不等。这样的晚会,瞎跟老小姐大为兴奋。在盖朗德,打牌吃进称做得手。男爵夫人根据手中的牌,有把握可以得手多少,就在她姑子的脚上轻轻踩几下。在篮子里筹码多的时候,要还是不要,心里很矛盾,贪得和怕失的思想进行着斗争。打牌的人互相询问:“您要吗?”同时对手上有好牌想碰碰运气的人表示羡慕,对自己不得不放弃表示失望。夏洛特·德·凯嘉鲁埃通常由于牌打得冒失而被指责为荒唐,但她自己却很得意。然而,回到家里:如果这天她没有赢,姨妈就对她表示冷淡,并且教训她,说她性格太果断,年轻人不当顶撞应受尊敬的人,端篮子或出牌的样子太放肆,风俗习惯要求年轻人谨慎一些,谦虚一些,人不可以幸灾乐祸,等等。当篮子里的筹码太多的时候,大家总是开玩笑,说要套上牲口拖篮子,用牛拖,用象拖,用马拖,用驴拖,或用狗拖。这样的玩笑一年里要开上千次,但总觉得很新鲜,二十年了,也没有人发觉这是重复的玩笑。套牲口拖篮子的建议总是把大家逗得乐起来。眼看别人把满满一篮子赢去,自己做了贡献而一点也没有得着的人所说的难过话儿也逗得大家很乐。大家出牌不知不觉却很慢,一边聊天,一边心里打着算盘。这些高贵的人们,打起牌来,互不信任,心地狭窄得可怜。每当神甫端篮子,德·庞-奥埃尔小姐几乎总是指责他作弊。于是,神甫便说:

  “奇怪,我挨罚的时候就不作弊了!”

  在桌子上亮开自己的牌之前,谁都要进行一番深思熟虑,进行一番仔细的观察,说几句好歹算是机智的话,并作一番聪明而巧妙的评论。打牌的时候还不时停下来谈谈城里发生的新闻,或议论议论政治事件,你可以想想这副情景:打牌的人把牌象扇子一样捏在手里,贴在胸口,专顾讲话,一停就是整整一刻钟,经常如此。暂停之后,如果发现篮子里少了一个筹码,人人都说自己已经放进去了。大家都说骑士因为想着他耳朵里嗡嗡响的铃声,想着脑袋、淘气的妖精而忘记放了,所以几乎总是他补足赌注的缺额。骑士补了之后,泽菲丽娜老小姐或狡猾的驼子就开始后悔:这时她们就想也许是自己没有放,她们相信没有忘记,但又怀疑自己,好在骑士相当富有,这点小亏还是吃得起的。当大家谈起王族不幸的命运时,男爵就不知道牌该怎么打了。

  有时,所有的人都指望赢,而结果总是出乎他们的意料。

  打了一定圈数之后,各人又赢回了自己的筹码,时间已经很晚,于是分别告辞而去,既没有输也没有赢,但并非没有乐趣。在这些激烈厮杀的晚会上,大家会埋怨起穆士来,说穆士不够刺激。打牌的人抱怨穆士,就象黑人抱怨天气不好就在水中打月亮一样。他们认为晚会不够精彩,费了很大劲儿,但乐趣不大。所以,德·凯嘉鲁埃子爵和夫人初次来访时,谈起惠斯特和波士顿①比穆士有趣,对打穆士感到极端腻味的男爵夫人鼓励他们教给大家,当时杜·恺尼克府上的这群人准备试它一试,对这些牌戏上的新玩意儿不无惊叹之感。可是凯嘉鲁埃夫妇无法使他有懂得这两种牌的打法。凯嘉鲁埃夫妇一走,他们都说这两种牌太伤脑筋,象做几何作业,其难无比,宁愿打他们心爱的穆士,简单容易的穆士。穆士战胜了现代扑克,就象布列塔尼到处是旧事物战胜新事物那样。

  ①惠斯特,今桥牌的前身,十七世纪由英国人发明,十八世纪初,路易十四统治末期传入法国。波士顿也是一种四人打的牌戏,打牌的搭子不象桥牌是固定的,而是每局临时始配,美国独立战争期间,发明于波士顿,故名。

  在神甫发牌的时候,男爵夫人向杜·阿尔嘉骑士提些与前一天晚上相同的问题,询问他的健康情况。骑士以有新的病痛为荣。虽说问题相同,旗舰舰长回答起来倒格外方便。今天身上的假肋骨曾使他心情不安。这位尊贵的骑士从来不叫唤老伤口痛,这很了不起。凡是正常的病痛,他有精神准备,他心里有数,可是那些稀奇古怪的病痛:头疼呀,啃肠胃的小狗呀,在耳朵里嗡嗡响的铃声呀,以及千百种别的妖精,却使他精神极席不安。因为医生不知道什么药可以治他这些莫须有的病痛,他就更有理由摆出一副患了不治之症的病人样子了。

  “昨天,您好象觉得双腿酸麻,是吗?”神甫一本正经地问他。

  “转移啦。”骑士回答。

  “从腿上跳到肋骨上去了,是吗?”泽菲丽娜小姐问。

  “当中没有停过吗?”德·庞-奥埃尔小姐微笑道。

  骑士庄重地欠了欠身,做了个否定的手势,相当滑稽。这也许可向周围的人证明,他这个水兵年轻的时候是很风趣、多情、讨人喜爱的。也许他在盖朗德过着因循守旧的生活,不少过去的回忆被埋藏在心底里了。他傻乎乎地象鹭鸶一样立在城外的林荫道上,头上顶着太阳,瞅着大海和他那欢蹦乱跳的小狗的时候,也许会忆起那回味无穷的过去,想到那往日的人间天堂。

  “德·勒农库老公爵已经作古啦。”男爵说,想起了他夫人在《每日新闻》上读到的那段新闻,“喏,王室的首席侍从这就去会见主人了。我不久也要去了。”

  “我的朋友,我的朋友。”他妻子轻轻拍着丈夫长满老茧的皮包骨的手说。

  “妹妹,让他说吧。”泽菲丽娜说,“我在世上一日,他就不会下九泉。他是我的小弟嘛。”

  老小姐的嘴唇上掠过一丝愉快的微笑。当男爵随口说出这种想法时,打牌的人和来访的人面面相觑,内心激动,对盖朗德之王的这种忧郁之情深感不安。来看望他的人离去的时候议论说:“杜·恺尼克先生心情忧郁。他那迷迷糊糊的神情您看到了吗?”翌日,全盖朗德都在议论这件大事。

  “杜·恺尼克男爵的健康每况愈下了!”

