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孩子,您怎么啦?”克洛德轻手轻脚来到卡利斯特身旁,拉起他的手,说,“您爱别人,觉得被人瞧不起,其实不是这样。过几天,您就可以在这儿大显身手,主宰一切了,而且爱您的不止一个人。如果您善于周旋,您在这儿会被人家当作苏丹一样对待。”

  “您对我说些什么!”卡利斯特大声说,同时站起身来,伸手把克洛德拉到书房里去,“这儿谁爱我?”

  “卡米叶。”克洛德回答。

  “卡米叶会爱上我!那么,您呐?”卡利斯特问。

  “我嘛,我……”克洛德说。

  他没有说下去。他坐下,把头靠在一张垫子上,情绪十分忧郁。

  “我对生活失去了兴味,可我又没有勇气离开她。”他沉默了片刻之后,说,“但愿我刚刚跟您说的一切都没有根据。

  但,近几天来,事情已经看得更清楚了。我曾在克华西克的岩石间散步消遣,陶冶性情!我回来之后发现您在同卡米叶促膝谈心,感到自尊心受到伤害,因而说了那些刻薄话。待会儿就要向卡米叶解释清楚。象她和我这样明智的两个人是不会闹误会的。在两个惯于逞强好胜的人之间,斗争不会长期进行下去。因此,我可以预先告诉你,我将离开这里。是的,我将离开图希庄园,也许就在明天,和孔蒂一起。当然,我们走后,这儿会发生一些也许是十分稀奇古怪的事件,而我不能亲眼目睹这些法国极为罕见、极富戏剧性的情场斗争,会感到遗憾的。您年纪轻轻就要应付一场如此危险的斗争,所以我对您很感兴趣。如果不是因为女人引起了我的极大反感,我就留下来帮助您进行这场赌博了。因为她很难对付。您可以使她输掉,可是您要对付两个不同寻常的女人,而且对其中一个已经爱得太深,不能再利用另一个了。贝阿特丽克丝的个性一定很倔强,卡米叶则很高傲。您很可能在感情激流的冲击下,象只不结实的轻舟,在这两块礁石之间撞得粉碎。

  您要当心啊。”

  这番话使卡利斯特听傻了。克洛德·维尼翁得以把话说完,然后离开了他。这位布列塔尼青年象阿尔卑斯山的游客那样愣在那里,因为向导刚往悬崖下投掷了一块石头,向他说明了山涧有多深。正当他觉得自己会一辈子爱贝阿特丽克丝的时候,克洛德却亲口对他说,卡米叶爱他,爱卡利斯特!

  这种局面对一个如此单纯的青年来说,负担实在太重了。过去深深的遗憾折磨他,现在的处境左右为难;一面是他钟情的贝阿特丽克丝,一面是他不再喜爱的卡米叶——克洛德说她爱自己,这可怜的孩子感到绝望,不知所措,陷入了沉思。

  他实在不理解费利西泰当初为什么拒绝他的追求,并跑到巴黎去找克洛德·维尼翁。贝阿特丽克丝清脆的嗓音不时传到他的耳边,使他听了激动不已,他离开小客厅到里屋来,本是为了避免激动。他有一种想把她抢走的强烈欲望,而且不止一次地感到自己已经无法抑制这种欲望。他会成为什么人呢?他还会回到图希庄园来吗?既然知道卡米叶爱自己,怎么还能在这儿爱贝阿特丽克丝呢?他找不到任何办法来解决这些难题。不知不觉,屋子里变得鸦雀无声了。他无意间听到几扇门关闭的声音。接着,隔壁房间的时钟突然传来午夜的十二下钟声。房内卡米叶和克洛德的说话声使他从沉思未来的麻木状态中惊醒过来,那四周皆暗的房间当中亮着一盏灯。他到隔壁房间去之前,听见克洛德说了一段措词激烈的话。

  “您当初到巴黎来的时候,爱卡利斯特爱得发疯。”他对费利西泰说,“但是,在您这样的年纪,这类爱情的后果使您恐惧不安,它会使您堕入深渊,堕入地狱,也可能导致您自杀!爱情只有当它自信是永恒不灭的时候才会继续存在,而您已经意识到在您的生活中与爱情分手的时刻快要到了,因为厌倦和衰老即将结束一首壮丽的诗歌。您记起了《阿道尔夫》中所描绘的斯塔尔夫人和邦雅曼·贡斯当恋爱的悲惨结局①,何况他们之间在年龄上的差距远不及您同卡利斯特之间大。于是您便利用我,就象人们利用一捆捆树枝来垫高防御工事一样。虽说您想让我喜欢图希庄园,但,您难道不是为了能在这里度过岁月,心里暗暗崇拜您的上帝吗?为了实现您这个既卑劣又崇高的计划,您不得不寻找一个平庸的人,或者一个只追求学识的博大精深而容易受骗的人。您认为我单纯,象才子一样容易被利用。看起来我并不是才子,而仅仅是个聪明人,我猜到了您的心思。昨天,我一面向您解释为什么卡利斯特爱您,一面夸奖您这种年纪的妇女,当时,您以为我错误地相信您那欢欣喜悦、炯炯有神的目光是冲着我来的,是吗?我已经猜透了您的心思,不是吗?您的眼睛确是朝着我看的,可是您的心却在为卡利斯特跳动。可怜的莫潘,您从来不曾被人爱过。您现在已经处于女子地狱的门口,一到五十岁,地狱的门就会关上。命运在地狱门口给您送来了美果,您若拒而不收,今后就再也不会有人爱您了!”

  ①世人皆以为《阿道尔夫》的故事描写了作者贡斯当同著名才女斯塔尔夫人之间的爱情纠葛。

  “为什么过去爱情见我就逃呢?”她以失常的声调说,“告诉我吧,您什么都知道!……”

  “您不随和,”他继续说,“您不向爱情屈服,而是爱情应该向您屈服。也许您会喜爱顽童的活泼淘气,但您心中没有童年,您想得太多,过去从来就不单纯,今天也不会变得单纯起来。您的风韵,是由于您高深莫测,您的风韵是抽象的、无效应的。最后,您的智力使那些很有学问的人也敬而远之,因为他们担心日后会同您发生争执。您的力量年轻人会喜欢的,因为象卡利斯特这样的年轻人喜欢受人保护,但久而久之也会感到厌倦。您伟大而崇高,因此,这两个优秀品质所包含的缺点,请您一并收下。它们使人感到厌烦。”

  “您给我下了个什么样的判决!”卡米叶大声说,“难道我就不能做女人吗?难道我是个三头六臂的怪物吗?”

  “也可能。”克洛德说。

  “我们走着瞧吧!”这位女子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大声地说。

  “再见了,亲爱的,我明天离开这里。我并不恨您,卡米叶,因为我认为您是最伟大的女性。但是,如果我继续做您的屏风或者屏障,”他说,两度巧妙地使嗓音有所起伏,“您会非常看不起我的。我们可以既不伤心也无遗恨地分手,因为我们既没有幸福可怀念,也没有失却希望。对您象对极为罕见的少数几个才子一样,爱情不是造化规定的那个样子,而是一种迫切的需要,造化在满足这种需要时又加上了强烈而短暂的快感,然后这种需要便消失了。您对爱情的看法同基督教对爱的解释一样:一个理想的王国,充满了高尚的感情、伟大的狭隘、诗意、精神上的感受、忠诚、道德上的鲜花、迷人的和谐;它高高在上,远离庸俗粗鄙;两个人合二而一,象一位天使,鼓着欢乐的双翅向理想王国飞去。我也曾这样希望,我相信已经掌握了打开理想王国大门的钥匙(而对许多人来说,这扇门是关着的),从这扇门,我们可以奔向极乐世界。这一切您早就明白了!因此您欺骗了我。现在我要回到苦海中去,回到我那大监牢一样的巴黎去。我的生涯刚刚开始就受到这样的欺骗,这件事足以使我见女人就躲开:今天,欺骗已使我心中的幻想破灭,我将永远沉浸在可怕的孤独之中,但却没有那种让神甫们乘机向里面塞进圣像的信念。亲爱的卡米叶,瞧,高人一等的才智会把我们引到哪里去。一位诗人通过摩西之口对上帝说:

  主啊,您使我变得伟大而孤独!

