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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阿特丽克丝出走后不几天,由于妹妹去世而变成独子的阿蒂尔·德·罗什菲德,先是继承了坐落在安茹-圣奥诺雷街的罗什菲德府第,后又继承了父亲留给他的二十万法郎入息,因为他妹妹,阿瞿达-潘托侯爵的前妻没有留下孩子。
这笔丰厚的遗产,加上阿蒂尔结婚时拥有的财产,其中包括他妻子的财产,使他的收入每天达一千法郎之多。对一个具有德·图希小姐曾用几句话向卡利斯特描绘过的那种性格的世家子弟来说,这笔财产便是幸福了。当他妻子尽着妻子和母亲责任的时候,他拥有巨额财产,但他用钱并不比用脑子多。他那因为有一副美男子的外表——亏了这副外表,他曾在情场上取得几次成功,并因此蔑视女人——而获得满足的巨大虚荣心,也在聪明才智上大肆泛滥。他具有那种应当称之为拾人牙慧的才智,把别人的俏皮话,戏剧里的或小报上的俏皮话据为已有,说了再说。他似乎什么都不放在眼里,把这些俏皮话当作批评套用语,添枝加叶地到处滥用。最后,他那军人的快活脾气(他曾在王家卫队里当过兵)加上这些用得恰到好处的俏皮话,使谈话妙趣横生,没有头脑的太太们竟把他捧为才子,而别人也不敢反驳她们。这办法,阿蒂尔什么事情上都用。他天生具有模仿的小聪明,虽不是猢狲,学起样来倒象那么回事。所以,他尽管没有美感,总能带头穿新式服装,抛弃过时的式样。虽然有人说他在衣着上花的时间太多了一点,而且穿女人的紧身束腰褡,可是他不会令任何人讨厌,他有着所有人都有的思想,干着所有人都干的蠢事,他总是随机应变,从不落伍。他是这类平庸人物的典型。
有人同情这位丈夫,认为贝阿特丽克丝竟抛下世上最好的男子出走,实在不可原谅,而且只有女人才会干出这种可笑的事来。无论什么俱乐部,他都参加;无论出于什么瞎起哄的爱国主义或党同伐异思想而举办的无聊活动,他都出钱捐助。
这种殷勤劲儿使他无论什么事都冲在前面。这位忠诚,正直,但很愚蠢的世家子弟自然愿意以某种时髦的癖好来显示自己与众不同——许许多多有钱人可惜都同他一样。他的癖好主要是养马,而且象个拥有大批妻妾的苏丹那样自鸣得意,马匹由一位年长的英国司马管理,每月要耗费四、五千法郎。他的专长是赛马。他保护马,支持一本有关马的专业杂志,但他对马的知识并不太多,所以凡是有关马的事,从马络头到马蹄铁,他全都托他的英国司马处理。这就足以让你们知道这位半光棍无论是才智、情趣、地位或笑柄都毫无自己的特色。总之,他的好福气是祖上留给他的!在尝尽了婚后的辛酸之后又成了单身汉,他是如此满意,以致在朋友们之间他常说:“我生来运气好!”已婚的人少不得要开销的那些交际费用,他都免了,所以特别高兴。他那公馆,自从他父亲去世之后,原封未动,象那些主人出门旅行去了的宅邸一样:他很少在那里居住,不在那里用餐,难得在那里过夜。这是他对房子漫不经心的原因。
他有过多次艳遇,对上流社会的女子腻味了。上流社会的女子确实讨厌。她们在幸福周围筑的荆棘柴篱太多。最后,如同大家即将看到的那样,他同著名的匈兹太太同居了。匈兹太太是法妮·鲍普莱、苏珊、杜·瓦诺布勒、玛丽埃特、弗洛朗蒂纳、珍妮·卡迪讷①那个圈子里的著名人物。
①均为巴尔扎克小说中的女艺人或交际花。
这个圈子里的女人,我国有位画家在表现她们在歌剧院舞场上的翩翩舞姿时,曾风趣地说:“当我们想到所有这些人的衣、食、住都很好的时候,我们对人会产生大胆的想法!”
这些危险的女人,通过《夏娃的女儿》和《假情妇》中的佛洛丽纳和杰出的玛拉迦这些典型形象,已经涌进了这部风俗史。但,为了忠实地描绘她们,历史家应当使这些人物的数量与她们奇特生涯的种种不同结局相称。她们最后或贫困潦倒,或过早夭亡,或生活优裕,或嫁了好人,偶尔也可能发财致富。
匈兹太太为了区别于一位远不及她聪明的情敌,起初以小奥蕾莉的名字知名。在这类女人中她是属于最高档的。这类女人的社会用途,无论是塞纳区的区长还是关心巴黎市区繁荣的人,都是不能否认的。诚然,被人认为会荡尽常常是靠不住的家财的老鼠,其竞争对手主要是水獭。如果没有洛雷特圣母院区的那些阿斯帕西①,巴黎是不会造起这么多房子的。她们是新房子的第一批住户,接踵而来的是投机事业。
①阿斯帕西是公元前五世纪下半叶古希腊的名妓,政治家伯里克利的情妇,以美貌、聪明着称,这里指一般交际花。
她们沿着蒙马特尔高地安营扎寨,或者直截了当地说,在阿姆斯特丹街、米兰街、斯德哥尔摩街、伦敦街、莫斯科街那些鳞次栉比、冷冷清清的石头房子里安了家。那些以欧洲各国都城命名的街道好似建筑的大草原,无数写着房屋出租!四个字的招贴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说明房子还没有人住。
这些女士的地位取决于她们在这些徒有虚名的街区里所占的地位:如果谁的住房接近普罗旺斯街那头,说明谁有固定收入,开支有余;如果谁的住房接近外林荫大道那头,接近巴蒂尼奥勒下等区,就说明谁没有固定财源。德·罗什菲德先生结识匈兹太太的时候,她住在柏林街仅有的一幢房子的四层楼上,所以她是栖身在巴黎市区和穷人区交界的地方。
你们想必能料到,这位姑娘——女人的名字既不叫匈兹,也不叫奥蕾莉!她隐匿了父亲的姓氏。其父是帝国的一位老兵,为国捐躯的上校。他在几个女人的妙龄之年,作为她们的父亲或诱惑者,曾是显赫一时的风流人物。匈兹夫人曾享受圣德尼寄宿学校的免费教育。年轻女子在这里受到良好的教育,可是学校在这些年轻女子毕业之后既不提供丈夫,也不提供出路。这所学校是皇帝的杰作,只是缺少一样东西:皇帝!皇帝的一位大臣考虑到这些女孩子的前程,向皇帝提出看法时,皇帝回答:“我的功臣们的遗孤将由我来供养。”关于法兰西研究院的院士,拿破仑也说过:“由我来供养!”可是这些院士没有领到过任何薪俸,每月只领到九十三个法郎,还不如官署里某些勤杂人员的待遇高。
奥蕾莉确实是英勇无畏的希尔兹上校的女儿。希尔兹上校原来是那些在法国战役中几乎救了皇帝的阿尔萨斯勇猛士兵的统领,死于惨遭劫掠和毁灭的梅斯。一八一四年,拿破仑把当时只有九岁的小若瑟菲娜·希尔兹收进圣德尼寄宿学校。这位父母双亡、无家可归、没有生活来源的可怜孩子,在波旁王朝第二次复辟后没有被赶出学校。她在学校里当女学监一直当到一八二七年。但那时她缺少耐心,为自己的姿色所迷惑。及至成年,皇后的教女若瑟菲娜·希尔兹开始了交际花的冒险生涯。有几位象她一样没有财源的同学对自己下的决心颇为得意,做出了坏样子,促使她选择了这条前途难卜的道路。她提到父亲名字时不再称他,而称人家,并将自己处于圣女奥蕾莉的庇护之下①。
①奥蕾莉是法国斯特拉斯堡尊崇的女圣人。法国人习惯以圣人名字给孩子命名,托彼保佑之意,故云。
她活泼,聪明,有文化,可犯的错误却比她那些蠢笨的、但总是以利益为基本原则的女伴更多。她结交过贫穷但不老实,聪明但负债累累的作家,试过几个既精于计算又愚蠢的富翁,为真正的爱情牺牲过贞操,经过各种各样增长阅历的磨练,一天,正是她穷得走投无路,在缪萨尔舞厅的前身——瓦朗蒂诺音乐厅卖艺的时候,她身穿连衫裙,头戴小帽,肩披借来的纱巾,正在跳舞,引起了到那里去看著名的加洛普舞①的阿蒂尔的注意。她的才智使这位感情不知往何处发泄的世家子弟着了迷。当时,侯爵被贝阿特丽克丝(其才智经常使侯爵感到蒙受耻辱)遗弃已经两年,谁也不责备他在巴黎第十三区同一位廉价的贝阿特丽克丝同居。
让我们在这里稍微交待一下这种幸福的春夏秋冬。有必要指出,第十三区的婚姻理论同样适用于该区的所有居民。你是四十来岁的侯爵也好,歇业不干的六十来岁的商人也好,亿万富翁也好,食利者也好,大贵人也好,小市民也好,除了社会阶层的固有差别之外,爱情的战略是一成不变的。感情同金钱总是有着确定的联系。总之,公爵夫人在执行她那慈善的计划时会遇到什么困难,你一定能估计得到。在法国,人们不知道语言对普通人有多大力量,也不知道创造语言的才子们起了多大坏作用。所以任何一个帐房先生都无法估计被“拔根胡萝卜!”这句可耻的话锁在善良人心底和钱柜里的不生息的资金数目有多少……这句话已经如此普及,我们应当允许它玷污这页纸张。再说,进了第十三区,就应当接受十三区生动的方言。德·罗什菲德先生象所有庸夫俗子一样,一向害怕被人家拔胡萝卜。名词已经变成了动词②。阿蒂尔从爱上匈兹太太那天起就十分警惕,并且,再借用游乐场和画室的一个词儿来说,他当时很括皮。括皮这词用在少女身上,意思是吃白食,用在男人身上,意思是吝啬的东道主。
①加洛普舞原是匈牙利的一种舞蹈,以节奏强烈着称,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后期风行法国,一九三七年达到高潮。
②法文中‘拔某人一根胡萝卜”,意思是“敲某人一记竹杠”,作者将胡萝卜当作动词用,成了“害怕被人家敲竹杠”之意,故云胡萝卜一词从名词变成了动词。
匈兹太太非常聪明,对男人的心思了如指掌,按照这样的开始,不会不抱最大的希望。德·罗什菲德先生每月贴给匈兹太太五百法郎,用一千二百法郎给她在高科纳尔街一幢房子的三楼上马马虎虎布置了一套住房,他开始研究奥蕾莉的性格。奥蕾莉发现他在观察她,立即提供性格给他研究。于是罗什菲德很高兴遇到一位具有如此美好性格的姑娘。不过他没有发现任何惊人之处:母亲是巴恩海姆·德·巴登①家的小姐,一位正派女人。再说,奥蕾莉受到多好的教育!……她能说英文,德文,意大利文,精通外国文学。她可以同第二流钢琴家较量琴艺而毫不逊色。请注意这一点:她对待自己的才华象禀性好的人一样,从不提起。她在画家的画室里拿起一枝画笔,随便画着玩儿,相当大胆地画出一幅头像,使举座皆惊。她在担任学监期间闲得无聊,曾钻研过科学知识。
①巴恩海姆·德·巴登,德国的一个世家。
可是,受人供养的情妇生活,在这些良种上面盖了一层盐渍土。自然,她为他重新培育了这些珍贵才能的幼苗,并把这些幼苗的成长归功于他。
因此,奥蕾莉起初对物质享受一直表现得十分淡泊。这可以把这只轻舟缆绳头上的铁钩牢牢地挂在这条大船上。第一年行将结束的时候,她穿着木屐在前厅走来走去,发出难听的橐橐声,设法忙到侯爵等她的时候才回内室,并且用故意让人看得见的方式掩盖沾满泥污的长裙下摆。总之,她要使她的这位财神爷相信,在经历这么多的人生坎坷之后,她的全部欲望仅仅是能够老老实实地过个布尔乔亚的日子,她做得如此之妙,以致他们结识十个月后便开始了关系的第二阶段。
这时,匈兹太太在圣乔治新街获得了一套漂亮的住房。阿蒂尔已经不能再向匈兹太太隐瞒自己的财产了。他给匈兹太太豪华的家具,一套银餐具,每月一千二百法郎,一辆单匹马拉的小车——不过是租来的,并相当体面地给小车配了一匹虎花马。
匈兹太太丝毫不感谢这种慷慨,她发现了阿蒂尔这样做的意图,从中看出了括皮的打算。罗什菲德对餐馆生活已经感到厌倦。餐馆的菜肴通常质量低劣,稍微好一点的晚餐,一个人要六十法郎,要是请三个朋友,就得二百法郎。他给匈兹太太每天四十法郎,管他和一个朋友的晚饭,一切都包括在内。奥蕾莉欣然接受。她在一年里根据德·罗什菲德先生的习惯开出去的所有精神上的汇票都兑现了,现在考虑到她的财神爷的朋友个个都是赛马俱乐部①的成员,为了不给她的财神爷丢脸,她要求每月多给五百法郎脂粉钱,人家也乐意接受。
①赛马俱乐部成立于一八三三年。赛马是当时有闲阶级最爱好的一种体育兼赌博活动。
“要是拉斯蒂涅、马克西姆·德·特拉伊、埃斯格里尼翁、拉罗什-于贡、龙克罗尔、拉金斯基、勒农库以及其他人发现您同一位艾弗拉尔太太①在一起,那才丢人哩!再说,您要相信我,我的财神爷,您不会吃亏的!”
