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没有梳妆打扮的贝阿特丽克丝,态度冷淡,摆着一副不想同人说话的面孔,象莫潘这样目光敏锐的观察家,一眼就看出了胸含怒火的人的敌意。卡米叶立即走出去下了那道使卡利斯特深感意外的命令。她想,如果天真的布列塔尼人怀着他那狂热的爱,在她们争吵的时候闯进来,他很可能傻乎乎地说出真情,从而断送了他爱情的前途,再也见不到贝阿特丽克丝;她不愿让他目睹这场互相比赛欺骗的斗争。没有助手的贝阿特丽克丝应该由她来对付。卡米叶知道这个人心肠冷酷,知道这个高傲的人心胸狭窄,卡米叶用执拗这个词来形容她一点也没错。晚餐的气氛很沉闷。这两位女人太有头脑,太文质彬彬了,谁也不想当着仆人的面吵架,或者让仆人在门外偷听。卡米叶的态度温和,亲切,她自觉高屋建瓴!侯爵夫人态度生硬,尖刻,她知道自己象孩子一样被人耍弄。在进晚餐的时候,她们之间已经用目光、姿态、只言片语开始交锋,仆人们一点也看不出来,但预示了狂风暴雨即将来临。

  当餐毕回到楼上去的时候,卡米叶调皮地伸出胳臂让贝阿特丽克丝挽着,贝阿特丽克丝装做没有看见女友的动作,独自冲上楼梯。咖啡送来的时候,德·图希小姐对她的男仆说:

  “这儿没有你的事了!”这句话是战斗开始的信号。

  “亲爱的,您编的故事比您写的小说还要危险。”侯爵夫人说。

  “可是有个很大的长处。”卡米叶拿起一支香烟,说。

  “什么长处?”贝阿特丽克丝问。

  “没有发表过呀,我的天使。”

  “您把我编进去的故事会变成一本书吗?”

  “我没有俄狄甫斯的本事。我知道,您象斯芬克司一样,既聪明又美丽,但您不要给我出谜语,亲爱的贝阿特丽克丝,您有什么话就跟我明说吧。”

  “为了使男人们幸福,使他们开心,讨他们喜欢,给他们解忧,我们要求魔鬼帮助我们的时候……”

  “以后他们就会指责我们的努力和企图,认为那是受了堕落天性的驱使。”卡米叶从嘴上拿开香烟,打断她的女友说。

  “他们忘记了曾使我们神魂颠倒、失去节制的爱情,因为我们什么事做不出呀?!……可是他们的作为是男人的作为,无情无义。”贝阿特丽克丝接着说,“女人彼此了解,她们知道不论在什么情况下,她们的态度是多么骄傲,多么庄重,可以说,多么正经。可是,卡米叶,我刚刚才承认您不时作的批评是正确的。对,亲爱的,您有男人的派头,您的行为象男人,什么也阻挡不了您,虽然您不具备男人的全部长处,但您想问题的方式同男人一样,您同他们一样看不起我们。亲爱的,我无法对您表示满意,我很坦率,对您也不隐瞒。也许谁也不会在我心上造成象我现在遭受的这样深的创伤。虽说您并不经常在情场上厮混,但您出于报复而重新混迹情场。必须是个天才的女子才会找到我们感情中最脆弱的部分:我指的是卡利斯特和您对我使用的诡计,正是这个词,亲爱的。您,卡米叶·莫潘,已经屈尊到了什么程度?您用意何在?”

  “您越来越叫我摸不着头脑了!”卡米叶微笑着说。

  “您本想让我一头扑到卡利斯特的怀里去。我年纪还轻,还不至于这样做。对我来说,爱情就是爱情,连同它的强烈忌妒和绝对意志。我不是作家,我不可能看到感情里的思想……”

  “您以为您能够象傻子一般爱别人吗?”卡米叶说,“放心吧,您还是很有头脑的。亲爱的,您是在自己贬低自己:为了对您在情场上的战绩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您是够冷静的了。”

  这句挖苦的话使侯爵夫人面孔涨得通红。她向卡米叶投去一道充满仇恨的目光,一道恶狠狠的目光,不假思索,立即回敬了一连串尖酸刻薄的话。卡米叶一边抽香烟,一边不动声色,听她这一连串的愤激之词,其中夹杂着种种无法复述的不堪入耳的诟骂,被对手的冷静激怒了的贝阿特丽克丝,就德·图希小姐的年龄进行恶毒的人身攻击。

  “就这一些吗?”卡米叶喷出一口烟云,问,“您爱卡利斯特吗?”

  “自然不爱。”

  “好极了。”卡米叶说,“我呢,我爱他,而且爱得太过分了,使我不得安生。也许他对您有偏爱,您是世上最可爱的金发女郎,我呢,我的头发黑得象鼹鼠;您苗条,修长,我呢,我的身材端庄有余;您毕竟年纪轻呀!这句话我本想不说,可是您叫我不得不说。您滥用了您女性的长处来攻击我,恰恰象小报滥开玩笑一样。我尽了一切努力,阻止事情发生。”

  她抬头望着天花板说,“尽管我女人的气质不多,但我还是个女人,亲爱的,足够让情敌借助我来显出自己的优势了……(这句说得极为坦率的刻薄话击中了侯爵夫人的要害。)您把我当作非常愚蠢的女人,以为我就是卡利斯特想让您相信的那样。我既不伟大也不渺小,我是女人,而且女人的气质很重。放下您的大架子吧,把您的手给我。”卡米叶边说边抓住贝阿特丽克丝的手,“您不爱卡利斯特,这是真话,是吗?那您就不要发火呀!明天您就对他态度生硬、冷淡、严肃,我跟他吵架之后,尤其是和解之后,他最终会屈服的,因为我们武库里的武器,我还没有用完呐,而且,反正娱乐总是能克服欲望的。但,卡利斯特是布列塔尼人。如果他坚持向您求爱,您就坦白告诉我,您可以住到我那幢离巴镇二十四公里的小别墅里去。在那里,生活所必须的一切方便应有尽有,孔蒂可以到那里来。让卡利斯特骂我好了,唉!天主,最痴心的情人一天要说六次谎,情人的欺骗正说明他爱得深。”

  卡米叶脸上有一种极其冷淡的神情,使侯爵夫人感到担心,害怕。她不知说什么是好。卡米叶对她进行最后的打击。

  “我比您有信心,但没有您尖刻。”卡米叶接着说,“我无意猜测您想用指责来掩盖可能毁了我的生命的进攻:您了解我,失去卡利斯特,我是活不下去的,而我早晚是要失去他的。然而卡利斯特爱我,我知道。”

  “我在一封信里不断地谈起您,这是他的回信。”贝阿特丽克丝说,同时把信递给卡米叶。

  卡米叶接过信阅读起来,但在读信时,泪水涌进了双眼,她象所有感到极端痛苦的女子一样,哭得很伤心。

  “天主啊!”她说,“他爱她。我既没有被理解,也没有获得爱,只有一死了之。”

  她把头靠在贝阿特丽克丝的肩上,哭了一会儿:她的痛苦是真的,她心里受到的打击同杜·恺尼克男爵夫人读这封信时的感受一样厉害。

  “你爱他吗?”她抬起头来,看着贝阿特丽克丝说,“你对他有这种能战胜一切痛苦、不怕蔑视、背弃、不怕不再被爱的无限爱慕之情吗?你是爱他本人吗?你是为了爱他的快乐本身而爱他的吗?”

  “亲爱的朋友!……”动了恻隐之心的侯爵夫人说,“好吧,请你放心,我明天就走。”

  “别走,他爱你,我知道!我很爱他,看到他痛苦,不幸,我会感到绝望的。我为他做过许多设想,但,如果他爱你,一切都落空了。”

  “我爱他,卡米叶。”侯爵夫人于是非常天真地红着脸说。

  “你爱他,又能抵制他的诱惑?”卡米叶大声说,“啊!你不爱他!”

  “我不知道他使我身上产生了什么新的道德,但他的确使我为自己感到害臊。”贝阿特丽克丝说,“如果我献给他的不是其他东西,而是一颗破碎的心和一条条不光彩的锁链,我情愿保持贞洁和自由。我不愿意他,也不愿意我虚度一生。”

  “冷静的头脑:又爱又计算!”卡米叶用一种厌恶的口气说。

  “随便您怎么说,我反正不想毁了他的一生,成为吊在他颈上的一块石头,变成一辈子的憾事。如果我不能做他的妻子,我就不能做他的情妇。他使我……您不会笑我吧?不笑我?那么,他那珍贵的爱情净化了我。”

  卡米叶恶狠狠地瞪了贝阿特丽克丝一眼,从来没有哪位妒妇用这样凶恶的目光瞪她的情敌。

  “在这问题上,”她说,“我还以为我是独一无二的哩。贝阿特丽克丝,这句话就此使我们分道扬镳,不再成为朋友。我们开始了一场恶战。现在,我对你说吧:你或者委身,或者逃走……”

  费利西泰奔进自己的房间,面孔象咆啸的母狮,贝阿特丽克丝看了一怔。

  “您明天去克华西克吗?”卡米叶掀起门帘问。

  “当然去。”侯爵夫人骄傲地回答,“我不会逃走,也不会委身。”

  “我跟您明话明说吧:我将写信告诉孔蒂。”卡米叶说。

  贝阿特丽克丝的脸色变得象她披肩的薄纱一样苍白。

  “我们各自都在拿性命冒险。”不知如何是好的贝阿特丽克丝说。

  这场争吵在这两位女子之间掀起的强烈的感情风波在夜里平静了下来,双方都恢复了理智,回到大部分女子所喜欢的伺机反扑的感情:这在男女之间是个妙计,在女人与女人之间则是下策。在刚过去的这场风波里,德·图希小姐听见了再顽强的对手也会让步的强大呼声。贝阿特丽克丝听从了世俗法则的劝告,她害怕社交界的冷眼。于是费利西泰最后一着醋劲十足的骗术获得了完全的成功。卡利斯特的错误得到了弥补,但是如果他再不谨慎,就可能使他的希望永远落空。

  时值八月末,晴空万里。象在南方的海上一样,大洋上的天际,飘浮着一抹银白色的雾霭,海岸边闪动着粼粼波光。

  烈日当空,晒得沙地蒸发出一种明亮的水气,在沙滩上造成一种与热带不相上下的气氛。因此,一块块盐田开出象一朵朵康乃馨似的白色小盐花。正是为了抵御烈日暴晒而身着白衣的盐工,干劲十足,一清早就手持长耙,各就其位。有的靠在将各家盐田分开的一垛垛矮土墙上,看着这个他们自幼就熟悉的天然的化学反应,有的在跟他们的妻小玩耍。那些被称做关务人员的绿衣看守悠闲地抽着烟斗。这幅图景颇有点儿东方色彩,因为一个骤然来到这里的巴黎人真的会不相信身在法国。借口来看如何收盐的男爵和男爵夫人正站在防波堤上欣赏这静穆的景色:只有大海的波涛有节奏地发出阵阵轰鸣,一只只小船在海面来来往往,岸边的耕地象绿色腰带,看上去特别优美,因为这在一向荒凉的大洋沿岸极为罕见。

  “哎,朋友们,我在死之前总算又见到了一次盖朗德的盐田。”男爵对聚集到盐田边上来向他问候的盐民们说。

  “杜·恺尼克家的人哪里会死!”一位盐工说。

  这时,从图希庄园出发的队伍来到了小路上。侯爵夫人独自走在前面,卡利斯特和卡米叶互相挽着胳臂跟在她后面。

  加斯兰离开他们二十步,尾随在后。

  “那是我的母亲和父亲。”年轻人告诉卡米叶。

  侯爵夫人停下脚步。杜·恺尼克太太看到贝阿特丽克丝,就产生一种极其强烈的反感。可是贝阿特丽克丝的打扮很突出:头上戴着一顶饰着矢车菊的阔边意大利遮阳帽,帽子下边露出蓬松的卷发,身穿一件浅灰的本色布连衫裙,腰间束一条两端长长下垂的蓝色腰带,总之,象个化装成牧羊女的公主。

  “她没有良心。”男爵夫人心里想。

  “小姐,”卡利斯特对卡米叶说,“这是杜·恺尼克太太和我的父亲。”

  然后,他对男爵和男爵夫人说:

  “德·图希小姐和德·罗什菲德侯爵夫人,卡斯泰朗家的后裔,父亲。”

  男爵向德·图希小姐敬礼,德·图希小姐深深地鞠了一躬,充满了对男爵夫人的感激之情。

  “这位对我的儿子是真心相爱。”法妮心里想,“她好象是感谢我生了个卡利斯特。”

  “您跟我一样也是来看盐的收成好不好,可是您比我更有理由感到兴趣,”男爵对卡米叶说,“因为这里有您的地产,小姐。”

  “小姐是最富的地主,”一位盐工说,“愿天主保佑她,她是善人。”

  这两拨人互相致意以后就分手了。

  “德·图希小姐看上去三十岁都不到。”可爱的老人对妻子说,“她长得很漂亮。卡利斯特可是喜欢那个干瘪的巴黎侯爵夫人胜过这位顶刮刮的布列塔尼姑娘?”