  我们俩可以一同唱这首可怕的赞歌。”

  这时,卡利斯特走了进来。

  “我不该不让你们知道我还在这儿。”他说。

  德·图希小姐害怕极了,她那没有表情的面孔突然泛起了一阵红晕,简直象火一般红。在整个这场戏中,她一直保持着这副美丽的容颜,她一生之中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妩媚。

  “我们以为您已经回家了,卡利斯特。”克洛德说,“你我都有点不谨慎,不过没有关系。您对费利西泰有全面的了解之后,将来在图希庄园里,您会觉得比较自在一些。她默不作声,这说明她让我扮演的角色我没有理解错,我跟您说过她爱您,但她爱您是为了您,而不是为了她自己,能够孕育和抱有这种感情的女人是不多的,因为很少有女人懂得由欲望而产生的那种痛苦的快感。这是男人所特有的一种奇妙的感情,可有点儿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哩!”他开玩笑地说,“您爱贝阿特丽克丝的感情会使她既痛苦又幸福。”

  泪水涌上了德·图希小姐的眼睛。她不敢抬头看讨厌的克洛德·维尼翁,也不敢抬头看天真的卡利斯特。她的内心被人看透了,感到很恐慌。一个男子,不管他的智力如何,能猜中如此细腻的感情,能猜中象她所具有的这样崇高的英雄主义,简直令她难以置信。卡利斯特看见他一向景仰的女人垂头丧气,因自己的崇高被人揭穿而感到难为情,不禁深为同情。他出其不意地扑在卡米叶脚下,亲吻她的双手,用她的双手捂着自己流满泪水的面孔。

  “克洛德,”她说,“不要抛弃我,今后我怎么办呢?”

  “您有什么可担心的?”批评家回答,“卡利斯特已经发疯似的爱上了侯爵夫人。他的爱是您自己挑动起来的。在您和他之间,您不可能找到比这爱情更强大的障碍了。这爱情对我来说很好。昨天,对您对他都还有危险,可是今天,对您来说,一切都会成为母亲的幸福。”他以嘲弄的神情看了她一眼。“他的成功将成为您的骄傲。”

  德·图希小姐看看卡利斯特。卡利斯特听到这话猛然把头抬了起来。克洛德·维尼翁唯一的报复是高兴地看到卡利斯特和费利西泰羞愧得无地自容。

  “您已经把他推向德·罗什菲德夫人,”克洛德·维尼翁接下去说,“他现在堕入了情网。您亲自为自己挖掘了坟墓。如果您早把心里话告诉我,您也许就能避免即将降临到您头上的不幸。”

  “不幸!”卡米叶大声说,同时抱住卡利斯特的头,拉向自己,亲吻他的头,泪水潸潸落在他的头发上,“不,卡利斯特,把您刚刚听到的一切统统忘掉,我对您来说算不了什么!”

  她挺起身子,站立在这两位男人之间,她的双眼炯炯发光,照亮了她的整个灵魂,使他们看得目瞪口呆。

  “克洛德刚才的谈话,”她接着说道,“使我懂得了没有希望的爱情的美与崇高,这不是唯一使我们接近上帝的感情吗?不要爱我,卡利斯特;至于我,我将永远爱你,没有一个女子会象我这样爱你!”

  一只受伤的大雕在巢里也从来没有发出过这种惨烈的叫声。克洛德一条腿屈膝跪下,拉起费利西泰一只手,吻了一下。

  “朋友,回家去吧,”德·图希小姐对卡利斯特说,“您母亲可能会操心的。”

  卡利斯特慢步向盖朗德走去,不时回首眺望贝阿特丽克丝卧房窗户上闪亮的灯光。十五个月来,卡米叶不肯给他幸福,他几乎心怀怨恨,现在发现自己对卡米叶只有一点儿同情,觉得十分惊讶。卡米叶刚才使他产生的情绪波动,现在还不时有所感觉,他感到自己头发里还有她洒下的泪水,他为她的痛苦而痛苦,仿佛听到了她的呻吟——几天之前他还十分眷恋的那位伟大妇女肯定会呻吟的。他打开家门的时候,屋里一片寂静。他透过窗户看见她母亲在那盏造型古朴的油灯下做针线,等着他。卡利斯特看到这情景泪水湿润了眼睛。

  “你又怎么啦?”法妮问,面孔上流露出极其不安的表情。

  卡利斯特没有回答母亲的问题,而是伸手搂住母亲,亲她的双颊、前额和头发,其感情之奔放,做母亲的都会感到高兴,她们赋予其生命者的微妙热情也会透入她们的身心。

  “我爱的是你,”卡利斯特对母亲说,母亲几乎感到难为情而脸红,“你为我费尽了心血,我要使你幸福。”

  “孩子,你今天同往常不一样。”男爵夫人一面说,一面审视她的儿子,“你遇到什么事啦?”

  “卡米叶爱我,而我不爱她了。”他回答。

  男爵夫人把卡利斯特拉过来,亲了亲他的额头。这座棕黄色的、挂着壁毯的古老大厅里一片寂静。卡利斯特听见母亲的心在扑通扑通跳着。这位爱尔兰妇女对卡米叶心怀妒意,早就预料到会如此的。每天晚上在等儿子的时候,这位母亲仔细分析过这女人的感情。经过一番认真思索,她看出了卡米叶的心曲,但弄不清原因,她设想这位女子身上有一种母性的古怪欲望。卡利斯特的话使这位单纯朴实的母亲吓了一跳。

  “那么,”她过了一会说,“你就爱德·罗什菲德夫人好了,我不会妒忌她的。”

  贝阿特丽克丝已有归属,不会打乱他们为卡利斯特的幸福所设想的任何计划。至少法妮是这样想的。在她眼里,贝阿特丽克丝好似一个应该加以疼爱的儿媳,而不是另外一个要与之斗争的母亲。

  “可是她不会爱上我的!”卡利斯特大声说。

  “也可能这样。”男爵夫人说,显得很精明,“你不是说她明天就一个人留下来了吗?”

  “是的。”

  “好啊,孩子!”她面孔红了起来,补充说,“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忌妒,我本不知道我心底里也会有,因为我不相信别人会同我争夺我的卡利斯特的感情。”她叹了口气,接着又说,“我本以为你的婚姻也会象我的婚姻一样。近两个月来,你使我心里明白多啦!我可怜的天使,你的爱是如此纯朴,多么光彩啊!这样吧,你装出总是爱德·图希小姐的样子,引起她的忌妒,你就会得到她。”

  “啊!好妈妈,卡米叶就不会这样教我!”卡利斯特大声说,搂住妈妈的身子,亲她的头颈。

  “你使我变成了很坏的人,坏孩子。”她说。看到儿子由于有了希望而喜形于色,高高兴兴地上楼去,她心里也乐滋滋的。

  第二天清早,卡利斯特叫加斯兰到盖朗德通圣纳泽尔的大路上去守着,待德·图希小姐的车子走过时,数数车子里有几个人。

  加斯兰回来的时候,一家人正聚在一起吃午饭。

  “出什么事啦?”杜·恺尼克小姐问。加斯兰匆匆跑进来,仿佛盖朗德失火了一般。

  “他大概抓田鼠去了。”玛丽奥特说,端来了咖啡、牛奶和烤肉。

  “他是从城里来的,不是从园子里来的。”杜·恺尼克小姐回答。

  “广场那边,墙后面也有田鼠洞呐。”玛丽奥特说。

  “骑士先生,一共五个人,四位在车子里面,一位车夫。”

  “车子后座上有两位夫人吗?”卡利斯特问。

  “前座是两位先生。”加斯兰回答。

  “骑我父亲的马去追他们。赶在开往班伯夫的船启航前到达圣纳泽尔。如果两位先生上了船,尽快赶回来告诉我。”

  加斯兰领命而去。

  “我的侄儿,你是着了魔啦!”老姑妈泽菲丽娜说。

  “让他寻开心吧,姐姐。”男爵大声说,“他原来象猫头鹰一样愁眉苦脸,现在象燕雀一样开心。”

  “您大概已经告诉他我们亲爱的夏洛特来了吧?”老小姐转过身去大声问她弟媳妇。

  “没有。”男爵夫人回答。

  “我还以为他想去接她呢。”杜·恺尼克小姐狡黠地说。

  “如果夏洛特要在她姨妈家住三个月,他会有时间见到她的。”男爵夫人回答。

  “噢!妹妹,昨天以来出什么事啦?”老小姐问,“您知道德·庞-奥埃尔小姐今天早上去接她的外甥女,本该是非常高兴的。”

  “雅克琳想要我娶夏洛特做妻子,免得我堕落下去,姑妈。”卡利斯特笑着说,暗地里向母亲递了个眼色,“德·庞-奥埃尔小姐跟杜·阿尔嘉先生谈这件事的时候,我正好在林荫道上。可是她没有想到,我这么年轻就结婚对我来说也许是更大的堕落。”

  “我命中注定将来死的时候既不放心也不愉快。”老小姐打断卡利斯特的话头,大声说,“我很想看到我们家族后继有嗣,我们的土地赎回几块,那样,我死也瞑目了。我亲爱的侄儿,你能为这样的责任尽点义务吗?”