①法国滑稽小说家高兰·达勒维尔(1755—1806)所着《老光棍》中的人物。艾弗拉尔太太是老光棍的管家,想要嫁给老光棍。
果然,奥蕾莉在这新阶段里显示出新的美德。她充分发挥了家庭主妇的才干,角色演得很出色。她说,她花了两千五百法郎就把一个月的日子打发下来了,不欠债,这在第十三区的圣日耳曼区里是闻所未闻的。而且,她招待的晚餐比纽沁根家的不知要好多少倍,席间可以喝到十至十二法郎一瓶的上等葡萄酒。罗什菲德赞叹不已,非常高兴能经常在情妇家中宴请朋友,知道这样省钱。所以他拦腰搂住他的情妇说:
“你可是个宝呀!……”
不久,他为她在意大利剧院租了一个包厢的三分之一,然后,他终于带她来看首场演出。他承认奥蕾莉出的主意好,开始征求她的意见。她随时讲一些俏皮话让他学舌。这些俏皮话别人没有说过,可以提高他说话风趣的声誉。总之,他已确信奥蕾莉真的爱他,爱他这个人本身。奥蕾莉拒绝使一位每月肯贴她五千法郎的俄国亲王幸福。
“亲爱的侯爵,您福气好啊。”加拉蒂奥讷老亲王在俱乐部里打完一局惠斯特的时候嚷道,“昨天,匈兹太太和我单独在一起时,我想把她从您手上夺过来。可是她对我说:‘我的亲王,您不比罗什菲德美,但比罗什菲德老;您可能会打我。而他对我来说,好似父亲一般,我这还只给您说了不愿改主的一小部分理由!……我过去对那些皮鞋擦得亮晃晃的小青年有过痴情,我还为他们还债;对阿蒂尔我没有这种痴情,但,我象一个品行端正的妻子爱她的丈夫那样爱他。’然后她便把我赶出门外。”这番说得不过火的话,其结果是大大加剧了罗什菲德府邸有失体面的乱而败的状况。不久,阿蒂尔便把他的生活起居和消遣娱乐都搬到匈兹太太这儿来了,他对此举感到满意。因为,三年之后,他有四十万法郎可供生息。第三阶段开始了。匈兹太太对阿蒂尔的儿子来说,成了最体贴的母亲。她到学校去接他,亲自送他回学校,给孩子礼物、糖果、零用钱。孩子称她新妈妈,非常喜欢她。她插手管理阿蒂尔的财产。在著名的伦敦条约导致三月一日内阁倒台之前,①她让阿蒂尔买进价格下跌的公债。阿蒂尔赚了二十万法郎,而奥蕾莉没有开口要一个子儿。作为世家子弟,罗什菲德买了六十万银行股票,其中一半用的是若瑟菲娜·希尔兹小姐的名义。
①一八三九年埃土战争,法国支持埃及。一八四○年七月十五日英、俄、奥、普于伦敦签订条约,联合支持土耳其,把法国排除在外。三月一日内阁指一八四○年三月一日上台的梯也尔政府,由于这次外交上的严重失败而倒台。
葛兰杜是个精于小装潢的大建筑师。他受委托将拉布吕耶尔街上一幢租来的小公馆改成一个优雅的安乐窝。从这时起,罗什菲德不再同匈兹太太斤斤计较了。匈兹太太代收进款,代付帐单。变成他的受信任的……妻子,她努力使她的财神爷比以往更加幸福,借以证实这一头衔。她已经摸清楚他的爱好,象德·蓬巴杜夫人满足路易十五的一时兴致那样满足他的爱好。她终于成了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不折不扣的女主人。因此,她敢于保护年轻可爱的小人物,艺术家,刚有一点名气的文人,无论对古代作家还是现代作家,他们都一概否定,并争取少做事,扬大名。匈兹太太的为人是策略的典范,你们将看到它的全部高超之处。首先,十至十二个年轻人陪阿蒂尔消遣,给他提供俏皮话,提供对一切事物的精辟见解,而且不使女主人的忠诚成为问题。其次,他们把她当作聪明绝顶的女子。他们这些活的广告,流动的宣传车,把匈兹太太说成了第十三区同其他十二个区的交界处最讨人喜欢的女子。她的竞争者,苏珊·迦亚(她比匈兹太太强,自一八三八年起就通过合法婚姻成了正式的妻室,为了说明婚姻之可靠,同义语的堆砌是有必要的)、法妮·鲍普莱、玛丽埃特、安东尼亚,对匈兹太太周围这些年轻人的美貌和德·罗什菲德先生接待他们的殷勤态度所进行的恶意中伤,比她们散播的荒唐可笑的故事还要多。匈兹太太呢,她比这些女士们的全部才智还要高一筹。她说,一天,歌剧院的舞会散场后,拿当在佛洛丽纳家里请客吃夜宵。匈兹太太向她们解释了她的运气和成功之后,对她们说:“你们也照样做吧!……”这句话被她们记住了。在这一时期里,匈兹太太把赛跑的马给卖了,她大概受她家的常客克洛德·维尼翁批评精神的影响,对此事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认为,”一天晚上,她对养赛马嘲笑了一番之后说,“亲王们和富翁们关心马医学应当是为国家造福,而不是为了满足赛马人幼稚的自尊心。如果您在自己的土地上有种马场,如果您在种马场养上千头万头良马,如果每个人把自己种马场里最好的马拿出来赛跑,如果法国和纳瓦拉的所有好马每逢重大节日都参加比赛,那就了不起,妙极了。可是,你们买马好象戏院经理贩卖艺术家一样。你们把一门学问糟蹋成了一种赌博。你们有四只脚的交易所,就象你们有证券交易所一样!这样做是不值得的。为了在报纸上看到:德·罗什菲德先生的莱利阿以一身之差战胜了德·雷托雷公爵先生的金雀花,您说不定要花掉六万法郎吧?……那还不如把这笔钱送给诗人们,他们可能会把您写进诗歌或散文中去,流芳百世,象去世的蒙蒂翁那样①。”
在匈兹太太的不断劝说下,侯爵承认扣rurf②毫无意义,省下了这六万法郎。第二年,匈兹太太对他说:
“我已不再要你花一分钱了,阿蒂尔!”
①蒙蒂翁(1733—1820),法国慈善家,曾以自己的名义建立过多种奖金。
②英文:赛马。
当时许多人都羡慕侯爵有匈兹太太,想从侯爵手里把她夺走。可是他们象俄国亲王一样,都输在年纪大上。
“听着,亲爱的,”半个月之前,她曾对发了大财的斐诺说,“我要是爱上某个人,我相信罗什菲德会原谅我这点小嗜好的。可是,为了一个象你这样的暴发户,我决不会离开一个出身这么好的侯爵。阿蒂尔给我提供的境况,你是维持不了的。他把我变成了一个体面的半妻,而你呢,你永远也办不到,甚至娶了我也办不到。”
这些话是最后一只铆钉,把这个有福气的苦役犯的镣铐最后钉牢了。这些话本来就是说给他听的,最后终于传进了他的耳朵。
于是开始了第四阶段——习惯阶段。这是以上战役计划的最后胜利,而且这类女人在谈到一个男人的时候会说:“我逮住他了!”罗什菲德最近以若瑟菲娜·希尔兹的名义买了一幢小公寓。花了八万法郎,小意思。当公爵夫人制订她的计划的时候,罗什菲德已经到了因有这样一位情妇而感到得意洋洋的程度。他称她为尼侬二世①,以此来赞美她的诚实坚贞,仪态万方,有教养,有才华。在匈兹太太的帮助下,他总结了自己的优缺点,自己的兴趣和爱好。他已处于人生的这一阶段:厌倦也好,超脱也好,人生观也外,都不会再改变了,并且一心守着妻子或者情妇。
①罗什菲德把匈兹太太的才貌与尼侬相提并论,所以称她尼侬二世。
如果我们知道,一个人要想被引见给匈兹太太,必须很久之前就托人介绍,我们才会充分理解她在五年之内所赢得的尊重。她曾拒绝接待令人讨厌的有钱人和道德败坏的人。只有对那些贵族社会的名流,她才放松这些严格的规定。
“这些人有权做傻瓜,”她常说,“因为他们是有教养的傻瓜!”
她毫不讳言拥有罗什菲德送给她的三十万法郎,哥本海姆——她家里接待的唯一年轻诚实的经纪人,在帮她增殖生息。但是,三年来收入中省下的钱加上三十万法郎不断周转产生的利润,形成一小笔二十万法郎的私蓄,她独自操纵着,因为她一向只承认那众所周知的三十万法郎。
“您赚得越多,变得越穷了。”一天,哥本海姆对她说。
“水费这么贵。”她回答。
奥蕾莉不为人知的小金库里还要加上她戴一个月之后就卖掉的首饰、钻石的钱,买一些稀奇古怪的过时的摆设所给的钱。当人家说她富有时,匈兹太太总说,三十万法郎的定息是一万二千法郎,她爱上卢斯托的时候,生活极其困难,早已花光了。①这样做是一种胸有成竹的表现。匈兹太太也确实有所打算,请相信这一点。两年来,她对杜·勃吕埃太太非常羡慕,心里念念不忘在市政府和教堂结婚的抱负。无论什么社会地位的人都有禁果,欲望会使一件小事膨胀到与地球一样沉重的程度。这一欲望必然也意味着同任何人都看不出来的另一个阿蒂尔结婚的妄想。毕西沃以为是画家莱翁·德·洛拉被看中了,画家则以为是毕西沃被看中了,理由是他已年过四十,应当想到给自己找个归宿。
①此处作者照顾不周,因文中并未交待匈兹太太拥有这三十万法郎后,曾经爱上卢斯托。
卡那利派的年轻诗人维克托·德·韦尼赛也是怀疑对象,他爱匈兹太太到了疯狂的程度。诗人则说雕塑家斯蒂曼是他的得宠的情敌。这位艺术家年轻漂亮,为金银器商人、铜器商人、珠宝商人雕刻艺术品,他想复兴班韦尼托·却利尼的艺术。克洛德·维尼翁,年轻的德·拉帕菲林伯爵,哥本海姆,犬儒派哲学家韦尔芒通,以及这个有趣的沙龙里的其他常客都先后受到怀疑,又都被一致否定。
谁也猜不透匈兹太太的心思,甚至罗什菲德也不能。他以为匈兹太太偏爱年轻有才的拉帕菲林,而匈兹太太的贤惠是有心计的,她想的只是体面地嫁人。
库蒂尔是匈兹太太家里可见到的唯一名声不佳的人,他曾不止一次弄得交易所的投机商大叫大嚷。但他是匈兹太太的一位老朋友,只有匈兹太太没有背弃这位老朋友。一八四○年的那场虚惊使这位相信三月一日政府的外交才能的投机商荡尽了最后的资本。奥蕾莉发现他不走运,如大家看到的那样,便叫罗什菲德在股票投机买卖中反其道而行之①。把这位发明溢价和两合公司者的最大不幸称做德库蒂尔②的正是奥蕾莉。能人,或者说,走运的暴发户斐诺不时送几张一千法郎的钞票给库蒂尔。库蒂尔很高兴在奥蕾莉家的餐桌上总保留着他的一个席位,他是唯一别有用心才向匈兹太太求婚的人。匈兹太太在观察他,看这个大胆的投机商是否能在政治上打开一条道路,是否能知恩图报而不抛弃妻子。库蒂尔四十三岁左右,样子十分衰老,不想以出身来挽救自己的坏名声。他很少谈及自己的父母。匈兹太太正抱怨能人太少,这时,库蒂尔亲自给她介绍了一位外省人。这个外省人好似那种有两个耳子的瓦罐,女人们只要两手一拎,他就跑不了。
①参阅第338页注①。库蒂尔显然错误估计了政治形势,大量买进股票,结果随着外交失利,政府倒台而投机失败。相反,奥蕾莉叫罗什菲德抛出股票,因而投机成功。
②库蒂尔的姓氏涵义是“缝”,作者玩弄文字游戏,在他名字前加一词头,成为德库蒂尔,意为“拆”。类似汉语中聚财、散财之说。
稍微介绍一下这个人,也就描绘了当今的一部分青年。故事在这里要离开一下正题。
法比安·杜·隆斯雷是一年前去世的卡昂王家法院庭长的儿子。一八三八年,他辞去父亲强迫他浪费时间的法官职务,离开阿朗松,抱着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的目的来到巴黎。
这种诺曼底人的念头①是难以实现的,因为他只有八千法郎的年金,母亲还在世,享有收益权,住在阿朗松市中心一座巨大的房子里。
①诺曼底人以贪婪、狡猾闻名。
他曾几度来到巴黎,已经象街头艺人那样显过身手,并看出了一八三○年社会表面和解的重大弊病。所以他打算仿效资产阶级老狐狸的做法,利用社会弊病为自己谋利。这要简单交待一下新的社会秩序的结果之一。
今天,过度宣扬的现代平等在与政治生活平行的私生活中,必然会助长社会我的三大部分:骄傲,自尊,虚荣。蠢材愿意人家把他们当作聪明人,聪明人愿意人家把他们当作天才。至于天才们,他们比较理智,同意只做半个神仙。目前这种普遍的思想倾向,使得议院里的工厂主忌妒政治家,官员忌妒诗人,蠢材诽谤聪明人,聪明人诽谤有才华的人,有才华的人诽谤他们当中略微超过自己几分的人,半人半神的才子威胁制度,王权,以及所有对他们不盲目崇拜的人。一个民族一旦非常失策地打倒了公认的社会精华,就打开了人欲横流的闸门,再小的私欲也要取胜。按照民主派的说法,一个民族的精华人物有缺点,但缺点是明确的,有限的。一个民族毋宁以最糟糕的局势换取十个有竞争能力、有防御能力的精华。
我们在宣布人人平等的同时,也公布了权欲宣言。我们今天是在表面平静的思想、工业、政治领域里欢度着革命的狂欢节。因此,凭劳动、尽职、才能所取得的声誉似乎损害了大众取得的特权。人们不久会把土地法一直扩大运用到声誉领域里去。可是,在已往任何时代,人们从不曾出于无谓的动机使自己成为声名卓着的人物。今天人们却不借一切代价,以可笑的行为,以对波兰事业、监狱制度、满刑的苦役犯的前途、十二岁左右的少年罪犯、所有社会不幸的虚假关心来使自己扬名。这种种癖好制造了种种社会团体的冒牌的显要头衔,会长,副会长和书记,其数目之多,在巴黎已超过了人们试图解决的社会问题本身。人们已经把社会拆散了,按照已不存在的社会形象组织成千万个小社会。这些寄生虫似的组织不正是腐败的表现吗?所有这些社团都是同一个母亲——虚荣的产物。天主教的慈善机构或真正的济贫机构可不是这样行事的。它们边治疗,边研究创口上的病痛,不以高谈阔论为乐,不在集会上就致病根源夸夸其谈。
法比安·杜·隆斯雷并不是一位杰出人物,但凭那诺曼底人特有的贪婪意识,看出了他从这种社会弊病中所能取得的全部好处。每个时代都有其被能人加以利用的特征。法比安一心想让别人来谈论自己。
“亲爱的,要出名就必须让人家议论自己!”他在临走的时候,曾对阿朗松的头面人物,他父亲的朋友杜·布斯基耶说。“六个月后,我将比您有名!”