  “唉!是呀。”男爵夫人说。

  一只小船等在防波堤下面,登船的气氛很沉闷。侯爵夫人态度冷淡、庄重。卡米叶已经向卡利斯特说明他的爱情目前所处的状况,责备他不听话。卡利斯特大失所望,闷闷不乐,向贝阿特丽克丝投去一道道交织着爱与恨的目光。在从防波堤到克华西克港尽头的短短航程里,大家都一声不响。港尽头是装盐上船的地方。妇女们把盐装在大瓦罐里顶在头上送来,样子象女像柱上的妇女雕像。她们光着脚,只穿一条很短的裙子,其中不少人任凭盖在胸前的方巾随风飘动;有好几位身上只穿一件单衣,但她们是最有尊严感的,因为妇女身上衣服越是少,越是显得腼腆,庄重。丹麦小船已经装完货,因此两位美人儿在这里上岸引起了运盐女工的好奇。为了逃避这些运盐女工的围观,也为了给卡利斯特提供机会,卡米叶急急忙忙向岩石走去,把卡利斯特让给贝阿特丽克丝。加斯兰跟在他的主人后面,离开至少有二百步远。

  克华西克半岛的海岸上,花岗岩石头奇形怪状,只有那些能够把这类气势粗犷、蔚为大观的自然景色加以比较的旅行家才会欣赏。克华西克的石景也许具有沙尔特勒大修道院①的道路胜过其他狭谷的那种优势。无论是花岗岩礁千姿百态的科西嘉海岸,还是气势磅礴、惊心动魄的撒丁岛海岸,还是北方的玄武岩岸,都没有如此完美的个性。大自然别出心裁,在这里创作了一幅幅无边无际的阿拉伯图案,图案上的花纹千变万化,龙飞凤舞,各种形态无奇不有。想象力恐怕难以应付这怪石的巨型展览。遇上天气恶劣,海水拍打海岸,久而久之,终于磨光了高低不平的石头。这里有个天然的穹窿,其宏伟的气派,为远在他方的勃罗奈斯基②所仿造,因为再大的艺术成就也还是天工的拙劣的模仿。在这个穹窿下面,有一个象大理石浴缸一样光滑的、完全由白色细沙铺成的池子,人们可以放心大胆地在里面四尺深的温水中洗澡。

  ①法国著名的修道院,位于前阿尔卑斯高原中心,建于一○八四年。

  ②勃罗奈斯基(1377—1446),佛罗伦萨的建筑师兼雕刻家,文艺复兴时期的代表人物之一。他主持建造的佛罗伦萨大教堂是稀世杰作。大教堂上的穹窿顶直径达四十四米。

  这儿还可欣赏到一个个阴凉的小湾,小湾上遮盖着凿得很粗糙,但气势雄伟的石拱,样子象另一个变幻莫测的大自然的仿制品——皮蒂大厦①。沿岸岩石参差错落,数不清有多少起伏,随便怎样胡思乱想,要什么形状有什么形状。甚至有一个由派生出这个字的植物构成的大灌木丛②,这在大洋沿岸是如此罕见,恐怕是绝无仅有的了。这棵黄杨长在离海港大约四公里左右的岬角顶上,是不长树木的克华西克的最大奇观。一个花岗岩岬角高高地悬在海面上,即使最坏的天气,海浪也扑不上来。岬角朝南的边缘被无情的暴雨冲出了一道大约四尺宽的裂缝。在这裂缝里,意外地或人为地堆集了足够的腐植土,以致鸟儿衔来种子,长出一棵低矮、茂密的黄杨。

  ①勃罗奈斯基于一四四○年在佛罗伦萨为皮蒂家族建筑的大厦。

  ②法文灌木丛(Buisson)一词由黄杨木(Buis)一词派生而来,故云。

  从根部的形状看,这棵黄杨至少有三百年的历史。黄杨下面的岩石仿佛突然中断。海浪的冲击在这岸边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把下面的花岗岩碎块不知冲到哪里去了。在这悬空的岩石下面,海水深达五百余尺,没有暗礁。浪花翻滚的地方,是几块高度仅及海面的岩石,把它连起来看,好似一个大竞技场。要一直走到这个小直布罗陀的顶上去,是需要有点儿勇气和决心的。那顶上几乎是圆的,刮阵风就能把好奇的游客从上面吹到大海里去。这个形似哨兵的巨峰很象那些可以纵览全区,预告敌人进攻的古堡顶塔。从这里可以眺望克华西克的钟楼和干旱的庄稼、威胁耕地并蔓延到巴镇境内的沙滩和沙丘。有几个老人认为,在很久很久以前,这地方原有个城堡。捕捞沙丁鱼的渔夫曾给这块在海上老远就能看见的石头起过一个名字。但,这个用布列塔尼方言起的名字既难读也难记,忘了也不当怪罪。

  卡利斯特正领着贝阿特丽克丝往这地方走来。这儿风光绮丽,石景比在海边沙土路上看到的所有奇峰异石都更加叫人惊叹。无需说明为什么卡米叶已经先跑在前面了。她象一头受了伤的野兽,不喜欢同别人在一起。她时而消失在岩洞里,时而出现在峭壁上,她把螃蟹从洞里赶出来,或者突然当场看到了它们特有的习性。她嫌女式服装碍事,穿了一条裤筒绣花的长裤,一件短上衣,一顶海狸皮的帽子,手里拿着一根马鞭当旅行用的棍子,因为她一向自负有力气,行动敏捷。她这副打扮比贝阿特丽克丝要美一百倍。贝阿特丽克丝肩上披着一块中国红绸做的小披肩,两角在胸前打个十字结,就象孩子们戴披巾那样。有一阵子,贝阿特丽克丝和卡利斯特看见她象鬼火一般在峰巅或壑底转悠,企图用冒险来减轻痛苦。她第一个爬上黄杨石峰,在一个背阴的洼坑里坐下来沉思默想。所有名家才子都过于贪欲,不肯让自尊心一点一点地获得满足,而是把名誉当作美酒一饮而尽。象她这样一位曾把名誉当作美酒吞下的女子,该怎样安排她的晚年呢?打这以后,她承认只是由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件也许普通人认为毫无意义,而大人物要深入思考的意外事件的启示,使她下决心采取她将用以结束社会生活的特殊行动。

  她从衣袋里拿出一只小盒子。盒里事先装好了一些用来解渴的话梅糖,她取出几块,津津有味地吃着,突然发现,杨梅的果实虽然已不复存在,可是余味无穷。她由此推论,人也可以如此。这时她抬头看见一片茫茫大海。任何一个伟人,只承认灵魂不朽而不决心皈依某种宗教,是不可能摆脱茫然之感的。这个想法在她闻葡萄牙香水的时候还萦回在她的脑际。

  这时,她觉得自己耍弄手腕使贝阿特丽克丝落入卡利斯特之手的做法是十分卑微的:她感到作为女性的她已经死亡,迄今被肉体掩盖着的高尚完美的人显示了出来。她的巨大才智,她的学问,她的知识,她的虚假的爱情,已经把她引到什么面前了呢?谁会告诉她呢?引到了子女众多的母亲面前,给痛苦的人以安慰的人面前,罗马教会面前,她对悔罪的人是那么温和,对诗人是那么富有诗意,对孩子是那么天真,对多虑而孤僻的人是那么深沉、那么玄妙,以致大家总能从她那里获得裨益,总能使自己不断产生的、贪得无厌的求知欲获得满足。她回想起卡利斯特使她走过的弯路,她把这些弯路比做这些岩石间的曲折道路。卡利斯特在她眼里始终是天堂的好使者,神圣的引路人。她用神圣的爱抑制了凡俗的爱。

  卡利斯特不声不响走了一阵之后,听到贝阿特丽克丝赞叹与地中海大不相同的大西洋的壮丽,禁不住把大西洋比作他的爱情,说大西洋象他的爱情一样纯洁,一样宽广,一样动荡不安,一样深沉,一样天长地久。

  “它边上有块岩石。”贝阿特丽克丝笑着说。

  “您这样对我说话,”卡利斯特回答,向她投过一道神圣的目光,“我就看见了您,听见了您,从而也就有了天使的耐心。可是,当我独自相处的时候,要是您能看见我,您一定会同情我的。我母亲为我相思的痛苦而流下了眼泪。”

  “听着,卡利斯特,该了结了。”侯爵夫人说,重新走到沙子路上,“也许我们走到了唯一便于说这些话的地方,因为我生平从未见过与我的思想更为融洽的自然景色了。我见到过意大利,那儿万物皆谈情说爱;我见到过瑞士,那儿一切都新鲜,都显示出一种真正的幸福,劳动的幸福,那儿葱茏的树木,平静的流水,明快的线条,都笼罩在山顶终年积雪的阿尔卑斯山下,可是在这一小块被海风吹干,被海水侵蚀的平原上,可怜的农业在茫茫大海面前,在贵城塔楼林立的布列塔尼丛丛树林面前挣扎着。用这块小平原来比喻我枯燥无味的生活是再恰当也不过了。好了,这就是贝阿特丽克丝,卡利斯特。她不值得您依恋。我喜欢您,但我永远不会属于您,不论以什么方式,因为我非常明白自己内心的痛苦。啊!

