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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星期,按照圣日耳曼区一些人家的习惯,早晨七点钟在圣多马·达干教堂举行结婚弥撒。弥撒结束后,卡利斯特和萨宾娜登上一辆漂亮的旅行马车。二十个人聚集在或集中在葛朗利厄公馆门口的雨篷下面,向新婚夫妇告别,拥抱的拥抱,祝贺的祝贺,流泪的流泪。祝贺的是四位证婚人和先生们,流泪的是公爵夫人和她的女儿克洛蒂尔德,她们俩都因为同样的想法而担心害怕。
“她现在走向生活了!可怜的萨宾娜,她今后要受不那么情愿结婚的丈夫摆布了。”
这种情况下或者其他任何情况下的结婚,不仅包含了浮生的欢乐,也涉及脾气相投、体质协调、性格一致,而这些使这人生的必由之路始终是个疑问。待嫁的女儿也好,已经做了母亲的也好,对于碰运气的婚姻是什么结果,有什么危险,是清楚的。所以女人们看到结婚总是流泪,而男人们总是微笑。男人们认为没有任何风险,女人们对她们所冒的风险则大体上是了解的。
在新婚夫妇车子前面,是男爵夫人的车子,公爵夫人走过来对男爵夫人说:
“尽管您只有一个儿子,您毕竟是母亲。我把心爱的萨宾娜拜托给您了!”
在这辆车子前面,有个打前站的穿猎装的跟班,车子后面有两个贴身女仆。每辆马车套四匹马,四个马车夫穿着他们最好的制服,纽眼上插着鲜花,帽子上扎着彩带,德·葛朗利厄公爵费了好大劲儿才劝动他们摘掉鲜花和彩带,还给了他们酒钱。法国马车夫极其聪明,但他们爱开玩笑:他们拿了酒钱,可是到了城门口,他们又戴上了彩带。
“好了,再见了,萨宾娜!”公爵夫人说,“记住你的诺言,经常给我写信。——卡利斯特,我不再跟您说什么了,但,您理解我!……”
于斯特·德·葛朗利厄子爵对着阿苔娜依丝微笑。克洛蒂尔德靠在小妹妹阿苔娜依丝身上,眼里噙着眼泪,向新娘投过一道机智的目光,目送马车离去。四位马车夫反复在空中甩着响鞭,发出的声音比放枪还响脆。
几秒钟内,喜气洋洋的车队就到了荣军院前面的广场,沿着河岸上了耶拿桥,穿过巴锡门,来到凡尔赛公路,最后登上了通布列塔尼的大路。
瑞士和德国的手工业工人,法国和英国的世家都遵循同样的习惯,婚礼之后出门旅行,这不是很奇怪吗?
大人物挤在滚动的方盒里,小人物乐呵呵地步行,在树林里停下休息,在每个小旅店里都大吃大喝,直到尽兴为止,或者说得正确些,直到钱用光为止。是象正经的老派人那样躲开公众开始夫妻同床的小家庭生活的风化水准高呢,还是躲开家人在大路上陌生人的面前抛头露面的风化水准高呢?
道德家大概是很难裁决的。思想感情细腻的人大概希望清静,既躲开公众也躲开家人。结婚前的快速恋爱是第一流巧匠雕琢出来的钻石、珍珠、宝石,是埋藏在内心深处的财富。除了新娘,谁能讲蜜月的故事呢?有多少女子会在这儿承认这个长短不一的时期(有的只有一夜!)是夫妻生活的前奏呢?
萨宾娜给她母亲写的头三封信将透露她的处境。遗憾的是,这种处境对一些年轻的新娘和多数年长的妇女来说并不新鲜。并不是所有成为所谓心灵的护士的新娘,都象萨宾娜一样能够马上意识到这一点。但是,圣日耳曼区的姑娘,凡是聪明的,在思想上都已经成了妇人。在结婚之前,她们就从社交生活和母亲那里接受了温文尔雅的锻炼。一心要把传统留给后代的公爵夫人们,在她们向自己的女儿说以下一些话的时候,常常不了解她们教育的意义:“这个动作做不得。——不要嘲笑这个。——千万不要一屁股朝沙发上一坐,要轻轻坐上去。——改掉这些讨人嫌的样子!——不应该这样做。”等等。因此有些爱挑剔的市民毫无道理地拒不承认象萨宾娜这类姑娘的清白和贞洁,而她们完全是黄花闺女,深受聪明才智、高贵气派和高雅情趣的熏陶,从十六岁起就知道使用她们的双筒望远镜。萨宾娜为了适应德·图希小姐想出来的使她出阁的办法,不得不学德·绍利厄小姐①的气派。当人们在夫妻生活发生重大危机的时刻看到那些出身的优点变得无用的时候——此时这些优点常常在爱或不幸的双重压力下化为乌有——。那天生的精细和世家的禀赋也许会使这位少妇变得象《两个新嫁娘》中的主人公那样有趣。
①指巴尔扎克的小说《两个新嫁娘》中的主人公德·绍利厄小姐。
致德·葛朗利厄公爵夫人
一八三八年四月,盖朗德。
亲爱的母亲,您肯定能理解,为什么我未能在旅行途中给您写信,当时我们的心思象车轮一样转个不停。我来到布列塔尼腹地的杜·恺尼克府上已经两天了。这是一座精致的宅子,象个椰子壳。尽管卡利斯特一家对我亲切照顾,我还是极想飞到您身边去,把许许多多我感到只能跟母亲说的事告诉您。亲爱的妈妈,卡利斯特在结婚的时候心里还藏着巨大的痛苦,我们大家都知道,您也没有把我做人的难处隐瞒我,可是,唉!困难比您设想的还要大。啊!亲爱的妈妈,我们在几天里获得了什么样的感受啊!为什么我不可以跟您讲上几个小时呢?您的一切叮嘱都变得没有用了,从下面这句话,您肯定猜得出为什么:我爱他,就好象他不是我的丈夫。也就是说,如果嫁给另一个人,我同卡利斯特旅行就会爱上他并恨我的丈夫。请您仔细看看一个被如此全心全意地,不由自主地,不折不扣地爱着的丈夫吧,且不算您喜欢加上的所有其他形容词。因此,我不顾您善意的劝告,确立了自己隶属的地位。为了从卡利斯特那儿得到终生不渝的感情,您曾嘱咐我要保持尊严,高贵,端庄,自重,因为尊敬和器重将确立一个妻子在家庭中的神圣地位。您对现在一些少妇不以为然无疑是对的,她们为了同丈夫和睦相处,一开始就随和,讨好,轻信,随便,放任,按照您的说法,有点儿过于女儿气(我向您承认至今我还没有明白这话的意思,以后再说吧),照您看来,这样很快就会逐步受到丈夫的冷淡,也可能是蔑视。
“记住,你是葛朗利厄家的女儿!”您曾低声附耳对我说。
这些充满慈母情意的代达罗斯①式的嘱咐,与所有神话传说的命运一样。亲爱的母亲,您能设想我会以这样的灾难,照您看来会使现在的少妇们结束蜜月生活的灾难,来开始我们婚后的生活吗?
①代达罗斯,希腊传说中的建筑师和雕塑家,曾为克里特王弥诺斯建造迷宫。他为了逃出克里特王国,为自己和儿子设计制造了用蜡和羽毛粘合的双翼。途中,由于儿子未听他的嘱咐,飞得太高,蜡被太阳晒化,羽毛脱落,坠海而死。
当卡利斯特和我,看到只有我们俩坐在马车里的时候,我们发现双方都是傻呆呆的模样,但心里明白第一句话,第一道目光至关重要,我们俩都被婚礼弥撒弄得晕头转向,各自瞅着车门外面。真是可笑!马车走到城门附近的时候,先生用有点儿激动的语气开口说话了。他的话象一切所谓即兴发言一样,无疑是经过准备的。我听的时候心怦怦直跳,现在我给您简略地复述一下。
“我亲爱的萨宾娜,我希望您幸福,特别是要按您自己的心愿幸福地生活。”他说,“因此,在我们目前所处的情况下,让我们俩在今后几年里都一直象现在这样,不要因为正当的好意而使我们对各自的个性和感情有所误解。请您想象一下,您在我身上可以找到一位兄长,我也一样,我希望在您身上看到一位妹妹。”
这第一席夫妻的情话,虽然十分温柔体贴,我却没有从中得到任何与我热切的心情相呼应的话语。我回答说,我也有同样的感情,然后便陷入了沉思。按照这个我们有权互相冷淡地声明,我们便闲聊开了,灰尘呀,驿站呀,风景呀,十分彬彬有礼。我,十分勉强地微微笑着,他,精神十分迷惘。
最后,在车子离开凡尔赛的时候,我直截了当地问卡利斯特——我称呼他我亲爱的卡利斯特,就象他称呼我我亲爱的萨宾娜一样——,问他是否能跟我讲讲差点儿使他送命的事,我知道是亏了这事才有幸做了他的妻子。他犹豫了很久。这成了我们之间的一场小冲突,持续了三站路的功夫。我呢,尽量做出象个犟头倔脑要赌气的小姑娘的样子,他呢,在斟酌着这个要害问题,如同报界作为挑战向查理十世提出的问题一样:国王会让步吗?过了韦纳伊驿站,互相交换了最令人满意的誓言,保证任何时候都不责备他的这次狂恋,不冷淡他等等之后,他终于对我描述了他对德·罗什菲德太太的爱情。
“我不愿意在我们之间有什么秘密。”他最后说。
可怜的卡利斯特不知道,他的朋友德·图希小姐和您,你们不得不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因为在签婚约的那天,给我那样的年轻人穿礼服是不会不让她知道她所扮演的角色的。对于您这样温柔的母亲,我不应该有任何隐瞒。当我发现他谈这场前所未有的艳情更多地是出于他的自愿而不是我的希望时,我深深受到感动。亲爱的母亲,您会责备我想了解他那痛苦的深度和您向我指出过的他那敏感的心灵创伤吗?就这样,在受到圣多马·达干教堂神甫祝福的八小时之后,您的萨宾娜就落到了一个年轻的妻子尴尬地听丈夫亲口吐露恋爱受骗经过和她情敌的劣迹的境地,是的,这是一个年轻女子得知只是由于一个金发老太婆心气高傲,自己才得以和丈夫婚配时所处的可悲境地。听了他的故事,我获得了我所寻觅的东西。“什么……”您会说。啊!亲爱的母亲,在座钟上面和壁炉正面,互相引诱的爱神我见得够多了,足以把这种教诲付诸行动了!卡利斯特在结束他那不平常的回忆的时候,热情地保证要把他称之为发疯的往事忘得一干二净。一切保证都需要签字才有效。这位幸福的不幸人拿起我的一只手,送到嘴边,然后久久地两手捧着不放。接着又是一次表白。这一次表白,我觉得比第一次更符合我们的身分,虽然我们俩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一个女人愚蠢到不爱我那英俊迷人的卡利斯特,我对其低下的情趣表示了极大的愤慨,从而获得了这一幸福……他们叫我,要我去玩一种我还不懂的扑克牌戏,我明天再继续写。现在离开您一下去做打穆士牌的第五家,只有在布列塔尼的腹地里才有这种事情!……
五月三日
我继续讲我的《奥德修纪》①。第三天,您的女儿和女婿就不再用客气的您,而用情人的你来互相称呼了。婆婆见我们很幸福非常高兴,尽力代替您,亲爱的母亲。象所有想为消除对往事的记忆而起点作用的人那样,她亲切极了,待我几乎同您一样。她大概猜到了我做人的毅力,因为,在旅行开始阶段,她竭力掩饰自己的不安,过分的谨慎使她的不安反而变得显而易见。
①《奥德修纪》,荷马史诗,记述特洛亚战争结束后,奥德修在海上漂流十年才返回家乡的故事。这里萨宾娜诙谐地把自己的经历称作她的《奥德修纪》。
当我的视野里出现盖朗德的塔楼时,我附耳对您的女婿说:
“你真的忘记她了吗?”
我的丈夫已经变成了我的天使,他肯定还不晓得纯朴、真诚的爱是多么深厚,因为这句简单的话使他高兴得几乎发疯。不幸的是,想让他忘记德·罗什菲德太太的愿望使我走得太远了。有什么办法!我爱,我几乎成了葡萄牙姑娘,因为我更多的象您而不是象我父亲。我怎么做,卡利斯特都能接受,如同娇生惯养的孩子,别人怎么宠爱他都行。他首先是个独子嘛。我跟您私下讲,万一我有个女儿,我就决不让她嫁给独生子。巴结一个霸王已经够了,而我在独生子身上看到好几个霸王。于是乎,反倒是我去巴结他了。我的行为象个忠心耿耿的妻子。忠心耿耿,为人所用,是有危险的,要丢掉尊严的,所以我要预先告诉您,这半个品性的东西是保不住了。尊严只是骄傲的屏风,在这屏风的后面,我们爱怎么发脾气就怎么发脾气。您说有什么办法,妈妈!……您不在身边,我觉得自己是站在深渊面前。如果我保持自己的尊严,我可能会因为得到的只是一种兄妹之情而暗暗痛苦,这种兄妹之情肯定会干脆变成冷漠无情。我可能会给自己准备什么样的前途呢?我忠心耿耿的结果就是自己成了卡利斯特的奴隶。我将来能改变这种状况吗?我们走着瞧吧。至于目前,我喜欢这种状况。我爱卡利斯特,全心全意地爱他,象一个觉得自己儿子所做的一切都好,甚至让儿子打几下也好的母亲那样,疯狂地爱他。
五月十五日
直到现在,亲爱的妈妈,婚姻对我来说是十分美满的。我为最美的男子献出了我全部的爱,可是一个蠢女人却看不起他,宁愿爱一个蹩脚的音乐家,这女人显然是个蠢货,是最糟的一种蠢货:冷酷的蠢货。我作他的妻子,在感情上是很宽宏大量的。我把他心灵上的创伤当作自己一生的创伤来医治。是的,我愈是爱卡利斯特,我愈是感到我可能会痛苦而死,若是我们目前的幸福中止了。再说,这家庭的每一个人,杜·恺尼克府上常来的朋友都喜欢我,他们家立经挂毯上的人物似乎也从挂毯上走下来证明不可能的事是存在的。
等有一天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来给您描绘我的姑母泽菲丽娜、德·庞-奥埃尔小姐、杜·阿尔嘉骑士、凯嘉鲁埃家的小姐们等等诸如此类的人。甚至两位仆人,玛丽奥特和加斯兰,也把我看做天上下凡的天使,同我说话的时候战战兢兢的。他们可不是只中看不中用的人,我希望人家允许我把他们带到巴黎去。
我的婆婆郑重其事地让我们住在先前她和她亡夫的套间里。
那情景十分动人。
“我这福人的全部生活是在这里度过的。”她对我们说,“亲爱的孩子,但愿这是你们的一个吉兆!”