  这句话打开了每家人家的话匣子。

  “蒂斯贝好吗?”牌一发好,德·庞-奥埃尔小姐就问骑士。

  “这条可怜的小狗同我一样,”骑士回答,“它筋骨疼痛,跑的时候总是把一只前腿跷起来。瞧,象这个样子!”

  为了模仿狗的样子,骑士把一只手臂蜷着举起来,让他的邻居驼子看见了他的牌,而驼子正想知道他是否有王牌或弥斯蒂格里。这是他上的第一个当。

  “噢!神甫先生的鼻尖发白了,”男爵夫人说,“他有弥斯蒂格里。”

  同其他打牌的人一样,可怜的神甫有了弥斯蒂格里就无法掩饰他那极为高兴的心情。每个人的脸上都有那么一个部分会泄露自己内心的活动,而这些习惯于互相察言观色的人,观察了几年之后,终于发现了神甫身上的弱点:他手里有弥斯蒂格里,就兴奋得鼻尖发白。于是大家出牌的时候就要三思而行。

  “今天您府上来过客人吗?”骑士问德,庞-奥埃尔小姐。

  “来过,我妹夫的一位表兄弟。他告诉我德·凯嘉鲁埃伯爵夫人结婚了,她是德·封丹纳的千金,我觉得很意外……”

  “是大个子雅克①的女儿?!”骑士大声惊问,他在巴黎小住时,一直和他的海军元帅在一起。

  ①指德·封丹纳伯爵。

  “伯爵夫人是他的财产继承人,她嫁给了一位从前的大使。这位表兄弟告诉了我有关我们的邻居德·图希小姐的一些离奇古怪的故事,离奇古怪得我不敢相信。卡利斯特不会经常呆在她家里的,他相当理智,会发觉那些丑恶行为的。”

  “丑恶行为?……”这四个字男爵听了一惊,问道。

  男爵夫人和神甫互相递了个眼色。牌发好了,老小姐手里有弥斯蒂格里,不想把这谈话继续下去,很得意刚才的话使得举座愕然,从而掩饰了她得着好牌的喜悦。

  “该您出牌了,男爵先生。”她大着声儿说。

  “我的侄子不是那种喜欢丑恶行为的青年。”泽菲丽娜小姐说,一面用绒线针挠头。

  “弥斯蒂格里!”德·庞-奥埃尔小姐大声叫道,没有搭她朋友的腔。

  神甫看来对卡利斯特与德·图希小姐之间的问题完全知情,所以没有介入他们的谈话。

  “德·图希小姐做了什么越轨的事呀?”男爵问。

  “她吸烟。”德·庞-奥埃尔小姐回答。

  “这没有坏处嘛。”骑士说。

  “她的田地呢?……”男爵问。

  “她的田地,”老小姐接着说,“她吃到肚里了。”

  “全班人马都进了,都进了穆士。我有国王,王后,王牌J,弥斯蒂格里和一张王。”男爵夫人说,“姐姐,该我们端篮子。”

  这副牌没有打就被她们赢了,德·庞-奥埃尔小姐看得愣住了,于是丢下了卡利斯特和德·图希小姐的事儿。九点钟的时候大厅只剩下了男爵夫人和神甫。四位老人已经睡觉去了。骑士按老习惯把德·庞-奥埃尔小姐一直送到位于盖朗德广场的家里,一路上或是议论最后一副牌的微妙之处,或是议论他们或大或小的运气,或是议论泽菲丽娜小姐把赢到的钱塞进口袋时的那副总是十分高兴的劲儿,因为瞎子老太的思想感情在面孔上不可抑制地表现了出来。杜·恺尼克太太的忧虑是他们今晚谈话的中心内容。骑士已经注意到他可爱的爱尔兰女郎心不在焉。他对男爵夫人神情异常所作的种种猜测,老小姐走到家门口待小仆人上楼之后才推心置腹地回答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我知道其中原因。”

  “什么原因?”

  “如果我们不立即给卡利斯特成亲,他就会堕落。他爱上了德·图希小姐,一个女戏子。”

  “既然这样,您就叫夏洛特来吧。”

  “我妹妹明天就会收到我的信。”德·庞-奥埃尔小姐向骑士告别的时候说。

  根据这个例行的晚会,请您估计一下,一个外乡人的到来、逗留、离去或者仅仅路过,会在盖朗德城里产生什么样的骚动。

  无论是男爵的房间还是他姐姐的房间里一点声息都没有了,这时,杜·恺尼克夫人瞅了一眼默默地把玩着筹码的神甫。

  “您终于在分担我对卡利斯特的忧虑,我已经看出来了。”

  她对神甫说。

  “德·庞-奥埃尔小姐今晚不高兴的样子,您看见了吗?”