  您不知道,我这样跟您说话的时候,我对自己严酷到什么程度。您不会理解您的偶像,不会的;如果我是一个偶像,即使身价降低了,也不会从您安放的高座上跌下来。我现在厌恶受社会和宗教谴责的爱情,我既不想再受侮辱,也不想隐瞒我的幸福。我现在是什么处境,就继续维持这种处境,我永远象这里一样,是块黄沙累累、寸草不生,既无红花,也无绿树的沙漠。”

  “您要是被人家遗弃了呢?”卡利斯特说。

  “那么,我就去乞求宽恕,向我所冒犯了的人卑躬屈膝,而不会再冒险沉溺到我明知要了结的幸福中去。”

  “了结!”卡利斯特大声说。

  侯爵夫人用迫使情人沉默的口气重说了一遍“了结!”,从而阻止了情人即将开始的过分赞扬。

  这一反驳在年轻人身上挑起了那种只有曾经失恋的人才有体会的闷声不响的狂热劲头。贝阿特丽克丝和他默默无言走了三百步左右,不再欣赏大海,也不再观看岩石,也不再了望克华西克的田野。

  “我会使您非常幸福的!”卡利斯特说。

  “所有的男人开始的时候都答应使我们幸福,而给我们留下的却是耻辱,遗弃,厌恶。对于我应当忠贞的人,我没有什么可指责的,他没有对我许任何诺言,我便投入了他的怀抱,而我减轻自己过失的唯一办法,是一错到底。”“夫人,您就直说不爱我吧!而我是爱您的,我自己知道,爱情是不讨价还价的,爱情眼里只有爱情,没有其他东西,什么牺牲我都做得到。您只要吩咐,我将尽一切可能办到。过去有人因为情妇把手套扔到狮子当中再叫他去捡回来就鄙视情妇,①这样的人并不真爱!他不理解,为了确信我们的爱情,你们有权考验我们,你们也有权只委身于伟大的超人。我可以为您牺牲我的家庭,我的名誉,我的前途。”

  ①指洛尔热的贵族弗朗索瓦·德·蒙哥马利的一段轶事。

  “牺牲的说法包含着什么样的侮辱呀!”她以责备的口气说,使卡利斯特感到说了句蠢话。

  只有女人才一心一意地爱,或者说,只有喜欢卖弄风情的女子才会抓住一句话来抬高自己,使自己变得高不可攀:在这种事上,思想和感情的活动方式是一样的。多情的女子感到痛苦,卖弄风情的女子目中无人。

  “您说得对。”卡利斯特边说,边落下两滴眼泪,“这话只能用来说明您要我付出的代价。”

  “住口。”贝阿特丽克丝由于卡利斯特第一次用确当的语言表达了他的爱情而突然感到心弦振动,“我犯的错误够多的了,请您不要引诱我。”

  他们这时走到了黄杨石峰的脚下。侯爵夫人想一直登上峰顶,卡利斯特便扶着她攀登石峰,心里感到欣喜若狂。对这孩子来说,能扶住这位女人的身子,感到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那是最大的恩典了:她需要他呀!这预料不到的快乐使他昏了头,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抓住她的腰带。

  “怎么!”她神情庄重地说。

  “您永远不会属于我吗?”他突然热血沸腾起来,激动得声音有些堵塞。

  “永远不会,朋友。”她回答,“我对您来说只能是贝阿特丽克丝,一个美梦。这不是很甜美吗?我们将来既不会痛苦,也不会悲伤,也不会悔恨。”

  “那您将回到孔蒂身边去喽?”

  “应当回到他身边去。”

  “那么,你就永远也不属于任何人!”卡利斯特发疯似地猛然将她一推。

  他想听到她跌下去的声音之后跟着跳下去,可是他只听到一声沉闷的叫喊,衣服尖厉的撕裂声和身体落地的扑通声。

  贝阿特丽克丝没有头朝下往下摔,而是身子一倒,跌进了黄杨丛里。如果不是黄杨的一根枝桠钩住了她的连衫裙,把连衫裙扯破,缓和了体重对黄杨丛的冲力,贝阿特丽克丝是完全可能滚到大海里去的。目睹这场面的德·图希小姐惊讶得叫不出声来,只能给加斯兰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赶快过来。卡利斯特以极大的好奇探出身子,看见贝阿特丽克丝的状况,打了一个寒战:她好象在哀求,她以为没命了,她感到黄杨快要被她压断。卡利斯特出于爱情,急中生智,凭青年人在危险时刻所具有的非凡的敏捷,攀住几块高低不平的石头,滑溜下去,一直滑到离顶九尺深的石峰边缘,得以及时抱住她,冒着两人一起跌入海中的危险,将她托起。他托住贝阿特丽克丝的时候,贝阿特丽克丝昏了过去。在这张他们俩要待好一阵子的空中石床上,卡利斯特可以认为她是完全属于自己的,所以他本能的反应是一种高兴的感觉。

  “请您睁开眼睛,请您饶恕我,”卡利斯特说,“否则我们就一起死。”

  “死?”她睁开眼睛,张开了苍白的双唇。

  卡利斯特听到说出这个字,便吻了吻她,侯爵夫人的身子轻轻抽动了一下,不禁使他心醉神迷。这时石峰上面传来了加斯兰鞋底钉钉的脚步声。加斯兰后面跟着卡米叶。加斯兰和卡米叶商议救这两个情人的办法。

  “只有一个办法,”加斯兰说,“我下去,他们踏着我的肩向上爬,您用手拉他们。”

  “那你怎么上来呢?”卡米叶说。

  在小主人身临危境之际,自己居然也算一回事,加斯兰感到出乎意外。

  “最好到克华西克去借只梯子来。”卡米叶说。

  “她倒是蛮有心计的。”加斯兰从石峰上往下走的时候暗想。

  贝阿特丽克丝以微弱的声音要求让她躺下来,她感到支持不住了。卡利斯特把她平放在岩石与黄杨灌木之间阴凉的软土上。

  “卡利斯特,我看见你们了。”卡米叶说,“无论贝阿特丽克丝是死去还是救上来,都只能是个意外事件。”

  “她会恨我的。”他说,两眼噙着泪水。

  “她会崇拜你的。”卡米叶回答,“我们现在要回去了,要把她抬回图希庄园去。如果她死了,”她问他,“你会怎么样呢?”

  “我会跟她一起死。”

  ‘那你的母亲呢?……”她停了一下之后,又轻轻地说“还有我呢?”

  卡利斯特脸色苍白,背靠在岩壁上,一动不动,默不作声。田野里散居着一些小农户,加斯兰在一户小农家里找到了一架梯子,立即奔了回来。贝阿特丽克丝稍稍有了一些力气。加斯兰把梯子放下去之后,请卡利斯特用卡米叶的红披肩①兜着贝阿特丽克丝的两只胳臂,并把披巾的两只角递给他。就这样在加斯兰的帮助下,贝阿特丽克丝终于爬上了石峰的圆顶,加斯兰在上面接她,象抱孩子一样把她抱上来,放在平地上。

  ①上文说是贝阿特丽克丝戴着红披肩。

  “我不是不肯死,可是痛苦!”她轻声对德·图希小姐说。

  贝阿特丽克丝虚弱、疲乏,卡米叶不得不叫人先把她抬到加斯兰借梯子的那户农民家里去。卡利斯特、加斯兰和卡米叶把身上能脱下的衣服都脱了下来,垫在梯子上,然后把贝阿特丽克丝放在上面,象抬担架一样抬她。农民们把他们的床让了出来。加斯兰先去吩咐船夫把船开到离农家最近的小海湾来,然后跑到驻马的地方,骑了一匹马去请克华西克的外科医生。卡米叶跟卡利斯特说话,卡利斯特或者点点头,或者难得回答一两个字。贝阿特丽克丝和卡利斯特这副样子,卡米叶感到非常不安。医生来给病人放了血,病人觉得好了些。

  她能说话了,同意乘船回去。傍晚五时左右,她从盖朗德的防波堤被抬回图希庄园,城里的医生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这件事已经传遍了这个偏僻的、几乎渺无人迹的地区,速度之快简直不可理解。

  卡利斯特和卡米叶作伴在图希庄园贝阿特丽克丝的床边过夜。医生说了,明天贝阿特丽克丝就没事了,只剩下腰酸背痛。卡利斯特在绝望之余,却又心花怒放:他在贝阿特丽克丝的床边,看她睡着或醒来,得以仔细审视她苍白的面孔和微小的动作。卡米叶在卡利斯特身上看出了一种情欲的征兆,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苦笑。这种感情,如果在任何考虑、任何关照都阻止不了其剧烈的内心骚动的时期闯进一个男人的生活,就会永远占据他的灵魂和官能。卡利斯特永远不会看清贝阿特丽克丝作为女性的真面目。这位布列塔尼青年不让人猜透他心底的奥秘,是多么天真啊?……他这样待在这女人的卧房里,看她躺在凌乱的床上,自以为这女人是他的。他神情专注,如醉如痴,观察着贝阿特丽克丝每一个微小的动作。他的态度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好奇心,他的幸福感流露得如此纯真,以致两位妇女微笑着互相看了看。当卡利斯特看到病人那双充满羞愧、爱慕和嘲笑神情的象海水一样美丽的蓝眼睛时,他面孔涨得通红,把头转了过去。

  “我不是对您说过吗,卡利斯特,你们这些男子,你们开始的时候总是许愿要使我们幸福,而最后总是把我们推入深渊?”

  贝阿特丽克丝开这句玩笑时语气亲切,表明她心里已经起了某种变化,卡利斯特听了连忙跪下,拿起她的一只微微出汗的手,非常恭顺地吻了一下,没有遭到拒绝。

  “您现在有权永远拒绝我的爱情,而我,则不再有权利说任何话。”

  “啊!”卡米叶看到贝阿特丽克丝面孔上的表情,并将这表情与她耍弄手腕所获得的表情加以对比,不由得大声说,“爱情本身总是比任何人都聪明!亲爱的朋友,服下安定剂,睡觉吧。”

  夜间,德·图希小姐读一些深奥的神学着作,卡利斯特则念《印第安娜》①,这是卡米叶著名的竞争对手的第一部小说。这部作品里有一个迷人的青年形象,他怀着忠贞与狂热的信念,怀着不可思议的宁静心情,终身爱着一位象贝阿特丽克丝一样身分暧昧的女子。这部作品对卡利斯特来说是个不祥的儆成!卡利斯特在德·图希小姐身边度过的这一夜,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费利西泰使这位青年懂得,一个女子成了犯罪的目标,只会感到高兴,她所有的虚荣心只会得到满足。

  ①《印第安娜》,法国女作家乔治·桑(1804—1876)于一八三二年发表的小说。

  “您可不会把我,把我扔到大海里去!”可怜的卡米叶一边擦眼泪,一边说。

  快天亮的时候,疲惫不堪的卡利斯特在椅子上睡着了。现在轮到侯爵夫人来仔细观察这位由于激动和初次为爱人守夜而变得面色苍白的可爱孩子。她听见他在睡梦中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他梦中也在爱。”她对卡米叶说。

  “应该叫他回家睡觉去。”费利西泰说,叫醒了他。

  德·图希小姐写过一个字条给男爵夫人,所以杜·恺尼克府上谁也不曾担忧。卡利斯特回到图希庄园来吃晚饭,发现贝阿特丽克丝已经起床,脸色苍白,虚弱疲倦,但在她的言语和目光里不再有一点儿生硬冷酷的意味。晚饭后,卡米叶坐到钢琴面前,弹了一晚上的琴,让卡利斯特紧紧握住贝阿特丽克丝的双手,两人都不说话。从这天晚上起,图希庄园里再没有闹过风波。费利西泰彻底退出情场。象德·罗什菲德夫人这类冷漠、柔弱、无情、瘦长的女子,颈骨清晰可见,看上去有点儿象猫。她们的心象她们灰色或蓝色的明眸一样,色彩浅淡。因此要熔化这些石头一般的心,必须有雷霆万钧的力量。对贝阿特丽克丝来说,卡利斯特狂热的爱和未遂的谋杀已经具有了这种势不可当、再顽固的个性也会折服的雷霆之力。贝阿特丽克丝感到心肠软了下来,纯真的爱以其温暖的热流滋润着她的心田。她生活在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甜蜜温柔的感情气氛中,觉得自己变得伟大了,崇高了,升入了布列塔尼人历来供奉妇女的天国。她享受着这孩子的崇拜,她无需花多少气力就能使他感到高兴,因为一个手势,一道目光,一句话,就能使卡利斯特满足。卡利斯特的心为这些微不足道的举止付出这么高的代价,使她极其感动。让这位天使碰碰她的手套,其效果可以超过让那位本该崇拜她的人占有她的全身。多么强烈的对比啊!这种不断的神化,哪个女子能抗拒得了呢?她确信卡利斯特会对她百依百顺,会理解她。哪怕她要卡利斯特冒生命危险去满足她一时心血来潮的欲望,他也会不假思索,立即去做。所以贝阿特丽克丝摆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高贵而威严的架势。她看到爱情伟大的一面,从中取得一个支点,以便在卡利斯特眼里始终保持最为杰出的女性形象,因为她想对卡利斯特产生长远的影响。由于她自觉不如人,所以更加使劲地撒娇卖俏。她招人疼地假装生病,装了整整一星期。她倚着卡利斯特的胳臂,在屋前花园的草坪上,不知兜了多少次圈子,以此来报复卡米叶在她到来的第一个星期里使她尝到的痛苦。