她住进了卡利斯特的房间。
这位圣洁的女子似乎想摆脱往事的记忆和高贵的夫妇生活,以便让我们来享受。
布列塔尼省,这座城市,这个老式家庭,一切的一切,尽管对我们这些爱取笑人的巴黎女子来说有些可笑的地方,但直至细微末节都有某种不可解释的伟大之处,我只能用神圣这个词来说明。如您所知道的那样,杜·恺尼克家的大片土地已经被德·图希小姐赎回来了,我们不久要去修道院看望她。所有的佃户都来向我们致意。这些老实人穿着节日的服装,个个都非常高兴卡利斯特又真正成了他们的主人,他们使我懂得了布列塔尼,封建制度,古老的法兰西。这真是一个节日,我不想给您描写,我要当面讲给您听。所有租契的基本条款都是这些庄稼汉自己提出来的。我们视察了我们的已经典出去一百五十年(!)的土地之后,将在这些租契上签字。……德·庞-奥埃尔小姐告诉我们,佃农们已经以巴黎人难以置信的老实态度申报了收入。
三天之后我们即去视察我们的土地,我们将骑马前往。亲爱的母亲,等我回来之后,我再给您写信。可是,如果我的幸福已经到了顶,我能对您说些什么呢?那么,我就把您已经知道的事告诉您,也就是说,告诉您我是多么地爱您。
致德·葛朗利厄公爵夫人
南特,六月。
好象一八三○年的革命和一七八九年的革命从来不曾砍倒封建制度的旗帜一样,我扮演了受臣民崇拜的领主夫人的角色;在树林里纵马驰聘,在农庄里歇脚,在铺着老式台布、用老式盘子装菜的老式餐桌上用餐;用魔术家变戏法的大口杯喝葡萄美酒;在吃餐后果点时鸣枪;震耳欲聋的“杜·恺尼克家族万岁!”的欢呼!一个人用一支比尼乌①风笛连续吹十个小时来伴奏的舞会!献上来的一束一束鲜花!请我们祝福的一个又一个新娘!床上睡一觉就可解除的疲乏——我睡得从未这么香过,醒来时神清气爽,爱情象洒在你身上的阳光一样灿烂,象用下布列塔尼语嗡嗡叫着的千百只苍蝇那样闪闪发光①!……最后,在古里古怪的杜·恺尼克古堡里住了一阵子——这里的窗户象走车马的大门,母牛可以到大厅里来啃草;我们已经发誓要整顿,修理,以便每年在这里接受恺尼克氏族子弟的欢呼,他们中的一个将打着我们家族的旗帜……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哎唷!我终于到了南特!
①布列塔尼的一种风笛。
①一句玩笑,影射该地区的闭塞、保守,居民一直使用下布列塔尼方言。
啊!我们到达恺尼克古堡的那一天真了不起!本堂神甫和他的全体神职人员,我的妈呀,个个头上戴着花冠,前来迎接我们,为我们祝福,表示高兴!……我现在给您写信,眼里还噙着激动的泪水。这位神气十足的卡利斯特演着领主的角色,活象司各特笔下的人物。我的先生接受别人的致意,好象他完全处在十三世纪一样。我听见姑娘们和大妈们象喜歌剧中的合唱一样互相异口同声地说:
“我们的领主多俊啊!”
年长的人彼此议论着,说卡利斯特长得象他们见到过的杜·恺尼克家的前辈。啊!庄重崇高的布列塔尼,何等的信仰之邦,宗教之乡!但是,进步窥伺着布列塔尼,人们在这里架桥筑路,新思想也会跟着来到,那就要同布列塔尼的崇高永别了!一旦人们向农民证明,他们与卡利斯特是平等的人,只要他们愿意相信,他们肯定再也不会象我看到的那样自由,那样自豪!在这以和平手段收回土地的妙举和签订契约以后,我们便离开了这块一向时而绚丽多采、时而阴沉凄凉的迷人地方,来到这里拜见使我们获得幸福的人。卡利斯特和我,我们感到应向圣母往见会的见习修女表示谢意。为了纪念她,卡利斯特将根据德·图希家的族徽来制订他的纹章,其样式是:黄色和绿色为底,横竖各一条等分线,交叉两条对角线;当中镶一只银鹰,鹰嘴衔着那句美妙的女性铭言:
怀念您!
杜·恺尼克家的朋友格里蒙神甫,昨天领着我们来到圣母往见会的女修道院。妈妈,他对我们说,你们亲爱的费利西泰是个女圣人。对他来说,费利西泰当然是个女圣人喽,既然费利西泰皈依天主教的壮举使他荣升了教区的代理主教。德·图希不肯见卡利斯特,只见了我,看上去她对我的拜访非常高兴。
“你告诉卡利斯特,”她低声说,“我不肯见他,是鉴于良心和服从,因为人家不允许我见他。但我宁愿不用成年累月的痛苦来换取这几分钟的快乐。啊!当人家问我心里想什么的时候,你知道,我是多么难于回答。我头脑里思绪万千,象阵阵旋风,瞬息即逝,可是见习修女的导师不肯理解。有时候,意大利或巴黎,种种情景,历历在目,同时也想到卡利斯特。”她以您所知道的那种绝妙的诗歌语言说,“卡利斯特是这些回忆的太阳……我年纪太大了,不能入加尔默罗修女会,便入了圣弗朗索瓦·德·萨勒①创建的圣母往见修女会。唯一的原因是这位圣人说过:‘我将让你们光头,而不让你们赤脚!’,同时他反对那些损害身体的苦行。确实,犯罪的是脑袋。这位主教圣人把管思想和意志的教规订得很苛厉是做得对的!……这正是我所希望的,因为我的头脑是真正的罪犯,它直到四十岁这样致命的年龄还在感情问题上欺骗我,虽说在这年纪我可以一时间比年轻女子幸福四十倍,可是以后我比她们要五十倍的不幸……”她显然很高兴地中断了谈她自己,她问我:“哎,孩子。你满意吗?”
①圣弗朗索瓦·德·萨勒(1567—1622),日内瓦主教,圣母往见会的创建人。
“您看得出我正沉浸在爱情和幸福的狂喜之中!”我回答她说。
“卡利斯特既善良单纯又高尚英俊。”她一本正经地对我说,“我已把你立为我的财产继承人,你除了拥有我的财产,还拥有我梦寐以求的双重理想……”她停了一下,又继续说,“我为自己所做的事感到高兴。我的孩子,你现在可不要忘乎所以。你们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幸福,只要伸出手来,幸福便从天而降。但,你要想想如何保住幸福。哪怕只是为了从这里带回我的经验之谈,你来一趟也是非常值得的。目前卡利斯特是被动地接受具有感染力的爱,你没有使他产生爱情。要使你的幸福持久,亲爱的,你要努力将这个原则和第一个原则结合起来。为了你们俩的利益着想,你要设法任性、撒娇,必要的时候,凶一些。当然,我无意要你使坏心计,也无意要你蛮不讲理,而是要你讲究技巧。在消耗与挥霍之间,有个节约问题。你要恰如其分地对卡利斯特施加一点影响。下面是我要说的最后一点俗家话,我是留着对你讲的,因为我心里担心,为了救卡利斯特而牺牲了你:你要牢牢拴住卡利斯特,给他生几个孩子,让他把你作为孩子的母亲来尊敬……”最后,她以激动的口吻对我说,“你要设法使他永远不再见到贝阿特丽克丝!……”
贝阿特丽克丝的名字使我们俩都陷入一种茫然若失的状态,四目相视,彼此都流露出隐隐约约的不安情绪。
“你们回盖朗德去吗?”她问我。
“回去的。”我对他说。
“那么,任何时候你们都不要到图希庄园去……我不该把这份财产给你们。”
“那为什么?”
“孩子呀!图希庄园对你来说好似蓝胡子的密室①,因为,唤醒已经沉睡的感情,是再危险也不过的了。”
亲爱的母亲,我给您复述了我们谈话的主要内容。虽说德·图希小姐让我讲了很多事,可是她叫我想得更多,因为当我沉醉在旅行和诱惑卡利斯特的欢乐之中时,忘记了我在第一封信里和您谈到的严重的精神状态。
在南特这座优美迷人的城市好好游览了一番,到布列塔尼广场参观了夏雷特②壮烈牺牲的地方之后,我们打算沿卢瓦尔河回圣纳泽尔,因为我们已经走过从南特去盖朗德的旱路了。轮船确实不及马车。许多人一起旅行,是垄断这个现代怪物的一大发明。
①蓝胡子是法国佩罗童话中的一个恶魔。他杀死了六个妻子,将她们的尸体藏进一间密室。任何一个年轻妻子,如果出于好奇想偷看这间密室,就会同样遭到被杀害的命运。
②即夏雷特·德·拉孔特里,详见本卷第19页注②,但夏雷特实际上死于维雅姆广场,而不是布列塔尼广场。
两个长得相当漂亮的南特少妇在甲板上窜来窜去,得了我称之为凯嘉鲁埃家的病症——这是句笑话,待我给您描绘了凯嘉鲁埃一家人之后,您就会明白了。卡利斯特的行为非常得体,象个真正的世家子弟,没有拿我到处炫耀。尽管对他的高尚情趣非常满意,——象收到人家送的第一只小鼓的孩子一样——我认为现在是试一试卡米叶·莫潘教我的办法的极好机会,因为跟我谈过话的确实不是见习修女。我于是摆出一副爱赌气的小样儿。卡利斯特非常可爱地为此感到惊慌不安。他低声问我:“你怎么啦?……”我老实回答说:
“没有什么!”
我承认,这样说真话,起初取得的成绩不大。在庄重可能挽救女子及其权势的种种情况下,谎言是个决定性的武器。卡利斯特变得非常焦急不安。我把他领到船头一大堆缆绳之间。在那儿,我用一种虽不是伤心,但却是焦虑的语气,向他诉说了女人嫁给美男子的不幸和担心。
“啊!卡利斯特,”我大声嚷道,“我们结婚有个很大的不幸,您不曾爱过我,您不曾选择我!您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没有象座雕像那样愣在那里不动!是我的心,我的爱慕,我的温情,在乞求着您的爱。有一天,您会因为我主动把少女纯洁的、不由自主的珍贵爱情送给了您而惩罚我的!……我也许应该耍脾气,撒娇,可是我感到没有勇气和您对抗……要是那个看不起您的可恶女人在这儿,处在我的地位,您大概连看也不会看一眼这两个奇丑的布列塔尼女人。按巴黎的标准,她们只能算在牲口一类里……”
母亲,卡利斯特流下了两滴眼泪,他转过身去不让我看见。他发现船到了下安福尔省,就跑去对船长说,让我们在这儿下船。用这种方式来答复我,我便软了,特别是下船后还在下安德尔省一家蹩脚的旅店里歇了三个小时。我们在旅店的小房间里吃了一餐新鲜的鱼,就象风俗画家们画的那种鲜鱼,窗外从卢瓦尔河美丽的水面上传来安德雷省①冶金工厂的轰鸣声。看到经验如何在起作用,我大声叫嚷起来:
“啊!费利西泰……”
修女给我出的主意和我表里不一的表现,卡利斯特万万没有料到。他打断我的话,用绝妙的文字游戏②回答我说:
“那就让我们留个纪念吧!我们找个画家来画下这幅景色。”
①安德雷省,又称安德尔与卢瓦尔省,与安德尔省毗连。
②德·图希小姐的名字费利西泰的涵义是“幸福”“如意”,因而卡利斯特以为萨宾娜对此地感到特别满意。
“用不着,亲爱的妈妈,”我哈哈大笑,笑得卡利斯特不知所措,我看他几乎都要生气了。
“可是这景色,这场面,已经烙在我的心上了。”我对他说,“永远磨灭不了,它的色彩也模仿不了!”
啊!母亲,我无法做到心里爱他,外表装出吵架或不和的样子。卡利斯特愿意把我怎样,我就会怎样。那眼泪,我想,是他为我流的第一次眼泪:这眼泪难道不比那对我的权利的第二次表白更珍贵吗?……一个无情的妻子在船上发了脾气之后可能会变成贵妇和主妇,而我,却又一次失败了。照您的办法,我愈是耍女儿家脾气,我愈是变成妻子。因为,我对待爱情的态度极其软弱。我的主人看一眼,我就软下来了。不!我不是放纵爱情,我是把自己拴在爱情上面,象母亲把自己孩子紧紧抱在怀里那样,生怕发生什么不幸的事儿。
致德·葛朗利厄公爵夫人
七月,盖朗德。
啊!亲爱的妈妈,才过了三个月,我已尝到忌妒的味道了!这下我心里什么感情都有了:深深的恨,深深的爱!我比受丈夫欺骗的妻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根本不爱我!……幸好我有个母亲,有颗心,可以任凭我呼号!……我们这些还有点儿姑娘脾气的女子,只要人家对我们说:“在开启您的宫殿的所有这些钥匙里,这是一把生了锈的回忆的钥匙。您什么地方都可以进去,什么都可以享受,就是图希庄园去不得!”我们就会脚底发痒,眼睛里闪着夏娃的好奇目光,偏偏要到那儿去。德·图希小姐在我的爱里放进了什么样的刺激素呀!为什么她不准我去图希庄园呢?到布列塔尼的一座破房子里去散散步,小住一阵子,就会影响我的幸福,这还算什么幸福呢?我怕什么呢?最后,在蓝胡子太太的种种理由里再加上那所有做妻子的都难以摆脱的欲望,想知道她们对丈夫的影响牢固与否的欲望,您就会明白为什么有一天我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小样儿问道:
“图希庄园是怎么回事呀?”