  “卡利斯特该结婚的时候,德·图希小姐会阻止他吗?”男爵说,“我应当去见见她。”

  “父亲,我可以向您保证,费利西泰决不会成为我婚姻的障碍。”

  “那我就弄不懂了。”瞎老太说。侄儿突然爱上罗什菲德侯爵夫人一事,她一无所知。

  母亲为儿子保密。在这种事上,所有女人都会本能地保持沉默。老小姐沉默下来,集中全力凝神静听,辨别着人们说话的语气和动静,想要猜出人们瞒着她的秘密。加斯兰去了不久就回来了,他对小主人说,他在城里从赶邮车的贝尔尼斯那里打听到德·图希小姐和她的女友将从圣纳泽尔单独回来,所以他不需要到那里去。两位先生的行李包裹是贝尔尼斯负责运送的。

  “她们单独回来!”卡利斯特大声说,“给我备马。”

  听小主人说话的这副腔调,加斯兰以为出了什么严重的事儿。他备了两匹马,不声不响把火铳装上了火药,并穿上衣服准备跟卡利斯特一起出去。卡利斯特得知克洛德和热纳罗已经动身,不胜欣喜,没考虑在圣纳泽尔会遇到什么人,只想到给侯爵夫人伴行的快乐。他拉起父亲的双手,亲热地握了握,抱吻了母亲,搂了搂老姑妈的腰。

  “不论怎样,他这样总比愁眉苦脸好。”泽菲丽娜老太太说。

  “你去哪儿,骑士?”父亲问。

  “圣纳泽尔。”

  “哟!什么时候结婚呀?”父亲问,他以为儿子急于去会见夏洛特·德·凯嘉鲁埃,“我急于想当祖父呢,是时候啦。”

  加斯兰备好马后又回来,显然想陪卡利斯特一起去,这时年轻人心里想,他返回的时候可以和贝阿特丽克丝一起乘卡米叶的马车,把自己的马交给加斯兰,于是拍拍加斯兰的肩膀说:

  “你很机灵。”

  “我想不傻。”加斯兰回答。

  “孩子,”父亲和法妮把他一直送到室外的台阶上,说,“要爱惜牲口,马有四十八公里路要跑呢。”

  卡利斯特同他母亲深情地彼此看了一眼,然后离家而去。

  “亲爱的小宝贝儿。”母亲看见儿子低下头穿过大门的门拱时说。

  “愿天主保佑他!”男爵应声说,“因为我们已经拿他没办法了。”

  男爵以外省绅士那种相当轻佻的口吻说的这句话,使男爵夫人打了个寒战。

  “我侄儿对夏洛特不会爱到去接她的程度。”老小姐对收拾餐桌的玛丽奥特说。

  “图希庄园里来了一位贵妇人,一位侯爵夫人,他追求人家呐!嗨!他这年纪呀,尽干这种事。”玛丽奥特说。

  “她们会毁了他的。”杜·恺尼克小姐说。

  “毁不了,小姐,正相反。”玛丽奥特回答,看来卡利斯特的幸福使她感到高兴。

  卡利斯特不顾马的死活,飞奔向前。加斯兰及时而巧妙地问小主人是不是想在船开出之前到达,这可不是卡利斯特的本意,他既不想让孔蒂看见也不想让克洛德看见,于是年轻人放慢马步,兴高采烈地瞅着车轱辘在沙土路上压出的两道辙儿。“她从这边过去,将从那边过来,她的目光在这些林子,这些树上停留过!”仅仅想到这些,他便乐不可支。

  “这条路多美啊!”他对加斯兰说。

  “啊!先生,布列塔尼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仆人回答说,“别的地方有开花的篱笆吗?有这样曲折荫凉的道路吗?”

  “哪儿也没有,加斯兰。”

  “瞧,贝尔尼斯的车子。”加斯兰说。

  “德·庞-奥埃尔小姐和她的外甥女肯定在里面。我们躲一躲吧。”卡利斯特说。

  “在这儿躲起来,先生?……您疯啦?我们现在到了沙滩啦。”

  卡利斯特的视野里果然出现了一辆构造简朴的布列塔尼马车,正沿着圣纳泽尔上面一条黄沙相当多的海岸向上坡驶来。使卡利斯特大为吃惊的是,车上载满了人。

  “我们丢下了德·庞-奥埃尔小姐、她妹妹和她外甥女,她们正着急呢。车上所有的座位事先都给海关包了。”车夫对加斯兰说。

  “我完了!”卡利斯特大声地说。

  果然,车子里坐满了海关职员,他们无疑是去和盐场上那批职员换班。卡利斯特来到圣纳泽尔教堂前面的小广场,从这儿可以望见班伯夫和卢瓦尔河奔腾入海的壮丽景色。他在这儿找到了卡米叶和侯爵夫人,她们正挥动手帕,向两位乘汽船离去的旅客告别。贝阿特丽克丝那样子极其迷人:头上戴着一顶米色草帽,用一根紫红色的带子系着,帽上插着几朵丽春花,面孔藏在草帽的阴影里,身穿带花的细纱连衫裙,露出一只纤巧的小脚,脚上套着绿色的鞋罩,一只戴手套的美丽的手柱着一把小阳伞,站在一块大岩石上,象一尊安放在底座上的雕像,没有什么比这样一位女子看上去更加庄重的了。孔蒂此时可能看得见走到卡米叶身边的卡利斯特。

  “我想到你们回去的时候没有人陪。”年轻人对德·图希小姐说。

  “您做得对,卡利斯特。”她一面和卡利斯特握手,一面说。

  贝阿特丽克丝转过身来,看了看她年轻的恋人,使出她的拿手好戏:狠狠瞪了他一眼。侯爵夫人突然发现卡米叶那张能言善辩的嘴上露出一丝微笑,意识到她这种资产阶级妇女的手腕很俗气,于是嫣然一笑,对卡利斯特说:

  “以为我会在路上使卡米叶感到烦闷,未免有点儿欠妥吧?”

  “亲爱的,一位男子陪两个单身女子不嫌多。”德·图希小姐一边说,一边挽起卡利斯特的胳臂,让贝阿特丽克丝专心去看汽船。

  这时,卡利斯特听见德·庞-奥埃尔小姐、夏洛特和加斯兰三个人在街上象喜鹊一般叽叽喳喳谈话。这条街是个斜坡,通向那应该称之为圣纳泽尔港的地方。老小姐在盘问加斯兰,想知道他们主仆俩为何在圣纳泽尔。德·图希小姐的马车是他们热烈议论的话题。年轻人还没来得及避开,就被夏洛特看见了。

  “卡利斯特在那儿呢!”可爱的布列塔尼姑娘大声嚷道。

  “您去建议她们乘我的车子。她们的女佣人坐在我车夫的旁边。”卡米叶说。她知道,德·凯嘉鲁埃太太、她女儿和德·庞-奥埃尔小姐没有买到邮车座位。

  卡利斯特由不得自己,只好遵照卡米叶的吩咐,走过去完成使命。德·庞-奥埃尔小姐不想搭乘她所谓的魔鬼的马车。可是,德·凯嘉鲁埃太太一听说要与德·罗什菲德侯爵夫人和著名的卡米叶·莫潘同车,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她姐姐迟疑不决。南特要比盖朗德稍微开化一些,那儿的人欣赏卡米叶,把她看作布列塔尼的缪斯和光荣,对她既感到好奇又感到忌妒。巴黎上流社会流行的宽容态度,由于德·图希小姐家资万贯,也可能由于她以往在南特所取得的成功,而为南特人所接受。因为南特人很高兴南特曾经是卡米叶·莫潘的摇篮。所以,好奇心极大的子爵夫人拉着她的老姐姐向卡米叶·莫潘和侯爵夫人走过去,没有理会老姐姐的哀叹。

  “你好,卡利斯特。”凯嘉鲁埃小姐说。

  “你好,夏洛特。”卡利斯特回答,没有伸出胳臂挽她。两个人都感到十分尴尬,夏洛特为自己受到的冷遇,卡利斯特为自己的无情。他们沿着人们称之为圣纳泽尔一条街的沟壑向上走,默默无语跟在两位老姐妹后面。一时间,这位十六岁的姑娘觉得她那充满罗曼蒂克幻想的空中楼阁坍塌下来。