  “啊!亲爱的,你让他兜大圈子呀。”德·图希小姐对侯爵夫人说。

  在去克华西克散步之前,有一天晚上,这两位女子就爱情问题闲聊,她们嘲笑男人表示爱情的种种不同方式,承认最机灵的、自然也是最不讨人喜欢的求爱者不肯在温情的迷宫里消磨时间是有道理的,因此爱得最深的人常常在一个时期里受到的对待最差。

  “他们的做法就象拉封丹①去法兰西学院一样!”当时卡米叶说。

  ①拉封丹(1621—1695),法国著名寓言诗人。

  这句话使侯爵夫人记起了责备她狡猾的那一席谈话。德·罗什菲德夫人完全有力量把卡利斯特控制在她要他驻足的边缘上,她用一个手势或一道目光提醒他在海边上的那次可怕的暴行。这个可怜的殉难者眼里充满了泪水,一声不吭,以一种肯定可以打动所有其他女子的毅力克制住自己的争辩,愿望,痛苦。她恶魔般地在他面前装腔作势,让他失望到极点,以致有一天他投入卡米叶的怀抱,求她出出主意。贝阿特丽克丝手里掌握着卡利斯特的情书,他在信中说过,爱是最大的幸福,被爱是其次的。她把这段话摘了出来,并用这句格言使他的感情只限于她所喜欢的恭恭敬敬的偶像崇拜。

  青年人生性爱赞扬,爱崇拜。她太喜欢让这种甜言蜜语的赞扬和含情脉脉的崇拜来抚慰自己的心灵了。在他们的惊叫、恳求、感叹中,在他们的自我召唤和对未来的设想中,有那么多毫不做作的手腕、没有恶意的诱惑,以致贝阿特丽克丝十分警惕,决不投桃报李。她曾经说过,她怀疑!问题还不在于幸福,而是这孩子总是要求爱的许诺,他坚持要占据最难攻打的阵地:精神阵地。嘴巴最厉害的女人常常在行动上非常软弱。卡利斯特看到把贝阿特丽克丝推到海里去的做法取得了进展之后,奇怪得很,不再继续以暴力来求得幸福了。但,青年人的爱是如此的痴,如此的迷,以致他要用思想上的信念来获得一切:他之高尚正在于此。

  然而,有一天,这位布列塔尼青年受到无法抑制的情欲的驱使,在卡米叶面前对贝阿特丽克丝的为人表示强烈的不满。

  “我急急忙忙让你和她相识,本想纠正你的缺点。”德·图希小姐回答说,“可是你性情急躁,把一切计划都给破坏了。

  十天之前,你是她的主人,今天你已成了她的奴隶,可怜的孩子。这个样子,你永远不会有勇气依照我的吩咐去做。”

  “该怎么做呢?”

  “就她毫不让步的态度跟她吵架。一个女子总是被言语激怒的,要做到叫她冷淡你,你不要再到图希庄园来,除非她叫你来。”

  不论什么重病,病人到了一定的程度才肯服最重的药,接受最可怕的手术。卡利斯特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他听从卡米叶的劝告,在家里待了两天,可是第三天他就去轻轻叩击贝阿特丽克丝的房门,通知她卡米叶和他等她下楼吃午饭。

  “这个办法又失败了。”卡米叶看到他这么不争气,自己跑来了,便对他说。

  在这两天里,贝阿特丽克丝常常站在看得见通盖朗德大路的窗口不走。要是卡米叶突然遇见她站在窗口,她便说她正在欣赏大路两旁的荆豆,黄灿灿的荆豆花被九月的太阳照得明晃晃的。这样,卡米叶便掌握了贝阿特丽克丝心中的秘密,她只要说一句话就可以叫卡利斯特高兴,但她没有说,因为她还有过多的女人心肠,不至于唆使他采取那种年轻人会心惊胆战的行动,年轻人对于他们理想的爱人将会失去什么,心里似乎非常明白。贝阿特丽克丝让卡米叶和卡利斯特等候了相当长的时间。换个人,她姗姗来迟可能很不礼貌,可是对卡利斯特来说却是无所谓的,因为侯爵夫人的打扮说明她想吸引住卡利斯特,想防止他再一次避而不见。午饭之后,她去花园散步,向这个被她迷上的孩子表示她想同他再去看看她险些儿送命的那块石头,这使卡利斯特乐不可支。

  “就让我们两个人去吧。”卡利斯特以激动的口吻要求。

  “如果拒绝您,”她回答,“我就会使您觉得自己是个危险的人。唉!我对您说过无数次了,我属于另外一个人,而且只能属于他;我在对爱情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选择了他。错误是双重的,惩罚也是双重的。”

  象她这一类女人是很少流眼泪的,当她眼里噙着点儿泪水这样说话的时候,卡利斯特产生了同情感,爱的狂热降低了温度。于是他把她当作圣母一样来崇拜。我们不应该要求不同性格的人表达感情的方式相同,就好象不应该要求不同的树结出同样的果实一样。这时,贝阿特丽克丝的心情极其矛盾:在她自己和卡利斯特之间,在她指望有一天能返回上流社会和完美的幸福之间,在由于第二次失足而永远一蹶不振和社会的宽恕之间,她摇摆不定。她开始倾听一个痴心人的叨叨絮语,任凭温柔的怜悯之手抚慰自己。有几次,卡利斯特保证以爱来弥补她在社交界失去的一切,并对她跟了象孔蒂这样一个恶煞,一个伪君子表示同情,她听了感动得流下了眼泪。不止一次,当她讲起在意大利发现自己并不是孔蒂心里唯一的人而感到不幸和痛苦时,她没有阻止卡利斯特诅咒孔蒂。关于这个问题,卡米叶教过卡利斯特不止一次,卡利斯特现在用上了。

  “我呢,”他对贝阿特丽克丝说,“我会全心全意地爱您;因为我不会有艺术成就,也不会有为杰出的作品所感动的听众所给予的快乐。我唯一的本领就是爱您,您的快乐是我唯一的快乐。我会觉得任何女子的仰慕都是不值得回报的。您用不着担心会有令人不愉快的竞争。您不被人家赏识,而我,我愿意每天让人家在接待您的地方接待我。”

  她低着头倾听这些情话,让卡利斯特吻她的手,默默地,但高兴地,承认自己也许是个没有受到应有重视的天使。

  “我受到的侮辱太多了,”她回答说,“我的艳史使我对未来失去任何安全感。”

  这是个风和日丽的上午,他七点钟向图希庄园走来的时候,在两株荆豆之间远远看见贝阿特丽克丝站在一扇窗口,头上还是戴着上次到克华西克去玩那天戴的那顶草帽。他似乎被迷住了,感情上的这些小事会使人变得高大起来。也许只有法国女人掌握这种戏剧性效果的诀窍,因为她们机智,善于把爱情的火尽可能烧得旺旺的,不让火势减弱下去。啊!她靠在卡利斯特的胳臂上是多么的轻盈啊!他们双双从朝向沙丘开的花园门走了出去。贝阿特丽克丝觉得沙子很美,她这时才发现沙子里长着开粉红色花朵的矮小硬草,她采了几株,又采了几朵同样长在这贫脊的沙土里的康乃馨,然后意味深长地分了一半给卡利斯特。对卡利斯特来说,这些花和叶子可能是个永恒的不吉利的形象。

  “我们等会儿再加上一些黄杨。”她微笑着说。

  她在防波堤上停留了一会儿,卡利斯特一面等船,一面把她到达那天自己的幼稚行为讲给她听。

  “您的越轨行为我知道,这是我从第一天起就对您严肃的原因。”她说。

  在这次散步中,德·罗什菲德太太象钟情的女子那样,说话带点儿打趣的口吻,既温柔又随便。卡利斯特可以自信已经被她爱上了。他们沿着沙滩上的岩石向下走,来到一个可爱的小湾里,那儿海浪送来了由奇形怪状的大理石构成的绝妙的拼花图案,他们象孩子一样在海湾里玩耍,寻找最美的有代表性的石子,可是,当卡利斯特高兴得忘乎所以,直截了当建议她逃到爱尔兰去的时候,她又摆出了庄重的,高深莫测的样子。她请他挽着她,一起继续前进,向他们称之为塔尔佩亚讷岩石①的黄杨峰上走去。

  ①古罗马西南部卡皮托利奥山岭上的一块岩石,是将罪犯从这里推下山崖处死的地方。

  “我的朋友,”她一边对卡利斯特说,一边慢步攀登那块她该用以抬高自己身价的漂亮的大岩石,“您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没有勇气对您全都隐瞒。我已有十年没有尝到过可与我们刚才享受到的幸福相比拟的幸福了;在与水面相齐的石头里捡贝壳,互相交换这些小石子。我要请人用这些小石子给我做一条项链,这根项链对我来说比用最美的钻石做的项链还要珍贵。我刚才成了小姑娘,小孩子,好象我才十四岁或十六岁,那样我就与您相称了。我有幸使您产生的爱使我在自己眼里也抬高了身价。请就爱这个词的全部魅力来理解它。您使我变成了最骄傲的女子,最幸福的女性,您活在我记忆中的时间可能比我活在您记忆中的时间要长久。”

  这时,她已经登上了岩石的顶端。从这儿,一边可以看到茫茫的大海,一边可以看到布列塔尼及其金黄色的岛屿,封建时代的塔楼,荆豆的树丛。没有一个女子会有比这儿更美的舞台来吐露自己的心声了。

  “可是,”她说,“我不属于我自己,我的意志对我的约束胜于法律对我的约束。您就为我的不幸而受惩罚吧,您就满足于知道我们为此而共同受苦吧。但丁不曾与贝阿特丽克丝重逢,彼特拉克从不曾占有洛尔①。这些不幸只袭击伟大的心灵。啊!如果我被抛弃,如果我千倍地蒙羞受辱,如果你的贝阿特丽克丝不为冷酷无情的社交界——她将感到极端可恶的社交界——所承认,如果她成为最低贱的女人!……那么,可爱的孩子,”她拿起他的手,说,“你会晓得,她是最好的女人,她一定能靠在你的身上一直升入天国。但是,那时候,朋友,”她向卡利斯特投过一道令他销魂的目光,“你要想把她推入大海,就一定要推下去:被你爱过之后,我死而无怨了!”