  神甫问。

  “看见了。”男爵夫人回答。

  “我知道,她对我们亲爱的卡利斯特所抱的愿望再好也没有了,她喜欢他,好象他是自己的儿子一般。他跟随父亲去旺代的表现,贝里夫人对他的忠诚的夸奖,使德·庞-奥埃尔小姐更加喜爱他了。如果卡利斯特娶她的一位外甥女,她一定会在过世前就把自己的全部财产赠给这位外甥女。我知道,您想在爱尔兰为我们亲爱的卡利斯特物色一个更为富有的对象,但最好一张弓上准备两根弦。万一您的家人不肯负责卡利斯特的婚事,德·庞-奥埃尔小姐的财产就是不可小视的。您要为这可爱的孩子找到一个拥有七千利勿尔年金的对象并不难,但您可找不到四十年的积蓄,也找不到象德·庞-奥埃尔小姐那样管理得很好、附有房产的经过整治的田庄。德·图希小姐,这个不信教的女人的到来,把许多事情都给搅糟了!她的情况人家终于知道了。”

  “什么情况?”做母亲的问。

  “噢!一个婊子,一个荡妇!”神甫大声嚷道,“一个作风暧昧的女人,她喜爱戏剧,同男女戏子来往,同音乐家、画家、蹩脚文人等乌合之众一起吃她的财产!她为了写书,起了个笔名,据说她的笔名比她的真名费利西泰·德·图希还要出名。一个地道的滑稽演员,从她第一次入教领圣体之后,就再也没有进过教堂,除非是去那里看雕像或绘画。她花费大量金钱,把图希庄园弄得极其不成体统,装潢成穆罕默德的天堂,不过里面的仙女不是女人罢了。那里面一天所喝掉的好酒比盖朗德全城的人一年里喝掉的还要多。布尼约的姑娘们①去年接待过一些蓄山羊胡子的人。这些人有蓝军之嫌。

  ①指盖德圣卡特琳娜街上开旅馆的女子。

  他们到她家去过,他们唱的那些亵渎宗教的歌曲,简直使这些贞淑的姑娘们羞得要哭出来。这就是骑士先生目前爱慕的女人。那些眼下无神论者写的嘲弄一切的下流书籍,如果这个女人今天晚上想要一本,骑士会亲自骑马奔到南特去替她购买。我不知道卡利斯特是否也肯为教会这样做。最后,这个布列塔尼女人不是保王党人。如果为了正义事业要去打仗,而德·图希小姐,或者卡米叶·莫潘先生——这就是她的笔名,我想起来了——想把卡利斯特留在身边,骑士会让他的老父亲一个人去的。”

  “不会的。”男爵夫人说。

  “我不想考验他,您心里会十分难过的。”神甫回答,“骑士爱上这个不男不女、抽烟象大兵、写文章象记者的怪女人,全盖朗德都议论纷纷。根据中派人物邮局局长从报纸上得到的消息,目前她家里住着最有害的作家。成问题的是在南特。

  今天早晨,凯嘉鲁埃的一位表兄弟来看望德·庞-奥埃尔小姐。他想把夏洛特嫁给一个有六万年金的人,跟她讲了七个小时有关德·图希小姐的事,使她心烦意乱。现在钟楼上已经敲九点三刻了,卡利斯特还不回来。他在图希庄园,也许要到天亮才会回来。”

  男爵夫人听着,神甫不知不觉已经把对话变成了独白。他瞅着自己的教徒,教徒的面孔上呈现着不安的神情。男爵夫人涨红了脸,浑身在颤抖。这位母亲听得吓呆了,美丽的眼睛里流下了泪水,格里蒙教士看了大受感动。

  “明天我去见德·庞-奥埃尔小姐,您请放心。”他以安慰的口吻说,“也许事情并不象人们说的那么糟,我会弄清情况的。再说,雅克琳小姐信任我。卡利斯特是我们的学生,是不会让魔鬼迷住的。他肯定不愿意闹得家里不安宁,也不会打乱我们为他的前途所做的安排。因此,您不要哭,不是一切都完了,夫人。失足不算是堕落。”

  “您不过让我知道了详细情况罢了。”男爵夫人说,“首先发现卡利斯特变了的难道不是我吗?一个母亲感到自己在儿子心中只是次要的人了,或者不再是唯一的人了,是十分痛苦,十分伤心的。男人生活中这个阶段是做母亲的一项心病。

  我虽然早有思想准备,但没料到来得这样快。总之,我本来想,他至少会爱上一位高贵美丽的女子,而不是一个滑稽演员,一个蹩脚的闹剧演员,一个戏子,一个习惯于虚情假意的作家,一个将来会欺骗他并使他不幸的坏女人。她有过艳遇吧?……”

  “同好几个男人有过。”格里蒙教士说,“这个大逆不道的女人居然是布列塔尼出生的人!丢尽了故乡的脸!星期日讲道时我要讲一讲她的问题。”

  “您可别这么做!”男爵夫人说,“盐工和农民很可能闹到她门上去。卡利斯特是名副其实的布列塔尼人。如果他在她家,很可能发生不幸,因为他会象保护圣母一样保护她。”

  “十点钟了,我祝您晚安。”格里蒙教士说,点亮了他的风灯上的松脂烛。风灯的玻璃和金属架子明净锃亮,说明他的女管家十分仔细,家里的一切东西都收拾得很好。他接着又说:“夫人,一个由您养育,由我用基督教精神培养起来的青年,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一个为人象羊羔一样洁白无瑕的孩子,谁料到会跳到这样一个泥坑里去呢?”

  “也许还不至于如此吧?”男爵夫人说,“可是,一个女人怎么会不爱上卡利斯特呢?”

  “这个妖精在图希庄园住这么久就足以证明了。从她成年到现在二十四年来,这次在家乡呆的时间最长。对我们来说,过去她住到家乡来的时间幸好不长。”

  “一个四十岁的女人,”男爵夫人说,“我在爱尔兰听说这种年纪的女人是青年人最危险的情妇。”

  “在这方面,我很无知。”神甫回答,“我到死也不会知道。”

  “唉!我也一样,”男爵夫人天真地说,“我要是曾经有过这方面的经验,现在便可以观察卡利斯特,给他出主意,给他安慰了。”