  她和卡利斯特儿时常在一起玩耍,亲密无间,自信前程确保无误。她怀着一种轻飘飘的喜悦之情匆匆赶来,如同一只小鸟向麦田俯冲下去一样。可是她飞到半道上就停住了,没料到会遇到障碍。

  “卡利斯特,你怎么啦?”她一面拉他的手,一面问。

  “没有什么。”年轻人回答,想到他姑妈和德·庞-奥埃尔小姐的计划,便急急忙忙把手抽了回来。

  泪水湿润了夏洛特的眼睛。她看了看英俊的卡利斯特,心中并无怨恨。但她立即感到自己有一种忌妒的本能反应,看到两位漂亮的巴黎女人,猜到了卡利斯特态度冷淡的原因,强烈的竞争欲望涌上了心头。

  夏洛特·德·凯嘉鲁埃普通身材,姿色平常,圆圆的小脸蛋上长着一双机灵美丽的黑眼睛,浓密的头发呈棕黄色,身体圆滚滚的,平背,细胳膊,说话简短有力,同那些不愿意被人当作傻丫头的外省女孩子一样。她由于受姨妈的宠爱,在家里是个娇惯的孩子。这时,她身上还披着乘船时穿的那件绿绸夹里、大方格的苏格兰美利奴羊毛大衣。她那件用普通布料做的旅行穿的无袖连衫裙,领口很小,上面装饰着百褶圈领,不一会儿她就会在打扮得清新鲜妍的贝阿特丽克丝和卡米叶面前显得丑陋不堪。她一定会为她那双在下船上岸时弄脏了的白袜子感到难过,也一定会为她那双根据外省人的习惯,为了不在旅途中糟蹋任何好东西而特地穿上的蹩脚皮鞋而感到害臊。至于凯嘉鲁埃子爵夫人,她是个典型的外省女人。高大,干瘪,憔悴;一肚子的盘算只有遭到破坏之后才会让人知道;话多,说得多倒也能抓住一两个思想,好似打弹子连撞两只球一样,这使她获得机智的名声;试图用所谓外省人的温柔敦厚和老是挂在嘴边上的假福气来压巴黎人;谦卑是为了让人家抬举自己,得不到抬举又愤愤不平;用英国人的话来说,沽名钓誉,又总是钓不着;梳妆打扮既过分又不够细心;误把不够和气当作有失体统,以为不理人就会使人家十分难堪;不肯收下想要的东西是为了让人家第二次再送来,好象是因为却之不恭才勉强收下;关心人家已经不再谈论的事儿,又诧异自己不了解时尚;难得有一小时不谈到南特,南特的老虎,南特上流社会的逸事,抱怨南特,批评南特,把人家出于好意顺着她的意思随便说的话当做人身攻击;她的举止、谈吐、思想在她四个女儿身上都或多或少留下了痕迹。认识卡米叶·莫潘和德·罗什菲德夫人对她来说今后可以大派用场,成为千百次闲谈的资料!……所以她向教堂走去的那副样子就好象她要去攻占它一样,挥动着手帕,故意让人家看到手帕四角繁琐的家绣和无用的花边。她走路的样子有点儿大大咧咧,好在她已四十七岁了,倒也无关紧要。

  “骑士先生把你们的美意告诉了我们,”她指着和夏洛特一起可怜巴巴地跟在后面的卡利斯特,对卡米叶和贝阿特丽克丝说,“不过,我姐姐,我女儿和我,我们担心给你们添麻烦。”

  “妹妹,我不会给这些太太添麻烦的,”老小姐粗声粗气地说,“我总会在圣纳泽尔找到一匹马回去的。”

  卡米叶和贝阿特丽克丝互相偷偷递了个眼色,不料被卡利斯特瞅见了,这眼色足以使他所有的童年回忆和对凯嘉鲁埃-庞-奥埃尔一家人的信任化为乌有,并永远打破两家合订的计划。

  “我们车子里完全坐得下五个人,”德·图希小姐回答,雅克琳却对她背过身去。“你们身材苗条,我们不会觉得很挤的,即使那样,我有幸能给卡利斯特的朋友们帮忙,也就算得到了很好的补偿。太太,您的女仆也有地方坐,您的行李,如果有的话,可放在马车后面,我没有带仆人来。”

  子爵夫人连声道谢,怪她姐姐雅克琳那么急匆匆地要带她女儿来,不让她乘自己的马车从旱路走。不过走驿道不仅费时长,花钱也多,那是事实。她很快就要返回南特去,因为她的另外三个小宝贝没有带来,在南特焦急地等她回去呢。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抚摸着女儿的头颈。这时夏洛特抬起头看着她的母亲,摆出一副吃了亏的娇模样,使人可以想见,子爵夫人经常这样把四个女儿拉进来作为某种理由,就象《项狄传》①中的特利姆下士用他的帽子作借口一样,使她们感到非常讨厌。

  ①《项狄传》,英国作家劳伦斯·斯特恩的九卷本名着。

  “您是一位有福气的母亲,您一定……”卡米叶想起侯爵夫人因为跟了孔蒂而不得不放弃儿子,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噢!”子爵夫人接口道,“我虽然不幸只能在乡间和南特过日子,但因为得到孩子的喜爱而感到安慰。”她问卡米叶,“您有孩子吗?”

  “我叫德·图希小姐,”卡米叶回答,“这位是德·罗什菲德侯爵夫人。”

  “我们这些可怜的普通妇女所能有的最大幸福您没有,所以应当同情您。您说呢,夫人?”子爵夫人为了弥补失误,转向侯爵夫人问了一句。“不过,您也有许许多多我们享受不到的福气啊!”

  热泪涌进了贝阿特丽克丝的眼眶,她突然转过身,走到岩石上的粗栏杆那边去,卡利斯特跟在她后边。

  “夫人,”卡米叶附着子爵夫人的耳朵低声说,“侯爵夫人同她丈夫分居了,已有两年没有见过儿子,也不知何时才能见到,这些您不知道吧?”

  “啊!”德·凯嘉鲁埃太太说,“可怜的母亲!是法院判的吗?”

  “不是,是出于情趣。”卡米叶说。

  “噢,这我懂。”子爵夫人大胆地回答。

  庞-奥埃尔老太太为呆在敌人的营垒里而感到绝望,同她心爱的夏洛特远远躲在一边。卡利斯特先观察了一下是否会被看见,然后突然拿起侯爵夫人的手吻了一下,在手上留下一滴眼泪。贝阿特丽克丝转过脸来,湿润的眼眶由于生气而变干了。她想狠狠责备几句,可是看到这位和她一样感到痛苦的天使的漂亮面孔上挂着泪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天哪,卡利斯特,”卡米叶看见卡利斯特和德·罗什菲德一起走回来了,悄悄地对他说,“这位可能就是您的丈母娘,那个傻丫头就是您的妻子!”

  “因为她姑妈有钱嘛。”卡利斯特以嘲弄的口吻说。

  这一帮人起步向小旅店走去。子爵夫人自以为有必要在卡米叶面前挖苦一下圣纳泽尔的荒凉。

  “我喜欢布列塔尼,夫人。”费利西泰郑重其事地回答,“我生在盖朗德。”

  尽管有昨天夜里那场可怕的表白,卡利斯特还是不由自主地钦佩德·图希小姐,她那悦耳的嗓音,安详的目光和文静的举止使他没有拘束之感。然而她现在看上去显得有些疲倦:她的面容说明睡眠不足,好象浮肿一般,但从眉宇间可以看出,她以高度的冷静抑制着内心的风暴。

  “多么出类拔萃的人儿啊!”卡利斯特指着侯爵夫人和卡米叶对夏洛特说,并把胳臂伸给姑娘,让她挽着,使德·庞-奥埃尔小姐大为诧异。

  “你母亲怎么想得出与这个讨厌的女人同行?”老小姐对外甥女说,也伸出她那干枯的胳臂让姑娘挽着。

  “噢!姨妈,这女子是布列塔尼的光荣呀!”

  “耻辱,姑娘。你不至于也去讨好她吧?”

  “夏洛特小姐说得对,您不公正。”卡利斯特说。

  “噢!您,”德·庞-奥埃尔小姐应声道,“她使您着了魔。”

  “我对她同对您一样,抱着友好的感情,”卡利斯特说。

  “从什么时候起杜·恺尼克家的人学会说谎啦?”老小姐说。

  “自从庞-奥埃尔家的人变成了聋子。”卡利斯特反驳道。

  “你难道不爱她?”老小姐高兴起来,问道。

  “我爱过她,现在不爱了。”他回答。

  “坏孩子,为什么你让我们操那么多心?我早就明白,爱情是一件蠢事,只有婚姻是牢靠的。”她对卡利斯特说,一面瞅着夏洛特。

  夏洛特稍微放心了一些,指望童年的回忆能帮助她取得优势,她紧紧挽着卡利斯特的胳臂,卡利斯特则盘算好要给这位年轻的财产继承人把事情解释清楚。

  “啊!我们又要一起打穆士了,卡利斯特,”她说,“多开心啊!”