法比安是这样表达当时的时代精神的,他不是凌驾时代精神之上,而是顺应时代精神。起初,他同放荡不羁的人混在一起,那是巴黎道德地形图上的一个区①,他在那里出于深谋远虑大肆挥霍了几次而以遗产继承人闻名。杜·隆斯雷利用了库蒂尔对美丽的卡迪讷太太的痴情。卡迪讷是位新演员,被认为是二流舞台上最有才华的新秀。库蒂尔在昙花一现的富有期间,为她在布朗什街安排了一个带花园的惬意的底层。杜·隆斯雷和库蒂尔就是这样结识的。
①请参阅巴黎生活场景《浪荡王孙》。——作者原注。
这位愿意享受现成的舒服的诺曼底人买下了库蒂尔的全套家具和装饰——库蒂尔不得不原封不动留在室内,还有一座抽烟的凉亭和一条通凉亭的、具有乡村风味的遮雨木廊。木廊上挡着印度篷席,饰着陶土器皿,当有人夸奖他的住房时,这位遗产继承人总称他的住房为蓬门筚户。就象斯蒂曼为他雕刻,莱翁·德·洛拉为他绘画那掉,建筑家葛兰杜为他的房子使出了全身解数。可是他绝口不提此事,因为他的主要缺点是爱面子,为了抬高自己不惜说谎吹牛。
除了这些豪华之外,这位遗产继承人还沿着朝南的墙壁造了一座花房。这倒不是他喜爱花草,而是想以养花来改变公众对他的看法。目前,他差不多已经达到了目的。他当上了某园艺协会的副会长。该会会长是已故韦尔侬元帅的小儿子,希阿瓦里亲王的兄弟,德·维桑布尔公爵。在一次花卉展览之后,他在自己副会长的礼服上挂上了荣誉勋位的勋表。
他花五百法郎请卢斯托写了一篇展览会的开幕词,读得一点也不拘泥,好象是他自己写的一样。阿朗松的老勃龙代——爱弥尔·勃龙代的父亲——送了他一盆花,使他在花展上引人瞩目。他介绍时说这盆花是在他花房里培养出来的。这样的成功算不了什么。这位财产继承人想要人家把自己当做有识之士,使制订了结交名流以便沾光的计划。可是只有八万法郎作基金,这计划是难以实现的,因此,法比安·杜·隆斯雷曾先后请毕西沃、斯蒂曼、莱翁·德·洛拉把他介绍给匈兹太太,参加这个群英聚会的圈子,都没有成功。他如此频繁地请库蒂尔吃饭,以致库蒂尔向匈兹太太明确表示,她应当罗致这样一位杰出的人才,哪怕是把他当作一位不付工资的风雅侍从也行,女主人们可用来办那些仆人完成不了的差使。
匈兹太太用了三个晚上便看透了法比安的心思,并对自己说:“如果库蒂尔不如我的意,我肯定把鞍子架在这个人身上。现在我的未来快要有着落了!”
于是这个大家都看不上眼的傻瓜成了最受喜爱的人,不过这是出于一种用心,这点用心使这偏爱变得很不公正。此项选择本身似乎是不可能的,所以谁也没有料到。匈兹太太向法比安暗送秋波,每当德·罗什菲德晚上留下不走,她把法比安最后一个送走时,在门口同他亲热地告别。这一切都使法比安感到飘飘然。匈兹太太经常让法比安作为第三者同阿蒂尔一起坐在她的意大利剧院包厢里观看首场演出,并解释说,法比安帮了她这个或那个忙,不知如何谢他是好。
男子同女子相处都有一种通病,即因为受到女子倾心相爱而自鸣得意。在所有使人引以为荣的爱情中,对那些成为爱的对象,而非欲的对象的人来说,没有比象匈兹太太这类人的爱情更可贵的了。一个象匈兹太太这样冒充贵妇,其真正价值又高于贵妇的女子,法比安应该是,也确实是有理由骄傲的。他爱她,以致每次到她家来都要衣冠楚楚:擦得雪亮的皮靴,草黄色的手套,镶襟饰的绣花衬衫,越来越花样翻新的坎肩,总之,内心的崇拜全都在外表上反映出来了。
在公爵夫人同她的神师谈话之前一个月,匈兹太太把自己的出身和真名的秘密告诉了法比安,可是法比安不明白她吐露隐情的用意。半个月之后,匈兹太太对这位诺曼底人之蠢笨,感到惊讶,大声叫道:
“天哪,我怎么那么傻?他以为我爱上他这个人了。”
于是她把这位遗产继承人用敞篷四轮马车带到森林中去,因为近一年来她有了一辆敞篷四轮小马车和一辆双马拉的矮座小马车。
在这次公开的单独谈话中,她谈了自己的命运问题,声称愿意结婚。
“我有七十万法郎。”她说,“我对您说实话吧,如果我遇到一位野心勃勃、能够懂得我个性的男子,我可能会改变看法,因为,您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吗?我想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布尔乔亚,建立一个规规矩矩的家庭,并使我的丈夫,孩子,所有的人都非常幸福!”
诺曼底人很愿意借匈兹太太的光来显摆自己,但娶她为妻这种傻事,在一个经历过七月革命的三十八岁的单身汉来说,是要考虑考虑的。匈兹太太看他犹豫不决,便把他当成挖苦、嘲笑、蔑视的对象,并转过头来宠爱库蒂尔。一个星期之内,受到她的金钱诱惑的投机家便交出了他的手、心和前程——三样同等价值的东西①。
当德·葛朗利厄夫人打听圣乔治街的贝阿特丽克丝的生活和作风时,匈兹太太苦心经营的计划已经到了这个程度。
公爵夫人遵照布罗塞特神甫的意见,请阿瞿达侯爵把政治强盗之王、著名的马克西姆·德·特拉伊伯爵带来见她。马克西姆是浪子的头头,尽管五十岁了,仍是最年轻的小伙子。
阿瞿达先生作了安排,先同他在博讷街的俱乐部吃晚饭,然后建议去德·葛朗利厄公爵家玩四缺一的惠斯特②,因为晚饭前公爵的风湿痛犯病了,一个人呆着没事干。尽管德·葛朗利厄公爵的女婿,公爵夫人的表弟,完全有权把他引进他从未涉足的沙龙,马克西姆·德·特拉伊对这样一种邀请的意义并不糊涂,他想到公爵或公爵夫人一定有事要他帮忙。那时,在俱乐部里人们可以同你打牌,但从不在家里接待你。所以这一邀请决非小事一桩。
①意即答应娶其为妻。法文中女子向男子伸出手,表示答应嫁给某人。这里作者写男子向女子伸出手,故意颠倒主动与被动,显然含有讽刺意味。
②惠斯特应由四人分成两对玩耍。如果只有三个人,则把缺席者的牌摊开,打明牌。
德·葛朗利厄公爵身体有些不适,他请马克西姆原谅。打了十五局惠斯特之后便睡觉去了,让妻子单独陪着马克西姆和阿瞿达。公爵夫人在侯爵帮助下,把她的打算告诉了德·特拉伊先生,似乎只是征求他的意见,请求他给予协助。马克西姆一声不响,从头至尾听完了她的计划,等到公爵夫人直截了当要求他合作时才开口说话。
“夫人,我全都明白了。”他以大浪子善于同谈话对手取得一致意见的那种狡猾、深邃、诡谲、明澈的目光,瞅了她和侯爵一眼,然后对她说。“阿瞿达会对您说,在巴黎若是有人能进行这种双边谈判,那一定是我,而且您不用介入,甚至也无人知道我今晚到这儿来过。不过,让我们首先确定莱奥本的先决条件①。您打算花多少钱?……”
①莱奥本,奥地利一城市。一七九七年四月十八日,拿破仑同查理大公于该城签署解决意大利争端的和平先决条件。
“要花多少花多少。”
“好,公爵夫人。这样,作为我效劳的报酬,我请您赏个脸儿,允许德·特拉伊伯爵夫人成为府上的常客并当真保护她……”
“你结婚啦?……”阿瞿达大声说。
“半个月之后,我将同一位富家女,一位极普通的富家女结婚。这是我为舆论付出的代价。我采取了我的政府的方针!
我要让人家刮目相看。这样,公爵夫人可能会懂得,您和您的家庭肯接待我的妻子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我的岳父将辞去公职,我肯定会因此而当选为议员。人家已经答应任命我担任一项与我的新财富相称的外交职务。在那群芳争艳的社交圈子里,我不明白我的妻子为什么不可以象德·波唐杜埃太太一样受到热情的接待。这圈子里有德·拉巴斯蒂太太,乔治·德·摩弗里纽斯太太,德·莱斯托拉德太太,杜·恺尼克太太,阿瞿达太太,德·雷斯托太太,德·拉斯蒂涅太太,以及德·旺德奈斯太太!我的妻子长得很漂亮,我要给她摘掉布尔乔亚的帽子!……公爵夫人,这对您合适吗?……您笃信天主,如果您同意,您的诺言,我知道那是神圣的诺言,将大大有助于我生活的变化。那您就又做了一件好事!……唉!我做了很长时间的浪子头儿,可是我很想结束这种生活。总之,从认为有必要把路易十一的侍从封为贵族的弗朗索瓦一世在位时起,我们家就佩带这样的族徽:天蓝底色托着一只狮头、羊身、龙尾、口中吐火的金黄色怪兽,怪兽身上饰着红色竖纹和绿色斜纹,顶部是黑底白斑纹。从卡特琳娜·德·梅迪契时代起,我们就享有世袭的伯爵爵位。”
“我一定接待,一定保护您的妻子。”公爵夫人郑重地说,“我家的人决不会不理睬她,我向您保证。”
“啊!公爵夫人,”马克西姆大声说,显然受到感动,“如果公爵先生也肯以某种善意待我,我保证您的计划能够实现,而不用花您多少钱。不过,”他停了一下继续说,“您必须保证按我的话做……”他微笑着说,“这是我婚前的最后一个阴谋,因为是件好事,应当做得特别漂亮。”
“按您的话做?……”公爵夫人说,“那么,我一定要在这件事里出面喽?”