  神甫不是单独一个人穿过清清爽爽的小庭院,男爵夫人把他一直送到大门口,希望能听到卡利斯特走在盖朗德街上的脚步声。但她听见的仅仅是神甫走路的声音。神甫的步履稳健而沉重,声音渐渐远去,越来越弱,最后完全消失。这时宁静的小城里响起了神甫住宅的关门声。可怜的母亲知道全城都已了解她以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事,怀着难受的心情回到屋内。她坐下来,用旧剪刀把灯芯剪一剪,使灯头亮一点,拿起绒绣活儿,边做边等卡利斯特。男爵夫人自以为她这样守候可以迫使儿子早点回家,在德·图希小姐家呆的时间少一些。但母亲出于忌妒的这种心计也无济于事。卡利斯特去图希庄园的次数日益频繁,而且回来得一天比一天晚,昨天直到午夜方才回家。男爵夫人陷入母性的沉思之中,手里不停地做着绒绣活,就象那些一面做着手工活儿一面想心事的人一样。谁看到她凑近这微弱的灯光、靠在这有四百年历史的大厅护壁上做活的样子,谁都会赞美这崇高的形象。法妮的肌肤是那样雪白透明,简直可以在她的额头上看到她的思想。有时,她出于纯真的女性所产生的好奇心,思忖着迦南神的女孩儿们①拥有什么魅力能使男人那样入迷,能使男人忘记母亲、家庭、国家和利益;有时,她简直想去见见这位女人,以便对她作出正确的判断。她的独生子以往一直象天真烂漫的少女那样老实、单纯、具有青春美。本世纪的革新精神,按神甫的描绘,对年轻人的心灵是如此危险,她思量着会对她的儿子产生多大的危害。

  ①影射古代亚述和腓尼基的女子崇拜迦南神,自愿委身于迦南神的传说。这里指妓女、交际花之流。

  卡利斯特,这位布列塔尼最古老的家族和爱尔兰最高贵的血统的杰出子孙,是在她母亲的精心培育下成长起来的。把他交给盖朗德的神甫教育之前,男爵夫人确信任何秽语和邪念都不曾玷污过自己儿子的耳朵和思想。母亲用自己的奶水喂养他,这等于两次把自己的血给他,然后才把这纯洁的金童交给牧师。牧师出于对这家庭的崇敬,允诺要使他受到全面的基督教教育。卡利斯特是在格里蒙神甫学习过的神学院里受的教育。男爵夫人教他英文。并且好不容易在圣纳泽尔的职员当中为他找到一位数学老师。卡利斯特当然不了解文学,不了解科学的发展及其目前的进步。他所受的教育只限于地理和女子寄宿学校教授的经过删节的历史,神学院教的拉丁文和希腊文,已不再使用的语言的文学和法国作家的少量作品选读。十六岁,他开始学习格里蒙神甫所谓的哲学,他当时还象法妮把他交给神甫时那样纯洁。教会待他象母亲一样。这位可爱的青年虽没有笃信宗教到滑稽可笑的程度,却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男爵夫人想要为这个如此英俊而老实的儿子安排一种不惹眼的幸福生活。她期待从自己的老姑妈那里获得一笔遗产,一笔两千或三千英镑的财产。有了这笔钱,再加上恺尼克家现有的家私,卡利斯特可以娶到一个可以给他带来一万二千或一万五千利勿尔陪嫁的妻子。是可以继承姨妈财产的夏洛特·德·凯嘉鲁埃,或是一个有钱的爱尔兰姑娘,还是任何一个别的有遗产的姑娘,对男爵夫人来说是无关紧要的。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她象自己周围所有的人一样,把婚姻看作一种手段。这些天主教徒,这些只关心自己的财产、自己的灵魂、国王和上帝的老一辈人,没有感受过爱情。因此,这位爱子如命、一心为儿子利益着想的母亲,由于内心的感情受到伤害而心事重重,对此谁也不会感到惊讶。如果下一代杜·恺尼克家的年轻夫妇能够谨慎持家,省吃俭用,象外省人家那样善于节约,就可以赎回自家的土地,重新光耀门庭。男爵夫人希望老年长寿,能够看到幸福的曙光。杜·恺尼克小姐理解并同意这个打算。而今这个打算却受到了德·图希小姐的威胁。

  男爵夫人听到午夜的钟声,心急如焚。她怀着极端恐惧不安的心情又等了一个小时,钟楼又传来了一点钟的钟声,卡利斯特还没有回来。

  “他会在她家过夜吗?”她心里想,“这还是第一次呀,可怜的孩子!”

  这时,小巷内响起了卡利斯特的脚步声。可怜的母亲由忧转喜,从大厅奔向大门,去给儿子开门。

  “啊!”卡利斯特神情难过地大声说,“亲爱的妈妈,等我做什么?我有钥匙和火镰呐。”

  “你知道,我的孩子,你不回家我睡不着觉。”她一面吻抱他一面说。

  进入大厅后,男爵夫人把儿子端详了一番,想根据他脸上的表情来推测晚上发生的事。但象往常一样,看到儿子她就心情激动。每一个慈爱的母亲看到自己生养的心肝宝贝,都会有这种激动的心情,都会激动得一时间如醉如痴,并不因为习以为常而有所减弱。

  卡利斯特除了一双炯炯有神的黑眼睛象父亲外,他那美丽的金黄头发、鹰钩鼻、可爱的嘴、纤细的十指、秀丽的面孔、典雅的风度和洁白的肌肤都象他母亲。他虽然很象一个改扮男装的女子,力气却大得象赫丘利①一样。他的筋腱象钢丝弹簧那样紧而富有弹性。他那双与众不同的黑眼睛也不无魅力。他还没有长胡子,据说,胡子长得晚,将来会长寿。

  ①罗马神话中力大无穷的英雄,即希腊神话中的赫拉克勒斯。

  这位骑士上身穿一件黑丝绒短大衣,同他母亲衣裙的料子一样,上面钉着银钮扣,头颈里系着一条蓝巾,下身着一条浅灰色的人字线呢长裤,脚上有一副漂亮的鞋套。他那雪白的前额似乎带有疲惫的痕迹,其实这是思想悒郁所造成的。母亲不可能猜测到煎熬着卡利斯特的内心痛苦,反认为这种偶然出现的精神不佳是享受幸福的结果。卡利斯特仍然英俊得象个希腊神,但英俊而不妄自尊大,因为首先他已经习惯于见到自己的母亲,其次他对自己明知无用的英俊也不太关心。

  “他那美丽的双颊多么纯洁啊,”她想,“那上面千百条毛细血管里奔腾着年轻人的热血。难道这双颊属于另一个女人了吗?他那少女般的前额也属于她了吗?情欲将给他那双孩子般水汪汪的大眼睛带来迷惘的神情,并将使之失去神采。”