“图希庄园是您的。”我的好婆婆对我说。
“卡利斯特若是不曾去过图希庄园就好了!……”泽菲丽娜姑妈摇摇头,大声嚷道。
“那样他就不会做我的丈夫了。”我对姑妈说。
“您知道过去发生的事吗?”婆婆机敏地顶了我一句。
“那是堕落的渊薮。”德·庞-奥埃尔小姐说,“德·图希小姐在那里作了许多孽,现在她正为此求天主宽恕呐。”
“这样不是既救了这个高尚女子的灵魂,又使一座修道院发了财吗?”杜·阿尔嘉骑士大声嚷道,“格里蒙神甫告诉我,她送了十万法郎给圣母往见会的修女们。”
“您想去图希庄园吗?”婆婆问我,“值得看一看。”
“不用看,不用看!”我急切地说。
您不觉得这折戏是某种恶作剧的一部分吗?这折戏在种种借口下面重复了多次。最后婆婆对我说:
“我明白为什么您不去图希庄园。您做得对。”呵!妈妈,您不得不承认,这一攮子,虽是无心刺的,也可能会使您下决心要看一看您的幸福是否建立在如此脆弱的基础上,以致会在某座房子里垮下来。应该为卡利斯特说句公道话,他从不曾向我提议去看变成他财产的那座僻静的庄园。我们一旦相爱,就成了缺乏理智的人。因为,他的沉默,他的克制,把我惹恼了。一天,我对他说:
“惟独你提也不提图希庄园,你怕在图希庄园里看见什么?”
“那我们就去吧。”他说。
象所有愿意上当并把举棋不定的难题托付给侥幸来解决的女人一样,我上了当。我们到图希庄园去了。
这地方真美,富有艺术家的雅趣。在德·图希小姐坚持要我别去的这座幽深的庄园里,我感到很愉快。所有有毒的花都开得很美,这是撒旦种的,因为有魔鬼种的花,也有天主种的花!我们只要回过头来一想,就会发现他们各自创造了半个世界。我在不是玩火而是玩弄灰烬的这种处境里,是怎样一种甜中带苦的滋味呀!我观察着卡利斯特,看看一切是否都真的熄灭了,我提防着穿堂风,请相信我!我们一个一个房间走过去,一件一件家具看过去,完全象寻找藏起来的东西的孩子,同时我密切注视着他的神色。我觉得卡利斯特在沉思默想,我起初以为取得了胜利。我感到自己的地位相当巩固,不怕谈论罗什菲德太太了。自从听说了克华西克岩峰上的那件事,我便称她为罗什缺德。我们终于去看了那丛著名的黄杨,就是他为了不让贝阿特丽克丝属于任何人而推她下海时掉进去的地方。
“她能呆在那上面,身子一定很轻。”我笑着说。
卡利斯特保持沉默。
“让我们尊重死人吧。”我继续说。
卡利斯特仍然默不作声。
“我使你讨厌了吧?”
“没有,不过,不要去挑动这个感情。”他回答说。
什么话呀!……卡利斯特看到我为这句话而不开心,对我倍加照顾和体贴。
八月
唉!我现在到了深渊里,我象传奇剧里的天真少女那样,采着花儿玩耍。突然一个可怕的想法闯进了我的幸福,就象一匹马出现在德国的民间叙事诗里那样。我以为卡利斯特的爱情会由于回想起往事而变得强烈起来,我以为重提那位可恶的贝阿特丽克丝的妖艳会在他心里重新掀起感情的风暴,我以为他会把这种感情倾泻到我身上来。这个本性不良、冷酷无情、顽固不化、意志薄弱的人,象软体动物和珊瑚虫一样,也敢自称贝阿特丽克丝!
……亲爱的母亲,我的心虽然完全属于卡利斯特,但我已经不得不用眼睛监视着可疑之处,眼睛比心还管用,这不是巨大的灾难吗?怀疑不是反倒有道理了吗?事情是这样的:
“我很喜欢这地方。”一天早上,我对卡利斯特说,“因为有了这地方,才有我的幸福,所以你有时把我当做另一个人,我并不怪你……”
这个老实的布列塔尼人面孔羞得通红,我扑上去热烈地拥抱他,不过,我要离开图希庄园,再也不回这里来。
从我恨德·罗什菲德太太恨到希望她死的程度(呵!天哪!自然是死于肺炎或是什么意外事件),我意识到自己对卡利斯特爱得多深,多强烈。这女人打搅我的睡眠来了,我做梦时梦见了她!
难道我有可能遇见她吗?……啊!圣母往见会的见习修女说得对:
图希庄园是个不吉利的地方,卡利斯特在这里重温了旧梦,旧梦的滋味比我们爱情的滋味还要甜蜜。亲爱的母亲,请打听一下德·罗什菲德太太是否在巴黎,要是在,我就待在我们布列塔尼的土地上。可怜的德·图希小姐当初为了实现她的计划,让我在签订婚约那天打扮成贝阿特丽克丝,现在她后悔了。要是她知道我刚才因为我们可恶的情敌而心慌意乱到了什么程度,她又会说什么呢?这可是一种卖身呀!我已经不再是我自己了,我感到羞耻。
一种逃离盖朗德,逃离克华西克沙滩的强烈愿望死死纠缠着我。
八月二十五日
我拿定主意回杜·恺尼克的老宅子去。卡利斯特因为我心神不安也感到相当不安,决定带我回家。要么是他的阅历浅,一点没有猜出我的心思,要么是他知道我想离开图希庄园的原因,却并不爱我。虽说我想弄明白他同意带我回家的真正用意,可是我又极怕弄明白那可怕的用意,我象孩子一样,为了怕听见一声巨响,便用双手蒙住眼睛,噢!母亲,我心里爱人家,可是人家没有以同样的爱来爱我。卡利斯特可爱,这不假。可是,一个由您抚养长大的二十岁的姑娘,象我这样纯洁多情的姑娘,许多女人都对您说长得漂亮的姑娘,把开在心灵里的所有花朵都献了出来,除非是个怪物,哪个男子收到这些花朵不会象卡利斯特这样讨人喜欢,和蔼可亲呢……
九月十八日,恺尼克公馆
他忘掉她了吗?这是犹如遗恨一般在我心里回荡着的唯一思想!啊!亲爱的妈妈,是不是所有做妻子的都象我一样要同回忆进行斗争?纯洁的姑娘只应该嫁给清白的小伙子!可是,这是令人失望的空想,宁可婚前有情敌,不要婚后有情敌。啊!亲爱的母亲,可怜可怜我吧,虽说我目前是幸福的,象惟恐失去幸福而牢牢抓住不放的妻子那样幸福!……有时这是一种毁灭幸福的方式,深谋远虑的克洛蒂尔德这样说过。
我发现,五个月来,我脑子里只想到自己,也就是说,只想到卡利斯特。请告诉克洛蒂尔德姐姐,她怀伤守节,我时常想到;忠于死者,她是很幸福的,她不用担心会有情敌。我拥抱亲爱的阿苔娜依丝,我发现于斯特非常爱她。照您在上封信里对我说的看来,他担心人家不把阿苔娜依丝嫁给他。您要把这种担心当作珍贵的花来培植。阿苔娜依丝一定会做主妇的,可我,我害怕从卡利斯特身上得不到卡利斯特。我肯定是个仆人了。亲爱的妈妈,谨向您致以亲切的问候。啊!如果我忧心忡忡确有道理,那,我就是以昂贵的代价买下了卡米叶·莫潘的财产!……向父亲请安。
这些书信完全说明了妻子和丈夫的微妙处境。萨宾娜认为他们结婚是出于情投意合,卡利斯特则认为他们结婚是因为门当户对。总之,蜜月的欢乐没有完全遵守夫妻共有财产的法制。新婚夫妇在布列塔尼逗留期间,著名建筑师葛兰杜在克洛蒂尔德和德·葛朗利厄公爵夫妇的监督下,领导了杜·恺尼克公馆的修缮工程和配置家具的工作。为了小夫妻能在一八三八年十二月回到巴黎来,该做的事都做了。萨宾娜满心喜悦地在波旁街安顿了下来,这倒不是想做家庭主妇,而是想知道家里人对她婚姻的看法。卡利斯特英俊恬淡,很乐意在姨姐克洛蒂尔德和丈母娘的带领下出入社交界。她们对他的顺从表示满意。他凭其姓氏、财产和姻联关系在社交界获得了一席地位。他的妻子在社交界被视为最讨人喜欢的人物之一。妻子的成功,上流社会的消遣,该尽的责任,巴黎冬季的娱乐,既能产生兴奋剂,又提供种种插曲,给小家庭的温暖颇增添了一些活力。
母亲和姐姐觉得萨宾娜很幸福,认为卡利斯特的恬淡是英国教育的效果,萨宾娜遂抛弃了种种悲观的想法。她听到那么多婚后不称心的少妇羡慕她运气好,便把自己的种种担心都扔到九霄云外去了。最后,萨宾娜的怀孕使这项介于情投意合和门当户对之间的婚姻所提供的保障更加完满无缺,这是经验丰富的妇女料得很准的保障之一。一八三九年十月,年轻的杜·恺尼克男爵夫人生了个儿子,象所有妇女在这种情况下所盘算的那样,她劲头十足地亲自奶孩子。跟自己所酷爱的丈夫生下了孩子,怎能不当个地道的母亲呢?第二年夏末,一八四○年八月,萨宾娜就要给第一个孩子断奶了。卡利斯特在巴黎居住的两年期间,完全失去了他起初在情场所享有的那种天真无邪的声誉。卡利斯特同年轻的乔治·德·摩弗里纽斯公爵(和他一样新近娶了一位遗产继承人,五天鹅家的贝尔特)、萨维尼安·德·波唐杜埃子爵、德·雷托雷公爵夫妇、德·勒农库-绍利厄公爵夫妇,以及丈母娘沙龙里的所有常客,都成了好朋友。他看出了外省生活与巴黎生活的种种差别。富人有种种不开心的时刻,有种种闲暇,巴黎比任何一个其他首都要强,善于使他们开心,讨他们喜欢,引起他们的兴趣。这些年轻的丈夫把高尚美貌的妻子丢在一边,去抽雪茄烟、打惠斯特,在俱乐部高谈阔论,或去跑马场赛马赌博。年轻的布列塔尼绅士接触了这些人,身上许多家传的好习惯便受到了破坏。妻子不想让丈夫感到厌烦,这种母性的愿望总是鼓励年轻的丈夫消遣娱乐。妻子看到行动丝毫不受约束的丈夫回到自己身边来是多骄傲啊!……这年十月的一个晚上,正在断奶的孩子又哭又叫。萨宾娜看到丈夫额上添了皱纹,不能不感到心疼,便建议他躲开孩子的吵闹,到多艺剧院去看正在上演的新戏。卡利斯特接受了妻子的建议。随身仆人去定一个正厅前座的单人位子,位子定在离台口包厢很近的地方。第一次幕间休息的时候,卡利斯特向四周随便看看,突然发现在离他四步远的地方,德·罗什菲德太太坐在一楼台口的一间包厢里……贝阿特丽克丝在巴黎!贝阿特丽克丝在大庭广众之中!这两个念头象两枝箭一样穿过卡利斯特的胸膛。在离别将近三年之后又见到了她!怎样才能表达一个情人内心的万千思绪呢?情人远没把她忘记,而是经常把自己的妻子当做贝阿特丽克丝,以致连妻子也看出来了!谁能相信,单方面的、失败的、但始终藏在萨宾娜的丈夫心中的、富于诗意的爱情,会使夫妻的恩爱、年轻妻子无法言传的温情黯然失色呢?贝阿特丽克丝变成了光明,白昼,运动,生命和未知数,而萨宾娜则是义务,黑暗,已知数!目前,一个是快乐,另一个是烦恼。这真如一道霹雳闪过。
萨宾娜的丈夫出于对妻子的忠诚,产生了离开剧场的高尚想法。走到正厅前座出口处,他看到包厢的门虚掩着,两只脚便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年轻的布列塔尼人发现贝阿特丽克丝坐在两位声名显赫的男子中间,一位是政治家卡那利,一位是文学家拿当。卡利斯特没有见到德·罗什菲德太太快三年了,她已经有了惊人的变化。但是,女人尽管变了样子,对卡利斯特来说,可能因此而更富有诗意,更具有吸引力。巴黎的漂亮女人在三十岁之前只要一件衣服就够打扮了。可是一过三十岁这个致命的关口,她们在衣着打扮上就要讲究方法,魅力,装饰。她们做出优雅动人的样子,从中找到生计,显出个性,变得年轻,讲究最微不足道的细节,最后她们从自然美变成了人工美。不久前,德·罗什菲德太太刚刚经历了悲剧的高潮,这悲剧在这部法国十九世纪风俗故事里,称做“弃妇”。孔蒂先抛弃了她,所以她自然变成了研究穿着打扮和各种假花的大艺术家。
在公共场合正正经经的会晤总是以成为俗套的互相致意开始。卡利斯特在向各位致意之后轻声地问卡那利:
“孔蒂怎么不在?”