“啊!夫人,我不会连累您的。”马克西姆嚷道,“我对您太尊敬了,决不会鲁莽行事。仅仅请您听从我的建议而已。譬如说吧,杜·恺尼克必须象个圣体一样让他妻子带走,他必须走开两年,他妻子必须让他见识见识瑞士、意大利、德国……总之见识的国家越多越好……”
“啊!您解决了我的神师的担心。”公爵夫人想起了布罗塞特神甫明智的反对意见,如实地大声说。
马克西姆和阿瞿达想到天堂和地狱竟取得一致看法,不禁微笑起来。
“为了不让德·罗什菲德太太再见到卡利斯特,我们都去旅行,于斯特和他妻子,卡利斯特和萨宾娜,还有我。我让克洛蒂尔德留在家里陪她父亲……”
“夫人,不要高兴太早。”马克西姆说,“我隐约看到前面还有许多巨大的难题,无疑,我会克服的。承蒙您看得起,承蒙您保护,我要做许多见不得人的丑事,而且那是……”
“见不得人的丑事?”公爵夫人打断这位现代雇佣军队长的话,脸上露出既厌恶又惊讶的神情。
“您将参与这些见不得人的丑事,夫人,既然我是您的代理人。可是,德·罗什菲德太太已经使您女婿糊涂到什么程度,您不知道吧?……我知道。是拿当和卡那利告诉我的。她正在这两个人之间举棋不定的时候,卡利斯特一头钻进了虎口!贝阿特丽克丝居然有本事使这位诚实的布列塔尼人相信:
除他之外,她从不曾爱过别人;她是正派人;对孔蒂是精神上的爱,心和身体很少参与其事,总之是爱音乐!……至于罗什菲德,那是义务。这样,您懂吗,她就是处女!这点她说得振振有词,忘记自己还有个儿子。一年来,她没有任何想见见儿子的表示。实际上,小伯爵快十二岁了。他觉得匈兹太太比亲生母亲还要亲,因为,您知道,这类女子特别喜欢做母亲。为了贝阿特丽克丝,杜·恺尼克让人家千刀万剐,将妻子剁成肉泥,也在所不惜!当男人跌进了轻信的深渊,您以为就那么容易把他拽出来吗?……莎士比亚的伊阿古①可能把他所有的手帕都白丢在里面。人们以为奥赛罗,他的小弟弟奥罗斯曼②,圣普乐③,勒内④,维特⑤,以及其他享有盛名的情人代表了爱情!他们的感情脆弱的祖先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绝对的爱,只有莫里哀一个人知道。公爵夫人,爱不是喜欢一位高贵的女子,一位克拉丽莎⑥,而是尽心竭力,请相信我!……爱,就是对自己说:‘我喜欢的女人是下流坯,她现在欺骗我,她将来欺骗我,她是荡妇,她浑身散发着各种各样地狱的油脂气味……’爱,就是在地狱里奔波,从里面找到蔚蓝的天空,天堂的鲜花。莫里哀就是这样爱的,我们这些浪子,我们就是这样爱的。我这么说,因为我看到阿尔诺耳弗⑦那关键的一场戏,我哭了!……您女婿就是这样爱贝阿特丽克丝的!……把罗什菲德同匈兹太太分开是件很难的事,但匈兹太太一定会同意。我要研究她的心思是什么。至于卡利斯特和贝阿特丽克丝,要分开他们得用斧头砍,得用异乎寻常的不忠实,其手段之卑劣,是您慈善的心灵所想象不到的,除非有您的神师赞助……您要求的事是无法办到的,您将得到帮助……尽管我决心使用铁与火,但我不能向您保证事情一定成功。我知道有些情人是不会在任何可怕的幻灭面前退缩的。您太贤惠了,您不了解不贤惠的女人所具有的影响……”
①莎士比亚悲剧《奥赛罗》中的人物。他用一块手帕挑起了奥赛罗对妻子的怀疑。
②伏尔泰的悲剧《查伊尔》中的人物。
③冉-雅克·卢梭的《新爱洛伊丝》的男主人公。
④夏多布里昂的《勒内》的男主人公。
⑤歌德的《少年维特的烦恼》的男主人公。
⑥英国作家理查逊的《克拉丽莎·哈洛》的女主人公。
⑦莫里哀喜剧《太太学堂》中的人物。
“在我征求布罗塞特神甫的意见,弄清我应在多大程度上充当您的同谋之前,请不要开始干那些卑劣的事!”公爵夫人大声说,那天真的神情完全泄露了虔诚中所包含的利己主义。
“您什么都不会知道的,亲爱的母亲。”阿瞿达侯爵说。
侯爵的马车靠过来的时候,阿瞿达在台阶上对马克西姆说:
“你可吓坏了这位善良的公爵夫人。”
“可是她不知道她要做的这件事的难处!……我们去赛马俱乐部好吗?要让罗什菲德请我明天晚上到匈兹太太那里去吃晚饭。因为今天夜里我将拟订出计划,在我的棋盘上选好我在棋局中要走的卒子。贝阿特丽克丝在春风得意的时候,不肯接待我,我要同她算账,并为你的小姨子报仇。报仇手段之毒辣,也许她会觉得太过分了……”
第二天,罗什菲德告诉匈兹太太,马克西姆·德·特拉伊晚上来他们这里吃饭。这是预先告诉她要摆摆阔气,并为这位使所有匈兹太太之流感到害怕的美食家准备最好的菜肴。所以,她既想到她的衣着打扮,又想到要收拾屋子准备接待这位人物。
在巴黎,有多少不同种类的艺术,有多少社会学科,有多少自然学科,有多少职业,几乎就有多少王国。这些王国里最强有力的人物都各有自己的权势,受到同行们的器重和尊敬。同行们深知职业的艰难。谁本领高就佩服谁。马克西姆在老括皮和交际花的眼里是个极有势力、极能干的人,因为他能够不可思议地令人喜爱自己。凡是知道在巴黎同债主和睦相处是何等困难的人都钦佩他。总之,在风雅、仪表和机智方面,除了在政治使命中起用过他的赫赫有名的德·玛赛之外,谁都不是他的对手。这就足以解释公爵夫人为何要见他,他在匈兹太太那里为何有这等威望,明天在意大利人大街同一位新近加入浪子队伍、且已名气不小的青年的会谈中,他的意见又何以这般举足轻重。
第二天,他刚起床,便听见通报斐诺已到,昨天晚上他要斐诺来见他。他请斐诺在英国人咖啡馆安排一顿似乎偶然聚在一起的午餐,斐诺、库蒂尔和卢斯托将在他身边闲聊天。
斐诺在德·特拉伊伯爵面前,好比少尉在法国元帅面前一样,从不敢说半个不字。惹恼了这头狮子,那可太危险了。所以马克西姆来吃午饭时,已经看见斐诺同他的两位朋友在餐桌前坐好了。谈话已经转到匈兹太太身上,库蒂尔被斐诺和卢斯托牵着鼻子跑,卢斯托不知不觉做了斐诺的帮手。德·特拉伊伯爵想知道的有关匈兹太太的事情全都从库蒂尔口里掏出来了。
午后一时左右,马克西姆嘴上叼着牙签,站在托尔托尼咖啡馆门口的台阶上同杜·蒂耶谈话。这家咖啡馆是投机家们的大交易所之外的小交易所。他好象是忙着谈生意买卖,其实是在等按时打这儿经过的小德·拉帕菲林伯爵。
今天的意大利人大街同一六五○年的新桥一样,凡是知名人士一天至少要走过一次。果然,十分钟之后,马克西姆松开杜·蒂耶的胳臂,向年轻的浪子头领点了点头,微笑着跟他说:
“请来一下,伯爵,有两句话要跟您说!……”
两个对手,一个是行将没落的星星,一个是初升的太阳,他们走向巴黎咖啡馆,在门前的两张椅子上坐下。有几个老家伙,习惯于从午后一点钟起就在咖啡馆前面坐成一排晒太阳,治他们的风湿病。马克西姆注意坐得离开他们一段距离。
提防这些老家伙是完全有道理的。
“您欠债吗?”马克西姆问年轻的伯爵。
“我要是不欠债,就不配做您的继承人了吗?……”拉帕菲林回答。
“我深信无疑,才会向您提这样的问题。”马克西姆反驳说,“我只想知道欠债的总数是否可观,是五位数还是六位数!”
“六位数又怎样?”
“六位数!您是欠五万或十万?……我呀,我最多欠到六十万。”
拉帕菲林以一种既恭顺又嘲讽的样子脱帽向他致敬。
“我要是有借到十万法郎的信用,我就会忘记我的债主,到威尼斯去过日子,生活在美术杰作当中,晚间上剧院,夜里同漂亮的女人……”
“到了我这年纪,您会变成什么样子呢?”马克西姆问。
“我不会到那地步的。”年轻的伯爵顶了一句。
马克西姆以一种可笑的庄重姿势微微抬起帽子,回敬他的对手。
“这是看待生活的另一种方式。”他以行家对行家的口吻回答。“您欠……?”
“噢!犯不着向叔父承认的小事。我要是有个叔父,他可能因为这微不足道的数字而剥夺我的财产继承权:六千!
……”
“六千比十万更叫人为难。”马克西姆夸大其辞地说,“拉帕菲林!您有智有胆,智多于胆,您的前程远大,可以做政治家。瞧……我就要结束浪荡生涯了,在所有那些投身这种生活的人当中,在所有那些想同我较量的人当中,您是唯一讨我喜欢的人。”
拉帕菲林脸红了。巴黎冒险家的头子以亲切和蔼的口吻对他说这些话,使他非常得意,然而这种心理活动等于承认自己低人一头,因而又刺伤了他的自尊心。这是个极聪明的人,很容易回过味来,这是不难预料的,马克西姆看出了这一点。他连忙向青年人推心置腹,以资补救。
“我将通过一桩美满姻缘退出奥林匹克竞技场,您愿意给我帮点忙吗?我今后一定多多给您帮忙。”他接着又说。
“您将使我十分自豪:这是实践《狮子和老鼠》的教训①。”拉帕菲林说。
①见《拉封丹寓言诗》卷二第十一篇《狮子和老鼠》,寓意是强者有时也需要弱者的帮助。
“我先借给您两万法郎。”马克西姆继续说。
“两万法郎?……我很清楚,由于我经常在这条林荫道上散步……”拉帕菲林顺嘴说道。
“亲爱的,您得为自己创基立业。”马克西姆微笑着说,“不要只踩两只船,而要脚踏六只船。您学我的样子吧,我从来都乘自己的轻便双轮马车……”
“那么,您是要我做力所不能及的事情喽!”
“不,是要您在半个月内爱上一个女人。”
“是个姑娘吗?”
“为什么?”
“那是不可能的。但是一个有身分的、非常聪明的女人……”
“是个赫赫有名的侯爵夫人!”
“您是想弄到她的情书吗?……”年轻的伯爵说。
“啊!……你猜中了我的心意。”马克西姆大声说,“不,不是这个。”
“必须爱她吗?……”
“是的,真正意义上的爱……”
“如果要我离开审美观,那绝对办不到。”拉帕菲林说,“您瞧,我对待女人还是有一些诚心的:我们可以折磨她们,但不能……”
“啊!人家没有欺骗我!”马克西姆大声说,“你以为我是那种把不值钱的小贱货推荐给你的人吗?……不,必须去,必须迷惑,必须成功……伙计,今晚我给你两万法郎,并给你十天时间办成这件事。今天晚上在匈兹太太家见!”
“我到那儿去吃晚饭。”
“好。”马克西姆又说,“以后您用得着我的时候,伯爵先生,您会找得到我的。”他以保证而不是允诺的君王口气补充说道。
“这可怜的女人真的损害过您吗?”拉帕菲林问。
“小伙子,别想来摸我的底。我跟你说了吧,你如果取得了成功,你会为自己找到极有势力的后台;当你对浪荡生活感到厌烦的时候,你可以象我一样,体体面面地结婚告退。”
“寻欢作乐,无牵无挂,象小鸟一样自由自在,象野人一样在巴黎惹草拈花,争强斗狠,嘲笑一切,这样的生活难道会有厌倦的一天吗?”拉帕菲林说。
“什么都会使人厌倦的,甚至地狱。”马克西姆笑着说,“今晚上见!”