  男爵夫人想到这里难过得心都揪了起来,见到儿子回来的高兴劲儿也消失了。一个只能靠三千年金过活的六口之家里,儿子能穿上丝绒短大衣,母亲能穿上丝绒袍子,会算账的人一定会觉得很奇怪。但法妮·奥勃里安有一些有钱的叔伯姑姨在伦敦,他们常常送点礼物来向她问好。她有好几位姐妹嫁了很有钱的丈夫。她们得知卡利斯特就象她们心爱的、美丽而高贵的姐妹——流落异乡的法妮一样,也生得英俊而文雅,都对他十分关心,想给他找一个有遗产的大家闺秀。

  “你在图希家呆的时间比昨天更晚。”母亲终于说,口气激动。

  “是的,亲爱的母亲。”他回答说,未加解释。

  这一声有待明天解释的干巴巴的回答,给男爵夫人的额上增添了愁云。当做母亲的怀着男爵夫人这时所感到的忧虑时,几乎会在她们的儿子面前颤抖起来。她们本能地感觉到爱情冲动的巨大力量,她们完全懂得这种感情将从她们心中夺走的是什么,但她们知道儿子幸福也感到几分喜悦,因此心情十分矛盾。虽然她们的儿子终于长大成人,不再听从支配,真正的母亲仍然不喜欢这样无声无息地被儿子抛弃。她们宁愿自己的孩子还是娃娃,还受自己保护。做母亲的偏爱懦弱、造化不好或命途多舛的儿子,其奥秘也许就在这里。

  “你累了,亲爱的孩子,睡觉去吧。”她强忍住眼泪,说。

  一个象法妮这样疼爱儿子、也被儿子敬爱的母亲,还不清楚儿子的所作所为时就以为一切都完了。何况,任何一个别的母亲都可能会象杜·恺尼克夫人一样惊惶不安。二十年的不懈努力可能化为乌有。卡利斯特,这个宗教的、正规的贵族教育培养出来的杰作可能被败坏,他一生的幸福,筹划得如此完满的幸福,可能永远毁在一个女人手里。

  第二天,卡利斯特一直睡到中午,因为他母亲不准人叫醒他。玛丽奥特把午饭端到床上去给这位娇生惯养的孩子吃。

  关于三餐时间死板的、几乎成为习惯的规定,对这位随心所欲的骑士来说是无效的。因此,如果想要杜·恺尼克小姐在三餐时间之外拿出钥匙来给点儿东西,唯一的办法就是以卡利斯特心血来潮作为借口,否则就需要没完没了地做解释。一点钟左右,男爵,他妻子和小姐就在大厅里聚齐了,因为他们三点钟便用晚餐。男爵夫人继续为她丈夫读昨天没有读完的《每日新闻》。男爵在进餐之前头脑总比较清醒一些。当杜·恺尼克夫人快要读完报时,听见了楼上儿子的脚步声,便丢下报纸说:

  “卡利斯特肯定又是到图希家去吃晚饭,他刚刚穿好衣服。”

  “只要这孩子玩得高兴,”老小姐说,一面从口袋里掏出银哨子吹了一声。

  玛丽奥特穿过塔楼,从通餐厅的门里走了出来,门上挂着同窗帘一样的绸布门帘。

  “有什么吩咐吗?”她问,“你们需要什么吗?”

  “骑士到图希庄园去吃晚饭,取消鲈宾鱼①。”

  “我们都还蒙在鼓里呐。”爱尔兰女人说。

  “你好象生气啦,妹妹,我从你说话的口气中听出来了。”

  瞎子说。

  “格里蒙先生终于知道了一些关于德·图希小姐的严重问题。她一年来使我们亲爱的卡利斯特变了很多。”

  “在哪方面?”男爵问。

  “他什么书都读。”

  “哈哈!”男爵笑道,“他忽略打猎和骑马的原因原来在这儿。”

  “她的行为不端,还有个男性的名字。”杜·恺尼克夫人接着说。

  “入伍时的化名吧。”老头子接口说,“我在军中化名被告,德·封丹纳男爵化名大个子雅克,德·蒙托朗侯爵化名好汉,我是费迪南的朋友,②他同我一样没有投降。那时候可真有意思!大家互相开枪射击,有时候也寻欢作乐。”

  ①一种狼鲈。

  ②蒙托朗和费迪南都是《舒昂党人》中的人物。

  当父亲的一点不担忧,而只顾回忆打仗,这使法妮一时间很伤心。神甫的知情话,对儿子的失望,使她一夜没有合眼。

  “即使骑士先生爱上了德·图希小姐,又有什么不好呢?”玛丽奥特说,“这姑娘有三万埃居的年金,长得也很漂亮。”

  “你说些什么,玛丽奥特?”老头儿大声说。“一个杜·恺尼克家的男子娶个德·图希家的姑娘!杜·盖克兰把我们家的婚姻看作是荣誉标志的时代,德·图希家的人还没当上我们家的马夫哩!”

  “一个取男性名字卡米叶·莫潘的姑娘!”男爵夫人说。

  “莫潘家族很古老,”老头儿说,“他们是诺曼底人,族徽是红底,三条……”他停了一停又说,“她不可能既姓德·图希又姓莫潘。”

  “她演戏时改姓莫潘。”

  “德·图希家的姑娘不可能做戏子,”老头子说,“如果我不了解你,法妮,我可能会认为你疯了。”

  “她写戏剧,写书。”男爵夫人又说。

  “写书?”老头子说,看了看他的妻子,其神情之惊讶,好象人家对他谈起奇迹一般,“我曾听说斯居代里小姐和德·塞维涅夫人①写过书,但她们做的事最突出的还不在写书。而且一定得有路易十四及其宫廷才会出这些奇才。”

  ①玛德莱娜·德·斯居代里(1607—1701),法国小说家,以主持文艺沙龙和作品《道德对话录》闻名于世。德·塞维涅侯爵夫人(1626—1696),路易十四时代的名媛,年轻守寡,出入宫廷,结交名流。一生给女儿写了大量书简,死后成集,以文笔流畅清新着称。

  “先生,您将在图希庄园用晚餐,是吗?”玛丽奥特对下楼来的卡利斯特说。

  “很可能。”年轻人回答。

  玛丽奥特虽是家里人,但并不爱管闲事。她走了出去,无意听见杜·恺尼克夫人询问她儿子的话。

  “你又要去图希庄园吗,我的卡利斯特?”她强调我的二字,“图希庄园不是个正派、体面的人家。图希庄园的女主人生活极不正常,她会把我们的卡利斯特带坏的。卡米叶·莫潘让你读了不少书,她有过许多艳遇!你早就明白这一切了,没有出息的孩子,而你什么也没有对我们这些老朋友讲!”