  ①洛尔·德·诺沃(约1308—1348),曾经是彼特拉克所倾慕的少女;后成为萨德夫人,她死后,彼特拉克写过许多诗歌怀念她。

  卡利斯特搂住贝阿特丽克丝的腰,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为了证实这些甜言蜜语,德·罗什菲德太太以最贞洁最羞怯的方式在卡利斯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然后,他们走下石峰,慢步往回走,边走边闲谈,象彼此心心相印、互相完全理解的人那样。她,以为有了安宁,他,不再怀疑自己的幸福,但两人都想错了。卡利斯特根据卡米叶的观察,希望孔蒂会对这个离开贝阿特丽克丝的机会感到高兴。侯爵夫人呢,她态度暧昧,听之任之,期待着侥幸。卡利斯特过于天真,过于多情,不会制造侥幸。他们俩怀着无比酣畅的心情,从花园的边门进入了图希庄园。卡利斯特事先取了花园边门的钥匙。

  现在是傍晚六点钟左右。醉人的清香,温柔的空气,傍晚橙黄色的光线,无不与他们的心情和充满柔情蜜意的谈话协调一致。他们的步调相同而均匀,象情人的步履,他们的行动说明他们的思想完全合拍。图希庄园里是那么宁静,院门开关的声音一响,整个花园到处都听得见。由于卡利斯特和贝阿特丽克丝互相要说的话都已说完,也由于令人兴奋的散步已经使他们感到疲倦,他们慢慢地徜徉,什么话也不说。突然,在一条小径的转弯处,贝阿特丽克丝大惊失色,这种看到一条蛇才会产生的惊慌之状,使尚未弄清惊慌原因的卡利斯特吓得愣住了。在一棵枝桠倒垂的白蜡树下,孔蒂和卡米叶·莫潘正坐在长凳上谈天。侯爵夫人内心的痉挛和颤抖想抑制也抑制不住,卡利斯特这时才明白这女人是多么爱他。她刚刚升起她和他之间的栏木,无疑是还要让自己卖几天俏,再越过栏木去。顷刻间,一场悲剧在两个人的内心深处全面爆发开来了。

  “您大概没料到我这么快就来吧。”艺术家一面对贝阿特丽克丝说,一面向她伸出胳臂。

  侯爵夫人不由自主地放开了卡利斯特的胳臂,挽起孔蒂的胳臂。孔蒂这样不顾面子,急急忙忙让她从一只胳臂换到另一只胳臂,破坏她的第二次爱情,卡利斯特觉得不堪忍受。

  他以极其冷淡的态度同他的情敌互致问候,然后便扑到长凳上在卡米叶身边坐下,他感到心乱如麻:知道贝阿特丽克丝是那么爱他,他本想纵身跳到艺术家面前,对艺术家说贝阿特丽克丝是属于他的;可是,由于这可怜女子已经为她一时间犯下的所有错误付出了代价,她内心的慌乱反映了她所忍受的一切,卡利斯特深深为之感动,因而象她一样迫不得已,愣在那里,呆若木鸡。这两种相反的意念使他心里动荡不安,上下翻腾,自从爱上贝阿特丽克丝,他已经领略过这种心情。

  德·罗什菲德太太和孔蒂从卡利斯特和卡米叶坐着的长凳前面走过,侯爵夫人眼睛看着她的情敌,并向她投过一道妇女会用来表达任何感情的可怕的目光。她避免同卡利斯特的目光相遇,装出在听孔蒂说话的样子。孔蒂好象在同她说笑话。

  “他们能互相说些什么呢?”卡利斯特问卡米叶。

  “亲爱的孩子,你还不了解在爱消失之后男人对女人仍拥有可怕的权利!贝阿特丽克丝不能拒绝他的手。他大概在嘲笑她的爱情,他一定从你们的态度上,从你们出现在他面前的方式上猜出来了。”

  “他嘲笑她?……”性情急躁的年轻人说。

  “你不要着急,”卡米叶说,“否则你就会失去仅有的好机会。如果他有点儿过分伤害贝阿特丽克丝的自尊心,贝阿特丽克丝会把他象虫子一样踏死在脚下。但他很狡猾,他会做得很聪明。他不会相信骄傲的德·罗什菲德太太能做出对他不忠的事来。如果看见一个男子长得英俊就爱上他,那这个女子就太堕落了!他会在她面前把你描绘成一个受虚荣心驱使的孩子:想占有一位侯爵夫人,并主宰两个女人的命运。最后,他会用尖刻的话来讽刺她,说出种种叫她无地自容的假设。于是,贝阿特丽克丝便被迫用违心的否认来回答他,他也就利用这一点来维持对贝阿特丽克丝的控制。”

  “啊!”卡利斯特说,“他不爱贝阿特丽克丝。而我,我可以让她自由选择:爱情包含了选择,随时都在选择,天天证实选择。第二天证实头一天的选择,并使我们的兴味更浓。过几天,他就见不到我们了。那么是谁让他回到这里来的呢?”

  “是记者们的恶作剧。”卡米叶说。“他指望获得成功的歌剧失败了,而且彻底失败了。‘既失去名声又失去情妇,很不幸啊!’这句话克洛德·维尼翁可能在家里说的,大概挑动了他的虚荣心。以卑下的感情为基础的爱是残酷的。我问过他,可是谁能了解一个天性如此虚伪、如此表里不一的人呢?他似乎对自己的贫困和爱情已经感到厌倦,对生活已经失去兴味。他已经懊悔同侯爵夫人的关系如此公开,在谈起他过去的幸福时,他给我编了一首哀歌,哀歌编得太妙了点儿,所以就不真实了。无疑,他希望趁我听了他的奉承话而感到高兴的时候,从我这儿骗取你们恋爱的秘密。”

  “那又怎样呢?”卡利斯特说,看到贝阿特丽克丝和孔蒂走了过来,已不再听卡米叶说话。

  卡米叶出于谨慎,处于守势,既没有泄露卡利斯特的秘密,也没有泄露贝阿特丽克丝的隐私。艺术家是个谁都要欺骗的人,所以德·图希小姐要卡利斯特提防着他。

  “亲爱的孩子,”她对他说,“现在对你来说是最危险的时刻,需要你所缺少的谨慎和灵巧。你会被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给耍了的,因为我现在无法帮你的忙了。”

  开晚饭的铃声响了。孔蒂走过来把胳臂让卡米叶挽着,贝阿特丽克丝挽起卡利斯特的胳臂。卡米叶让侯爵夫人先进餐厅,侯爵夫人得以看了卡利斯特一眼,把一只手放在嘴唇上,表示要他绝对慎言。在餐桌上,孔蒂兴致极高。也许这是试探德·罗什菲德太太的方式,德·罗什菲德太太做戏做得并不象。如果卖弄风情,她可能迷惑住孔蒂,可是如果表现得多情,心底的秘密就会被猜着。狡猾的孔蒂没有使她为难,装着似乎没有看见她的窘态。在吃饭后果点时,他把话题引到女人身上,夸奖女人感情的高尚。他说,这样的女子准备使我们在事业上获得成功,为我们牺牲一切,自己承担不幸,女子胜过男子的地方是忠贞,除非严重损害了她们的自尊心,否则她们是不会离开第一个情人的,她们看重第一个情人如同看重自己的荣誉一样,第二次恋爱是丢脸的事,以及诸如此类的话。他满口的仁义道德,把女人奉若神明,而一颗破碎的心却在那里受痛苦煎熬。只有卡米叶和贝阿特丽克丝懂得他在滔滔不绝的赞美里所包含的尖酸刻薄的挖苦。有时候,她们俩面孔羞得通红,但她们不得不克制自己。她们饭后互相挽着胳臂回到卡米叶房里去,一致同意从不点灯的大客厅走,因为在那儿可以单独呆一会儿。

  “我不能让孔蒂侮辱我,不能同意他对我的看法。”贝阿特丽克丝小声说,“苦役犯总是受自己难友的统治。我完蛋了,不得不回到爱情的苦役中去。是您把我重新推进去的!啊!您让他来得太晚了,晚了一天,或来得太早了,早了一天。我承认您有作家的坏才:报复是彻底的,结局是完美的。”

  “我能对您说我要写信给孔蒂,可要真动笔写……我却做不到!”卡米叶大声说。“你心里痛苦,我原谅你。”

  “卡利斯特会怎么样呢?”侯爵夫人出于十分幼稚的自尊,说。

  “孔蒂要带您走,是吗?”卡米叶问。

  “啊!您以为胜利了吗?”贝阿特丽克丝大声说。

  侯爵夫人是板着面孔气冲冲地向卡米叶说这种难听话的。卡米叶努力以虚伪的伤心表情来掩盖她内心的快乐,可是,她眼里的神采揭穿了她那愁眉苦脸的表情,贝阿特丽克丝对面部表情是很在行的!三个星期来,她们在小客厅里的那张长沙发上搬演过许许多多的喜剧,充满种种矛盾感情的内心悲剧也是从这里开始的。因此,当这两位女子在这张长沙发上坐下,借着灯光互相打量时,已是最后一次互相察言观色了:她们都看出深仇大恨已经把她们分开。

  “卡利斯特留给你了,”贝阿特丽克丝盯着她朋友的面孔对她说,“但我已经铭刻在他的心里,任何女人也不能把我从他心里赶走。”

  卡米叶用马扎兰的侄女对路易十四说的那句名言来回敬她:“你统治,你爱他,你走了!”①她以一种特有的讽刺口吻说这几句话,刺伤了侯爵夫人的心。

  ①马扎兰(1602—1661),红衣主教,法王路易十三和路易十四的首相。路易十四爱上了他的侄女玛丽·曼奇尼(1650—1714),准备娶她为妻,但遭马扎兰反对。她的原话是:“您是国王,您哭吧,我走了。”

  在这尖锐激烈的场面中,她们俩谁也没有注意到卡利斯特和孔蒂不在。艺术家和他的情敌没有离开餐桌,他要求卡利斯特陪陪他,把一瓶香槟酒喝完。

  “我们有话要说。”艺术家说,免得卡利斯特寻找任何借口拒绝留下。

  考虑到他们各自的身分,年轻的布列塔尼人不得不接受这个要求。

  “亲爱的,”当这可怜的孩子喝了两杯酒之后,音乐家以亲切的口吻说,“我们是两个好小伙子,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谈谈。我来这里不是出于不信任。贝阿特丽克丝爱我。”他做了一个得意的手势。“可我呢,我不再爱她了。我赶来不是为了把她带走,而是为了和她断绝关系,把断绝关系的主动权让给她。您年轻,您不知道,当一个人自己感到是刽子手而装出牺牲者的模样是多么无聊。青年人大发雷霆,吵吵嚷嚷离开一个女人,常常看不起她,并因而遭到忌恨。但,聪明人让女人主动和他们断绝关系,装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使女人既感到后悔又有一种甜滋滋的优越感。失去心上人的宠爱不是不可补救的,而抛弃心上人则是无法挽救的。您还不知道——幸好您不知道,在我们生活中,荒唐的诺言使我们多么尴尬。为了献殷勤,我们不得不用荒唐的诺言编成活结套住自己的脖子,为的是填补空虚的幸福,而女人们也就傻乎乎地接受了。于是彼此山盟海誓,永不变心。如果我们和一个女子有了艳遇,我们少不得要彬彬有礼地对她说我们愿意同她白头偕老。她们一方面希望丈夫健康长寿,一方面好象十分焦急地等待丈夫死亡。丈夫一死,有些外省女人,或者相当愚蠢或者相当爱开玩笑的顽固女人就会跑来对您说:‘瞧,现在我自由了!’我们谁都不自由。在我们最得意的时候,或者当我们沉醉在精心安排的幸福之中的时候,死者会成为我们无法摆脱的精神负担。我看出来了,您爱贝阿特丽克丝。我先使她处于这样一种境地:她要既可同您调情,又不失她神圣的尊严,哪怕只是为了同卡米叶·莫潘这位天使逗乐。所以,亲爱的,您爱她吧,您这样就帮了我的忙,我巴不得她对我态度凶暴。惟恐她自尊自重和守贞操。尽管我出于善意,要做这种对调情人的事儿,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遇到这类情况,要看谁不采取主动。在这件事上,刚才在绕着草坪散步的时候,我对她说我什么都知道并祝她幸福。可是,她生气了!我眼下爱上了我们最年轻美貌的歌剧演员法尔孔小姐,我想娶她为妻!是的,我目前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所以,当您到巴黎来的时候,您会看到我已经用侯爵夫人换了一位王后。”

  天真的卡利斯特满脸喜气洋洋,承认他爱贝阿特丽克丝,这正是孔蒂想知道的。世上没有一个人在看到自己的爱情受到情敌威胁的时候,不重新燃烧起爱情的火焰,不管他对爱情已经感到怎样乏味,道德可能怎样堕落。男人愿意抛弃一个女人,而不愿意被女人抛弃。当情人们走到这一绝境的时候,男女双方都竭力保持主动权,因为伤害自尊心留下的痕迹太深。也许问题关系到社会在这种感情中所制造的一切,与其说是珍惜自尊心,还不如说珍惜未来要受到攻击的生活本身:似乎人们要失去的是本钱而不是利息。在艺术家的盘问下,卡利斯特把三个星期来图希庄园里所发生的事统统讲了出来,并对表面和蔼可亲、心里七窍生烟的孔蒂感到非常满意。