两个浪子,一老一少,起身分手了。马克西姆重新登上他那辆一匹马拉的小蜗牛车时,心里想:
“埃斯巴太太容不得贝阿特丽克丝,她会帮助我的……”
他看见拉斯蒂涅走过去了,对车夫大声说:“去葛朗利厄公馆。”
要找到一个没有短处的大人物?……马克西姆发现公爵夫人、杜·恺尼克太太和克洛蒂尔德哭哭啼啼。
“怎么啦?”他问侯爵夫人。
“卡利斯特没有回家过夜,这是头一回,我可怜的萨宾娜伤心透了。”
“公爵夫人,”马克西姆把这位虔诚的女人拉到一扇窗口说,“以最后审判我们的天主的名义,请对我的忠诚绝对保密,请您叫阿瞿达也绝对保密。任何时候也不让卡利斯特知道我们的谋划,否则可能有一场殊死的斗争……我说过不会要您花太大代价,意思是不至于糜费大量金钱,我现在需要大约两万法郎,其余的事由我来管,一定得时他们交出地盘,也许能一揽子解决问题。”
公爵夫人和马克西姆走了出去。当德·葛朗利厄太太回到两个女儿身边来的时候,又听萨宾娜哭诉了一番。萨宾娜列举的种种生活小事比她用以证明幸福已经毁灭的事实还要令人痛心。
“放心吧,孩子,”公爵夫人对女儿说,“贝阿特丽克丝将为你的眼泪和痛苦付出昂贵的代价。撒旦的手向她伸过去了,她将为你遭受的每一次侮辱挨十次羞辱!……”
克洛德·维尼翁曾多次表示想结识马克西姆·德·特拉伊。匈兹太太派人通知了他。她还请了库蒂尔、法比安、毕西沃、莱翁·德·洛拉、拉帕菲林和拿当。拿当是应罗什菲德要求为马克西姆请的。这样,奥蕾莉共有九位客人,个个都是本事出众的一流人物,只有杜·隆斯雷例外。不过,这位财产继承人的诺曼底人的虚荣和狂妄的野心也比得上克洛德·维尼翁的文才,拿当的诗情,拉帕菲林的精明,库蒂尔的金融眼光,毕西沃的机智,斐诺的心计,马克西姆的城府,以及莱翁·德·洛拉的天赋。
想显得年轻漂亮的匈兹太太穿戴打扮了一番。她和她那类女人一样巧于梳妆:她身穿蓝色天鹅绒连衫裙,披一条象蛛网一般轻薄镂空短被肩,精致的上衣扣着乳白色钮子;两股乌黑发亮的长发紧贴两鬓。匈兹太太的美女名声得力于她那象克里奥尔人①一样白里透红的鲜艳肤色,亏了那副线条清晰、透着聪明的面孔——梅兰伯爵夫人①是这种青春常驻的面孔最著名的典范,也许这是南方人所特有的脸型。可惜,娇小的匈兹太太自从生活变得幸福安定以来,有发胖的趋势。
①克里奥尔人,安的列斯群岛等地的白人后裔。
①梅兰伯爵夫人(1789—1882),法国著名法学家、政治家梅兰·德·杜埃(1754—1828)的儿媳。
丰腴诱人的头颈开始象肩膀一样变得臃肿了。法国人主要欣赏女人的面孔,所以身体变形了,只要面孔漂亮,还能维持很久。
“亲爱的孩子,”马克西姆走了进来,吻了吻匈兹太太的额头说,“罗什菲德要让我看看您的房子,我还没有来过呢。
这同他四十万法郎的岁入差不多是相称的……好啊,他认识您的时候,岁入只有三十五万,不到五年您就帮他赚了五万法郎岁入。要是换个人,安东尼亚呀,玛拉迦呀,卡迪讷呀,或者佛洛朗蒂纳呀,早替他把这笔钱修了五脏庙了。”
“我不是姑娘儿,我是艺人!”匈兹太太以一种庄重的神气说,“我非常希望象喜剧里说的那样,最后成为正派人家的祖宗哩。”
“真没办法,我们大家都要结婚,”马克西姆朝壁炉旁边一张椅子上一坐,说,“我也快要有个马克西姆伯爵夫人了。”
“噢!我真想见见她!……”匈兹太太嚷道,“请允许我把克洛德·维尼翁先生介绍给您。”她说,“克洛德·维尼翁先生。德·特拉伊先生!……”
“啊!是您抛弃了卡米叶·莫潘,文学旅店的老板,进修道院了吧?……”马克西姆大声说,“爱您不成就皈依上帝!……我还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荣誉。德·图希小姐待您,先生,象路易十四……”
“瞧人家是怎么瞎编胡诌的!……”克洛德·维尼翁回答,“她把自己的财产用来赎杜·恺尼克先生家的土地了,您不知道吧?……若是她知道卡利斯特同她原来的女友相好……(马克西姆碰了碰批评家的脚,提醒他德·罗什菲德先生来了。)我想,她可能会从修道院里出来,从她手中把他夺回去。”
“确实,罗什菲德,我的朋友,”马克西姆发现他的提醒未能拦住克洛德·维尼翁的话头,便说,“我要是你呀,我就把妻子的财产还给妻子,免得社交界的人以为她是迫不得已才抓住卡利斯特不放的。”
“马克西姆说得有道理,”匈兹太太看着阿蒂尔说。阿蒂尔面孔红到了耳根,“虽说我帮您赚了几万法郎年金,可是您不会很好地使用。我给妻子和丈夫造了福,是个垫脚石!……”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侯爵回答说,“不过,应该首先是个绅士,然后才是丈夫。”
“让我来告诉你什么时候应当慷慨吧。”马克西姆说。
“阿蒂尔,”奥蕾莉说,“马克西姆说得对……你知道吗,我的老好人,我们的大量股票同库蒂尔的股票一样,”她一边说,一边瞅着玻璃镜子,看谁进来了,“必须投放及时。”
库蒂尔后面跟着斐诺。又过了一会儿,所有的客人都在匈兹太太公馆的天蓝和金黄色的幽雅客厅里聚齐了。自从罗什菲德给他的尼侬二世买了这幢寓所以来,艺术家们把他们的这座旅店称做匈兹太太公馆。拉帕菲林最后一个到达,马克西姆见他进来就向他走过去,把他拉到一扇窗下,交给他二十张银行钞票。
“尤其是,孩子,不要舍不得花这些钱哟。”他以浪荡子特有的风度说。
“这钱仿佛是您给的,只有您才有本事把它的价值增加一倍!……”拉帕菲林说。
“你拿定主意了吗?”
“既然我拿了钱。”年轻的伯爵以高傲和开玩笑的口吻回答。
“好吧,拿当在这儿,两天之后,他将把你介绍给德·罗什菲德侯爵夫人。”他低声对拉帕菲林说。
拉帕菲林听到侯爵夫人的名字吓了一跳。
“一定要心里想着非常爱她。为了不引起别人怀疑,你拼命喝葡萄酒,喝甜烧酒!我叫奥蕾莉让你坐在拿当旁边。不过,孩子,我们现在必须天天夜里凌晨一点在玛德莱娜林荫道碰头,你向我汇报你的进展情况,我给你指示。”
“一定来,师傅……”年轻的伯爵欠了欠身,说。
“你怎么让我们跟一个穿戴得象餐馆首席侍者的怪人一起吃饭?”马克西姆指着隆斯雷对匈兹太太低声说。
“你从没见过这位遗产继承人吗?阿朗松城的杜·隆斯雷。”
“先生,”马克西姆对法比安说,“您一定认识我的朋友埃斯格里尼翁吧?”
“维克蒂尼安早已不认识我了。”法比安回答,“不过我们小时候非常熟。”
只有在巴黎这些大肆挥霍的女人家里才有这样的盛宴,因为菜肴之精美连最挑剔的人也感到吃惊。有位交际花象匈兹太太一样美丽、富有。正是在她家一次类似的晚宴上,帕格尼尼曾经声称,他在任何一位君主家里都未曾尝过这样的佳肴美馔,在任何一位亲王家里也未曾喝过这样的上等好酒;他从未听到过这种风趣的谈话,也从未见到过这样富丽堂皇的排场。
马克西姆和匈兹太太在十点钟左右丢下客人,首先回到了客厅。其他客人已经无所顾忌地谈着趣闻轶事,彼此吹嘘自己的本事,发粘的嘴唇不断呷着小酒杯,舍不得一饮而尽。
“好啊,孩子,”马克西姆说,“你没有弄错,是的,我是为了你美丽的眼睛来的,是一笔大买卖:你必须离开阿蒂尔,我负责让他送你二十万法郎。”
“这个可怜的人,我为什么要离开他呢?”
“为了让你同阿朗松来的那个傻瓜结婚,专门为了这个。
他已经是法官,我将让人家任命他为庭长,接替勃龙代的父亲——他快八十二岁了。如果你引导有方,你丈夫将成为议员。你们将变成知名人士,你可以压倒杜·勃吕埃伯爵夫人……”
“决不可能!”匈兹太太说,“她是伯爵夫人。”
“隆斯雷是当伯爵的料吗?……”
“你看,他有纹章呢。”奥蕾莉边说,边从挂在壁炉旁边的一只漂亮的提包里寻出一封信,拿给马克西姆看。“这是什么意思?瞧这些梳子。”
“上下对半分,上半部白底衬着三把红色梳子,三串青枝绿叶的紫葡萄;梳子上二下一,葡萄上一下二,交叉排列;下半部蓝底衬着四支金黄色翎毛,对角交叉排列。冠饰上的格言是精忠报国。没有什么了不起。他们家在路易十五治下被封为贵族。祖上开绒线铺儿。外祖母家做葡萄酒买卖发了财。获得爵位的杜·隆斯雷大概是法院的书记官……亲爱的孩子,我向你保证,你若是能够摆脱掉阿蒂尔,杜·隆斯雷家将来至少是男爵。孩子,你明白吗,如果你想做庭长夫人,让人家忘记匈兹太太,你得在外省泡上五、六年……这家伙瞧你时的那副目光,已清楚地说明了他的意图,你已经逮住他了……”
“没有。”奥蕾莉回答说,“我曾表示愿意嫁给他,可是他象交易所公报上的烧酒价格一样,四平八稳,无动于衷。”
“我负责叫他下决心,如果他喝醉了……去看看他们现在都怎么样了。”
“没必要去看,大家都不说话了,我只听见毕西沃一个人在夸夸其谈,没有人听他的。可是,我了解阿蒂尔,他觉得对毕西沃应该以礼相待。他眼睛合上了还会看着他。”
“那么,我们回餐厅去吧……”
“可是!我这样做是为了谁呀,马克西姆?”匈兹太太突然问。
“为了德·罗什菲德太太。”马克西姆直截了当回答,“阿蒂尔在你手里一天,她就不可能回到他身边去。问题是要她去管理她那个家,享受那四十万法郎的年金!”
“她只出我二十万法郎?……既然是她,我要三十万。怎么,我照顾了她的孩子和丈夫,什么事情都顶着她的位子,她还在经济上跟我斤斤计较!喏,亲爱的,那样我就可能有一百万了。此外,如果你答应我阿朗松法庭庭长的职位,我做杜·隆斯雷太太就能露头角了……”
“好。”马克西姆说。
“在这个小城市里,人家会找我麻烦吗?……”奥蕾莉冷静地嚷道,“我听埃斯格里尼翁和杜·瓦诺布勒经常谈起这个省,仿佛我已经在那里生活过一样。”
“如果我保证你得到贵族的支持呢?……”
“啊!马克西姆,你叫我太来劲了!……是的,不过,鸽子不肯飞呀……”
“他那古铜色的面孔非常丑陋,鬓角长得象猪鬓,看上去象头小野猪,尽管长着一副猛禽的眼睛。这倒是世界上最好的庭长形象。你放心吧!十分钟之后,他就会在你面前唱《魔鬼罗伯特》第四场里伊莎贝尔唱的调儿:‘我跪在你的脚下!……’但,你要负责把阿蒂尔打发到贝阿特丽克丝那里去……”
“这不容易,但,几个人一起做,一定办得到……”
十点半钟左右,客人们回到客厅来喝咖啡。马克西姆跟库蒂尔在角落里谈话。马克西姆为了不让任何人听见,说话声音很低,但法比安却在凝神倾听。根据匈兹太太、库蒂尔和杜·隆斯雷的情况,下面这段谈话对野心勃勃的诺曼底人会产生什么效果是不难想象的。
“亲爱的,如果您做人乖巧,您就会接受德·罗什菲德太太叫人给您的一大笔款子,呆到一个边远的省里去。您可以用奥蕾莉的一百万法郎做保证金,您娶她就可以同她平分财产;如果您有本事处理事务,您将成为议员。我将来只要您在议会里投我一票,作为我曾经救过您的报答。”
“在您的麾下当一名小兵,我将永远感到光彩。”
“啊!亲爱的,您真是幸运啊!您想想看,奥蕾莉迷上了那个阿朗松的诺曼底人,她要求封他男爵,让他当他那个城里的法庭庭长并授予他四级荣誉勋位。这个蠢货没本事看出匈兹太太的价值,她一气之下倒可让您走运。因此,您不要让这个聪明的姑娘有时间考虑。至于我,我来给您点火加温。”
马克西姆离开心花怒放的库蒂尔,对拉帕菲林说:
“你愿意乘我的车跟我一起走吗,孩子?”
十一点钟了。奥蕾莉家只剩下了库蒂尔、法比安和罗什菲德。阿蒂尔坐在安乐椅上睡着了。库蒂尔和法比安都试图支走对方,但都未达到目的。匈兹太太最后对库蒂尔说:“亲爱的,明天见!”库蒂尔从好的方面理解这句话,便先走了,从而结束了这场斗争。
“小姐,”法比安低声说,“您婉转地向我提出建议时,看到我陷入沉思,请不要以为我是有什么犹豫。可是,您不了解我的母亲,她是万万不会同意我的婚事的……”
“您已经到了可以正式要求父母同意结婚的年龄,亲爱的,”奥蕾莉不客气地回答说,“您如果害怕妈妈,那就不合我的要求……”
“若瑟菲娜!”遗产继承人用右臂大胆搂住匈兹太太的腰,亲切地说,“我想,您是爱我的吧?”