  马已经套好。卡米叶请子爵夫人和夏洛特登上车子的后座,因为雅克琳已经避面不见,然后她和侯爵夫人登上车子的前座。卡利斯特不得不放弃原来指望的快乐,骑着马儿伴随车子往回走。马匹都疲乏了,走得不快,所以他能瞅着贝阿特丽克丝。罕见的机遇把这四个人聚在这辆马车里,她们之间不同寻常的谈话已无从稽考,因为子爵夫人从著名的卡米叶·莫潘本人那儿听来的故事、回答、警句在南特广为流传,说法甚多,各不相同,叫人难以接受。德·图希小姐对所有荒唐的问题所作的回答,本故事就不一一复述和解释了。

  这些问题作家们经常听到,人们用这些问题无情地惩罚作家们享受到的少有的快乐。

  “您的书,您是怎么做出来的?”子爵夫人问道。

  “就同您做女红,钩花边或刺绒绣一样。”卡米叶回答。

  “那些极为深刻的见解和引人入胜的描写,您是怎么得来的呢?”

  “夫人,您说的这些聪明话儿是哪儿来的呢?写作是再便当也没有的事了,而且,假如您愿意……”

  “啊!一切都在于志向?我可不会信以为真!您的作品,哪一部您比较喜欢?”

  “对那些小宝贝儿,很难说有什么偏爱。”

  “称赞的话您听厌了,我也说不出什么新鲜的。”

  “夫人,请相信,我对您称赞的方式并非无动于衷。”

  子爵夫人不愿显得怠慢侯爵夫人,便机灵地看着她,说:

  “这次与有才有貌的人同行,我永运也不会忘记。”

  “您过奖了,夫人,”侯爵夫人笑着说,“在天才身旁说我有才,这不合情理,我还没有说过什么话呐。”

  夏洛特深深感到她母亲滑稽可笑,看了看她,似乎是要她别再说下去,但子爵夫人继续勇敢地同这两个爱打趣的巴黎女人较量。骑马在车子旁边缓缓而行的年轻人只看得见坐在马车前座上的两位妇女,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目光流露出忧郁的神情。贝阿特丽克丝虽然逃不过年轻人的目光,却一直避免看他。她使出令钟情人绝望的手腕,两手捏着披巾的角,交叉在胸前,好象一味在深思的样子。车子走到一处,路旁绿树成荫,凉爽得象宜人的林中小道,马车行驶其间,几无声息,车篷掠过树叶儿,凉风送来树脂的清香。卡米叶指出,此处谐趣盎然,她一手按按贝阿特丽克丝的膝盖,一手指着卡利斯特说:

  “他骑马骑得多好啊!”

  “卡利斯特吗?”子爵夫人接过话茬说,“这是个呱呱叫的骑手。”

  “噢!卡利斯特真好。”夏洛特说。

  “同他一样的英国人多着呢!……”侯爵夫人懒洋洋地回答,话没有说完,夏洛特就又开了口,自以为本人受到了攻击:

  “她母亲是爱尔兰人,奥勃里安家的。”

  卡米叶和侯爵夫人带着德·凯嘉鲁埃子爵夫人和她的女儿一起进入盖朗德市区,全城的人都惊讶得目瞪口呆。她们把同行的旅伴们送到杜·恺尼克家的巷子口,在那儿几乎遭到围观。卡利斯特早已催马去通知他的姑妈和母亲客人到了。

  她们正等客人来吃午饭。这顿饭按惯例直拖到四点钟才开始。

  骑士回来接两位女士下车,然后吻了吻卡米叶的手,同时指望能吻一下侯爵夫人的手。可是侯爵夫人坚决地将两臂交叉叠在胸前,不伸出来,卡利斯特徒然用泪汪汪的双眼向她表示恳切的请求。

  “小傻瓜。”卡米叶说,同时擦过他的耳边,轻轻地给了他一个充满友谊的吻。

  “真的,”当马车掉头离去时,卡利斯特心里思量,“我忘了母亲的嘱咐,可是,我想,我是永远也记不住的。”

  德·庞-奥埃尔小姐勇气十足,租了一匹马,骑回盖朗德。她和德·凯嘉鲁埃子爵夫人及夏洛特发现餐桌已经摆好,受到杜·恺尼克一家虽不排场但很热情的接待。泽菲丽娜老太太预先在深深的地窖里选了上等美酒,玛丽奥特的布列塔尼地方菜比平时做得高超。子爵夫人因为曾和著名的卡米叶·莫潘同行而非常高兴,试图说说现代文学和卡米叶在现代文学中的地位,可是这同威士忌酒一样是文学界的事,不论是杜·恺尼克一家,还是突然闯来的本堂神甫,或者杜·阿尔嘉骑士,对此都一窍不通。格里蒙神甫和老水兵来的时候饭已快吃完了,分享了作为餐后小吃的消食酒。玛丽奥特在加斯兰和子爵夫人贴身女仆的帮助下撤去桌上的餐具,桌子一撤清,大家便发出一阵欢呼,打起穆士牌来。屋内一片欢乐。人人都相信尚无配偶的卡利斯特不久就会同小夏洛特结婚。卡利斯特默不作声。他生平第一次把凯嘉鲁埃一家人同那两位漂亮、聪明、风雅的女子作了种种比较。她们这时候肯定在嘲笑这两位外省女人,想起她们交换过的第一个眼色。

  法妮知道卡利斯特心中的秘密,在一旁观察着发愁的儿子。无论是夏洛特卖弄风情,还是子爵夫人的旁敲侧击,他都无动于衷。显然,她心爱的孩子感到百无聊赖。以往在客厅里打穆士作乐,他会玩得很开心。现在他身在此处,心已飞到了图希庄园。“想个什么法子把他支到卡米叶那里去呢?”做母亲的思量着。她与儿子同气相求,儿子喜欢她喜欢,儿子烦恼她烦恼。强烈的母爱给了她智慧。

  “你非常想到图希庄园去看她,是吗?”法妮对卡利斯特附耳低语。

  孩子微微一笑,脸涨得通红,这位可爱的母亲看到儿子这样的反应,深深为之感动。

  “夫人,”她对子爵夫人说,“明天您乘驿车回去非常不便,特别是一清早就得动身。您最好乘德·图希小姐的车子。——去,卡利斯特,”她看看儿子说,“到图希庄园去安排一下这件事。立即回来,啊。”

  “不用十分钟就会回来!”卡利斯特大声说。母亲把他送到室外的台阶上,他发了疯似地抱吻了一下他的母亲。

  卡利斯特跑得象头小鹿那样轻快。当他赶到图希庄园前厅的廊下时,卡米叶和贝阿特丽克丝正吃完饭从大厅里出来。

  他念头一转,向费利西泰伸出胳臂。

  “您丢下子爵夫人和她的女儿来找我们,”她紧紧挽住他的胳臂说,“这一牺牲之巨大,我们是能够体会的。”

  “凯嘉鲁埃这家人是波唐杜埃家和老海军司令德·凯嘉鲁埃的亲戚,是吗?老海军司令的遗孀后来改嫁,从了夏尔·德·旺德奈斯。”德·罗什菲德太太问卡米叶。

  “夏洛特小姐是海军司令的侄孙女。”卡米叶回答。

  “这是个可爱的姑娘。”贝阿特丽克丝在一张哥特式的椅子上坐下,说,“这将是杜·恺尼克先生的一门好亲事。”

  “这门亲事永远成不了。”卡米叶立即说。

  侯爵夫人把那位布列塔尼小姑娘当作唯一会同杜·恺尼克联姻的人,她那冷淡镇静的态度使卡利斯特感到沮丧。他一声不响,也无话可说。

  “为什么,卡米叶?”德·罗什菲德太太问。

  “亲爱的,”卡米叶看见卡利斯特绝望的样子,继续说,“我没有建议孔蒂结婚,我相信曾经待他不错,①而您却不够大度。”

  ①卡米叶故意暗示她和卡利斯特关系不同寻常,所以卡利斯特不结婚。

  贝阿特丽克丝听了感到惊讶,也有点儿将信将疑,她看了看她的女友。卡利斯特看到卡米叶的面颊上泛起了一阵淡淡的红晕,这在她是感情激动的征兆,大致明白了她的自我牺牲精神。他很不自然地走到她的身边,拿起她的手吻了一下。卡米叶漫不经心地弹起钢琴来,象个对自己的女友和崇拜者不加提防的女子,对他们转过背去,让他们几乎是单独地处在一起。她凭着记忆随意选了几个主题,即兴加以变奏,因为这几个主题极其忧伤。侯爵夫人看上去在听弹琴,实际却在观察卡利斯特。而卡利斯特过于年轻和天真,哪里演得了卡米叶派给他的角色。他面对他真正的偶像,看得心醉神迷。一个小时之后,贝阿特丽克丝起身回房去了,这其间,德·图希小姐自然让自己露出忌妒的神情。女人生性多疑,为了说话不让人听见,卡米叶立即把卡利斯特领到自己卧室里去。

  “孩子,”她对卡利斯特说,“你得装出爱我的样子,否则你就完了。你是个孩子,对女人毫无了解。你只知道爱别人。

  爱别人和让人家爱您,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你将会痛苦万分,而我却希望你幸福。如果你挫伤的不是贝阿特丽克丝的自尊心,而是她的执拗,她就会飞到离巴黎几里路远的孔蒂身边去。那时,你怎么办呢?”