这位原圣日耳曼区的大诗人曾两次出任部长,并第四次成为某个新部部长的竞选人。他意味深长地把一个指头放在嘴唇上。这个动作说明了一切。
“看到您我非常高兴。”贝阿特丽克丝娇声娇气地对卡利斯特说,“刚才您还没有看见我,我就认出了您,我心里想,您大概不会不认我吧,您!”她低声附耳对他说,“啊!我的卡利斯特,您为什么结婚呀?又是和个小傻瓜!……”
一旦女人让一个新来到包厢里的人坐在自己身边并同他咬耳朵,其他人总是找出借口来让他们单独谈谈。
“您来吗,拿当?”卡那利说,“侯爵夫人,请允许我去同阿泰兹说句话。我发现他在德·卡迪央王妃那边,我要同他讨论明天会议的辩论策略问题。”
他们知趣地走开了,卡利斯特得以从刚才的震惊中镇定下来。但是,贝阿特丽克丝制造的诗意对他来说尽管有毒,仍是富有诱惑力的。一闻到这气息,他就完全失去了理智和自制力。
变得瘦骨嶙峋、青筋暴露的德·罗什菲德太太眼圈发黑,面容干枯,憔悴,几近凋谢。这天晚上,她借助巴黎化妆品的精心打扮,使其早衰的容貌焕发出了青春。她象所有被遗弃的女人那样,把自己装扮成处女模样,动用了许多素色衣着,使人想起吉罗德根据莪相一段情节画得诗意浓郁的姑娘们。①她那长长的脸蛋儿两旁垂着波浪形的金黄发卷,舞台上的脚灯照得芳香油亮的发卷好似滴水流光。苍白的前额闪闪发亮。用麦麸水②匀过的脸上搽了淡淡一层胭脂,借以掩饰苍白的面色。一条薄得叫人难以置信的丝巾绕在脖上,把细长的脖子遮挡起来,使之不太显眼,只露出用胸衣裹得很巧妙的部分胸脯。腰肢婀娜。至于姿势,一句话即可说明:她的一番苦心没有白费。僵瘦的胳臂藏在精心裁剪的宽袖笼里,几乎看不出来。她浑身上下是这种虚假的浮华、闪亮的丝绸、轻柔的罗纱和鬈曲的金发的混合,是这种活跃、安详和动荡的混合,人统称之曰妙不可言。人人都知道妙不可言指的是什么,是丰富的机智、情趣和气质。贝阿特丽克丝好似一出机关布景变幻无常的戏。演出这种巧妙地配上对白的梦幻剧,性格坦率的男子看了会入迷。反差对比的法则,会使他们产生一种玩玩乔装打扮的强烈愿望。虚假,但吸引人;矫饰,但讨人喜欢。而有些男人就是喜欢这种玩弄勾引术犹如玩纸牌一样的女人。理由是这样的:男人的欲望是一种纯形式的推理,从这种外表的学问推断出感官享乐的秘则。思想无需用言语来表达:“能够把自己打扮得这么漂亮的女人,在恋爱上一定有许多其他办法。”是这样。弃妇是钟情的女子,保养的女人是善于钟情的女子。不过,虽说意大利人的这一经验之谈对贝阿特丽克丝的自尊心来说很刻薄,但她这个人天生的矫揉造作,不可能不从中得益。
①吉罗德曾多次以莪相传说为题材创作绘画。
②麦麸浸泡过的水变成软水,用以匀面,保护皮肤。
“问题不在于爱你们,”卡利斯特进来之前,她曾说道:“当我们把你们抓到手的时候,就要折磨你们,这就是想抓住你们不放的女人的诀窍。看守财宝的神龙有爪子和翅膀作武器!……”
“我可以用您的想法写一首十四行诗。”卡那利刚说完这话,卡利斯特就进来了。
贝阿特丽克丝一眼就看出了卡利斯特的心境,她在图希庄园套在他头颈上的箍,新鲜的红印子还在。关于他妻子的那句话,卡利斯特听了很不高兴,他举棋不定:是维护丈夫的尊严、维护萨宾娜呢,还是对这颗勾起他无限回忆的、他以为还在悲伤流血的心回敬一句难听的话呢?他的迟疑被侯爵夫人看出来了。她说那句话只是想知道,她对卡利斯特影响的深度如何。眼见他如此虚弱,她便来助他解围。
“好了,朋友,您看得出,我现在是孑然一身,”两个献殷勤的走了之后,她说,“是的,我在世上成了孤家寡人!……”
“那么,您不曾想到我吗?……”卡利斯特问。
“您!”她回答说,“您不是结婚了吗?……自从我们分别以来,这是我所遭受的种种痛苦之一。我对自己说,我不仅失去了爱情,而且还失去了我原以为是布列塔尼式的友谊。人什么都是可以习惯的。现在我不那么痛苦了,但,我已经精疲力竭。好久以来,我这是第一次说心里话。在不相干的人面前,我不得不维持自己的自尊和骄傲,好象我从不曾在爱我的人面前软弱过,又由于失去了费利西泰,我连个听我说‘我痛苦’这种话的人也没有了。所以我现在可以告诉您,刚才看见您就在不远的地方,而没有被您认出,我是多么伤心,现在看到您就在我的身旁,又是多么高兴……”卡利斯特做了个姿态,她回答说,“对,这差不多是忠实了。不幸的人就是这样!一个无所谓的姿态,一次拜访,对他们来说便价值连城。啊!您爱过我,您,如同那个以践踏我的一切珍贵感情为乐的人爱我那样,算我活该!但我所遭受的不幸,我是不会忘记的,我爱,我要忠于那一去不复返的过去。”
她一边说着这段已经重复了上百次的即兴台词,一边频送秋波,借助手势,来加强台词的效果,好象这些话是长期压在心底,一下子喷射出来的。卡利斯特没有说话,泪水在眼睛里直打转。贝阿特丽克丝拉起他的一只手,紧紧握着,卡利斯特激动得脸色发白。
“谢谢,卡利斯特!谢谢,可怜的孩子。瞧,一个真正的朋友是如何对朋友的痛苦作出反应的!……我们互相了解。好了,您一句也不用再说了!……您走吧,人家在看着我们呐,万一有人告诉您妻子,说我们见过面,虽然是规规矩矩的,在大庭广众之中,她也可能会心里难过的……再见了,您瞧,我很坚强!……”
她揩了揩眼泪,做了个在妇女们的修辞学里称之为反衬的动作。
“让我用受永罚的人的苦笑,同那些欺骗我的薄情郎们一起笑吧。”她接着又说,“我指的是艺术家,作家,在我们可怜的卡米叶·莫潘家里认识的那些人。确实,她做得也许是对的!让自己心爱的人富起来,自忖‘我对他来说年纪太大了!’而销声匿迹,以献身宗教来终其一生。当我们不能以处女终其一生的时候,这是最好的办法。”
她笑了起来,好象为了消除可能给崇拜者留下的悲哀印象。
“我可以到什么地方去见您?”卡利斯特问。
“我藏身在蒙梭公园前面库尔塞勒街上一座与我处境相称的小公寓里。我在那里埋头阅读文学作品,但,只是为了自己,为了消遣。天主保护我不沾染那些太太们的怪癖!①……去吧,走吧,离开我,我不想让人家议论我,人家看见我们在一起会说些什么呢?再说,噢,卡利斯特,您要是再多呆一会儿,我很可能会哭出来。”
①指当时库尔塞勒街上的几位太太想建立文学沙龙之事。
卡利斯特伸出手去同贝阿特丽克丝相握,又一次深深地、奇怪地感到紧紧的握手充满了迷人的诱惑力,然后走出了包厢。
“天主啊,萨宾娜从未能如此打动我的心弦!”这是他在过道里突然产生的一个想法。
在演出的下半场时间里,德·罗什菲德太太没有正眼瞧过卡利斯特几次,但斜眼瞟了他多次。这对一个完全沉浸在第一次失恋回忆中的男人来说,一样痛苦得心如刀割。
当杜·恺尼克男爵回到家里时,室内的豪华使他想起贝阿特丽克丝谈起过的那种俗气。由于他的财富不能归失宠的天使所有,他便对财富感到厌恶。知道萨宾娜早已就寝,他感到非常高兴,因为能有一夜的时间来回味他的感受。这时他诅咒萨宾娜由于爱他而产生的预见性。当丈夫偶然受到妻子崇拜的时候,妻子对丈夫面部的表情了如指掌。丈夫面部肌肉稍微动一下,妻子就知道意味着什么。她知道平静来自何处,稍有不悦,就要寻根究底,看看是不是她造成的。她研究丈夫的眼神,对妻子来说,丈夫的主要思想反映在眼神里:他们爱或是不爱。卡利斯特知道妻子深情地、真诚地崇拜他,惟恐失去他,所以他不相信自己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面孔,来掩饰思想突然产生的变化。
“明天早上我怎么办呢?……”他入睡的时候还在思量,担心萨宾娜对他进行这种审查。
在走近卡利斯特的时候,有时甚至是大白天,萨宾娜也会问他:“你始终爱我吗?”或者:“我不使你讨厌吗?”这类亲切的询问,随着女人个性或机智程度的不同而有所变化,内中隐藏着她们的焦虑不安,不论是假装的还是真正的。
狂飙掀起的尘土有时也会蒙住最高贵、最纯洁的心灵。确实喜欢自己孩子的卡利斯特,第二天早上得知萨宾娜担心孩子生了假膜性喉炎,正在察看孩子喉头痉挛的原因,并且不肯离开小卡利斯特时,竟然会有惊喜之感。男爵借口出去有事,避免在家中吃午饭。他象囚犯逃出牢笼一样逃了出去,很高兴安步当车,穿过路易十六桥和爱丽舍田园大道,向大街上一家咖啡馆走去,他宁愿象单身汉一样在那里用午餐。那么,爱情包含着什么呢?在社会的约束下,天性会反抗吗?天性要求一个人的冲动出于本能,不受约束,不管这股激流冲到哪里,即使在闹别扭、卖弄风情的岩石上,碰得粉碎也无妨,只要不是在市政府的河床里、教堂的河床里静静地流淌,是吗?天性在酝酿可能产生大人物的爆发时,难道是事先计划好的吗?要找到一个教养比卡利斯特圣洁,作风比卡利斯特纯正,信仰比卡利斯特虔诚的青年,是很难的。仁慈的运气使一个具有真正典雅美的姑娘做了杜·恺尼克男爵夫人。
这姑娘睿智,体贴,恭顺,多情,一心爱他,天使般的温柔,尽管已经结婚,仍沉浸在恋爱之中,沉浸在热恋之中,就象他爱贝阿特丽克丝一样。可是,他却向一个与他不般配的女人扑去。也许最伟大的男人身上仍残留着粘土,污浊还讨他们喜欢。那么,缺点最少的人可能还是女人,尽管她们有错误,不理智。所以德·罗什菲德太太尽管堕落,在围着她转的那些骚人墨客当中,她仍然显得比他们都高贵,她表现出来的天性纯洁胜于污浊。她在极其高雅的外表下面掩藏着甘当交际花的真实面貌。因此,这一解释不足以说明卡利斯特奇特的爱情。也许人们可以从虚荣心上找到理由,这种虚荣心埋藏之深,连道德家也还没有发现这方面的罪过。
有些人象卡利斯特一样浑身贵族气派,象卡利斯特一样英俊,富有,出众,有教养。他们对同气质与自己相似的人结婚感到厌倦,他们对那些出身贵族而不以贵族为奇的女子感到厌倦,他们对那些由于端庄,由于也同他们一样待人体贴而心气平和的女子感到厌倦。这种厌倦也许他们自己并未察觉。他们到那些人品低下或堕落的女子那里去寻求对自己优秀品质的肯定,虽然不是向她们乞求赞扬。道德堕落和品行高尚的对比,他们看了高兴。纯洁在污浊旁边何其光彩!这样的对比很有趣。在萨宾娜身上,卡利斯特没有什么要保护的,因为她无懈可击。卡利斯特把多余的精力全部用到贝阿特丽克丝身上去了。如果说,有些大人物当着我们的面扮演过那种恢复淫妇尊严的耶稣的角色①,普通人为什么一定要更规矩些呢?
我要再见见她!卡利斯特在心里念叨这句话一直念叨到下午两点钟。这句话好比一首诗,常常成为七百法里旅途的话题②……他迈着轻快的步伐,一直来到库尔塞勒街,虽然他是第一次来,却一眼就认出了那幢房子。他,德·葛朗利厄公爵的女婿,象波旁家族一样富有、高贵,在楼梯脚下竟被一个老仆人拦住了。老仆人问:
“先生贵姓?”
①指《新约》中耶稣为堕落女子玛德莱娜(即《旧约》中抹大拉的马利亚)赦罪的故事。
②典出巴尔扎克的短篇小说《信使》,其中描写两个年轻人在旅途中不断地谈自己将要见到的情妇。
卡利斯特明白,贝阿特丽克丝见他与否,应由贝阿特丽克丝作主。于是他仔细看了看花园,墙壁。巴黎的雨水在墙壁石灰上留下了一条条黑色和黄色的波状条纹。
德·罗什菲德太太同几乎所有挣脱家庭锁链的贵妇人一样,把自己的财产留给丈夫,逃了出来。她没有肯向她的暴君求援。孔蒂和德·图希小姐使贝阿特丽克丝解除了物质生活的忧虑,而且她母亲好几次派人给她送钱来。一个人生活,她不得不节省开支,这对一个奢侈惯了的女人来说,是相当艰苦的。于是她住到蒙梭公园旁边这座山岗顶上,躲在道旁一座大阔佬的古老的小房子里,房子前面有一个美丽的小花园,房租不超过一千八百法郎。一个老仆人、一个贴身女仆和阿朗松的一个厨娘与她共患难,一直伺候着她。对许多一心想往上爬的小市民女人来说,她的贫困已经是富贵荣华了。
卡利斯特登上石级磨得锃亮的楼梯,楼梯平台上饰满了鲜花。
老仆人打开二楼一扇饰着红丝绒、红绸菱形图案和镀金大钉的双扉门,把男爵引入内室。卡利斯特走过的房间里,壁上都蒙着绸缎,丝绒。色彩庄重的挂毯,交叉拉开的窗帘,门帘,里面的一切同房东没有好好维修的寒碜外貌形成鲜明的对照。
在一间装饰简朴、风格淡雅的客厅里,卡利斯特等待着贝阿特丽克丝。这间客厅,壁上张着绛紫色的天鹅绒,饰着暗黄色的丝绸,挂着深红的壁毯,窗户好似一间间花房,因为花架上摆满了一盆盆的鲜花。室内的光线如此之暗,卡利斯特隐约看见壁炉上有两只古色古香的红瓷瓶。瓷瓶之间有一只闪闪发光的银杯。这只银杯出自班韦尼托·却利尼①的手艺,是贝阿特丽克丝从意大利带回来的。金黄色的木器家具上配着丝绒面子,墙边靠着一只只漂亮的半圆的搁几,其中之一陈设着一架珍奇的座钟,桌上铺着波斯绒毯。一切都说明家底厚实,残剩的家具摆得井井有条。卡利斯特看见一张小桌上放着一些首饰和一本没有读完的书。书中夹着一把当裁刀用的匕首,这是批评的象征物。匕首柄上镶嵌着珠宝,闪闪发光。最后,墙上十幅水彩画,装在富丽堂皇的画框里,张张都是画的卧室——贝阿特丽克丝浪迹天涯,临时逗留处的不同卧室,由此可见其非同寻常的放肆。
①班韦尼托·却利尼(1500—1571),意大利著名金银匠和雕塑家。
随着一阵丝质衣裙的窸窣声,不幸的女人进了客厅。她作了精心的打扮,精明的人肯定会明白她在等他。按晨衣式样裁做的灰色马海毛连衫裙露出一角雪白的胸脯,连衫裙的袖口宽大,伸出的手臂还套有一层灯笼袖,镶着滚条,饰着花边。梳得蓬蓬松松的秀发上,戴了一顶镶花边的花布帽子。
“已经?……”她嫣然一笑,说,“情人是不会这么殷勤的。您是有什么秘密要对我说,是吗?”