“那又怎么呢?”
“也许我们能说服母亲,获得的东西比同意结婚还要多。”
“怎样才能做到呢?”
“如果您肯运用您的信誉……”
“让人家封你为男爵,授予你四级荣誉勋位,任命你当法庭庭长,是吗,我的孩子?……你听着,我一生干过许多事,正正派派的事儿我也能够做!我能够做贤惠的女人,忠实的妻子,帮助我丈夫爬上很高的社会地位。但是,我要他爱我,全心全意地爱我,目不斜视,心无他用,甚至无一丝邪念……你做得到吗?……你不要轻率发誓,这是你一辈子的事,亲爱的。”
“有您这样的人做妻子,我无需考虑,一言为定。”法比安说,匈兹太太目光象安的列斯群岛的甜烧酒一样令他陶醉。
“你一辈子不会为这句话后悔的,亲爱的,你将成为法国贵族院的议员……至于这个可怜的老头,”她看了一眼呼呼大睡的罗什菲德,继续说,“从今天起,宝盖头下一个元字,完了!”
这话说得如此之妙,如此之好,法比安一把抱住匈兹太太,使劲地、热烈地吻了她一下,幸福和名利欲的狂热代替了爱的陶醉和酒的微醺。
“亲爱的孩子,”她说,“从现在起,你要考虑同你妻子一起好好做人。不要扮演情人的角色。让我体面地跳出火坑。库蒂尔,他还自以为可以得一大笔钱,要发财了呢!”
“我讨厌这个人,”法比安说,“我不想再见到他。”
“我以后不再接待他就是了。”交际花摆出一副假正经的小模样儿回答说,“现在我们已经谈妥了,我的法比安,你走吧,已经一点钟了。”
奥蕾莉和阿蒂尔一直十分美满幸福的同居生活,自从演了刚才这折戏之后,便进入了内战阶段。这种内战在所有家庭里都是由于夫妻一方暗中另有打算造成的。
就在第二天,阿蒂尔独自醒来,发现匈兹太太十分冷淡,这类女人都会来这一套。
“夜里发生什么事啦?”他吃午饭时看着奥蕾莉问。
“在巴黎就是这样嘛。”她说,“睡下去的时候天下雨,第二天石子路面就干了,地面都上了冻,尘土都扬起来了。您要刷子吗?……”
“你怎么啦,亲爱的孩子?”
“找您傻大个子的妻子去吧……”
“我妻子?……”可怜的侯爵大声说。
“难道我看不出您把马克西姆带到我这儿来的意图吗?
……您想同德·罗什菲德太太和好,她也许是为了儿子而需要您……我呢,您说我机灵,我早劝您把她的财产还给她!
……噢!我现在明白您的打算了!五年了,先生对我感到厌倦了。我长得胖,贝阿特丽克丝苗条,您会变心的。我知道有人喜欢骨瘦如柴的女人,您并不是第一个。您的贝阿特丽克丝况且混得不错。有些男人就是喜欢衣裳架子,您也是这种男人。再说,您想把杜·恺尼克先生打发走。那可是个胜利哟!……这样会提高您的声望。人家一定会谈起这件事的!
您将成为一名英雄!”
匈兹太太不容阿蒂尔申辩,冷嘲热讽没有个完。下午两点,她说有人请她吃晚饭,她请她的负心人独自去意大利剧院,她要去昂必居喜剧院①看首场演出并结识一位可爱的女人——卢斯托的情妇德·拉博德赖太太。阿蒂尔为了表示对他亲爱的奥蕾莉忠贞不渝和对自己妻子的强烈反感,建议明天就动身去意大利,到罗马、那不勒斯或佛罗伦萨(随便奥蕾莉选择)去过恩爱夫妻的生活,同时送她六万法郎年金。
①昂必居喜剧院,巴黎历史最悠久的剧院之一,始建于一七六九年,一八二七年毁于大火,后在圣马丁大街重建。
“这一切都是虚情假意。”她说,“这并不妨碍您同您妻子和好,您做得到的。”
阿蒂尔和奥蕾莉之间极不愉快的谈话到此为止,两人分了手,一个去俱乐部消磨时间,吃晚饭,一个去更衣,准备晚上同法比安两人单独在一起。
德·罗什菲德在俱乐部遇见马克西姆,叫苦不迭,仿佛看到满园春色被一夜风雨摧残殆尽,感到无比痛心。马克西姆彬彬有礼,倾听侯爵诉苦,心里却在想其他事情。
“在这种事上,亲爱的,你要听听我的意见。”他回答,“你让奥蕾莉发现你是多么爱她,这样做是不对的。让我把你介绍给安东尼亚太太吧。这个人心肠好。匈兹姑娘将变成十足的小伙子,你会看到的……你的匈兹今年三十七岁,而安东尼亚太太还不到三十六岁!多么好的女人啊!她呀,不光是有头脑!……还是我的学生。如果匈兹太太继续趾高气扬,你知道这将意味着什么吗?”
“我确实不知道。”
“她可能想结婚,若是那样,她离开你是什么也挡不住的。
她租给你用了六年之后,是完全有权利这么做的,这个女人……不过,你如果肯听我的意见,还有更好的做法。你妻子现在比圣乔治区所有的匈兹和安东尼亚都要好千百倍。这件事不容易成功,但也不是办不到的。她现在可能会使你象奥尔恭①一样幸福!不管怎样,你若是不想让人家看上去象个傻瓜,今天晚上一定要到安东尼亚家去吃宵夜。”
①莫里哀的喜剧《伪君子》中的人物。
“不去,我太喜欢奥蕾莉了,我不愿意她有丝毫可以责备我的地方。”
“啊!亲爱的,你给自己安排了什么样的生活呀!……”
马克西姆大声说。
“十一点钟了,她大概已经从昂必居喜剧院回来了。”罗什菲德走出俱乐部的时候说。
他大吼一声,叫马车夫以最快速度把他拉到拉布吕耶尔街。
匈兹太太已经明确吩咐,先生完全可以进来,仿佛他和太太串通好的一样。但是,太太听见先生进了房子,故意把盥洗间的门关得震天响,就象偷人的老婆出其不意被丈夫撞见时那样,以便让先生听见。接着,先生和太太刚开始说话,女仆便将法比安故意忘在钢琴角上的帽子笨手笨脚地拿走。
“你没有去昂必居喜剧院呀,亲爱的?”
“没有去,亲爱的,我改变了主意,在家弹琴来着。”
“谁来看你啦?……”侯爵看见女仆把帽子取走,客客气气地说。
“没有人来看我呀。”
阿蒂尔听到这种无所顾忌的谎言,低下了头。他甘心受辱,俯首通过卡夫丁轭形门①。惟其真心相爱,才会有这种没骨气的怯懦表现。阿蒂尔在匈兹太太面前的表现,同萨宾娜在卡利斯特面前的表现,卡利斯特在贝阿特丽克丝面前的表现,一模一样。
一个星期之内,年轻、聪明、英俊的夏尔-爱德华·吕斯蒂柯里·拉帕菲林伯爵,由蛹变成了蝶。他是题为《浪荡王孙》一场中的主人公②,我们就无需在这里描绘他的外貌和性格了。在这之前,他一直过着穷日子,以丹东式的大胆来弥补亏空,不过债他是还的。后来他听了马克西姆的意见,买了一辆矮座小马车,参加了赛马俱乐部和格拉蒙街的俱乐部,变成了高雅人士。最后,他在《辩论报》上发表了一篇小说,在巴黎,昙花一现的人物皆来势汹汹。职业作家需经数年努力和成功才能获得的名声,他在几天之内凭这篇小说就出了名。拿当深信伯爵再也不会发表其他作品了,所以在德·罗什菲德太太面前对这位举止优雅、放荡不羁的青年赞不绝口,以致贝阿特丽克丝被诗人讲得心驰神往,表示想见一见这位年轻风雅、出类拔萃的浪子头目。
①公元前三二一年,萨姆尼特人在卡夫丁峡谷大败罗马军队,强迫俘虏俯首钻过轭形门。
②见《人间喜剧》巴黎生活场景。——作者原注。
“我知道他爱您爱到了荒唐的程度,一定非常乐意到这儿来。”拿当回答。
“听说,他什么荒唐事都干过。”
“什么荒唐事都干过?没有,”拿当回答说,“爱一位名门淑女的荒唐事儿他还没干过。”
马克西姆同漂亮的夏尔-爱德华伯爵在意大利人大街咖啡馆里进行阴谋策划的六天之后,这位青年首次踏进了库尔塞勒街的鸽子窝。为了接待这位青年,贝阿特丽克丝选择了卡利斯特必须和妻子一起去参加社交活动的那个晚上。造化大概是开玩笑吧,拉帕菲林生就一副带着淡淡哀愁的面孔。你在遇到他的时候,或者你在我们这部冗长的风俗史中读到《浪荡王孙》的时候,特别是,如果你想象一下愿意在这初次见面时帮他一把的引荐人的绝妙表演,你就会完全理解这位才气横溢、热情奔放的青年在一个晚上所取得的成功了。拿当是个好伙伴,他象珠宝商兜售首饰,使首饰上的钻石闪闪发光那样,让年轻的伯爵大显身手。拉帕菲林适可而止,首先告辞,让拿当和侯爵夫人继续一起闲聊,确信这位值得钦佩的著名作家会同他合作。拿当看出侯爵夫人已经神魂颠倒,便以闪烁其词的办法挑动她自己也不自知的好奇心,点燃她心中的欲火。拿当暗示,拉帕菲林获得女人欢心不完全是因为他才智出众,而是他恋爱有术,技艺高强,并把他捧得很高很高。我们在这里看到物极必反规律的又一作用:它引起种种感情危机,产生那么多的古怪现象,以致我们有时不得不提醒一下。交际花们——包括所有被人家这样称呼以及每隔四分之一世纪就被人家换个名称的这类女性,个个心里都保持着一个强烈的愿望:恢复自己的自由,一心一意、规规矩矩、不卑不亢地爱一个人,并为之牺牲一切①。她们是站在此山望那山,强烈地感到这种需要,以致在她们当中,不曾多次渴望通过爱来表现贞操的人是很罕见的。她们尽管遭到种种令人寒心的欺骗也不气馁。相反,那些为教育和地位所不允许,为贵族出身所约束,生活在优裕之中,拥有贤妻良母名声的女子,却向爱的热带地区——当然是悄悄地——滑过去。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女性,心里都藏着一个小小的愿望:此是向往贞洁,彼是向往放荡。冉-雅克·卢梭是首先大胆指出这一点的人。于此,是尚未熄灭的圣洁之光的残辉;于彼,则是我们始祖身上泥土的遗迹。②拿当以极其巧妙的手法挑逗狮子的这只爪子,牵动魔鬼的这根头发。侯爵夫人认真考虑起来,怀疑她是否一直受了自己头脑的欺骗,她所受的教育是否完全。堕落!……也许就是什么都想知道。
①参阅《烟花女荣辱记》。——作者原注。
②《圣经·创世记》云上帝用泥土造人,故作者有此说。
第二天,贝阿特丽克丝仿佛看清了卡利斯特是怎样的人:一个忠诚而完美的世家子弟,但既无激情又无才华。在巴黎,一个所谓的聪明人,应当象喷泉流水一样才华横溢,因为上流社会的人和巴黎人一般都是聪明的。可是,卡利斯特爱得过深,过于专一,没有看出贝阿特丽克丝的变化,也没有施展新的本事来满足她。他与昨天晚上的拉帕菲林相比,不禁黯然失色,不能使贪婪的贝阿特丽克丝产生丝毫的激动。
强烈的爱是难以填满的欲壑,早晚总会垮台的。尽管这一天下来感到厌倦(女人在情人身边感到厌倦的一天),贝阿特丽克丝想到马克西姆·德·特拉伊的继承人拉帕菲林和不说大话的勇夫卡利斯特可能不期而遇,不禁怕得发抖。她不知道该不该再见年轻的伯爵,可由于发生了一件决定性的事件,这道难题给解决了。
贝阿特丽克丝为了避人耳目,在意大利剧院一楼一间光线暗淡的包厢里租了三分之一地方。近日来,胆子变大了的卡利斯特陪侯爵夫人来剧院看戏,并待在这间包厢里,坐在她的身后。他们总是故意来得很晚,所以谁也没有发现。贝阿特丽克丝不等最后一场戏演完便离开剧场,卡利斯特远远随在后面,照顾着她,虽说老安东尼会来接女主人的。
贝阿特丽克丝这样做是出于对礼俗的尊重,出于故弄玄虚的需要——这是非教徒与教徒的区别,也是出于恐惧,害怕受辱——所有为了爱情而身败名裂的原社交界的明星都有这种恐惧,因为受辱比死亡更叫人不堪忍受。马克西姆和拉帕菲林对此做了一番研究,经过马克西姆的精心策划、留在奥林匹斯山上的娘儿们当众凌辱跌下山去的女子,使其无地自容的场面,终于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发生了。一天,德·罗什菲德太太去看《鲁齐娅》①演出。大家知道,这出戏的最后一场是吕比尼最拿手的唱段之一。老安东尼来晚了一步,德·罗什菲德太太已经穿过通向她包厢的过道,来到剧院的前厅。通往前厅的各条楼道上挤满了漂亮的贵妇,她们或立在楼道上,或三五成群立在厅里,等候各自的车夫来接她们。众人的眼睛一下子同时认出了贝阿特丽克丝,三三两两的人群立即唧唧喳喳议论开来,大厅里一片嗡嗡之声。一眨眼的功夫,侯爵夫人身边的人群都躲了开去,她象个得了瘟疫的人一样,孤零零地被遗弃在大厅中间。卡利斯特发现自己的妻子就站在楼道上,不敢上前去陪伴这位被社交界遗弃的女人。
①《鲁齐娅》,意大利作曲家加埃塔诺·多尼采蒂(1797—1848)的著名歌剧。一八三五年首演于那不勒斯。
贝阿特丽克丝泪汪汪地看了他两次,求他到她身边来,可是没有反应。
这时,文雅、潇洒、可爱的拉帕菲林丢下身边的两位女子,走来向侯爵夫人致意并同她聊天。
“请搀住我的胳臂,大大方方地走出去,我能找到您的马车。”他对她说。
“您愿意同我一起度过晚上的其余时间吗?”她登上马车的时候问他,并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拉帕菲林对自己年轻的车夫说:“跟在太太的车子后面。”
接着便登上了德·罗什菲德太太的马车,在她旁边坐下。卡利斯特看得目瞪口呆,两条腿似有千斤重,立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正因为看见卡利斯特气得面色铁青,贝阿特丽克丝才示意年轻的伯爵上车坐在她的旁边。所有的鸽子都是白羽毛的罗伯斯比尔①。三辆马车以风驰电掣的速度来到库尔塞勒街:侯爵夫人的车子,拉帕菲林的车子,卡利斯特的车子。
①罗伯斯比尔在历史上被一部分人认为是心狠手毒的人物,此处谓女子平时虽温柔如鸽子,狠毒起来较之罗伯斯比尔毫不逊色。
“啊!您在这儿?……”贝阿特丽克丝靠在年轻的伯爵胳臂上走进客厅时,发现卡利斯特已在那里,因为卡利斯特的马车赶到他们两辆马车的前面先到了。
“您认识这位先生喽?”卡利斯特气呼呼地对贝阿特丽克丝说。
“十天前,德·拉帕菲林伯爵先生经拿当介绍与我结识,可是,您,先生,您认识我已经四年了……”
“夫人,”夏尔-爱德华说,“是埃斯巴侯爵夫人带头避开您的,我要叫她后悔一辈子,连她的子孙也感到后悔……”
“啊!是她!……”贝阿特丽克丝大声说,“这件事,我一定要报复她!”