  “骑士慎独,”父亲回答说,“古代的美德。”

  “慎独过了头。”忌妒的爱尔兰女人说,看见儿子羞得满脸通红。

  “亲爱的妈妈,”卡利斯特在男爵夫人面前跪下,说,“我认为没有必要让人知道我的失败。德·图希小姐,或者,如果您愿意,卡米叶·莫潘,十八个月之前,在她上次回家乡小住的时候就已经拒绝了我的爱情。她当时有点儿看不起我。

  她说,她可以做我的母亲;一位四十岁的女人爱一位弱冠少年,有乱伦之嫌;她不能有这种道德败坏的行为。最后她同我开了无数使我难堪的玩笑,因为她机智得象天使一般。所以,当她看见我泣不成声时就表示愿意以最高雅的方式同我做朋友,以此来安慰我。她的心肠慈善,更胜过她的才能。她同您一样慷慨大方。现在我就象她的孩子一般。她这次回来,我知道她爱着另外一个人,便克制了自己。请您不要重复别人对她的诬蔑。卡米叶是艺术家,她有才华,她所过的与众不同的生活,我们不能按常人的生活标准去判断。”

  “我的孩子,”笃信宗教的法妮说,“任何理由都不能允许一个女人不按教会的要求做人。她公开放弃女性应尽的责任,也就是对上帝失职,对社会失职,一个女人去剧院看戏就已经是犯罪,更何况写些亵渎宗教的东西,让演员们去学舌,一会儿同教皇的敌人周游世界,一会儿同音乐家周游列国。哼!

  卡利斯特,要我相信这些行为是信仰、希望或仁德的表示,你是白费力气。她的财产是上帝赐予她的,让她行善的,她把自己的财产派了什么用场呢?”

  “妈妈,卡米叶是我的朋友,我不能听到别人这样议论她,我会为了她而牺牲我的生命的。”

  “你的生命?”男爵夫人神色惊慌地看着儿子说,“你的生命是我们大家的生命!”

  “我漂亮的侄儿刚才说的话儿我不懂。”年老的瞎眼姑妈向他转过身来,略微提高了嗓门说。

  “这些话是什么地方学来的呀?”母亲说,“是在图希庄园。”

  “可是,亲爱的妈妈,她认为我非常无知。”

  “知道了宗教教导我们的责任,你就知道主要的东西了。”

  男爵夫人回答,“啊!这个女人会把你崇高而神圣的信仰毁掉的。”

  老小姐站起身,一本正经地用手指着打瞌睡的兄弟,说出了肺腑之言:

  “卡利斯特,你父亲从来没有读过书,他说布列塔尼话,他不顾危险为国王和上帝战斗。受过教育的人做了坏事,有学问的绅士们离开了自己的祖国。要是你愿意,你就学习吧!”

  她重新坐下,又结起绒线来,十指忙个不停,流露了内心的激动。姑妈这段福西翁①式的高论,卡利斯特听了不禁愕然。

  ①福西翁(公元前约402—317年),雅典贵族党的将军和演说家,以勇敢和雄辩着称。

  “反正,我的天使,我有预感,这个人家会给你带来不幸。”

  母亲哭着说,声音也变了。

  “是谁把法妮弄哭啦?”老头儿被妻子的哭声惊醒过来,大声问。他看了一眼姐姐、儿子和男爵夫人,“怎么回事呀?”

  “没有什么,我的朋友。”男爵夫人回答。

  “妈妈,”卡利斯特对着他母亲的耳朵低声说,“现在我无法对您解释,我们今天晚上再谈。当您知道了一切,您会感激德·图希小姐的。”

  “做母亲的不喜欢说人家坏话,”男爵夫人回答,“非常爱我的卡利斯特的女人,我是不会说她坏话的。”

  年轻人向他年老的父亲说了声再见,便离家而去。男爵和他的妻子站起身来,看着他穿过庭院,打开大门走了。男爵夫人心里很不平静,没有继续读报。在这个生活如此安宁、如此和谐的家庭里,刚刚发生的这场为时短暂的口角就相当于别人家的一场争吵了。母亲虽然安静了下来,但忧虑并未消除。这友谊居然要卡利斯特付出生命的代价,居然置他的生命于危难之中,那么这友谊将把他引向何处呢?男爵夫人怎么会要感激德·图希小姐呢?这个心地单纯的人把这两个问题看得如此严重,就象外交家们看待最激烈的革命一样。卡米叶·莫潘在这颗温柔平静的心里代表了一场革命。

  “我非常担心这女人把我们的孩子带坏了。”她说,又拿起了报纸。

  “我亲爱的法妮,”年老的男爵一脸快活的神情,说,“你的心地太纯洁了,不理解这些事儿。据说德·图希小姐年已四十,黑得象乌鸦,壮得象土耳其人,一定是我们可爱的卡利斯特去找她的。他为了掩盖自己的欢乐,难免要撒点无伤大雅的小谎。让他在自己首次虚假的爱情中去取乐吧。”

  “如果是另一个女人……”

  “亲爱的法妮,如果这女人是个圣人,她就不会接待你的儿子了。”

  男爵夫人重新拿起报纸。

  “我去见见她,我,”老头儿说,“然后我把情况告诉你们。”