她在一张椭圆形的双人沙发上坐下来,同时做个手势,请卡利斯特坐在她旁边。贝阿特丽克丝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正是她在图希庄园同卡利斯特相会时用的那种香水。这种巧合也许是故意造成的,因为女人头脑里有两种记忆:天使的记忆和魔鬼的记忆。一闻到这香味,一碰到这连衫裙,一看到这双在这蒙眬的光线里闪闪发亮的眼睛,卡利斯特便失去了理智。那种差一点儿使贝阿特丽克丝送命的狂热劲头又上来了。但这次,侯爵夫人是坐在椭圆形的双人沙发上,而不是站在大海边上。她起身去揿铃,同时将一只手指放在嘴上。卡利斯特看到这个要他遵守规矩的手势,抑制住自己的冲动。他明白贝阿特丽克丝一点也没有吵架的意思。
“安东尼,谁来找,都说我不在。”她对老仆人说,“请在壁炉里加些木柴。”老仆人出去以后,她一本正经地说,“您看,卡利斯特,我把您当朋友看待,请您不要把我当作情妇。我要向您提两点看法。首先,我不会傻头傻脑地同一个有妇之夫争吵;其次,我不想再属于世上的任何男人。因为,卡利斯特,我本来以为自己被一个不受任何约束的里齐奥①式的人物爱上了,被一个完全无牵无挂的人爱上了,您很明白,这种命中注定的冲动已经使我落到个什么下场。您呢,您承担着最神圣的义务,您有一位年轻、可爱、美貌的妻子。再说,您已经是做父亲的人了。我没有理由爱您,您也没有理由爱我,除非我们俩都是疯子……”
①里齐奥(1533—1566),萨瓦公爵驻苏格兰大使的秘书,后成为苏格兰王后玛丽·斯图亚特的秘书和情人,为廷臣所忌恨,被王后的第二个丈夫达恩利杀死。里齐奥擅长音乐,此处指孔蒂。
“亲爱的贝阿特丽克丝,一句话就能驳倒所有这些理由:
我今生除了您没有爱过别人,我是被迫结婚的。”
“是德·图希小姐跟我们耍的一个花招。”她微笑着说。
三个小时过去了。德·罗什菲德夫人一方面劝卡利斯特遵守夫妻之间的约言,一方面向他提出彻底抛弃萨宾娜的可怕的最后通谍。她说,卡利斯特的爱情可能使她处境尴尬,她说什么也不放心。而且,她把牺牲萨宾娜看作区区小事,她非常了解萨宾娜!
“亲爱的孩子,这是个遵守姑娘家一切诺言的妻子。她是地道的葛朗利厄家的人,象她的葡萄牙母亲一样是棕黄头发——就不说是桔黄色的吧——,并且象她父亲一样干巴巴。说老实话,您的妻子永远不会堕落,这是个可以独自生活的小伙子。可怜的卡利斯特,这就是您所需要的妻子吗?她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可是这种眼睛在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根本不足为奇。这么干巴巴的人会有温情吗?夏娃的头发是金黄色的,棕色头发的女人是亚当的后代,金黄头发的女人是上帝的子孙。上帝的手造好夏娃之后,把他最后的想法留在夏娃身上了。”
将近六点钟,大失所望的卡利斯特拿起帽子告辞。
“好,走吧,可怜的朋友,别叫她一个人吃晚饭感到伤心!
……”
卡利斯特不走了。他太年轻,太容易被人抓住弱点了。
“您难道敢同我一起吃晚饭?”贝阿特丽克丝采用激将法,装出一副惊讶的神情。“我这儿的粗茶淡饭倒不至于使您害怕,这聊表亲热的姿态也会使我高兴万分,但您能做得了主吗?”
“只要让我写个便条给萨宾娜,”他说,“否则她会一直等到九点钟的。”
“喏,这是我写字的桌子。”贝阿特丽克丝说。
她亲自点燃蜡烛,送一枝到书桌上来,以便看卡利斯特写些什么。
“亲爱的萨宾娜……”
“亲爱的!您的妻子对您来说还是亲爱的吗?”她说,那副冷峻的眼神,使卡利斯特寒到了心里。“去吧,同她吃晚饭去吧!……”
“我将同朋友们在酒店里吃晚饭……”
“说谎。呸!您既不值得她爱,也不值得我爱!……同我们相比,男人都是孬种!去吧,先生,去同您亲爱的萨宾娜吃晚饭吧。”
卡利斯特仰靠在椅背上,脸色变得象死人一般苍白。布列塔尼人有一种决不在困难面前退缩的勇敢天性。这位布列塔尼青年直起身子,一只胳臂肘撑在书桌上,手托着腮帮,以锐利的目光瞅着寸步不让的贝阿特丽克丝。他这副神态如此之迷人,换个北方或南方的女人也许会双膝跪下,对他说:
“占有我吧!”可是贝阿特丽克丝生在诺曼底和布列塔尼交界处,属于卡斯泰朗家族,放任的天性在她身上培养了法兰克人的凶残和诺曼底人的恶毒。她要进行轰动一时的报复,一点也不向这迷人的姿态让步。
“我该怎么写,您说吧。我服从。”可怜的小伙子说,“说吧……”
“那好,”她说,“既然你还会象在盖朗德那样爱我。你写:
我在外面吃晚饭,别等我!”
“还有呢?……”卡利斯特说,以为下面还要写点什么。”
“没有了,签字。好,”她抑制住内心的喜悦,立即把这封信拿过来。“我来派人送去。”
“现在……”卡利斯特象个幸福的人,站起身来大声说。
“啊!我想,我保留了主宰自己的权利吧?……”她正转身从书桌向壁炉走去准备揿铃,半道停下来说。“喏,安东尼,叫人把这封信按地址送去!先生在这儿用晚饭。”
卡利斯特凌晨两点左右才回自己公馆。萨宾娜一直等到十二点半,瞌睡得吃不消了,才去睡觉。丈夫的便条只有几个字,她虽然感到非常不悦,还是睡了。她对此作了解释!……真爱丈夫的妻子开始总是把一切往好里想。
“卡利斯特匆匆忙忙写的。”她想。
第二天早上,孩子身体很好,做母亲的忧虑消除了。萨宾娜在早饭之前笑盈盈地把小卡利斯特抱到他父亲跟前来,象年轻的妈妈那样,逗孩子乐,说些孩子听不懂的话。这夫妻间的亲热场面使卡利斯特放了心。他一面跟妻子亲热,一面觉得自己没有良心。他象孩子一样跟儿子玩耍,甚至玩得很过分,不象个做爸爸的了。但萨宾娜的怀疑还没严重到那种程度,她还没有成为连一点微妙的变化都能觉察的妻子。
用饭的时候,萨宾娜终于问道:
“昨天你干什么去啦?”
“波唐杜埃留我吃晚饭。”他回答,“然后我们到俱乐部去打了几局惠斯特。”
“卡利斯特,这是一种毫无意义的生活。”萨宾娜数说开了,“如今的世家子弟应当想想如何才能在自己国家里夺回他们父兄失去的全部地盘。他们不能就这么抽抽雪茄烟,打打惠斯特,懒懒散散,游手好闲,总是对那些把他们从原有地位上赶下来的暴发户说些不得体的话,脱离他们应该充当其灵魂、智慧,和保护人的群众。你们不会成为一个政党,只能是一种舆论,正如德·玛赛①说的那样。啊!要知道,自从我摇你的孩子,奶你的孩子,我想得很多很多!我希望看到杜·恺尼克这个古老的姓氏千古流芳。”
①德·玛赛,巴尔扎克小说中的一个风流公子,精明强干的冒险家,后来成为首相。但此话并非德·玛赛所说,而是出自《妇女再研究》中的人物杜德莱之口。
卡利斯特心不在焉地听着,她突然瞅着他的眼睛说:
“你老实说吧,你给我写的第一张便条是不是口气生硬了一些?”
“我只想告诉你我在俱乐部……”
“可是你给我写便条用的是女人的信纸,那信纸有女人的香水气味。”
“这帮俱乐部的经理真怪!……”
德·波唐杜埃子爵和他妻子是一对可爱的夫妇,他们终于成了杜·恺尼克夫妇的密友,甚至为他们在意大利剧院的包厢承担一半租金。于絮尔和萨宾娜这两位少妇由于喜欢就孩子问题交换意见,互相关心,彼此说说知心话而使两家结下了友谊。卡利斯特说谎的资格还相当嫩,心里思量:“我要去向萨维尼安打个招呼。”这时,萨宾娜心里则想:“信纸上好象印有冠饰①!……”这想法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她责备自己不该这样想。但她打算把信纸找出来再看一看,因为她昨天晚上惶惶不安,随手将信纸扔进了自己放信的盒子。
①信纸上印有冠饰,表示主人是有爵位的人。
午饭后,卡利斯特对妻子说了声他很快就回来便出去了。
他登上一辆单马拉的小车——这种车已开始取代我们祖辈乘坐的不方便的双轮轻便车,用了几分钟便奔到子爵居住的圣父街,求子爵帮忙说个谎,万一萨宾娜问起子爵夫人的话;条件是将来子爵需要的时候他也帮同样的忙。一出子爵家门,卡利斯特就要求车夫全速奔跑,所以从圣父街到库尔塞勒街只花了几分钟。他想要知道贝阿特丽克丝下半夜睡得如何。他看到得意的不幸女人刚洗过澡,面色红润,更加好看,正在津津有味地用餐。他很欣赏这位天使吃带壳煮的溏心鸡蛋的优美姿势,对她使用的描金的杯子和杯托也感到惊叹。这套描金的杯子是位爱好音乐的英国勋爵送的。孔蒂根据勋爵出的主意作了几首抒情歌曲。勋爵拿去算自己的作品发表了。卡利斯特听他崇拜的人儿说了一些有趣的俏皮话,她的大事儿就是逗他乐,待他要走的时候,又是生气,又是流眼泪。他本来只想在她这儿呆半小时,可是一直呆到下午三点钟才回家。德·葛朗利厄子爵夫人送他的那匹英国骏马跑得周身湿透,好象从水里起来的一样。萨宾娜正巧站在朝院子的窗口——所有忌妒的妻子都会遇到这种巧事,看看卡利斯特还不回来正在着急,心里说不出为什么感到不安。看到骏马这副口吐白沫的样子她不禁吃了一惊。
“他从哪儿来?”有个什么东西在她耳边悄悄地提出这个问题。这东西不是意识,不是魔鬼,不是天使,而是一股长眼睛的,有预感的,让我们看到未知事物的,使我们相信精神存在的,相信头脑里有生命游来荡去、隐蔽在思想背后的潜能。
“你从哪里来呀,亲爱的天使?”她一直奔到楼梯的第一道平台上去迎接卡利斯特。“阿卜杜·卡代尔几乎累垮了。你说只出去一会儿工夫,可我等了你三个小时……”
卡利斯特说谎有了进步,心里思量:“好吧,我编个送礼的谎来搪塞一下。”
“亲爱的奶娘,”他边大声回答,边亲热地拦腰搂住妻子。
要不是有过错,他大概还不会表现得这么亲热呢,“我知道,对一个爱我们的妻子来说,什么秘密也保不住,不论秘密的用心是如何好……”
“秘密不能在楼梯上讲。”她笑嘻嘻地回答,“来。”
在卧室外面的客厅中,萨宾娜从一面镜子里观察卡利斯特的神色。卡利斯特不知道妻子在观察他,收敛了笑容,显出疲乏的样子和真正的表情。
“秘密呢?……”萨宾娜转过身来问。
“你亲自奶孩子,非常贤惠,对我来说,这比杜·恺尼克家族的预定继承人还要可贵,我要象圣德尼街的布尔乔亚那样送你一件意想不到的礼物。我正在请高级裁缝师给你做件衣服,母亲和泽菲丽娜姑妈也赞成此事……”
萨宾娜伸开双臂拥抱卡利斯特,将他紧紧贴在自己胸口,头靠在他的肩上,开心得周身发软。这倒不是因为卡利斯特为她做衣服,而是因为第一个疑虑解除了。这是一种少有的感情冲动。恋爱的人,即使深情相爱的人,也不能每次都如此冲动,否则生命很快就会燃烧殆尽。所以做丈夫的应该跪在妻子面前,向妻子顶礼膜拜,因为这是个极其珍贵的时刻:
心力和智力大量消耗,就象从美女塑像上倾斜的罐口向外喷水一样。萨宾娜感动得泪流满面。
突然,萨宾娜好似被毒蛇咬了一口,离开卡利斯特,扑到沙发上,昏了过去。原因是火热的心骤然冷却下来,差点送了她的命。她这样抱住卡利斯特,鼻子钻到他的领带里尽情欢乐的时候,闻到了信纸的香味!……另一个女人的头也在这里磨蹭过,那女人的头发和面孔留下了通奸的气味。萨宾娜刚才亲过的地方还留着情敌亲吻的热气呐!……卡利斯特先用湿毛巾敷在萨宾娜的面孔上,使她醒了过来,然后问道:“你怎么啦?”