“要报复,您就必须重新夺回您的丈夫,而我能够叫他同您重修旧好。”年轻人对侯爵夫人说。
这样开始的谈话,一直进行到凌晨两点钟。卡利斯特插不上嘴,一句话也未能同贝阿特丽克丝单独说上。他多次按捺不住,想发脾气,但看看贝阿特丽克丝的眼色,又都克制了下去。拉帕菲林并不爱贝阿特丽克丝,但他高雅的趣味、过人的才智、不凡的风度与卡利斯特的平庸适成对照。卡利斯特在沙发椅上扭来扭去,象条蠕动的毛虫,他三次站起身来,想揍拉帕菲林一记耳光。当卡利斯特第三次立起身,冲到情敌面前去的时候,年轻的伯爵对他说了句“男爵先生,您不舒服吗?……”这句话使卡利斯特在一张椅子上又坐下了,呆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侯爵夫人象赛莉梅娜①那样无拘无束地同年轻的伯爵聊天,仿佛不知道卡利斯特在场一样。
①赛莉梅娜,莫里哀的喜剧《恨世者》中的人物。
拉帕菲林做得绝妙,说了句极其风趣的话便告辞而去,丢下两个失和的情人。
就这样,马克西姆巧施诡计,分别在德·罗什菲德先生和太太的私生活里点燃了不睦之火。
第二天,年轻的伯爵在赛马俱乐部里打惠斯特牌,手气极佳。马克西姆从他那里得知昨晚的戏获得了成功,便到拉布吕耶尔街匈兹太太公馆去打听奥蕾莉事情进行得如何。
“我亲爱的,”匈兹太太看到马克西姆笑嘻嘻地说,“我已经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可是罗什菲德不可救药。我在结束我的风流生涯时,发现机智是这种生涯的一大不幸。”
“这话是什么意思,请解释给我听听……”
“首先,亲爱的朋友,一个星期来,我天天揭阿蒂尔的短处,天天用最尖刻的话刺他,天天用我们这一行所熟习的难听话损他。可是他用父亲般的温和口气对我说:‘我待你这么好,我真心爱你,你这样做是不对的。’我对他说:‘亲爱的,您想错了,您使我感到厌倦。’这可怜的人回答我说:‘嗯,你不是有巴黎最聪明、最漂亮的小伙子们给你消闲解闷儿吗?’
我失败了。这时,我觉得我是爱他的……”
“啊!”马克西姆说。
“有什么办法!这由不得自己。这样斯文,叫人无法抗拒。
我换了个办法。我跟那个粗鲁的法官——我那变得象阿蒂尔一样温顺的未婚夫——撒娇卖俏,让他呆在罗什菲德的位置上,可是我发现他蠢头蠢脑。我真烦死了!……不得不让法比安在场,为了让人家捉住我同他……”
“那好呀,就这么做呀!……”马克西姆大声嚷道,“说说看,罗什菲德当场捉住了你以后又怎样呢?……”
“你不明白,我的好先生。按照你的吩咐,结婚的通告已经公布了,我们的婚约也潦潦草草地签了字,这样洛雷特圣母院就没什么可指责的了。既然有了结婚的允诺,也就不怕偷嘴了……可怜的阿蒂尔突然发现法比安和我偷情,便踮起脚尖悄悄地退到餐厅里去,佯装咳嗽,撞击椅子,弄得扑通扑通震天响。法比安这个大傻瓜怕了起来,我又不能把什么都对他说了……
亲爱的马克西姆,现在事情就进行到这个程度①
……一天早晨,阿蒂尔走进我的房间,看见我们俩睡在一起,他居然对我说:‘孩子们,夜里睡得好吗?’”
①此诗句从高乃依的名剧《西拿》中一句台词变化而来,原句是“美丽的爱米莉,现在事情就进行到这个程度。”见《西拿》第一幕第三场。
马克西姆点点头,摆弄了一阵子手杖,说:
“我了解这种人。你现在应当这样做:干脆把阿蒂尔抛弃掉,把大门紧紧关上。你再重演同法比安的那出戏……”
“这真是个苦差事!我毕竟没有正式结婚,还没有资格……”
“阿蒂尔当场捉住你的时候,你要跟他以眼还眼。”马克西姆继续说,“如果他发火,事情就好办了。如果他还撞椅子弄得扑通扑通响,那就更好解决了……”
“怎么解决法?”
“那你就发脾气呀,你对他说:‘我原以为您爱我,尊重我,可是您对我已经无动于衷了,连忌妒心都没有了……’你会知道怎么说的。‘如果马克西姆遇到这种情况(你可以拿我做例子),他会立刻杀死他的情敌(你哭出来)。而法比安(把他同法比安相比,使他感到羞愧),我喜欢他,他也许会拔出匕首来杀死您的。啊!这才是爱呢!所以,您听着,别了,晚安,回您的公馆去吧,我嫁给法比安了,我姓他的姓了!他不顾他的老娘反对了!……’最后,你……”
“晓得了!晓得了!我会做得非常出色的!”匈兹太太大声说,“啊!马克西姆不愧为马克西姆,如同德·玛赛不愧为德·玛赛一样。”
“拉帕菲林比我强。”德·特拉伊伯爵谦虚地说,“他进行得很顺利。”
“他有三寸不烂之舌,可是你有手腕,有势力!有硬功!
也有软功!”匈兹太太说。
“拉帕菲林什么功夫都有,他城府深,有教养,而我是大老粗。”马克西姆说,“我去拜会了拉斯蒂涅,他立即同掌玺大臣谈妥,法比安任职一年后将被任命为法庭庭长并授予他四级荣誉勋位。”
“我一定做个虔诚的教徒!”匈兹太太回答说。她这句话说得字字真切,以便获得马克西姆的赞同。
“神甫比我们有用。”马克西姆立即应道。
“啊!真的吗?”匈兹太太问,“那我在外省一定能遇到可说话的人,我已经开始演我的角色了。法比安已告诉他母亲圣宠启迪了我,他谈到我的一百万法郎和他的庭长职务,使老太太着了迷。她同意我们跟她住在一起,向儿子讨我的画像,并把她自己的画像寄给了我。要是爱神看见她的画像,那一定会……厥倒的!你走吧,马克西姆,今天晚上我要叫我那可怜的人儿死了心。这样做真叫我心碎。”
两天以后,夏尔-爱德华在赛马俱乐部门口对马克西姆说:
“成了!”
德·特拉伊伯爵听了微微一笑。这话里包含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常常是出于报复的人才干得出来的悲剧。
“我们去听罗什菲德诉苦吧。”马克西姆说,“你和奥蕾莉,你们都达到了目的!奥蕾莉已经把阿蒂尔赶出门了。现在必须哄着他点儿,让他给杜·隆斯雷太太三十万法郎并同他妻子重新和好。我们要向他证明贝阿特丽克丝比奥蕾莉强。”
“我们离预计的期限大概还有十天时间。”夏尔-爱德华狡猾地说,“凭心而论,我们做得并不过分。现在我认识了侯爵夫人,这可怜虫还得让人偷呢!”
“事情闹开了,你将怎么办?”
“只要有时间,总会想出办法来的。我有思想准备,会干得更加出色。”
两位浪子一起走进了大厅,发见德·罗什菲德侯爵老了两岁。他没有穿紧身马夹,失去了风度,胡子很长。
“你好哇,亲爱的侯爵?……”马克西姆说。
“啊!亲爱的,我这辈子完蛋了……”
阿蒂尔讲了有十分钟,马克西姆一本正经地听着,心里却想着他一星期后就要举行的婚礼。
“亲爱的阿蒂尔,我早把我所知道的拴住奥蕾莉的唯一办法告诉了你,而你不肯……”
“什么办法?”
“我不是曾经建议你到安东尼亚那里去吃夜宵吗?”
“的确……有什么办法!我爱……你谈情说爱就象格里西埃①摆弄剑术一样。”
①格里西埃(1791—1865),巴黎的一位剑术教师。作者在写这部小说时,格里西埃刚在巴黎蒙马特尔区开办剑术馆不久。
“听我说,阿蒂尔,付给她小公馆的三十万法郎,我保证你的日子过得比她好……我看见阿瞿达想跟我说几句话,以后我再跟你谈那位你不认识的美人儿。”
马克西姆丢下这位无法安慰的人,向那位需要安慰的家庭的代表走去。
“亲爱的,”另一位侯爵跟马克西姆咬耳朵,低声说:“公爵夫人急得要命。卡利斯特悄悄地收拾了箱子,领了出国护照。萨宾娜想要跟踪这两个出走的情人,出其不意抓住贝阿特丽克丝,同她拼了。萨宾娜有孕在身,这会变成一种相当危险的欲望,因为她已经公然去买手枪了。”
“请告诉公爵夫人,德·罗什菲德太太不会出走的,再过半个月,一切都会圆满结束。现在,阿瞿达,你的手呢?无论是你,也无论是我,我们什么也没有说过,什么也不知道!
我们佩服命运!……”
“公爵夫人已经让我把手放在圣经和十字架上发誓守口如瓶了。”
“一个月之后,你会接待我的妻子吗?……”
“非常高兴。”
“一定会皆大欢喜。”马克西姆回答说,“不过,请告诉公爵夫人,她去意大利的旅行要推迟六个星期,事情与杜·恺尼克先生有关,原因你以后会知道的。”
“什么事?……”阿瞿达瞅着拉帕菲林问。
“在动身前要解决一下苏格拉底①的那句话:‘我们欠埃斯科拉底俄斯②一只公鸡。’③您的连襟要还一下鸡冠债。”拉帕菲林泰然自若地回答。
①苏格拉底(公元前470—399),希腊哲学家。
②埃斯科拉底俄斯,希腊神话中的医神。
③花柳病俗称鸡冠疮,苏格拉底这句话影射人们得了花柳病。
在随后的十天里,卡利斯特一直怒火中烧,由于爱贝阿特丽克丝爱得真切,更加怒不可遏。贝阿特丽克丝对他的这种感情是了解的。马克西姆·德·特拉伊向德·葛朗利厄公爵夫人原原本本、毫无掩饰地描绘了卡利斯特的这种感情。凡是正常的人一辈子当中大概都有过一次这种不能自己的狂热感情吧。侯爵夫人则感到自己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征服了,被一位青年征服了。这青年不把她的身分放在眼里,他同她一样是贵族出身,看她的时候目光凌厉,冷静;她使出女人的最大本事也难以获得他赞许的微笑。总之,她成了暴君欺压的对象,这位暴君每次同她告别时都弄得她哭哭啼啼,自尊心受到伤害,并相信是自己错了。
夏尔-爱德华做给德·罗什菲德太太看的戏,正是六个月以来德·罗什菲德太太做给卡利斯特看的戏。贝阿特丽克丝自从在意大利剧院当众受辱以来,就不曾同杜·恺尼克先生一起外出过,因为她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您喜爱上流社会和您的妻子胜于喜爱我,这说明您并不爱我。你若是想要证明您爱我,您就为我牺牲您的妻子和上流社会。抛弃萨宾娜,我们一起住到瑞士、意大利,或者德国去!”