  这话只有回味起来才有滋味。读了卡米叶·莫潘的身世之后,你们去想象这位年老的男爵同那位女名流之间的搏斗吧。

  两个月来,盖朗德城里的人看见卡利斯特满面春风,得意洋洋,每天早晨或者晚上到图希庄园去,经常是早晚都去,因而认为费利西泰·德·图希小姐十分钟情这位俊美的少年,在他身上施了魔法。不止一个少女,也不止一个少妇在捉摸,上了年纪的女人有什么特别的本领,能对一个天使般的少年施加如此巨大的影响呢?因此,当卡利斯特穿过大街向克华西克门走去时,不少目光都盯着他。

  卡利斯特去看望的这个人物,城里谣言纷纷,现在需要说明一下。这些谣言经过长舌妇的夸大,再经过无知之辈的添油加醋,最后传到了神甫的耳朵里。收税人,治安法官,圣纳泽尔海关主任,以及本乡的其他有知识的人,对格里蒙神甫叙述了这位化名卡米叶·莫潘的女艺术家的古怪生活,使他很不放心。她并没有吃小孩,并没有象克勒俄帕特拉①那样杀奴隶,也没有象《奈勒塔》②中被诬陷的女主人公那样,叫人把男人扔进河里。但是,在格里蒙神甫看来,这个近乎妖孽和无神论者的怪物集女人和哲学家于一身,伤风败俗,不遵守为控制或利用女性弱点所制订的任何社会法规。

  克拉拉·加祖勒③是一位才子的女性化名,乔治·桑④是一位女才子的男性笔名,同样,卡米叶·莫潘也是个假名,长期使用这个假名的是位布列塔尼良家出身的可爱女子,芳名费利西泰·德·图希。使杜·恺尼克男爵夫人和盖朗德的好心神甫焦虑不安的,正是这位女人。她的家族与都兰的德·图希家族毫无关系,后者有人当了摄政王的大使,但他作为文学家的名声远比他外交家的名声更为响亮。⑤卡米叶·莫潘是十九世纪少数几位名媛之一。她初登文坛时笔力雄浑,所以长期被误认为男作家。

  ①克勒俄帕特拉(公元前?—30),古埃及王后,以貌美和残忍着称。

  ②指大仲马于一八三二年所着历史剧《奈勒塔》。传说法国王后玛格丽特·德·勃凯第(1290—1315)淫乐无度,常引诱贵族青年在奈勒塔中行乐,然后杀死投入塞纳河。

  ③克拉拉·加祖勒,指法国作家梅里美(1803—1870),他曾于一八二五年发表《克拉拉·加祖勒戏剧集》。

  ④乔治·桑(1804—1876),法国女小说家。

  ⑤指德·图希骑士(1680—1754),外交官,着有《已婚的哲学家》、《挥金如土》等喜剧。

  今天大家都知道她模仿莎士比亚和维加①写过不少未能公演的戏剧,一八二二年编成两个集子出版。当时报纸、文学团体、法兰西学院正在争论浪漫派和古典派的大问题,她的两本戏剧集成了文学上的一场革命。后来卡米叶·莫潘还写过几个剧本和一部小说,其成就并不亚于她早期的作品,不过现在已经很少为人所知了。出于什么机缘,一位少女竟转化为男子汉,费利西泰·德·图希如何变成了男人和作家,为什么她比德·斯塔尔夫人幸运,能够一直无所羁绊,因而芳名流传也比较有情可原。解释一下这些问题,可以满足许多人的好奇心,可以说明这些奇才是怎么来的。这些奇才如同人类历史的纪念碑,惟其旷世罕见,才得以名垂青史。两千年来,算得上伟大的妇女不到二十位。因此,虽然德·图希小姐在这里只是个次要人物,但由于她对卡利斯特产生了巨大影响,并在当代文学史上起过作用,在这个人物身上花的笔墨比现代诗学所肯花的笔墨稍多一些,谁也不会感到可惜的。

  费利西泰·德·图希小姐在一七九三年沦为孤儿,她的财产因此免遭没收。如果她父亲或她哥哥在,那肯定是要被没收的。她父亲是王家卫队的头目,负责守卫国王的宫门,八月十日在王宫门口与国王的其他卫兵一起被杀。她的哥哥是年轻的卫士,在加尔默罗会修道院被屠杀②。第二起灾难过后不几天,她的母亲便悲痛而死。当时德·图希小姐只有两岁。

  ①洛普·德·维加·卡尔皮奥(1562—1635),西班牙作家,戏剧家,诗人。

  ②加尔默罗会修通院大屠杀一事发生在一七九二年九月七日,而不是发生在一七九三年。

  死前,德·图希夫人把女儿托付给她的姐姐,歇勒修道院①的修女德·福孔伯太太,她谨慎地把孤儿带到福孔伯,这是德·图希夫人的产业,在南特附近,面积相当可观。福孔伯太太同她修道院中的三位修女在那里安顿下来。白色恐怖的最后几天里,南特的乱民前来拆毁住宅,抓走修女和德·图希小姐,将她们投入监狱,因为谣传她们接待过皮特和科布尔②的密使。热月九日事变③使她们获释,费利西泰的姨妈受了惊吓,一命呜呼。两位修女离开了法国。另一位修女把德·图希家的小姑娘就近托付给住在南特的舅公德·福孔伯先生,然后赶去同流亡的同伴会合。

  德·福孔伯先生已是六十岁的老人,娶了一位年轻的妻子,并把自己的财产交给她管理。他除了考古学之外,什么也不关心,这是一种嗜好,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是帮助老人相信自己仍然活着的一种癖好。小外甥孙女的教育,他完全听之任之。他的年轻妻子沉湎在帝政时期纸醉金迷的生活之中,很少关心费利西泰,所以费利西泰无拘无束,自由自在,长成个假小子。她陪伴德·福孔伯先生呆在书房里,喜欢读什么就读什么。于是对生活有了书本知识,头脑一点也不简单,但仍保持着童贞。她的智慧在乱七八糟的科学知识中漂游,心灵还是纯洁的。她酷爱读书,记忆力又好,学识惊人的广博。她十八岁的时候就有了今天青年作家在写作之前应当具备的知识。增广见闻的读物比教会办的女子寄宿学校里的生活更能克制她的情欲,因为在女子寄宿学校里,少女们胡思乱想得更加起劲。她那颗装满了未经消化和整理的知识的脑袋驾驭了她那颗童心。如果说德·图希小姐的身价在南特有人怀疑的活,她那些异端邪说则叫哲学家或善于观察的人也感到惊讶,不过她的肉体却保持着贞洁而不受影响。