“您去把我的医生和助产医生一起找来!对,我觉得我害了奶毒……除非您亲自去请,否则他们是不会立即来的……”
这个您的称呼使卡利斯特大吃一惊。他失魂落魄,匆匆忙忙走了出去。萨宾娜一听到走马车的大门关上,便象头受惊的牝鹿立起身来,在客厅里转来转去,象疯子一样大声呼叫着:
“天哪!天哪!天哪!”
她的一切想法都表达在这两个字里面了。她作为借口说出的病症真的发作了。她的头发好象变成了一根根烧红的铁针,象神经官能症患者那样。她觉得沸腾的血液好象同时钻到了肌肉里,要从汗毛孔里涌出来!一时间,她两眼发黑,什么也看不见了。她大声呼喊:
“我要死了!”
萨宾娜的贴身女仆听到发病的母亲和妻子的这声惨叫,走进房来,抓住她,把她抱到床上去。当她恢复了视力和神智,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派女仆到她女友德·波唐杜埃太太那儿去。萨宾娜觉得心乱如麻,思绪万千好似随着龙卷风旋转的麦秆。
“千千万万个想法同时涌进了脑子。”她后来说。
萨宾娜拉铃叫来了男仆。她虽然发着高绕,但,盛怒——由于确信不疑而产生的盛怒——控制了一切,所以她还有力气写下面这封信。
致杜·恺尼克男爵夫人
亲爱的妈妈,您如果象我们所指望的那样到巴黎来,我将当面向您表示感谢,感谢您、泽菲丽娜姑妈和卡利斯特为酬谢我所尽的责任而准备的礼物。我从自己的幸福中已经获得了很好的报偿!……我不想在信里跟您谈这件漂亮的衣服给我带来的快乐,等您到我身边来的时候,我再对您讲。请相信,在穿上这件精制的衣服之前,我打扮的时候总是象罗马贵妇人那样,认为我最美丽的首饰是我们亲爱的小天使……如此等等。
她叫贴身女仆①将这封信寄到盖朗德去。
①前文说打铃唤来男仆,这里却叫女仆去送信,可能是作者的疏忽。
萨宾娜的精神昏乱初次发作之后,接着便体温猛升,浑身哆嗦。这时,德·波唐杜埃子爵夫人走了进来。
“于絮尔,我看来活不长了。”萨宾娜说。
“你怎么啦,亲爱的?”
“萨维尼安和卡利斯特昨天在你那儿吃了晚饭之后到什么地方去啦?”
“吃什么晚饭?”于絮尔反问道。她丈夫没想到萨宾娜查问得这么快,什么也没有对她说。“萨维尼安和我昨天一起吃晚饭,然后去意大利剧院看戏,没有同卡利斯特一起去呀。”
“于絮尔,亲爱的妹妹,看在你对萨维尼安爱情的分上,请为我刚才对你说的和将要告诉你的事保守秘密。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是怎么死的……结婚三年,二十二岁半,丈夫背弃了我!……”
她的牙齿抖得格格作响,两眼凝滞无光,面色发青,象威尼斯的旧玻璃。
“你,这么漂亮!……他爱上谁啦?……”
“不知道!卡利斯特已经向我说了两次谎……你一句话也别说!不要可怜我,别生气,你装着不知道。从萨维尼安那儿你也许会知道他爱上了谁。噢!昨天的信!……”
她哆哆嗦嗦,外衣不套就朝一个小木盒奔过去,从中取出信来……“侯爵夫人的冠饰!”她回到床上,说,“你打听一下德·罗什菲德太太是否在巴黎……我心里哭泣、呻吟的日子还在后头呢!……噢!亲爱的妹妹,瞧着吧,我的信念,诗情,偶像,贤德,幸福,一切的一切,都落空了,毁灭了,完蛋了!
……天上不再有上帝!地上不再有爱情,万念俱灰,一无所有……我不知道天是否还亮着,我怀疑太阳……总之,我心里痛苦到极点,连胸脯和脸上的剧痛几乎都感觉不到了。幸好小鬼断了奶,我的奶水不会害他了!”
想到这点,一直未哭的萨宾娜,泪如泉涌。
美丽的德·波唐杜埃太太手里拿着萨宾娜最后又闻了一次的那张该死的便条,被这真正的痛苦,爱的痛苦,惊得目瞪口呆。尽管萨宾娜断断续续讲了许多,试图倾吐心曲,她还是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于絮尔突然心里一亮,找到了只有挚友才会想到的办法。
“必须救她!”于絮尔想,“萨宾娜,你等一下,我来把事实弄清楚。”她大声说。
“啊!我即使到坟墓里也会爱你的!……”萨宾娜大声说。
子爵夫人来到德·葛朗利厄公爵夫人家里,要求公爵夫人守口如瓶,把萨宾娜的情况告诉了她。
“夫人,”子爵夫人最后说,“为了避免她急出可怕的病来,谁说得准呢?也许会发疯!……我们应当把一切都告诉医生,为这个可恶的卡利斯特编些谎言,暂时帮他瞒过错误,这样做,您不反对吧?”
“亲爱的孩子,”公爵夫人说,听到这秘密,她心里凉了半截,“友谊使您一时变得象我这把年纪的女人一样有经验了。我知道萨宾娜多么爱她丈夫,您说得对,她可能会发疯的。”
“她可能毁了自己的美貌!那就更糟了。”子爵夫人说。
“我们赶快去吧!”公爵夫人大声说。
总算还好,子爵夫人和公爵夫人比那位著名的产科医生多芒热早到了几分钟。两位医生当中卡利斯特只见过这一位。
“于絮尔把一切都跟我说了,”公爵夫人对女儿说,“你弄错了……首先,贝阿特丽克丝不在巴黎……至于你丈夫昨天做了什么,我的天使,他输了许多钱,不晓得用什么来付你的衣服费……”
“是这样吗?……”萨布娜一面把那张便条递给母亲,一边说。
“这玩意儿!”公爵夫人笑着大声说,“这是赛马俱乐部的便笺。现在人人都用有冠饰的信纸写信,连我们的杂货店老板都快有爵位了……”
有心计的母亲顺手将闯祸的便条扔进了火里。公爵夫人刚才吩咐仆人,卡利斯特和医生来了通知她一声,现在卡利斯特和多芒热来了,她让德·波唐杜埃太太照顾一下萨宾娜,自己来到客厅里,拦住产科医生和卡利斯特。
“事情关系到萨宾娜的生命,先生,”她对卡利斯特说,“您与德·罗什菲德太太偷情,对她不忠……”
卡利斯特羞得满面通红,象个还老实的姑娘当场被捉住了错误。
“可是您不会骗人,”公爵夫人继续说,“您做得如此之笨,萨宾娜全都猜到了。但我把一切都挽回了。您不想要我女儿的命,不是吗?——多芒热先生,您知道这一切便明白我女儿究竟得了什么病以及生病的原因。……至于您,卡利斯特,一个象我这样年长的妇人能够理解您的错误,但不能原谅您的错误。对这种错误的饶恕要用一辈子的幸福才能换取。您若是原意我尊敬您,您要先救我的女儿,然后忘掉德·罗什菲德太太,玩过她一次就行了!……您要学会说谎,得有罪犯的勇气和老脸皮。我已经说了谎,我,将来不得不为这桩大罪而吃苦受罚!……”
接着她便把刚才编的谎话告诉了他。
能干的产科医生坐在病人床头,已经根据症状想好了治病的办法。他在书写医嘱——其效果有赖于执行的速度,这时,坐在床边的卡利斯特一直看着萨宾娜,目光里尽量表现出深切的关怀。
“确是因为赌钱您的眼圈才这么发黑的吗?……”她以虚弱的声音说。
医生、母亲和子爵夫人听到这句话打了个冷战,互相偷偷看了一眼。卡利斯特面孔红得象颗樱桃。
“瞧,这就是喂奶的结果。”机智的多芒热突然说,“做丈夫的同妻子分开感到无聊,就到俱乐部去赌钱……但,您也不必懊恼男爵先生昨晚输了三万法郎。”
“三万法郎!……”于絮尔故作惊讶地大声说。
“没有错,我知道。”多芒热肯定地说,“今天上午在小贝尔特·德·摩弗里纽斯公爵夫人家,我听说是德·特拉伊先生赢了您这笔钱。”他对卡利斯特说,“您怎能跟这样的人赌钱呢?坦率地说,男爵先生,我为您害臊。”
岳母是个虔诚的公爵夫人,年轻的子爵夫人是个幸福的妻子,年长的产科医生是个利己主义者。善良高贵的卡利斯特看到他们都象古董商人一样说谎,明白了萨宾娜危如朝露,不禁流下了两行热泪。萨宾娜被眼泪骗住了。
“先生,”她坐起身来,气呼呼地看着多芒热说,“杜·恺尼克先生可以输掉三万、五万、十万法郎,只要他喜欢,谁也用不着认为他不好而教训他。宁可德·特拉伊先生赢了他的钱,而不要我们赢了德·特拉伊先生的钱。”
卡利斯特站起来,搂住妻子的脖子,吻了她的两颊,低声对她说:
“萨宾娜,你是个天使!”
两天以后,大家认为少夫人得救了。第三天,卡利斯特来到德·罗什菲德太太家。在那里他对自己的卑鄙行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贝阿特丽克丝,”他说,“我为你奉献了幸福,我把我可怜的小妻子也献给了你,事情全暴露了,她都知道了。你给我用来写便条的那张该死的信笺,上面印着你的姓名和冠饰我都没有发现!……我当时眼里只有你!……幸好字母图案,你名字的第一个字母B,碰巧模模糊糊认不出来了。可是你在我身上留下的香味,我笨头笨脑编得不圆的谎话,泄露了我的幸福。萨宾娜差点儿送了命,奶水上了头,她得了丹毒,可能一辈子留下痕迹……”
这番话贝阿特丽克丝听了非常生气,面色极其难看,若是她看塞纳河一眼,塞纳河也会冷得结冰的。
“那太好啦,”她回答说,“这也许会使她的皮肤变白。”
变得象骨头一样生硬、象她脸色一样反复无常、象她嗓子一样尖酸的贝阿特丽克丝,用这声调继续说了一大串刻薄的挖苦话。向情妇谈自己贤惠的妻子,即使不是向妻子谈自己漂亮的情妇,对做丈夫的来说,没有比这种做法再笨的了。
可是卡利斯特还没有受过这种应该称之为情场礼貌的巴黎教育。他既不善于向妻子说谎,又不懂怎样对情妇说真话。要驾驭女人,这两件事都是要学习的。因此他不得不使出爱情的全部力量来争取贝阿特丽克丝的宽恕。他苦苦哀求了两个小时。愤怒的天使拒绝宽恕,面孔朝着天花板,拒绝看罪人一眼,滔滔不绝地数说着故作姿态的贵妇人们所特有的理由,语声哽咽,不时流下几滴相同的眼泪,偷偷用手绢的薄纱揩拭。
“几乎在我犯了风流罪过的第二天,就同我谈您的妻子!
……为什么您不跟我说她是个贤德的典范呢?我知道,她觉得您英俊,赞叹不已!这才是堕落呢!我呢,我爱您的心灵!