  “我还是爱她。”卡利斯特回答。

  “你会再也见不到她。”

  “噢!如果,”他说。

  “怎么?”

  “她到哪里,我跟到哪里。”

  “孩子,你会象打零工的一样贫穷!”

  “我父亲,加斯兰和我,我们靠一百五十个法郎,日行夜走,在旺代呆了三个月。”

  “卡利斯特,”德·图希小姐说,“你好好听我说。我看得出,你太天真,不会瞎说。我不想糟蹋象你这样纯朴的天性,一切都由我来负责。你一定会得到贝阿特丽克丝的爱。”

  “这可能吗?”他合起双手,问。

  “可能,”卡米叶回答,“但,必须战胜她在心中对自己许下的诺言。我来为你说谎。不过,在我即将要做的这件相当艰苦的事情里,你丝毫不能捣乱。侯爵夫人具有贵族的敏感,十分多疑。猎人从不会遇到这样难擒拿的猎获物:那么,亲爱的孩子,现在猎人应当听从他的猎犬。你能答应无条件地服从我吗?我将做你的福克斯①。”她将自己比作卡利斯特最优秀的猎兔犬。

  ①卡利斯特的猎犬名。

  “我该怎么做呢?”年轻人问。

  “你要做的事不多。”卡米叶接着说,“你每天中午到这里来。我将象焦急的情妇那样,等在过道的窗口,从那儿跳望通往盖朗德的大路,盼望你到来。为了不被你看见,不向你显露使你成为负担的感情,我将躲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但是,你有时会远远地看见我,挥挥你的手帕向我打个招呼。在走进庭院和上楼梯的时候,你装出一副相当厌烦的神情。这样伪装一下对你来说不太为难吧,孩子?”她一面说一面将头靠在他的胸口。“你上楼梯的时候慢慢走,从楼梯的窗口向花园里张望,看贝阿特丽克丝是否在里面。她如果看到你,她一定会到花园里去的。(她会到花园里去散步,你放心!)这时你就慢慢地加快步伐走进小客厅,从那儿再钻进我的房间。如果你看见我站在窗口窥视着你有无变心的表现,你就赶紧缩回去,不让我突然发现你在乞求贝阿特丽克丝的回眸一顾。你一旦进了我的房间,就成了我的俘虏……啊!我们在一起将一直呆到四点钟。你利用这段时间读书,我利用这时间抽烟。

  看不到她,你会怏怏不乐,但,我会找一些有趣的书给你读。

  你一本乔治·桑的书也没读过,今天晚上我就派人到南特去买她的作品以及其他几个你还不知道的作家的作品。我先离开房间,你继续读你的书,当你听到贝阿特丽克丝同我在小客厅里谈话的时候,你才出来。每当你看见琴谱翻开放在钢琴上,你就要求我待着别走开。我允许你待我态度生硬,如果你能做得到。一切都会很顺利。”

  “卡米叶,我知道您对我的感情极其难得,使我后悔见到了贝阿特丽克丝,”他真心诚意地说,“不过,您这样做指望什么呢?”

  “一个星期之内,贝阿特丽克丝一定会爱你爱得发疯。”

  “主啊!这可能吗?”他在卡米叶面前跪下,合起双手。卡米叶深受感动,她为能牺牲自己给他快乐而感到高兴。

  “你好好听我说。”她说。“如果你跟侯爵夫人聊起来不是滔滔不绝,而是只说三言两语,总之,如果你被动地让她问长问短,要是你演不好我教你的沉默寡言的角色——当然,这角色不难演,你要明白,”她以一本正经的口吻说,“你就会永远失去她。”

  “您所说的,我一点都不懂,卡米叶!”卡利斯特大声说,一脸天真可爱的样子,看着她。

  “你要是懂得,你就不是出类拔萃的孩子,高贵英俊的卡利斯特了。”她回答说,一面拿起他的手吻了一下。

  这时,卡利斯特做了一件他从不曾做过的事:他拦腰搂住卡米叶,在她的脖子上亲昵地吻了一下,不是怀着爱,而是怀着温情,就象抱吻他的母亲那样。德·图希小姐忍不住泪流满面。

  “回去吧,孩子,告诉子爵夫人,我的车子她随时可以使用。”

  卡利斯特不想走,但不得不听从卡米叶的违拗不得的命令。他满怀喜悦的心情回到家里,确信过一个星期就会被美丽的罗什菲德夫人爱上。牌客们发现卡利斯特恢复了两个月之前的样子。夏洛特把这一改变的功劳归于自己。德·庞-奥埃尔小姐向卡利斯特做出可爱的媚态。格里蒙神甫试图从男爵夫人的眼里看出她神情平静的原因。杜·阿尔嘉骑士搓着双手。两位老处女象蜥蜴一样活跃。子爵夫人打穆士牌累计输了一百个苏。泽菲丽娜贪财的劲头被挑动了起来,以致懊恼看不见牌,并对她弟媳妇脱口说出几句责备的话,因为弟媳妇被卡利斯特的幸福弄得心不在焉,有时她问泽菲丽娜要打什么牌,而一点没有弄懂她的回答。牌局一直拖到十一点钟。有两个人熬不住了:男爵和骑士分别在他们的椅子里睡着了。玛丽奥特做了黑麦面饼,男爵夫人去取茶叶罐子。在凯嘉鲁埃母女俩和德·庞-奥埃尔小姐告辞之前,杜·恺尼克名门世家款待了一顿有新鲜黄油、水果和奶油的夜宵。为此把男爵夫人的一位姑妈送给她的银茶壶和英国瓷器从碗柜里搬了出来。这座古老客厅里的这点儿现代化的富贵表象、爱尔兰贤妻良母型的男爵夫人沏茶和敬茶的优雅风度——这是英国人的重要家教,还真有几分迷人之处。穷奢极侈的豪华未必能获得这种愉快的好客之情所产生的简单、朴素和高雅的效果。当这座大厅里只剩下男爵夫人和她儿子的时候,男爵夫人以好奇的神情看着卡利斯特。

  “今天晚上你在图希庄园怎么样啊?”她问。

  卡利斯特讲了卡米叶在他心里点燃的希望以及她那些奇怪的教导。

  “可怜的女人!”这位爱尔兰女子合起双手大声说,并且第一次对德·图希小姐产生了同情。

  卡利斯特走后不久,听见他离开图希庄园的贝阿特丽克丝来到女友的房间,发现她眼里泪水汪汪,半躺在沙发上。

  “你怎么啦,费利西泰?”侯爵夫人问她。

  “我活到四十岁了,竟还钟情,亲爱的!”德·图希小姐以生气的口吻说,她的眼泪干了,眼睛变得明亮起来,“贝阿特丽克丝,你知道,我为自己失去的青春流了多少眼泪啊!被人出于怜悯而爱恋,明知自己只是靠苦心经营、猫一般的精细,给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设下种种圈套才获得幸福,这不是下贱吗?幸而,在无涯的感情海洋里,在生气盎然的幸福里,在自信里——凭着难以忘怀的欢乐和疯狂的自我牺牲把自己的记忆刻在一个年轻人的心里,从而觉得自己永远在所有女人之上的自信里,——我找到了一种宽恕。是的,如果他要求我,只要他示意一下,我就会跳进大海。有时我突然发现自己希望他要我这样做,那可能是一种为爱情做出的牺牲,而不是自杀……啊!贝阿特丽克丝,你来这儿给了我一个艰巨的任务。我知道我很难敌得过你。但,你爱孔蒂,你高尚又宽宏大量,你不会欺骗我的。相反,你会帮助我拴住我的卡利斯特。你给他的印象,我早已料到;但我没有错误地做出吃醋的样子,那样可能会火上加油。相反,在你到来之前,我绘声绘色地谈你,甚至连你自己也永远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子,可是不幸,你被美化了。”