  ①歇勒修道院创建于七世纪,由王族的公主们领导。一七九二年十月一日奉命关闭。

  ②皮特(1759—1806),英国政治家,拿破仑的敌手。科布尔(1731—1815),奥地利陆军元帅。这两人在巴尔扎克笔下常作为保王党的代名词。

  ③热月九日事变指一七九四年七月二十七日,温和派推翻以罗伯斯比尔为首的激进派政权,结束恐怖政策。

  相反,因并未导致果:费利西泰没有丝毫学坏的倾向,一切都在脑子里想,并不付诸行动;她使福孔伯老人着魔,帮助他从事考古研究;她为老人代笔写了三部着作,而老人却以为这三部着作是自己写的,因为他对孩子父亲般的疼爱使他在精神方面也一样糊里糊涂。这样繁重的写作任务对少女的发育成长是不利的,结果她病倒了,烦躁不安,象是要生肺炎的样子。医生嘱咐她骑骑马,参加参加社交娱乐活动。于是德·图希小姐变成了一位骑马的能手,一、两个月内就恢复了健康。

  十八岁那年,她在社交界开始抛头露面,在社交场合,她的才貌是如此出众,南特没有一个人不称她为美丽的德·图希小姐。但她对别人的爱慕无动于衷,她参加社交活动是出于那种女子人人都有的感情,不管她的优越感多么强。她的舅妈和表姐妹们①嘲笑她写书,挖苦她同别人疏远,说她是因为不会讨人喜欢,她心里颇为不快,所以要想是出轻盈妩媚的样子,总之要象个女人。费利西泰指望别人的想法会有所改变,指望有与她高超的智力和广博的知识相当的人来追求她。她听到那些无聊的谈话和献殷勤的蠢话感到厌恶,军人们的傲气更使她反感,当时军人是不可一世的。自然喽,她没有想到学习消遣的技艺。那些一肚皮稻草的少女一面唱着抒情歌曲,一面弹着钢琴,做出讨人喜欢的样子。她自问这方面不及她们,便决心做音乐家。她回家之后,深居简出,在本城最优秀的音乐教师的指导下,专心学起音乐来。她有的是钱,为了提高音乐水平,她把斯泰贝尔特②请来了,全城大为惊讶。至今城里还有人谈起她这种王爷作风哩。这位音乐大师来小住一趟,她花了一万二千法郎。从此,她便成了音乐行家。后来她在巴黎又学了和声与对位,还为两部歌剧谱过音乐。歌剧获得空前未有的成功,但观众从来不知道作曲家是谁。因为人们公开说,这两个歌剧是当代最杰出的艺术家之一孔蒂写的。这事与她的情史有关,留待下文分解。

  ①这里应指福孔伯先生的年轻妻子及其女儿们,按辈费利西泰当称舅奶奶和表姨。可是巴尔扎克却用舅妈和表姐妹两词来表述费利西泰与她们的关系。巴尔扎克作品中,常出现此类矛盾。

  ②斯泰贝尔特(1765—1823),德国作曲家,钢琴家。

  外省社交界的俗气,她厌恶透了,她脑子里又幻想着宏伟的计划,所以,她在沙龙里重新露了露面之后就不再去了。她重新露一露面是为了用她光彩照人的美貌把那些女人比下去,为了显示一下她比那些会唱歌弹琴的姑娘们更懂音乐,为了让那些风流才子们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但是,她向两位表姐妹证明了她的魅力,并使两位爱慕她的情郎感到绝望之后,又回到书本、钢琴、贝多芬的作品和福孔伯老人身边去了。一八一二年,她二十一岁,考古学家把代管的帐目移交给了她。因此,从这一年起,她便亲自管理自己的财产。她的财产包括图希家的一万五千利勿尔年金,这是她父亲的财产;福孔伯的地产当时每年的收益值一万二千法郎,但在换租约的时候又增加了三分之一;还有她的监护人为她节省下来的一笔三十万法郎的存款。费利西泰从外省生活中学会的仅仅是财务,并养成了理财的习惯,这习惯也许阻止了外省资金流向巴黎的倾向。她从考古家存放的银行里取出了她的三十万法郎,然后在灾难性的莫斯科撤退之际全部买了国家公债,这使她多出三万法郎年息。除去所有开销,她一年还能在银行里存上五万法郎,二十一岁的女孩子有这样的志气可以顶得上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她的思路十分开阔,她有挑剔的习惯,能够对人、对艺术、对事物以及对政治作出正确的判断。她这时早已有意离开南特,可是福孔伯老舅公病倒了,而且再也未能康复。她象这位老人的妻子一样,护理了他十八个月,任劳任怨,象位守护天使,一直到他归天。当时拿破仑正踏在法兰西的尸体上同欧洲战斗。因此,她把去巴黎的行期推迟到这场斗争结束。

  她是保王派,特地赶到巴黎去迎接波旁家族归来。她与葛朗利厄家有亲戚关系,在巴黎就住在他们家。三月二十日的灾难①发生了,她却认为一切都还未定局。她就近看到了帝国这最后一场戏,欣赏了那支伟大的军队;他们去滑铁卢送死前在战神广场——象在圆形剧场上一样——向他们的统帅恺撒告别。费利西泰伟大而高贵的心灵被这动人的场面迷住了。在使王族四处逃窜的大动乱中,刚踏进王族圈子的费利西泰对一切皆无兴趣,全神贯注在政治动荡和那出历时三个月、史称“百日政变”的幻梦一般的戏剧上。葛朗利厄一家追随波旁王族逃到根特,把他们的府第留给德·图希小姐。

  ①指拿破仑的百日政变。拿破仑于一八一五年三月二十日返回巴黎,国王路易十八逃往比利时的根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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