  “我们上楼去吧。”他说,“女人们疑心重,她们可能不明白我们为什么在一起而不吵架,可能跑来偷听我们谈话。亲爱的孩子,我将给您大大帮忙。我要显得忌妒、粗暴,叫侯爵夫人受不了,我要一直怀疑她对我不忠;要促使女人对您不忠,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您将得到幸福,我将得到自由。今天晚上,您演不开心的情人,我做多疑和爱吃醋的汉子。您为这个天使属于一个粗人而抱不平吧,您哭吧。您年轻,您哭得出来。唉!我呀,我哭不出来了,这一大优点没有了。”

  卡利斯特和孔蒂回到楼上。年轻的情敌请音乐家唱支歌,音乐家便唱了那首著名的《在曙光升起之前》①。对歌唱家们来说,这是一首最出色的曲子,吕比尼本人没有一次唱的时候不激动得颤抖,孔蒂也经常获得成功。但今天晚上,孔蒂唱得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成功,因为他今晚心潮澎湃,感情饱满。卡利斯特听得入了迷。在唱这首咏叹调的第一句歌词时,艺术家就向侯爵夫人投去一道目光。这道目光使歌词的含意变得很冷酷,贝阿特丽克丝听出来了。弹伴奏的卡米叶猜到了这个使贝阿特丽克丝低下头去的命令的意义,她看了看卡利斯特,心想这孩子不听她的劝告,上了当了。到这位心花怒放的布列塔尼小伙子走过去向贝阿特丽克丝告别,吻她的手并以一种自信和诡诈的模样同她握手的时候,卡米叶便确信无疑了。就在卡利斯特回到盖朗德的时候,女仆和男仆正在往孔蒂的旅行马车上装行李,按照孔蒂的吩咐,明天一清早就用卡米叶的马把贝阿特丽克丝送到驿车站去。德·罗什菲德夫人借着朦胧的曙光看了看盖朗德,显现在微光中的一座座塔楼在晨曦中闪耀,她沉浸在伤感之中:她在这儿留下了生活中最美的一朵花儿,一场纯洁无邪的姑娘们梦寐以求的那种爱情。对舆论的顾忌毁了这位女子一生中所能够和应该怀有的唯一真正的爱情。上流社会的女子服从上流社会的规矩,她们为了体统而牺牲爱情,就象有些女人为了宗教或责任而牺牲爱情一样。骄傲常常升华为美德。这样来看,这个不讨人喜欢的故事便成了许多女人的故事。第二天,将近中午,卡利斯特向图希庄园走来,走到昨天看见贝阿特丽克丝立在窗口的地方,他看见站在窗口的是卡米叶。卡米叶连忙下楼来迎接他。她在楼梯口对他说了这句令人伤心的话:

  “走了!”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卡利斯特惊问:

  “贝阿特丽克丝吗?”

  ①意大利作曲家西马罗沙(1749—1801)的歌剧《秘密结婚》第二幕中的一首曲子。

  “你上了孔蒂的当。你什么也没告诉我,我无能为力。”

  她把这可怜的孩子领到小客厅里,他扑到长沙发上,坐在他过去经常见到侯爵夫人的地方,痛哭流涕。费利西泰抽着她那土耳其式的烟斗,什么话也没对他说。她知道,卡利斯特第一次把压在心里的痛苦发泄出来,说什么都没有用。不知如何是好的卡利斯特整个下午愣着不动。快吃晚饭的时候,卡米叶先请卡利斯特听她说话,试图劝他几句。

  “朋友,你给我带来了巨大的痛苦,我不象你可以从未来的美好生活求得安慰。对我来说,大地不再有春天,心灵不再有爱情。所以我必须到更高的境界里去寻找安慰。贝阿特丽克丝来到的前夕,我在这里向你描绘过她的形象。我无意在你面前糟蹋她,那样你会认为我忌妒的。今天,你听我说真话吧。德·罗什菲德夫人与你丝毫也不相称。她自己堕落本不需要弄得舆论哗然,不这样,她也许一点也不引人注目;她这样做头脑很清醒,是为了出风头。她属于这样一种女人:她们宁愿哄动舆论的失足而不要安宁的幸福;她们蔑视社会,社会也必然对她们报之以诟骂;她们愿意不顾一切代价让人家议论自己。她的虚荣心极强。她的财富和智慧没有能使她获得女中豪杰的地位,这是她企图通过主持沙龙征服的地位。她以为能够获得德·朗热公爵夫人和德·鲍赛昂子爵夫人的声誉,但,人们是公正的,只有真情实感才有幸得到人们的关注。会做戏的贝阿特丽克丝被认为是二流演员。她的私奔没有遇到任何阻碍。达摩克利斯的剑①对她的快乐并不构成威胁。再说,只要人们真诚相爱,在巴黎是很容易躲在一边享清福的。总之,她若是多情而又温柔,今晨就不会跟孔蒂走了。”

  ①据古希腊传说,达摩克利斯是叙拉古僭主迪奥尼修斯一世(公元前430—367年)的宠臣,十分羡慕迪奥尼修斯的权势和富有。于是迪奥尼修斯邀他参加盛宴,用金银器皿给他摆上珍馐美味,让他坐上黄金宝座,宝座上方却用一根马鬃悬一银光闪闪的利剑。以此说明君王的幸福和安乐并不长久,每时每刻都面临着危险。

  卡米叶说了很久,颇令人信服,可是这最后的努力也是白费。卡利斯特做了个手势,表示他完全信赖贝阿特丽克丝,卡米叶于是住了口。卡利斯特吃不下饭,卡米叶强迫他下楼,陪着她进晚餐。一个人只见在十分年轻的时候才会发生这种难过得吃不下饭的现象。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体的器官养成了习惯,变得好象结实了。情绪对身体的影响不至于大到落下不治之症的程度,除非生理系统仍保持着幼时的娇嫩。成年人能顶得住可使青年人致死的巨大悲痛,不是因为他们感情淡泊,而是因为他们的器官有抵抗力。所以,卡利斯特在痛哭了一场之后所表现出来的冷静和逆来顺受的态度,使卡米叶首先吓了一跳。卡利斯特在离开卡米叶回家之前,要求再看看贝阿特丽克丝住过的房间,他去把头扑在贝阿特丽克丝睡过觉的枕头上。

  “我做傻事了。”他边说,边同卡米叶握手,怀着沉痛的心情离开了她。

  回到家里,他发现家里那批常客正在打穆士牌。他整个晚上都呆在母亲旁边。神甫、杜·阿尔嘉骑士和德·庞-奥埃尔小姐知道德·罗什菲德太太已经走了,都为此而感到高兴:卡利斯特就要回到他们中间来了。所以,大家看见他有点儿沉默,几乎都在暗暗地观察他。在卡利斯特这样一颗单纯诚实的心里,这场初恋的结果如何,这座古宅里没有一个人能够料想得到。

  在随后几天里,卡利斯特每天照常按时到图希庄园去。他在过去有时挽着贝阿特丽克丝散步的草坪四周兜圈子。他常常独自跑到克华西克去,爬上他曾试图把她推入大海的那块岩石,在黄杨丛上一连躺上几个小时,因为他对这个石缝上的各个支点进行了一番研究,学会了爬下去爬上来。他母亲终于为他的独自乱跑、沉默寡言而感到担忧。他这样转悠了半个月,颇象一头在笼子里打转的野兽。这位失恋者的笼子,用拉封丹的话说,是贝阿特丽克丝的脚步踏过、眼睛看过的地方。半个月后,他不再去小海湾了。他觉得体力不支,只能走到盖朗德路上过去看见贝阿特丽克丝站在窗口的地方。

  用外省人的话说,巴黎人走了。全家都为此而高兴,一点没有看出卡利斯特身上有什么痛苦和病态。两位老小姐和神甫继续执行他们的计划,挽留住夏洛特·德·凯嘉鲁埃,没有放她走。晚上,她挑逗卡利斯特,但从他那儿除了出牌的建议之外一无所获。卡利斯特整晚都坐在他母亲和他的布列塔尼未婚妻之间,受到神甫和夏洛特的姨妈的观察。他们在回家的时候闲谈起他多少有些消沉的精神状态。他们把这不幸孩子的无动于衷当作对他们计划的顺从。一天晚上,感到疲倦的卡利斯特早早回房睡觉去了。当他关上房门的时候,大家都放下了手中的牌,面面相觑。他们倾听他在房里走路的脚步声,心里惶惶不安。

  “卡利斯特生病了。”男爵夫人边说,边擦眼泪。

  “他什么病也没有,”德·庞-奥埃尔小姐说,“应该立即给他办婚事。”

  “您以为这样会使他高兴吗?”骑士说。

  夏洛特神色严厉地看了杜·阿尔嘉先生一眼。尽管她姨妈袒护这位老水兵,她今天晚上觉得他格调低下,缺德,堕落,没有宗教信仰,对待他那条小母狗的态度很可笑。

  “明天早晨,我要教训卡利斯特一顿,”男爵说,“他整天无精打采。没有看到我的孙子,一个又白又胖的小恺尼克,戴着布列塔尼童帽躺在摇篮里,我是不想离开这世界的。”

  “他一句话不说,”泽菲丽娜老太太说,“不知道他有什么病。他从来没有吃得这么少,靠什么活着呢?他要是在图希庄园吃饭,魔鬼的饭菜对他是不大管用的。”

  “他害相思病了。”骑士畏畏缩缩地斗胆提出了这个看法。

  “得了!骚老头,您没有把钱放进篮子里。”德·庞-奥埃尔小姐说。“您想起年轻的时候,就什么都忘了。”

  “你们明天上午请来和我们一起进午餐。”泽菲丽娜老太太对夏洛特和雅克琳说,“我兄弟要劝说他的儿子,不论什么事,我们都会取得一致意见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布列塔尼人可不是这样。”骑士说。

  第二天一早,卡利斯特就看见经过一番精心打扮的夏洛特来了。这时,男爵已在饭厅里结束了有关婚姻大事的宏论。

  卡利斯特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他知道,姑妈、父亲、母亲以及他们的朋友都愚昧无知。他吸收了科学的成果,处于孤立地位,家常话已经说不来了。所以,他只要求父亲给他几天时间考虑考虑。男爵高兴得直搓手,把这好消息附耳告诉男爵夫人,使她放了心。午饭吃得很开心。男爵向夏洛特使了个眼色,夏洛特显得活泼而愉快。杜·恺尼克家和凯嘉鲁埃家同意结亲的消息,通过加斯兰的口传遍了全城。午饭后,卡利斯特从大厅出去,走下台阶,来到花园里,后面跟着夏洛特。他让她挽着自己的胳臂,把她领到花园尽头的紫藤架下。

  老人们站在窗口,怀着一种疼爱的感情看着他们。未婚夫一句话不说,夏洛特相当着急,她转过身朝向宅子漂亮的正面,借此和卡利斯特搭讪,说:

  “他们瞅着我们呢!”

  “我们说话他们听不见。”他回答。

  “听不见,可是看得见呀。”

  “我们坐下来,夏洛特。”卡利斯特拉起她的手,亲切地说。

  “过去你们家的旗帜就挂在这根螺旋形的柱子上,是真的吗?”夏洛特问,她仔细端详着这座房子,好象是她自己的一样,“房子真气派!住在里面多幸福啊!房子内部,您要重新布置一下,是吗,卡利斯特?”