  这曲真假掺半的动人的哀歌把德·罗什菲德夫人完全蒙骗住了。克洛德·维尼翁曾经把他离去的理由告诉了孔蒂,贝阿特丽克丝自然是知情的,所以她显得很慷慨,对卡利斯特态度冷淡。可是,这时她心头涌起一股喜悦,所有知道受人爱慕的妇女,心底里都会颤动着这种感情。她们引起一个男人的爱慕,这爱慕包含着真心的赞美,不加以玩味是难以做到的。而当这男子属于女友所有时,他的赞美引起的就不仅是喜悦,而是绝世的快乐了。贝阿特丽克丝在她的女友身边坐下,用体贴入微的好话来恭维她。

  “你没有一根白头发,”她对卡米叶说,“没有一条皱纹,两边太阳穴依然丰润,而我见过不止一个女人,三十岁上就不得不遮掩她们的颞颥。你瞧,亲爱的,”她撩起耳边的发卷,“看看我为这趟旅行付出的代价吧!”

  侯爵夫人出示她那娇嫩的皮肤上微微憔悴的痕迹。她捋起袖口,出示手腕上同样微微憔悴的痕迹,透过袖口已经揉皱的薄纱可以看到条条鼓起的青筋,腕口三条深深的皱纹好似手镯一般。

  “如同一位仔细观察我们衰老过程的作家①所说的那样,我们身上的这两个地方是瞒不住人的,不是吗?”她说,“承认他无情的观察不假,要有很大的勇气。但对我们来说,幸而大部分男人对此道一窍不通,也不读这位下流作家的书。”

  ①这位作家其实是巴尔扎克自己,在小说《禁治产》中,他曾通过医生毕安训的嘴分析妇女衰老的征兆。

  “你在信中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卡米叶回答,“一个人幸福的时候决不会说大话,你在信中言过其实,夸口幸福。而热恋的时候,实际情况不就是聋子、哑巴和瞎子吗?所以当我明白了你抛弃孔蒂的理由,就很怕你到这儿来小住。亲爱的,卡利斯特是个天使,既善良又英俊,这个可怜的傻小子,你只要看他一眼,他就抵抗不住。他对你非常爱慕,你只要稍微怂恿一下,他就会爱上你。你的高傲会为我保留住他的。

  我由于真的爱他,也顾不得面子了,跟你实说吧:你要把他从我手里抢走,那就是要我的命。《阿道尔夫》,邦雅曼·贡斯当的这部可怕的小说只给我们讲了阿道尔夫的痛苦,可是女人的痛苦呢?嗯!他没有足够的了解,所以不能为我们描绘。可是,又有哪个女子敢吐露她的痛苦呢?那痛苦会使我们女性丢脸,会贬低我们女性的美德,会夸大我们女性的瑕疵。啊!如果用我的担惊受怕来衡量,这些痛苦如同地狱的刑罚一样。但,如果我被遗弃,我的题目就算做好了。”

  “你拿定了什么主意?”贝阿特丽克丝问话的急切口吻使卡米叶为之一怔。

  这时,两位女友象威尼斯帝国的两个法官那样全神贯注,飞快地互相看了一眼。这一瞬间,她们的心灵象两颗石子撞在一起,发出火花。侯爵夫人垂下眼睛。

  “除了人,只有上帝。”那位名媛庄重地回答,“上帝是个未知数。我要象投入深渊一样投入上帝的怀抱。卡利斯特刚才向我发誓,他爱慕你就象人们爱慕一幅绘画一样。可是,你今年二十八岁,风华正茂。他和我之间的斗争刚刚从谎言开始。所幸的是,我知道该如何对付,以取得胜利。”

  “你怎么做呢?”

  “这是我的秘密,亲爱的。你把年长的好处留给我享用吧。

  虽说克洛德·维尼翁猛然把我投进了深渊,可是我已经一直爬到了我认为难以达到的地方,至少我会采到生长在深渊底部的所有苍白、发黄而芬芳的花朵。”

  德·图希小姐象捏面团一样摆弄侯爵夫人,诱使她落入圈套,心里感到无比快乐。卡米叶同她的女友告别的时候,女友的好奇心已经被挑动起来,她使女友在忌妒与义气之间摇摆不定,但英俊的卡利斯特肯定已经使女友不能忘怀。

  “她一定会因为欺骗我而感到十分高兴。”卡米叶心里想,同时吻了她一下,作为告别。

  接着,当卡米叶独自一人的时候,她恢复了女人的面貌:

  她哭得象个泪人儿,把浸过鸦片的烟草装进她的土耳其烟筒的嘴子上,用抽烟来消磨夜里的大部分时间,以此来减轻她爱情的痛苦,在袅袅的烟雾中欣赏卡利斯特俊俏的面容。

  “在小说里讲我的痛苦,那写起来有多妙啊!”她思忖着,“可是这样的书已经有人写过了。萨福生在我之前,比我年轻。

  一个四十岁的女人,确实是个美丽动人的女主人公!可怜的卡米叶,抽你的烟吧,你甚至没有本事把你的不幸写成一首诗,不幸到了极点!”

  她就这样长时间地思考着,和着泪,和着愤恨,和着崇高的决心,有时也研究研究天主教的秘密——这些问题在她无忧无虑的艺术家生活和不信神的作家生活中从来不曾想过。天亮了,她才睡下。

  卡利斯特的母亲叫卡利斯特严格按照卡米叶的意见做。

  第二天中午,他来到图希庄园,悄悄地上楼进入德·图希小姐的房间,在里面读书。费利西泰坐在窗口的一张椅子上抽烟,不时看看荒凉的沼地、大海和卡利斯特,跟卡利斯特互相说几句有关贝阿特丽克丝的话。当她看到侯爵夫人在花园里散步的时候,便起身解开窗帘,故意让女友看见,把窗帘拉上,挡住阳光,但留一条缝儿,让光线照到卡利斯特的书上。

  “孩子,今天我将请你留在这儿吃晚饭。”她一面说,一面弄乱他的头发。“但你一面表示不肯,一面看着侯爵夫人,你不难使她懂得你多么遗憾不能留下吃晚饭。”

  四点钟左右,卡米叶走出卧房,把侯爵夫人领到她的小客厅里,向她表演自己假幸福的恶作剧。卡利斯特走出卧房,明白此时他的处境尴尬。他瞅贝阿特丽克丝的那副眼神,本是在费利西泰预料之中的,但比她设想的还要富于表情。贝阿特丽克丝打扮得非常迷人。

  “我的宝贝儿,您打扮得多俊俏啊!”卡米叶等卡利斯特走了之后说。

  这出戏演了六天,此外,卡米对还背着卡利斯特同她女友进行了非常巧妙的谈话。这两位妇女之间不停地斗法,比狡猾,比虚伪,比假装义气,比骗人的自白,比巧吐心曲,此藏其爱,彼露其爱,卡米叶那些言不由衷的话语象灼热的利刃刺到女友的心窝里,把她心中某些不健康的感情——正派女子费好大劲儿克制住的不健康的感情,挑动了起来。贝阿特丽克丝终于为卡米叶对她表示的不信任而动气了。她觉得这种不信任对她们俩都是欠光彩的。她很高兴知道这位大作家身上有女性的卑微之处,她很乐意让这位大作家看看,她的优势到哪里为止,她会如何丢尽面孔。

  “亲爱的,你今天对他说什么呢?”当所谓的情人想要留下吃晚饭的时候,她不怀好意地看着她的女友说,“星期一,我们俩有话要说;星期二,菜不好;星期三,你不想让男爵夫人生你的气;星期四,你要和我散步去;昨天,他刚要开口,你就跟他说再见。好吧,我要求这可怜的小伙子今天留下吃饭。”