因为,您要知道,亲爱的,同罗马乡村的某些牧人相比,您的面目可憎!……”等等。
这些话可能令人感到诧异,对贝阿特丽克丝来说却是经过深谋远虑想出的一个办法。女人每次恋爱都要变换一副面孔。她第三次换面孔,就诡诈而言大有进步。惟诡诈一词能确切表达此类艳遇所产生的经验总结。然而德·罗什菲德侯爵夫人是对着镜子来评价自己的。聪明女人从不会对自己作错误的评价。她们计算脸上的皱纹,目睹眼角两边生出鹅爪似的纹路,看到眼睑上长出一粒粒小囊肿,她们心里清清楚楚,她们煞费苦心保养自己是再明显也不过的说明了。所以,贝阿特丽克丝求助交际花的本事来取得自己的优势,以便同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妇竞争,一星期战胜她六次。
她并不承认这个计划阴险,她出于酷爱美男子卡利斯特而使用这些手腕,决心叫他相信他不讨人喜欢,长相难看,外貌不美,并决心装出好象恨他的样子。对待生性自负的男子,没有比这办法更易收效的了。对他们来说,设法克服这种巧妙伪装的蔑视,不是每天都得争取成功吗?这样更好,这是假怨恨,真讨好。而他眼前看到的是优雅,真实——不知名的伟大诗人们编造出来的所有假象都具有优雅、真实的外貌。
哪个男人心里不会这么想呢:“我具有不可抗拒的魅力!”或者“我战胜了她的反感,我爱对了。”不论哪个社会阶层的风流女子和交际花都明白这个原理。如果你不承认,那我们就要否认科学的追求者,秘密的探索者了。他们为弄清隐藏的动机进行了多年的奋斗。贝阿特丽克丝一方面利用蔑视作为精神支柱,一方面反复使用对照——不断把她舒适的富有诗意的住处同杜·恺尼克公馆进行对照。凡是被遗弃的妻子因为感到气馁都不修边幅,也不收拾内务。德·罗什菲德太太估计到了这一点,所以开始猛烈攻击圣日耳曼区的奢华,斥之为愚蠢。他们言归于好是在不折不扣的万花丛中进行的:室内摆满了美丽的鲜花,豪华之极的花架。她撒娇,作态,要卡利斯特发誓恨他妻子,说他妻子害奶毒是假装的。她在室内陈设无用的时髦小玩意儿本领极高,几乎到了滥的程度。尽管被孔蒂遗弃已经落到遭人鄙视的地步,她还想至少有个道德败坏的声誉。葛朗利厄家美貌富有的姑娘的不幸,一位年轻妻子的不幸,将会抬高她的身价。
女人给头生孩子断了奶,恢复正常生活,就会重显丽色,更漂亮地返回社交界。如果说上了年纪的妇女在生育期间会变得年轻,那么,年轻妇女则会变得秀色可餐,朝气蓬勃,充满生命的brio①,如果允许用这个意大利人形容精神状态的词来形容人体的话。
萨宾娜虽然力图恢复蜜月期间讨人喜欢的习惯,可是她发现卡利斯特已经判若两人。不幸的萨宾娜并不是沉湎于幸福,而是细心观察。她寻找那该死的香气,而且闻到了。女友和母亲都好心地欺骗了她,她终于不再对女友吐露隐情,也不再跟母亲说知心话儿。
她想拿到确证,而确证并不用久等。确证肯定会有的,它象太阳一样,马上要求用帘子挡起来。这是樵夫呼唤死神的寓言②在爱情问题上的翻版,人们要求确证蒙住我们的眼睛。
①意大利文:活力。
②拉封丹寓言诗《死神和樵夫》中,描写樵夫宁愿受苦也不愿去死。这里犹言萨宾娜宁愿受苦而不愿与丈夫闹翻。
第一次发病后半个月,一天早晨,萨宾娜收到了这封可怕的信:
致杜·恺尼克男爵夫人
盖朗德。
我亲爱的女儿,我的姑子泽菲丽娜和我,我们对你信中提到的衣服作了多方面的设想,仍感困惑不解。我已为此给卡利斯特去信。我们不知道这件事,我求你原谅。你不用怀疑我们的心意。
我们正在为你积聚财富。在管理你的财产问题上,由于听了德·庞-奥埃尔小姐的意见,过几年你将会攒起一笔数目可观的资金,而不影响你的收入。
亲爱的女儿,我爱你就象你是我生养的、用我的奶水喂大的一样,你的信写得如此简短,特别是只字未提我心爱的小卡利斯特,我感到惊讶。大卡利斯特,我知道他很幸福,你没有什么可对我讲的,可是……等等。
萨宾娜在这封信上横批了一句:高贵的布列塔尼人不可能个个都说谎!……然后把信搁在卡利斯特的书桌上。卡利斯特见到了信,也读了。他认出了萨宾娜的笔迹和横批之后,将信随手扔进了火里,决心装作没有收到。整整一个星期,萨宾娜焦虑不安。魔鬼的翅膀从不着碰过的纯洁或孤独的心灵对此种苦恼一定深有体会。卡利斯特的沉默令萨宾娜感到惊慌。
“我应该待他温柔体贴,叫他高兴,我惹他生气了,我伤了他的自尊心!……我的贤德变得好忌恨了,我大概侮辱了我的宠儿!”她思量着。
想到这些,她心如刀割。她想请求他原谅,可是,她又获得了确凿的新证据。
一天,大胆狂妄的贝阿特丽克丝给卡利斯特写信,寄到了家里。杜·恺尼克太太收到了信,没有打开就交给了丈夫。
但她对他说:
“我的朋友,这封信是从赛马俱乐部寄来的……我认出了气味和纸张……”她心里痛苦到极点,说话连声音都变了。
这次卡利斯特面孔红了,把信放进了衣袋里。
“你为什么不看呀?”
“意思我知道了。”
年轻的妻子坐下来。她不再发高烧,也不再哭泣,但她心里产生的那种愤恨,在弱女子身上会造成犯罪的奇迹,会使她们拿起砒霜自杀或毒死情敌。女仆抱来了小卡利斯特,她接过来,放在怀里轻轻摇着。刚断奶不久的孩子隔着袍子寻找奶头。
“他想起来了,他!……”她低声说。
卡利斯特到自己房里去看信。他走了之后,可怜的少妇潸然泪下,象空房独守的妻子那样哭泣。
苦与乐一样,都是学而后知之。象萨宾娜那样差点儿送命的第一次发病是不会重演的,如同万事的开头不会再重复一样。这是情感问题上的第一只楔子,其他楔子已在意料之中,心碎肠断已有体会,我们在精力上已经做好了顽强抵抗的准备。所以,确信丈夫不忠实的萨宾娜,怀里抱着孩子,在壁炉边一坐就是三个小时,连她自己也感到吃惊。这时,当了贴身男仆的加斯兰来通知说:
“太太,请用餐。”
“通知先生去。”
“先生不在家用餐,夫人。”
对一个二十三岁的少妇来说,独自坐在古宅的巨大餐厅里受罪,在这种情况下由两个不声不响的仆人伺候吃饭,心里之痛苦,谁能尽言?
“请驾马车,”她突然说,“我要去意大利剧院。”
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想要象个幸福的女人那样笑咪咪的独自在公开场合露面。她一面因为在信上加了横批而感到后悔,一面下决心用最大的软功,用妻子的贤惠,用逾越节被宰杀的羔羊那种温顺,来制服卡利斯特,使他改邪归正。她要向全巴黎撒谎。她爱,爱得既骄傲又谦卑,就象交际花和天使那样爱法。这天上演歌剧《奥赛罗》。当吕比尼唱到Ilmiocorsidivide①的时候,她起身走了。音乐常常比诗和表演更有感染力,因为这两者更好地结合起来了。萨维尼安·德·波唐杜埃把萨宾娜一直送到剧院门口柱廊边,扶她上了马车,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匆匆离去。
①意大利文:我的心儿碎了。
从这时起,杜·恺尼克太太进入了贵族阶级特有的痛苦时期。当你们看见女人胳臂上那些搭头镶钻石的蛇形金镯,那些项链,那些别针,你们由于妒羡、贫穷、受苦,会说这些毒蛇会咬人,这些项链的尖头有毒,这些精巧的别针会嵌到那细嫩的肉里。所有这些奢侈品都是要花代价的。女人如果处在萨宾娜的地位,会诅咒富人的乐趣,对她们金碧辉煌的沙龙会视而不见,沙发的锦缎会变成麻布,奇花异卉会变成荨麻,香会变成臭,佳肴美馔会变成象大麦面包一样难以下咽,生活会象死海的水一样苦。两、三个例子就能描绘出一个沙龙或一位女子对幸福的这种反感,以致凡是有这种反感的女人会因此而恢复她们已经淡泊了的有关节俭的记忆。对这种可怕的现实已有预见的萨宾娜,每当丈夫离家外出就研究丈夫,揣摸这一天将会发生什么。一个女子要用多大的力量克制自己的愤怒才不致扑到这种酷刑的火舌上去呢?……如果他不去库尔塞勒街,那又会怎样的欣喜若狂呢!卡利斯特回家了呢?那就要十分当心容貌、头饰、眼神、表情和仪态,什么也不放过,直至衣着的细微末节都十分注意,于是一个女子会因而失去自己的庄重和尊严。暗暗地进行这些令人伤心的研究,在心里沤成一汪酸水,把心中开放的绝对信任的蓝花、爱情专一的黄花以及所有回忆之花的嫩根都给沤烂了。
一天,卡利斯特待在家里没有出去!家里的一切他看了都不顺眼。萨宾娜表现得温柔谦卑,快乐机智。
“卡利斯特,你生我的气,我不是个好妻子,是吗?……家里什么使你不高兴呀?”她问。
“所有这些房间都是冷冰冰的,光秃秃的。”他说,“这些事儿你不懂。”
“缺少什么呢?”
“花。”
“好,看来德·罗什菲德太太喜欢花。”萨宾娜心里想。
两天以后,杜·恺尼克公馆的房间已经换了面貌,用美丽的花卉点缀了起来,巴黎谁家的花也没有这么美。
又过了一些时候。一天晚饭之后,卡利斯特抱怨屋里冷。
他蜷缩着身子坐在椭圆形的双人沙发上,东张西望,看看从哪儿来的风,找找身边有什么东西。家里的楼梯、前厅和过道有供暖设备呀,他这个新的怪念头是什么意思,萨宾娜猜了好一阵子。经过三天的思索,萨宾娜终于想到,她的情敌为了借助朦胧的光线来遮掩她那衰败的花容月貌,一定在身边放了屏风。于是她也置了一张屏风,而且是玻璃屏风,具有以色列式的豪华。
“现在还有什么刺儿可挑呢?”她心里想。
情妇对她的间接批评并没有完。卡利斯特在家用餐的那副样子叫萨宾娜看了发急。他在餐盆里叨两三口,就把盆子还给仆人了。
“不好吃,是吗?”萨宾娜问。她亲自关心伙食,同厨师商量,眼见一切努力皆白费,当然深感失望。
“不是不好吃,我的天使。”卡利斯特心平气和地回答,“是我肚子不饿,不是其他原因。”
一位备受合法爱情的折磨、苦苦挣扎着的妻子,发狠要战胜情敌,可是常常事与愿违,做过了头,一直伤及婚姻生活不能外传的部分。在这些看得见的事情上,可以说是家庭生活的外部事情上所进行的这场如此残酷、激烈、不间断的斗争,同样也在感情上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萨宾娜研究自己的姿势,打扮;爱情上的些微小事,她都留神检点。
伙食一事费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萨宾娜为了弄明白德·罗什菲德太太给卡利斯特吃什么菜,在玛丽奥特和加斯兰的帮助下,想出了类似滑稽歌舞剧中的诡计。卡利斯特的马车夫奉命装病,加斯兰取而代之。于是加斯兰得以同贝阿特丽克丝的女厨师混得很熟,而萨宾娜终于使卡利斯特吃到同样的菜肴,而且更好,可是她发现卡利斯特又有了新的讲究。
“缺少什么?”她问。
“不缺什么。”卡利斯特一面回答,一面在餐桌上寻找一样上面没有的东西。
“噢!”萨宾娜第二天一早醒来大声说,“卡利斯特要的是金龟末,这类英国调味品,在杂货店里装在佐料瓶里出售,德·罗什菲德太太使他习惯了各种各样的辣味!”
她买了英国佐料瓶架子及其五颜六色的佐料瓶子,但是她的这些发现不可能深入到情敌做菜肴的种种新花样里面去。
这一阶段延续了好几个月,如果我们想到一场斗争所呈现出的诱惑力,一定不会对此感到惊讶。这是生活。生活,连同它的创伤和痛苦,总要比厌恶的黑暗、蔑视的毒药、认输的虚无以及那称之为无动于衷的心灵的死亡更为可取。然而,萨宾娜还是失去了勇气。一天晚上,萨宾娜打扮得如同想战胜情敌的女人那样,出现在卡利斯特面前,卡利斯特却笑着说:
“不管你怎么打扮,萨宾娜,你仍然只是个漂亮的安达卢西亚女郎!”
“唉!”她倒在椭圆形双人沙发上,回答说,“我永远不会变成金发女郎,但我知道,如果这种状况继续下去,我不久就会象个三十五岁的女人。”
她拒绝去意大利剧院看戏,愿意整个晚上呆在家里。卡利斯特走后,她扯下头上的花,扔在地上用脚踩碎。她脱下衣服,把连衫裙,披巾,所有的衣着都踩在脚下,完全象个被自己的绳子缠住的牝羊,只有感到死了才会停止挣扎。她躺到床上。贴身女仆走了进来,其惊讶之情可想而知。
“没有什么,”萨宾娜说,“是先生!”