  “我没时间,亲爱的夏洛特。”小伙子回答,他拿起她的双手吻了吻,“我要把我心里的秘密告诉您。我爱上了一个人,这个人您见过,她也爱我,我爱她爱得太深了,不能再使另一个人幸福。我知道,从我们童年起,父母就给我们定了亲。”

  “可她是有夫之妇呀,卡利斯特。”夏洛特说。

  “我等着。”小伙子说。

  “那我也等着。”夏洛特眼泪汪汪地说,“您不会长期爱她的,据说她已跟了一个唱歌的……”

  “您嫁人吧,亲爱的夏洛特。”卡利斯特接下去说,“有了您姨妈送给您的财产,在布列塔尼这是一笔巨大的财产,您可以挑到一个比我好的人……您一定会找到一个有爵位的丈夫。我把您带到一边来,不是要对您说您已经知道的事,而是以我们童年友谊的名义,恳求您承担断绝我们关系的责任,拒绝嫁给我,就说您不愿意嫁给一个心已给了别人的人,我爱别人至少可以作为您的借口,不会对您有丝毫损害。您不知道,活着对我来说多么难挨!任何斗争我都受不了,我已经精疲力竭,象一个失去灵魂,失去生活信仰的人。如果不是担心我死掉会给母亲和姑妈造成痛苦,我可能已经投海自杀了。自从寻死的欲望变得无法抑制的那天起,我就不再到克华西克的岩岸边去了。请您不要对他们提起这点。我们分手吧,夏洛特。”

  他捧住姑娘的头,在她头发上吻了一下。然后,他沿着通山墙的小路走出院子,溜到卡米叶那里去。他在卡米叶那里一直待到半夜。

  他凌晨一点回到家里时,母亲还在织着绒绣等他。他轻手轻脚地进入屋内,握了握母亲的手,问:

  “夏洛特走了吗?”

  “她明天和她姨妈一起走,两个人都很失望。到爱尔兰去吧,卡利斯特。”她说。

  “我想逃到那儿去想了多少回呀!”他说。

  “啊!”男爵夫人大声说。

  “和贝阿特丽克丝一起。”他补充说。

  夏洛特走后的几天里,卡利斯特天天陪杜·阿尔嘉骑士去林荫道散步。他坐在林荫道上的一张长凳上晒太阳,从图希庄园屋顶上的风标直到海边的礁石——涨潮时在暗礁上面翻腾的浪花告诉他那下面是礁石——,一派美景尽收眼底。卡利斯特现在又瘦又苍白,体力衰退,开始经常微微打寒战,这说明他有寒热。他的眼圈发黑,眼睛里露出沉思的孤独者或为当代文明热情战斗的勇士所具有的炯炯目光。骑士是他与之交流一些思想的唯一的人:他料想这位老人定是自己信仰的扞卫者,他在老人身上看出了对爱情忠贞不渝的痕迹。

  “您一生中爱过好几个女人吗?”当他们第二次在林荫道上,用水兵的话说,兜风的时候,卡利斯特问骑士。

  “只爱过一个。”杜·阿尔嘉中校回答。

  “她是有夫之妇吗?”

  “是的。”骑士说,“啊!我可痛苦啦!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的保护人,我的上级的妻子:可是我们彼此那么相爱!”

  “她爱您吗?”卡利斯特问。

  “非常爱。”骑士以少有的激动口吻回答说。

  “您幸福吗?”

  “在她死之前,我一直感到幸福。她是四十九岁去世的,当时客居在圣彼得堡,那儿的气候送了她的命。她在棺材里一定感到很冷!我常常想去把她的遗体运回来,安葬在我们亲爱的布列塔尼,安葬在我身边!但她一直长眠在我的心里。”

  骑士擦了擦泪水,卡利斯特拉过他的双手,紧紧地握了握。

  “这条小母狗我看得比我的生命还重。”骑士指了指蒂斯贝,“这条小狗同她过去抱在膝上,用她美丽的双手抚摩的那条长得一模一样。我一看见蒂斯贝就想到了海军元帅夫人的双手。”

  “您见过德·罗什菲德太太吗?”卡利斯特问骑士。

  “没见过。”骑士回答。“五十八年来,我对任何女人都不关心,只有您母亲例外,因为她有点儿象海军元帅夫人。”

  三天之后,骑士在林荫道上对卡利斯特说:

  “孩子,我有一百四十个金路易①,这是我的全部积蓄。你知道了德·罗什菲德太太在什么地方,就到我这儿来把这些钱拿去,看望她去。”

  ①铸有法王路易十三头像的金币,一路易相当于二十法郎。

  卡利斯特谢谢老人,对老人的一生很羡慕。可是卡利斯特郁郁寡欢,日甚一日,好象谁都不讨他喜欢、谁都冒犯了他。只有对母亲他还保持着和善的态度。男爵夫人注视着儿子相思病的发展,心里越来越焦急,只有她苦口婆心地劝说,卡利斯特才肯吃点儿东西。到了大约十月初,年轻的病人就不再陪骑士到林荫道去散步了,骑士来寻他散步,用老人的趣话来逗他,也没有用。

  “我们来谈谈德·罗什菲德太太。”他说,“我给你讲我初恋的故事。”

  一天,骑士怎么邀请他去散步他也不去,骑士便对男爵夫人说:“您儿子病得很重啊。”

  不管别人怎么问他,卡利斯特总是回答说他身体很好。他象所有忧伤的青年人一样,甘愿为爱情耗尽自己的生命。他待在家里不再出去,一个人独自坐在花园里的长凳上沉思,在秋天温和无力的阳光下取暖,不同任何人来往。

  自从卡利斯特不再去图希庄园,费利西泰请盖朗德的本堂神甫去看她。格里蒙神甫几乎天天下午都到图希庄园去,有时还在那里吃晚饭。神甫跑得这么勤成了一大新闻:在全区,甚至在南特,都成了一大新闻。然而,恺尼克府上的晚会,他从不缺席。杜·恺尼克府上愁云密布,主人仆人,上上下下都为卡利斯特的执拗态度感到难过,没有想到他有生命危险,谁也没想到这可怜的青年会因为失恋而送命。骑士见多识广,也没遇到过这样送命的先例。大家都把卡利斯特的消瘦归咎于吃得太少。母亲跪下求他进食。卡利斯特为了不使母亲伤心,竭力克服厌食的情绪。勉强吃进去的食物使消耗着这位漂亮小伙子的慢性低热变得严重起来了。

  到十月末,心爱的孩子已不再回二楼去睡觉了。家里在低矮的大厅里给他搁了一张床。他大部分时间待在这儿,同家里人在一起。他们终于请来了盖朗德的医生。医生试图用奎宁解热,热度退了几天。医生嘱咐让卡利斯特活动活动,给他散散心。男爵重新抖擞精神,摆脱麻木不仁的状态。儿子变老了,他却变年轻了。他带着卡利斯特、加斯兰和两条漂亮的猎狗去打猎,卡利斯特顺从了父亲。三个人打了几天猎:

  他们走进森林,拜访住在附近山庄里的朋友。可是,卡利斯特毫无高兴的表示,谁也无法使他破颜一笑,他那副铁青的绷紧的面孔说明他兴味索然。经不起劳累的男爵疲惫不堪,不得不带着毫无变化的卡利斯特回家。回家后不几天,父子俩都病倒了,病情是如此危险,家里不得不应盖朗德医生自己的要求,派人到南特去请两位最著名的医生。卡利斯特的情况明显恶化,对男爵来说好似晴天霹雳。他的头脑还保持着造化赋予垂死者的那种高度的清醒,象个孩子一样,生怕他的家族断绝后嗣。他一句话不说,合着双手,坐在椅子上求天主保护。他已极度虚弱,坐在椅子上不能走动。他掉头朝向卡利斯特躺着的床,紧盯着儿子。儿子稍一动弹,他就感到一阵强烈的震动,好象生命的残烛因此摇晃了一下。

  男爵夫人不再离开大厅,泽菲丽娜老太太坐在客厅的壁炉旁边织毛线,心里焦急万分:仆人向她讨劈柴生火,因为父子俩都感到冷,又向她领食品。她的腿脚已不够灵活,不能跟着玛丽奥特,因此决定把她掌管的钥匙交出去。但,她什么都要知道,不停地低声询问玛丽奥特和弟媳妇;她把她们拉到一边,打听她兄弟和侄儿的病情。一天晚上,卡利斯特和他父亲都已昏昏入睡,德·庞-奥埃尔小姐对她说,男爵的面色苍白,象白蜡一般,大概眼看要离开人世了。听到女友这么说,她立即放下手中的毛线,从口袋里摸出一串乌木的旧念珠,虔诚地数着念珠祈祷起来。她那干枯的老脸焕发出如此的光彩,以致另一位老小姐也学她朋友的样子祈祷起来。接着神甫做了个手势,大家都参加了杜·恺尼克小姐的祝祷。

  “我是第一个祈求天主的,”男爵夫人想起了卡利斯特写的那封不祥的情书,说,“天主没有如我的愿!”

  “也许我们应该请德·图希小姐来看看卡利斯特。”格里蒙神甫说。

  “她呀!”泽菲丽娜老太太大声说,“我们一切痛苦的根子是她,使卡利斯特与家庭离心离德的是她,把卡利斯特从我们手中抢去的是她,让卡利斯特读坏书的是她,教他异端语言的是她!要她受众人诅咒,愿天主永远不饶恕她!她毁了杜·恺尼克一家。”

  “她也许会使杜·恺尼克一家振兴起来呢。”神甫口气温和地说,“她是个圣人,是个有道德的人。我为她担保,他对卡利斯特只有善意,没有恶意。愿她能够实现她的愿望!”

  “请事先告诉我她的脚迈进这个家门的日子,那天我出去。”老小姐大声说,“她送了父子俩的命。您以为我听不见卡利斯特有气无力的声音吗?他几乎连话也说不出了。”

  这时,三位医生正好走了进来。他们问了卡利斯特许多问题,把卡利斯特折腾得很累。但他们给父亲看病的时间不长,只用了一会儿功夫就完全诊断清楚了,他们很惊讶他还活着。盖朗德的医生不急不忙地告诉男爵夫人,关于卡利斯特,可能得去巴黎请教最富有经验的医生,因为请他们来一趟大概要花一百多个金路易。”

  “人会因这样那样的事情送命,可是爱情,这算得了什么。”德·庞-奥埃尔小姐说。

  “唉呀!管他什么原因,反正卡利斯特没命了。”男爵夫人说,“我在他身上看到了痨病的一切症候,这是我们家乡最可怕的病。”

  “卡利斯特没命啦!”男爵睁开眼睛说,两大颗泪珠夺眶而出,慢慢地顺着脸上密密的皱纹往下淌,滞留在两腮的下边。这大概是他一辈子流过的唯一的两滴眼泪了。

  “他站起身来,向儿子的床边迈了几步,拉住儿子的双手,看着儿子。

  “父亲,您要什么?”儿子对他说。

  “要你活下去!”男爵大声说。

  “没有贝阿特丽克丝,我不会活下去的。”卡利斯特回答老人,老人跌倒在自己的椅子上。

  “什么地方弄得到一百个金路易,把医生从巴黎请来呀?

  现在还来得及呢。”男爵夫人说。

  “一百个金路易!”泽菲丽娜大声说,“救得活他吗?”

  没有等弟媳妇答话,老小姐把两手伸进衣袋插口,解开衬裙,发出落下东西的沉闷响声。她对自己藏金路易的地方是这么熟习,象变魔术一般,转眼间就把金路易从缝着的地方拆了出来。金币一个一个叮叮当当掉在裙子里。庞-奥埃尔老太太看着她这样做,惊得呆住了。

  “他们看着您呢!”她低声附耳对她女友说。

  “三十七,”泽菲丽娜没有回答,继续数着。

  “人人都会知道您有多少。”

  “四十二……”

  “加重金路易①,崭新的,您又看不清楚,您是哪儿弄来的呀?”