她凭借这强硬的最后通谍,建立了一道女流们报之以冷淡、轻蔑和傲视的封锁线。她自以为这样就摆脱了卡利斯特,认为他任何时候都不敢同葛朗利厄一家决裂。抛弃拥有德·图希小姐赠与的财产的萨宾娜,那不是注定贫穷,自作自受吗?可是急得发疯的卡利斯特瞒着别人领了出国护照,并请他母亲给他寄来一大笔款子。在这笔款子寄到之前,他监视着贝阿特丽克丝,布列塔尼人的忌妒感情猛烈地冲击着他。
拉帕菲林在俱乐部里把这重要情况告诉马克西姆之后的第九天,男爵终于收到了母亲寄来的三万法郎,急忙赶到贝阿特丽克丝那里,想冲破封锁线,赶走拉帕菲林,跟他息了怒的意中人一起离开巴黎。
这是一种艰难的选择:尚有些许自尊心的女子,要么永远堕落下去,不再能够自拔,要么改邪归正,重新做人。迄今为止,德·罗什菲德太太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有道德的女子,心里却爱上了两个人。可是,既爱夏尔-爱德华,又接受卡利斯特的爱,她就会失去自尊:因为说谎的开始,也就是不顾羞耻的开始。她曾经委身卡利斯特,因此任何力量都不能阻止这位布列塔尼人跪在她面前,流淌彻底悔恨的眼泪。女子们熄灭爱情的冷酷无情的态度,许多人都感到惊讶。但是,她们如果不用这种办法来与过去告别,人生对她们来说就没有尊严了,一旦堕入致命的放荡生活,就再也不能自拔了。
处在这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情况下,如果拉帕菲林来了,她就有可能得救。可是,老安东尼的精明毁了她。
她听到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了下来,便对卡利斯特说:“有客人来了!”
为了防止情敌之间闹事,她向门口奔去。
为人谨慎的安东尼对夏尔-爱德华说:
“侯爵夫人出去了!”
夏尔-爱德华前来并非为了别的,正是为了听到这句话。
贝阿特丽克丝从老仆人那里得知是年轻的伯爵来访,以及老仆人的回答之后,说:“好!”她走回客厅的时候,暗自说道:
“我做修女去!”
卡利斯特放肆打开窗户,看见了他的情敌。
“谁来啦?”他问。
“不知道,安东尼还在楼下。”
“是拉帕菲林……”
“也许是……”
“你爱他,所以看我不顺眼……我看见他了!……”
“你看见他啦?……”
“我打开了窗子……”
贝阿特丽克丝象死人一般跌倒在沙发上。于是,她作了让步,以便有个回旋余地。她借口要处理一些事务,把动身的日期推迟到一个星期以后,并决心只要能平息拉帕菲林的怒气,就不再让卡利斯特到她这里来,脱离了社会大列车奔驰的轨道的这些人,心里精细的盘算和极度的烦恼就是这个样子。
卡利斯特走后,她感到极其不幸,受到极大侮辱,便上床躺下:她感到不舒服。她觉得激烈的思想斗争令她痛苦不已,生理上也产生了强烈的反应。她派人去把医生请来,同时,叫人把下面这封信送到拉帕菲林家去。她在信里狠狠地报复了卡利斯特:
我的朋友,
我失望之极,请来看我。您的来访本可以结束我一生最可怕的恶梦之一,把我从一个我憎恨并且希望永远不要再见到的人手中解脱出来,可是安东尼把您打发走了。您是世上我唯一喜爱的人。尽管不幸得很,我不能如我所企望的那样讨您喜欢,您仍将是我唯一喜爱的人……
这样开始的这封信,她一共写了四页,信的结尾热情奔放,过于浪漫,不堪付梓。可是,她的口气是那么低三下四,以致她最后写道:“我够温顺了吧?啊!为了证明我是多么爱你,我不惜作出任何牺牲!”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无论是对卡利斯特还是对孔蒂,她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第二天,年轻的伯爵到侯爵夫人家来的时候,她正在洗澡。安东尼请他稍等片刻,受到爱的饥渴的驱使,卡利斯特很早就来了,这次轮着他被打发走了。当他怀着绝望的心情重新登上马车时,年轻的伯爵在窗口看着他。
“啊!夏尔,”侯爵夫人走进客厅说,“您毁了我了!……”
“我非常明白,夫人。”拉帕菲林冷静地回答,“您曾发誓只爱我一个人,您曾提议给我一纸文书,写明您自杀的理由,以便我一旦发现您不忠实可以毒死您,而无需担心受到法律的制裁,好象上层人物需要求助于毒药来报仇似的。您在信中写道:为了证明我是多么爱你,我不惜作出任何牺牲!……那么,您毁了我了!这句话,我发现与信上的那个结尾有矛盾……我现在要知道您是否已经有了同杜·恺尼克断绝关系的勇气……”
“哎呀,你已经提前对他进行了报复。”她说,跳上去搂着他的脖子,“这种事,你和我,我们永远是利害一致的……”
“夫人,”这位头号浪子冷冷地说,“如果您愿意把我当作朋友,我同意,但条件……”
“条件?”
“是的,条件如下:您一定要同德·罗什菲德先生重新和好,恢复您身分的荣誉,回到安茹街您那漂亮的公馆里去,在那里当巴黎的女王——只要您让罗什菲德演个政治家的角色,并在待人接物时表现出埃斯巴太太的那种灵活性和韧性,您就能够做到这点。我有幸为之献身的女子应当具有这样的地位……”
“可是您忘了必须取得德·罗什菲德先生的同意。”
“啊!亲爱的孩子,”拉帕菲林回答说,“我们已经使他有了与您破镜重圆的思想准备,我已经以我世家子弟的荣誉向他保证,您比圣乔治区所有的匈兹太太都要好,您得维护我的荣誉……”
在一个星期里,卡利斯特天天去贝阿特丽克丝那里,安东尼总是装出一副忧伤的样子说:“侯爵夫人病情严重,”不让他进门。卡利斯特从那里跑到拉帕菲林家。拉帕菲林的仆人回答说:“伯爵先生打猎去了。”布列塔尼人每次都给拉帕菲林留下一封信。
第九天,拉帕菲林下条子约卡利斯特做一次解释。卡利斯特找到了他,不过他有马克西姆·德·特拉伊陪着。年轻的浪子无疑是想让马克西姆做这场戏的见证人,同时,向他显一显自己的本事。
“男爵先生,”夏尔-爱德华心平气和地说,“这是您赏光写给我的六封信,它们完完整整,原封未动,没有拆开看过。
自那天我从一家窗口看见您在门口(头一天您在窗口也看见我在门口)以来,知道您到处找我,我事先就知道这些信的内容了。我想,我应当不理睬无礼的挑衅。您是个情趣十分高雅的人,不能因为一位女子不再爱您而恨她,这话只是在我们之间说说而已。跟她喜爱的人找碴儿吵架,并不是重新获得她欢心的好办法。而在目前情况下,您的信件带有根本的缺陷,象诉讼代理人所说的那样,是无效的。您是位通情达理的人,不会责怪丈夫与妻子重新团圆的。德·罗什菲德先生觉得侯爵夫人的处境不体面。在库尔塞勒街您不会再见到德·罗什菲德太太了,但六个月之后,今年冬天,在罗什菲德公馆里,您会再见到她。您十分冒失地扑进了夫妻和解的事件里,而夫妻言归于好正是您自己促成的,因为德·罗什菲德太太在意大利剧院当众受辱的时候您没有救她。我曾替她丈夫向她转达过一些友好的建议,所以贝阿特丽克丝从意大利剧院出来的时候,让我乘坐她的马车。她当时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去把阿蒂尔找来!……”
“噢!我的天哪!……”卡利斯特大声叫道,“她做得对,我不够忠诚。”
“先生,不幸的是,这位可怜的阿蒂尔同一位心狠手辣的女人——匈兹太太生活在一起。长期以来,匈兹太太觉得被遗弃的时刻越来越近了。她根据贝阿特丽克丝的气色,指望着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德·罗什菲德侯爵夫人。当她发现自己的幻想成了泡影,便恼羞成怒,想一箭双雕,既报复妻子,又报复丈夫!先生,这些女人呀,为了弄瞎敌人的两只眼睛,不怕自己瞎掉一只眼睛。匈兹这女人刚离开巴黎不久,已经弄瞎了六只眼睛!……我若是不慎爱上贝阿特丽克丝,这女人就可能弄瞎八只眼睛。——您大概已经明白,您需要请眼科医生检查一下①。”
①这句话暗示匈兹太太从杜·隆斯雷那里得来花柳病,传给德·罗什菲德先生,再传给贝阿特丽克丝,卡利斯特则是第三个受害者,但巴尔扎克从未暗示贝阿特丽克丝与丈夫和好后继续同卡利斯特保持关系,因此这段谈话也可能是一种策略。
卡利斯特这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吓得面色铁青。看见卡利斯特面孔变了颜色,马克西姆不禁微微一笑。
“男爵先生,这个卑鄙无耻的女人已经嫁给了那个曾为她提供报复手段的男人,您没想到吧?……噢!女人呀!……现在您明白贝阿特丽克丝要同阿蒂尔到马恩河畔诺让镇去隐居几个月的理由了吧?他们在那里有一幢漂亮的小别墅,他们要在那里医好眼睛。这期间,人们将把他们的公馆翻修一新,侯爵夫人要在他们的公馆里炫耀一下王侯的气派。一个如此高贵、如此著名、如此和蔼的女人,成了夫妻恩爱的牺牲品。在她鼓起勇气重新承担妻子义务的时候,如果有人真心爱她,那么,象您这样崇拜她、象我这样钦佩她的人,没有其他角色可演,只能做她的朋友……如果我自作主张请德·特拉伊伯爵做这番解释的证人,请您多多原谅。不过,我确实想在这件事上把自己洗刷得一清二楚。至于我,我很愿意告诉您,虽说德·罗什菲德太太就才智而言我表示钦佩,但作为女人来说,我极感厌恶……”
“好了,我们最美的梦,我们圣洁的爱,就这样告终了!”
卡利斯特说,他第一次了解到这么多情况,大吃一惊,深感失望。
“以幻灭告终,”马克西姆大声说,“或者说得更难听一点,以药瓶子告终!没有一个人的初恋不是一场春梦。啊!男爵先生,人身上所有圣洁的东西只有在天堂里才能存在!……这就是我们这些浪荡子及时行乐,玩世不恭的理由。我呀,我对这个问题进行过深入的研究。您瞧,我昨天结婚了,对妻子将忠贞不渝,我也劝您与杜·恺尼克太太重修旧好,不过……在三个月之后。您不要对贝阿特丽克丝念念不舍,她是典型的爱虚荣的女人,意志薄弱,轻浮风骚;这是个缺少心计的埃斯巴太太,是个胡作非为、心肠冷酷而又没有头脑的女人。德·罗什菲德太太只爱德·罗什菲德太太。她会把您同杜·恺尼克太太永远拆开,然后会把您抛弃而毫无内疚。总之,既非恶贯满盈,又非道德完美。”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马克西姆。”拉帕菲林说,“她将是巴黎最好的家庭主妇。”
卡利斯特跟夏尔-爱德华和马克西姆·德·特拉伊互相握手,感谢他们消除了他的幻想,然后告辞而去。
三天以后,德·葛朗利厄公爵夫人突然一大早来到萨宾娜家(自从进行会谈的那个上午以来,她还一直没见到女儿。),发现卡利斯特浸在浴缸里,萨宾娜坐在旁边忙着给新内衣绣新花饰。
“哎,孩子们,你们在做什么呀?”慈祥的公爵夫人问。
“没有什么,亲爱的妈妈。”萨宾娜回答说,抬起头,用喜悦的目光瞅着母亲。“我们演了《两只鸽子》的寓言故事①!就这些,没有别的。”卡利斯特向妻子伸出手,亲热地搂着她。
①《两只鸽子》,《拉封丹寓言诗》卷九第二篇,云两鸽同巢,其中一只对家居生活感到厌倦,外出旅行,经历了种种风险,差点送命,最后又飞回老巢。爱情经历了痛苦之后显得更加甜蜜。
一八三八——一八四四年。
张裕禾/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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