不幸的女子有点儿爱说这类大话,这类谎言:在两种矛盾的羞耻中,更为女性的羞耻占了上风。
在这场激烈的争夺中,萨宾娜日渐消瘦,郁郁寡欢,但她从不改变为自己规定的角色。她在一种狂热的支持下,每当痛苦得要说出刺人的话时,总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肚去。她克制住漂亮的黑眼睛里的怒火,努力使目光温柔,以至谦卑。她之日渐消瘦不久终于变得显眼了。公爵夫人是位出色的母亲,尽管她的虔诚变得越来越象葡萄牙人,还是看出了萨宾娜沉湎在真正病态中的致命原因。她知道贝阿特丽克丝和卡利斯特之间存在着有规律的亲密关系。她想到叫女儿常到娘家来,试图给她医治心灵的创伤,特别要劝她不要自己折磨自己。可是,萨宾娜害怕别人插手她和卡利斯特的事,在一个时期里她只字不提自己的不幸,反而说自己很幸福!……苦到了头,她就会恢复自己的自尊心和一切美德!但是,一个月之后,萨宾娜在姐姐克洛蒂尔德和母亲的抚慰下,承认了自己的悲伤,吐出了自己的苦水,她诅咒生活,声称她看见死亡到来,只会喜出望外。她请求立志终身不嫁的克洛蒂尔德做小卡利斯特的妈妈,因为王族从不曾指望能有这么好的孩子做推定继承人。
一天晚上,萨宾娜同亲属聚在一起,在场的有即将在封斋期结束后同德·葛朗利厄子爵结婚的妹妹阿苔娜依丝,克洛蒂尔德和公爵夫人。萨宾娜最近遭到一次极大的侮辱,深受刺激,因而发出了内心痛苦的强烈呼声。
“阿苔娜依丝,”十一点钟左右,她看见年轻的于斯特·德·葛朗利厄子爵走了,便说,“你快结婚了,我的例子,你要引以为戒!你要力戒显示自己的优点,把这当作罪过来提防。你要抵制用表现自己优点来讨好于斯特的欲望。沉着,庄重,冷静。幸福问题,你要量入为出!这样做不高尚,但有必要……你看!我的优点断送了我。凡是我觉得美的,神圣的,高尚的,所有我的美德,都成了一块块暗礁,我的幸福撞在上面,砸得粉碎。我不再讨好人了,因为我还不到三十六岁!在某些男人看来,年轻是个缺点!在一张天真的面孔上,没有什么看不出来的心思。我爽朗地大笑,而这样却做错了!要讨人喜欢,就应该善于做出恶魔的那种微微的苦笑,因为他们不得不藏起又长又黄的牙齿。红润的面色太单调!男人更喜欢涂了胭脂、鲸腊和cold-cream①的玩偶。我正正派派,可是讨人喜欢的是歪门邪道!我象正派女人那样老老实实,一往情深,可是得象外省的喜剧演员那样花言巧语,弄虚作假,装腔作势。我因为有一个法国最可爱的男子做丈夫而陶醉在幸福之中,我老老实实地对他说他是多么杰出,他的姿态是多么优美,我觉得他英俊。可是要讨他喜欢,就应该假装厌恶,转过头去不睬他,对什么都不表示爱慕,并且对他说他的翩翩风度实际上是病态,是肺病患者的模样,在他面前夸奖法尔奈斯的赫丘利①的阔肩,叫他生气,并克制自己,似乎我需要力争在幸福的时刻把那些可能扼杀爱情的缺点藏起几个来一样。我不幸赞赏美好的东西,没想到要对所有闪烁着诗情和丽色的东西进行尖酸刻薄的批评来抬高自己。我不需要让卡那利和拿当用诗歌和散文来赞美我智慧超群!我是个天真的可怜孩子,我只认识卡利斯特。啊!要是我象她一样曾经跑遍世界各国,要是我象她一样曾经用欧洲各国的语言说:“我爱你!”人家就会安慰我,同情我,崇拜我,我就会提供国际爱情大杂烩的美餐!只有当你用恶意衬托你的亲热的时候,人家才会感谢你的亲热。总之,我,一个高尚的妻子,我得学习窑姐儿所有的下流行为,所有的盘算!……而卡利斯特竟上这些骗人假象的当!……噢,母亲!噢,亲爱的克洛蒂尔德!我伤透了心。我的自尊是个虚假的盾牌,我无法不痛苦,我始终爱我的丈夫,爱得发疯;为了使他回到我身边来,我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①英文:护肤霜。
①法尔奈斯的赫丘利,指保存在那不勒斯法尔奈斯宫的赫丘利雕像,巴尔扎克视之为男性美的象征。
“傻瓜,”克洛蒂尔德对她附耳说,“你要做出好象要报复的样子来……”
“我要死得清清白白,毫无错误可言。”萨布娜回答,“我们的报复应当与我们的爱情相称。”
“孩子,”公爵夫人对女儿说,“做母亲的看待生活要比你稍微冷静一些。爱不是目的,而是家庭的手段,不要学那位可怜的德·玛居梅男爵夫人。爱过了头,没有好结果,而且叫人讨厌。总之,天主知情,给我们送来了痛苦……现在阿苔娜依丝的婚事已经安排停当,我可以来关心你了……我已经同你父亲、德·绍利厄公爵和阿瞿达谈了你目前的困难处境,我们会找到办法使卡利斯特回到你身边来的……”
“对付德·罗什菲德太太,有的是办法!”克洛蒂尔德微笑着对她妹妹说。“爱她的人在她身边呆不长。”
“我的天使,”公爵夫人继续说,“阿瞿达曾是德·罗什菲德先生的妹夫……如果我们亲爱的神师赞同为实现我交给你父亲的计划而要采取的小小计谋,我可以保证卡利斯特会回到你身边来。我心里讨厌使用这样的手段,但我愿意听听布罗塞特神甫对此事的看法。孩子,我们不想等你到了inex-tremis①才来帮助你。你要抱有希望!今天晚上你这么伤心,以致我泄露了秘密。可是我又不能不给你一点希望。”
①拉丁文:临终时刻。
“这样做会使卡利斯特伤心吗?”萨宾娜问,怀着不安的心情瞅着公爵夫人。
“噢!我的主啊,将来我会这么蠢吗?”阿苔娜依丝天真地嚷道。
“啊!小丫头,当美德由爱来引路的时候,会使我们陷入进退维谷的困境,这是你不了解的。”萨宾娜回答说。她已经伤心透顶,六神无主,所以做了这样一种结论。
这句话说得如此辛酸动人,公爵夫人根据牡·恺尼克夫人的声音、语气、眼神,觉得话里暗示了某种不幸。
“孩子们,十二点了,去睡吧!……”她对另外两个女儿说。她们的眼里闪着疑问的目光。
“我三十六岁了,还是多余的人吗?”克洛蒂尔德开玩笑地问道。
阿苔娜依丝同母亲吻别时,向萨宾娜俯下身子,悄悄地说:
“你得告诉我是什么事儿!……我明天去你那儿吃晚饭。
要是母亲感到良心不安,我会把卡利斯特从那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手里解救出来的。”
“来,萨宾娜,”公爵夫人把女儿领到自己的卧室里说,“说说看,孩子,有什么新情况?”
“唉!妈妈,我完蛋了!”
“为什么?”
“我本想战胜那个可恶的女人,我胜了,我怀孕了,可是卡利斯特那么爱她,我担心他会彻底抛弃我。一旦他的不忠得到证实,她会气得暴跳如雷!啊!我受的折磨太厉害,顶不住了。我知道他什么时候去她那儿,看他那高兴的样子我就知道了。从他那不高兴的样子,我知道他什么时候从那儿回来。总之,他不再有所顾忌了,我使他感到厌烦了。她对他的影响同她的身心一样不健康。你会看到,作为和解的代价,她会要求公开抛弃我,象她那样断绝关系,她可能会把他带到瑞士、意大利去。他开始觉得不了解欧洲是滑稽可笑的,这些话说在前面,我猜到是什么意思。如果卡利斯特三个月内仍不改邪归正,我不知道他将变成什么样子……我知道,我会自杀的!”
“不幸的孩子,你的灵魂呢!自杀是极大的罪孽。”
“她能给他生孩子!您懂吗?要是卡利斯特喜欢这个女人的孩子,不喜欢我的呢!噢!那我就再也没有耐心,再也忍受不了啦。”
她倒在一张椅子上,她讲出了内心的想法,全部痛苦暴露无遗。痛苦好似雕塑家放在胶泥里的铁芯,全凭它支撑着,这是一种力量啊!
“好了,回家去吧,可怜的伤心人!面临这么多的不幸,神甫肯定会宽恕我们因人间的诡诈而犯下的轻罪。走吧,姑娘,”她边说边向祈祷的跪凳走去,“我要专门为你向我们的主和圣母祈祷。再见了,亲爱的萨宾娜。你若是愿意我们成功,你的宗教责任更加要件件记牢……”
“我们成功了也没有用,母亲,我们拯救的只是家庭。卡利斯特毁灭了我心中爱的神圣热忱,使我对一切,甚至痛苦都麻木了。从结婚的第一天起,我就尝到了旧情未断的痛苦,这样的蜜月是什么蜜月呀!”
第二天午后一时左右,巴黎神职人员中最杰出的教士之一,布罗塞特神甫,迈步穿过葛朗利厄府的院子。他的步子迈得那样谨慎,神秘,安详,庄重,甚至威严,当称之为僧侣的步伐。这是圣日耳曼区的一位本堂神甫,一八四○年被指定担任空缺的主教职位——他曾三次拒绝的那个职位。
他矮小、瘦削,年纪五十岁上下。面孔象老妇人那样苍白,由于守斋而表情淡泊,由于承受种种痛苦而布满皱纹。这张传教士的面孔上长着一双黑眼睛,炯炯的目光反映着笃信宗教的热忱,但一种与其说是神秘不如说是深邃的表情使之显得并不那么咄咄逼人。他登上台阶的时候脸上几乎挂着微笑,因为他对促使教徒把他请来的重大情况颇不以为然,但公爵夫人是个慷慨的施主,把花在本教区真正穷苦人身上的时间拿点出来听她进行无罪的忏悔,还是值得的。听到通报神甫已到,公爵夫人站起身来,在客厅里迈了几步,迎上前去。只有接待红衣主教、主教、普通教士,比她年长的公爵夫人和王族成员,她才给予这种礼遇。
“亲爱的神甫,”她亲自给他让座,小声地说,“我在从事一项相当恶毒但可以引出大好结果的阴谋之前,需要求助于您权威的经验,我希望您告诉我,在灵魂得救的道路上,我是否会因此遇到荆棘……”
“公爵夫人,”布罗塞特神甫说,“不要把宗教上的事情同世俗事务混为一谈,它们常常是互不相干的。首先,请问是什么事儿?”
“您知道,我女儿萨宾娜痛不欲生,生命危在旦夕。杜·恺尼克先生遗弃她,与德·罗什菲德太太私通。”
“这事很恶劣,很严重。可是,您知道我们亲爱的圣弗朗索瓦·德·萨勒①对这种问题是怎么说的。总之,请想想居荣太太②,她抱怨夫妻恩爱的表现中缺少神秘主义,她若是看到她丈夫有位德·罗什菲德太太,可能会非常高兴。”
①见本卷第274页注①。
②居荣太太(1648—1717),居荣·杜·谢诺瓦的妻子,法国神秘主义者,鼓吹宗教狂热,有多种着作问世。
“萨宾娜实在太温柔了,十足是一个信奉基督的好妻子,但她对神秘主义没有丝毫兴趣。”
“可怜的少夫人!”神甫狡猾地说,“您找到了什么办法来挽救不幸呢?”
“亲爱的神师,我犯了罪,我想派个漂亮的小先生去勾引德·罗什菲德太太。这人意志坚强,满脑子的歪才,肯定能叫德·罗什菲德太太丢掉我的女婿。”
“我的女儿,我们在这儿,不是在告罪亭,”神甫抚摩着下巴说,“我无需以审判者的身分对待您。从世俗的眼光来看,我承认这可能有决定性作用……”
“我觉得这办法实在下作!……”她又说。
“为什么?一个基督教徒的职责无疑是把堕落的女人从邪道上拉回来,而不是把她推得更远。可是,当有人在邪路上走得象德·罗什菲德太太一样远的时候,就不是靠人的力量,而是靠主的力量来挽救这些罪人了。对她们尤其要使用雷霆万钧的力量。”
“神师,”公爵夫人接着说,“我感谢您的宽容。可是我想到,我女婿是个勇敢的布列塔尼人。那位可怜的夫人①鲁莽举事期间,他表现得很英勇。如果那位负责勾引德·罗什菲德太太的冒失青年同卡利斯特发生争执,结果可能发生决斗……”
①指贝里公爵夫人于一八三二年在旺代举事反对路易-菲力浦一事。参阅本卷第22页注③。
“公爵夫人,您考虑得很周到,说明在这些曲折的道路上,我们总会遇到一些障碍物的。”
“亲爱的神师,我找到了办法,做一件大好事,把德·罗什菲德太太从她现在走的邪道上拉回来,把卡利斯特还给他的妻子,也许还可以把一个失去了理智的可怜人从地狱里拯救出来……”
“那么,为什么还要征求我的意见呢?”神甫微笑着说。
“啊!”公爵夫人接口说,“不得不放肆地做出相当丑恶的行为……”
“您不想偷盗任何人吧?”
“相反,我很可能要花很多钱。”
“您不诬蔑人吧?您不……?”
“噢!”
“您不损害他人吧?”
“唉!唉!我也说不太清楚。”
“来,说说您的新计划看。”神甫变得好奇起来。
“我乞求圣母给我启示之后跪在跪凳上想,如果不采取以新换旧的办法,而是让德·罗什菲德先生来赶走卡利斯特,都我就是用另一件并非不大的好事来做一件大好事。当然要说服德·罗什菲德先生领回他的妻子:与其助恶,不如为我女儿行善……”
神甫瞅着这位葡萄牙女人,沉吟了片刻。
“您能想出这个主意显然很不容易……”
“所以,我谢了圣母。”善良而谦虚的公爵夫人说,“我已许愿除了连诵九日经外,送一千二百法郎给一户穷人,如果我成功的话。可是,我把这计划告诉德·葛朗利厄先生时,他笑了起来,并对我说:到了你们这年纪,我发誓,你们都象着了魔一般。”
“公爵先生以丈夫身分说的话正是您打断我的时候我要给您的回答。”神甫接着说,禁不住微微一笑。
“啊!神师,如果您赞成这个主意,那么您赞成实施的办法吗?有个匈兹太太,是圣乔治区的贝阿特丽克丝,关键是在她家里做我想在德·罗什菲德太太家里做的事,以便侯爵领回他的妻子。”
“我相信您不会做任何坏事,”神甫机智地说。他取得了必要的结果,不想知道得更多。“万一您良心感到不安,还可以征求我的意见。”他补充说,“如果不是给圣乔治街的那位太太又一个制造丑闻的机会,而是给她一个丈夫呢?……”
“啊!亲爱的神师,您纠正了我计划中的唯一坏事。您不愧为主教,我希望在归天之前能称呼您:‘红衣主教阁下。’”
“所有这一切,我只发现一个缺点。”神甫又说。
“什么缺点?”
“如果德·罗什菲德太太一方面与丈夫言归于好,一方面与男爵先生保持关系呢?”
“这是我的事了。一不做,二不休……”
“不好,很不好。”神甫接口说,“任何事情,习惯都是少不了的。您争取招募一个情场上的老油子,利用他,自己不要露面。”
“啊!神甫先生,如果我们利用地狱,上天会同我们在一起吗?”
“您不是在作忏悔,”神甫重复说,“救您的孩子吧!”
善良的公爵夫人对神甫非常满意,一直把他送到客厅门口。
如同我们见到的那样,暴风雨威胁着德·罗什菲德先生。
他在匈兹太太那里完全象有妇之夫在贝阿特丽克丝那里一样,目前正享受着一个巴黎男子所能指望的最大幸福。公爵曾恰如其分地告诉他妻子:看来无法打乱这如此美满的生活。
这种推测使我们不得不略微讲一点德·罗什菲德先生自从被妻子贬成弃夫以来的生活细节。那时我们就会明白我国法律和风俗在处境相同的两性身上造成的巨大差别。凡对弃妇而言变成不幸的事,对弃夫来说则变成了福气。这种明显的对比也许促使不止一位少妇决心保持夫妇关系,并象萨宾娜·杜·恺尼克那样,自由选用最有害的或最无害的美德在家里进行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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