  ①加重金路易是金路易的一倍,值四十法郎或四十八个利勿尔。

  “我用手摸得出。这儿共有一百零四个金路易,”泽菲丽娜大声说,“够了吗?”

  “您这是怎么啦?”杜·阿尔嘉骑士突然来到,看见老朋友的裙子里兜满了金路易,不知何故,问道。

  德·庞-奥埃尔小姐三言两语向骑士说明了情况。

  “我已经知道了,我是给你们送一百四十个金路易来的,我要交给卡利斯特使用,他知道这件事。”

  骑士从衣兜里掏出包成两卷的金路易给大家看。玛丽奥特看到这么多钱,叫加斯兰去把大门关上。

  “黄金又不会使他恢复健康。”哭得象个泪人儿的男爵夫人说。

  “但可以帮助他去寻找他的侯爵夫人呀。”骑士反驳说。

  “去吧,卡利斯特!”

  卡利斯特从床上坐起身来,高兴地大声说:

  “上路!”

  “他有命了。”男爵以悲哀的口气说,“我可以死了。去把神甫找来。”

  这句话使屋内一片惊慌。卡利斯特看见父亲因为这激动人心的场面而变得面色苍白,忍不住掉下了眼泪。知道医生判决的神甫找德·图希小姐去了,因为,过去他越是对她反感,现在越是对她钦佩,并且象牧师应当卫护自己喜爱的信徒一样卫护她。

  听说男爵已经病得没有指望,人群涌进了德·恺尼克府所在的小巷里:格里蒙神甫给这位布列塔尼的老武士行临终涂油礼的时候,农民、盐民和盖朗德城里的人在院子里跪了下来。知道父亲死在生病的儿子身边,全城的人都为之动情。

  人们把这个布列塔尼古老家族的灭亡看做公众的灾难。他们的礼节打动了卡利斯特。一时间,他的痛苦胜过了爱情。在父亲弥留之际,他一直跪着,眼看这位君主制度的英勇卫士慢慢死去,哭泣不止。老人在椅子上断了气,全家人都围在他身边。

  “我忠于国王,忠于宗教,至死不变。主啊,作为对我效忠的报酬,求您让卡利斯特活下去!”他说。

  “父亲,我一定活下去,我一定听您的话。”青年人应道。

  “如果您愿意让我愉快地死去,就象法妮使我生活得很愉快一样,你就发誓结婚。”

  “我答应您,父亲。”

  这是个动人的场面:卡利斯特,还不如说是他的皮囊,靠在杜·阿尔嘉骑士身上,一个干瘪憔悴得象个幽灵的老人扶着一个瘦成皮包骨的青年,跟在男爵的灵柩后面送丧。教堂和教堂大门前面的小广场上挤满了从方圆十多里路赶来的人群。

  男爵夫人和泽菲丽娜看见卡利斯特尽管勉强答应听父亲的话,仍是呆头呆脑,令人担忧。她们陷入极大的痛苦之中。

  全家服丧的那天,男爵夫人把儿子领到花园深处的长凳上,盘问了他一番。卡利斯特温柔顺从地回答母亲的问话,但他的回答令人失望。

  “母亲,”他说,“我身上已经不再有活力:我进食不养身,吸气不养血。我觉得太阳冰冷。太阳象现在这样照在我们宅子正面的时候,你看到的是洒满阳光的雕刻,我看到的是些蒙着一层雾的模糊形状。如果贝阿特丽克丝在这儿,一切都会重新变得明亮起来。现在世界上只有一样东西还有色彩和形状,就是这朵花和这些叶子。”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侯爵夫人分给他的那束枯萎了的花,给母亲看。

  男爵夫人什么也不敢问儿子了,他的回答说明他痴得比他沉默所显示的痛苦还要厉害。这时,卡利斯特透过互相对称的窗子看见了德·图希小姐,精神为之一振,因为费利西泰使他想起了贝阿特丽克丝。正是多亏卡米叶,两个伤心的女人在服丧期间才有了一线欢乐。

  “好了,卡利斯特,”德·图希小姐远远看见了他,就边走过来边说。“车子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一起找贝阿特丽克丝去,走!”

  这位戴孝的青年瘦削而苍白的面孔上立即出现了一阵红晕,展眉一笑。

  “我们一定救他。”德·图希小姐对卡利斯特的母亲说。卡利斯特的母亲握了握她的手,高兴得流下了眼泪。

  男爵去世后一个星期,德·图希小姐、德·恺尼克男爵夫人和卡利斯特动身去巴黎,把家务留给泽菲丽娜老太太照料。

  费利西泰出于对卡利斯特的喜爱,已经为这个可怜的孩子安排了最美好的前程。她与葛朗利厄家有亲,这个公爵世家的后裔是五个女儿。她已经给公爵夫人写了信,给她讲了卡利斯特的故事,并告诉公爵夫人她卖掉了勃朗峰街上的房子,有几个投机商愿出二百五十万法郎。她的代理人不久前花了七十万法郎在波旁街买下了一幢最美的宅子,代替卖掉的那幢。在卖房子剩下的钱中,她用一百万赎回杜·恺尼克家的土地,并把她的全部财产安排给萨宾娜·葛朗利厄小姐。

  费利西泰了解公爵和公爵夫人的打算;把五个女儿中最小的嫁给他们爵位的继承人,葛朗利厄子爵。她知道老二克洛蒂尔德-弗雷德里克自愿终生不嫁,但不想象老大那样出家当修女,只有现年二十岁的老四,美丽的萨宾娜待嫁。①正是要她来治好卡利斯特对德·罗什菲德太太的痴情。

  ①这里没有提到和德·阿瞿达侯爵结婚的三女儿。

  在路上,费利西泰把这些安排告诉了男爵夫人。如果她的计划成功,就要请人装修波旁街上那幢送给卡利斯特的房子。于是他们三人在葛朗利厄府上下榻。在葛朗利厄府上,男爵夫人受到同她做姑娘的姓氏和做妇人的姓氏完全相称的款待和礼遇。德·图希小姐自然建议卡利斯特趁她去打听贝阿特丽克丝的下落期间看看巴黎的风光。她让卡利斯特去经受等待着他的各种各样诱惑。在节期即将开始的时候,公爵夫人,她的女儿们和她们的朋友竭尽巴黎人的地主之谊,对卡利斯特殷勤接待。巴黎的生活给这位布列塔尼青年极大的愉快。他在萨宾娜·德·葛朗利厄身上发现了某些同德·罗什菲德太太相似的情趣,萨宾娜·德·葛朗利厄当时也确实是巴黎社会最美丽最讨人喜欢的姑娘之一。从这时候起,他对萨宾娜风韵的留心,大概不曾有任何其他女子从他那儿获得过。萨宾娜·德·葛朗利厄因为喜欢卡利斯特,作用发挥得更加出色。事情做得如此完美,以致一八三七年冬天,年轻的杜·恺尼克男爵已经恢复了红润的气色和青春的风貌。当他母亲重提他在父亲临终前许下的诺言,谈起他同萨宾娜·德·葛朗利厄的婚事时,他听了已经没有反感。但是,他表面上虽然遵守诺言,心里却无动于衷。母亲知道这一点,她希望看到幸福的夫妻生活给他带来乐趣,消除他心中的冷漠。

  一天,葛朗利厄一家,男爵夫人及其从英国专程赶来的亲戚聚集在葛朗利厄公馆的大客厅里,葛朗利厄家的公证人莱奥波德·阿讷坎在宣读结婚证书之前,先解释了证书的内容。可是,人人都可看出,卡利斯特脸上有几分疑虑的神色,他断然拒绝接受德·图希小姐给他的赠与。他还指望着费利西泰的热诚,相信她在寻找贝阿特丽克丝。这时,萨宾娜走进了大厅,穿戴得使人想起德·罗什菲德侯爵夫人,虽说她是棕黄色头发。她把下面这封信交给了卡利斯特:

  卡米叶致卡利斯特

  卡利斯特,在我进入见习修女的小房间之前,我要看一眼我即将离去的世界,以便投身到祈祷的世界中去。这一眼完全是为了看您,因为在最近几年里,您对我来说就是整个世界。如果我的计算没有错,在我不能参加的仪式正在举行的时候,您将听到我的声音。您在祭坛面前同一位可以对着天地起誓爱您的年轻可爱的姑娘结婚的那天,我也将在南特一座修道院的祭坛面前把终身永远许给不欺骗和背叛任何人的人。我不是来使您伤心的,而是求您不要因为任何虚文而拒绝接受我从见到您那天起就想送给您的财产。请您不要对我得来不易的权利表示异议。虽说爱情是一件痛苦的事,啊!我曾经深深地爱您,卡利斯特,但您也不要有任何良心的责备:我一生曾经享受过的唯一快乐,是您给予我的,痛苦则是我自己造成的。那么,您就使我永远快乐以弥补我过去所有的那些痛苦。请允许已不存在的可怜的卡米叶为您每天享受的物质幸福做一点贡献吧。亲爱的,让我在您如花似锦的生活里增添一点芳香,让我永远在您的生活里而又不使您讨厌。无疑,您将使我获得永生的幸福。难道您不肯让我以身外之物来偿还我对您的情债吗?难道您那么缺少仁慈心肠,难道您在这件事上没有看到一位不值一顾的情人的最后谎言吗?卡利斯特,没有您的世界,对我来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您会因此把我变成最可怕的孤独者,您把不信宗教的卡米叶·莫潘——我要郑重否定的小说和剧本的作者——带到了天主的面前,您把这个胆大妄为的坏姑娘捆着手脚扔到了天主面前。我今天做了我早该做的人,一个清白无辜的女子。是的,我已经用悔恨的泪水洗净了我的衣衫,所以我才能被一位天使,被我亲爱的卡利斯特领到天主的跟前!我多么高兴用这个我决心使之神圣化的名字称呼您呀!我爱您没有任何私心,就象母亲爱儿子,教会爱孩子那样。我可以为您,为您的亲人祈祷,除了希望您幸福之外,不掺杂任何其他欲望。如果您知道我在思想上摆脱了世俗的私心杂念之后生活得多么清静,想到已经尽了自己的责任是多么愉快,您就公遵照您家的崇高格言,坚定地踏进美好的生活,丝毫也不瞻前顾后!我给您写信,主要就是为了求您忠于您自己和您的亲人。亲爱的,您不得不生活在其中的社会,如果没有对责任的信仰,就不可能存在。您可能不承认它,就象我过去不承认它一样,放纵您的情欲,任凭自己胡思乱想,象我过去那样。女人只有不断将自己的生命当作礼物贡献出去才会同男人平等,如同男人的生命是无休止的行动一样。而我的生命过去好似长期害了自私自利的病症。因此,天主也许把您当作负责惩罚和宽恕我的使者,在傍晚放到了我家的门口。请听一个女子的自白吧,荣誉对她来说是一座给她照亮了真正道路的灯塔。不要再孩子气了,为了您做家长,丈夫和父亲的责任而牺牲您的幻想吧。重新举起已经倒下的杜·恺尼克祖先的旗帜,在这个既无宗教又无道德原则的时代,表现出世家子弟的全部光彩和全部荣耀。我心爱的孩子,让我稍稍扮演一下母亲的角色吧:令人钦佩的法妮是不会忌妒一个已经不在尘世的姑娘的,您不会再见到这位姑娘了,除了她那双一直伸向苍天的手。今天,贵族比任何时候都需要财富,请接受我的一部分财产吧,卡利斯特,并请用在正道。这不是我的馈赠,而是受人之托转交给您的遗赠。时间使我在巴黎财产的价值上赚了钱,当我把这些赚来的钱送给您的时候,我想得更多的是您的孩子和您布列塔尼的老家,而不是您本人。”

  “我们签字吧。”年轻的男爵说,使在场的人大为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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