  “已经在护他啦,我亲爱的!”卡米叶以辛辣的讽刺口吻说道。

  侯爵夫人满脸通红。

  “请留下吧,杜·恺尼克先生。”德·图希小姐摆出一副王后和妒妇的架势说。

  贝阿特丽克丝变得冷漠,无情,言语粗暴,尖刻,待卡利斯特很不好。晚饭后,他的所谓情妇让他回去陪德·凯嘉鲁埃小姐打穆士牌。

  “那个人对你没有威胁。”贝阿特丽克丝微笑着说。

  热恋的青年如同饿汉,正在准备的饭菜平息不了他们的饥饿,他们只想到吃,以致不明白烹调的必要。卡利斯特从图希庄园回盖朗德时,心里只装着贝阿特丽克丝,不懂费利西泰为了——按习惯说法——成其好事所施展的女性的高超手腕。这个星期,侯爵夫人只给孔蒂写了一封信,而这一疏懒现象没有逃过卡米叶的注意。卡利斯特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到他见到侯爵夫人的短短瞬间。这一滴水远没有解除他的饥渴,只会使饥渴更为强烈。“你一定会被爱上!”卡米叶说的这句话,他母亲也同意的这句话,成了他的法宝,用来抑制奔腾的热情。他度日如年,再也睡不着觉,用读书来消磨不眠之夜,用玛丽奥特的话来说,他每天晚上都带回几车子的书。他的姑妈咒骂德·图希小姐,但,男爵夫人知道儿子彻夜难眠的秘密:她好几次看到儿子房里灯光不灭,便上楼到儿子那里去。尽管法妮仍象无知的少女那样羞怯,尽管对她来说爱情的篇章已经结束,但她出于母爱,还是产生了某些想法。而且这种感情的大部分深渊是莫测深浅,覆盖着云雾的,所以,看到儿子处于这种状态,她非常担心;儿子备受不被理解的单相思的折磨,她惊恐不安。卡利斯特现在只有一个心思,好象贝阿特丽克丝总是在他眼前。晚上打穆士牌的时候,他总是心不在焉,如同他父亲总爱打瞌睡一样。男爵夫人发现儿子与以往他自信爱上了卡米叶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知道这是真正爱情的征兆,感到十分惊慌。在这座古宅里,这种感情是完全陌生的。焦急不安和持久的忍耐使卡利斯特变得呆头呆脑。他常常一连几个小时待在那里看挂毯上的图象。男爵夫人早上曾劝他别再去图希庄园,别再缠着这两位女人。

  “不再到图希庄园去!”卡利斯特大声说。

  “去吧,别生气,我亲爱的。”她吻了吻那双向她投过愤怒目光的眼睛说。

  在这种情况下,卡利斯特已不能控制他那布列塔尼人的强烈爱情,差点儿失掉卡米叶精心策划的成果。他不顾向费利西泰许下的诺言,下定决心要见到贝阿特丽克丝并同她说话。他要把秋波送到她的眼里,从她的眼神里猜透她的心思,端详她梳妆打扮的细节,闻闻她化妆品的香气,听听她悦耳的嗓音,看看她优美的动作,纵览她的全貌,如同大将军研究进行决战的战场一样仔细观察她。他的愿望同情人的愿望一样。情欲纠缠着他,使他听而不闻,失去理智,堕入病态:

  不再承认障碍和差距,甚至已经神魂颠倒。于是,他想在约好的时间之前去图希庄园,希望在花园里遇到贝阿特丽克丝。

  他知道午饭前她在那里散步。上午德·图希小姐和侯爵夫人去欣赏盐田和四周盘着细沙的池塘,池塘是由海水涌进来形成的,象是沙丘中的湖泊。她们已返回到住所,正绕着草坪间的黄土小路边走边谈天。

  “如果你对这里的景致感兴趣,”卡米叶对侯爵夫人说,“应当同卡利斯特到克华西克去溜溜。那里有嶙峋的怪石,花岗岩的峭壁,点缀着天然沟槽的小港湾,种种罕见的奇观异景,以及浪花翻滚的大海,那是个赏心悦目的去处。你会看到妇女们做‘柴禾’,就是说把牛粪贴在墙壁上,晒干,堆成垛,象巴黎的乳品商堆奶油块一样,然后冬天就用这柴禾取暖。”

  “那么,你是拿卡利斯特冒险喽?”侯爵夫人笑着问,说话的口气证明昨天卡米叶用生她的气的方式已经迫使她关心卡利斯特了。

  “啊!亲爱的,当你了解了这样一个孩子的天使般心灵,你会理解我的。在他身上,美不算什么,要深入了解那颗纯洁的心,那在爱情的王国里每一步都会遇到的意外的天真!多么诚实!多么单纯!多么文雅!古人崇拜圣洁的美是有道理的。不知哪位旅行家曾经说过,无人放牧的马群把它们当中最美的一匹当做首领。亲爱的,美是万物的精灵,是大自然赋予它的最完美的创造物的标记,是最真的代表,也是最大的巧合。有谁曾想到过丑陋的天使?天使不是把优雅和力量集于一身吧?谁使我们在意大利的某些名画面前一连几个小时流连忘返,天才历经数年努力在这些画上实现大自然的那种巧合?说真心话,那不正是我们与精神上的伟大崇高结合起来的美的理想吗?那么,卡利斯特就是这种实现了的梦想之一,他有狮子般的勇敢,稳如泰山,不怀疑他的优势。他不感到拘束的时候很风趣,我也喜欢他那少女般的羞怯。在他的心里,我的灵魂得到安息,摆脱一切腐化堕落,一切科学概念,文学,世俗,政治,以及所有那些窒息我们幸福的无用之物。我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成了孩子!我对他很放心,但我喜欢装出忌妒的样子,这样他高兴。再说,这也是我的诀窍之一。”

  贝阿特丽克丝边走边想,一声不吭,卡米叶忍受着痛苦的折磨并用眼睛瞟她,目光好似两团火。

  “啊!亲爱的,你是幸福的,你呀!”贝阿特丽克丝说,把手靠在卡米叶的胳臂上,象个由于暗暗进行某种抵抗而感到疲乏的女人。

  “是的,很幸福!”可怜的费利西泰回答,心里苦不堪言。

  两位女子在一张长凳上坐下,两人都感到精疲力竭。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象侯爵夫人这样,一个星期以来受到如此真实的诱惑和如此绝妙的摆布。

  “可我呐!我,眼看着孔蒂对我不忠实!忍气吞声!……”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他呢?”卡米叶说,意识到这是可以进行决定性打击的有利时机。

  “我能吗?”

  “噢!可怜的孩子……”

  两人神情木然地瞅着一丛树木。

  “我去催午饭,”卡米叶说,“走了这阵子,我肚子饿了。”

  “这一席谈话使我饭也不想吃了。”

  贝阿特丽克丝晨妆打扮,青翠茂密的树叶衬托着她的白色身影。卡利斯特从客厅溜进了花园,沿着一条小径慢步走来,好象是偶然在这里遇见了侯爵夫人。贝阿特丽克丝看见他不禁轻轻颤抖了一下。

  “夫人,昨天我什么地方使您不高兴啦?”彼此寒暄了几句之后,卡利斯特说。

  “您既没有使我高兴也没有使我不高兴。”她口气温和地说。

  侯爵夫人说话的声调模样和优雅的风度使卡利斯特产生了勇气。

  “您对我毫无感情。”泪水涌上了他的眼睛,说话的声音有些激动。

  “难道我们不应该彼此冷淡吗?”侯爵夫人回答,“我们都各有真正的所爱……”

  “唉!”卡利斯特急忙说,“我以前爱卡米叶,现在不爱她了。”

  “那,您每天下午在做什么?”她相当狡黠地微微一笑,说,“尽管卡米叶喜欢烟草,我不敢想象她会爱雪茄犹胜于您,尽管您仰慕妇女作家,我也不能想象您会花四个小时读女人的小说。”

  “那么,您知道……?”老实的布列塔尼人天真地说,由于见到自己崇拜的女人而喜形于色。

  “卡利斯特!”突然出现的卡米叶大喊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抓住他的胳臂,把他拉到一边。“卡利斯特,这就是你答应过我的事吗?”

  这句责备话,侯爵夫人也许听见了。德·图希小姐边走边责备,带走了卡利斯特。卡利斯特的供认,侯爵夫人听得目瞪口呆,丝毫不解其中的奥妙。这一点她不及克洛德·维尼翁。卡米叶所扮演的这个既可憎又高尚的角色,其实是一种女人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采取的下流的崇高行为。这时候,她们的心碎了,女人的感情终止了,使她们或入地狱或升天堂的自我牺牲开始了。

  卡利斯特应邀与她们一起午餐。这时,感情高尚而尊贵的侯爵夫人已经做了自我反省,掐死了心中萌生的爱情。她待卡利斯特不是冷淡生硬,而是无动于衷的客客气气,使卡利斯特心里很难过。卡米叶提议他们后天去游览图希庄园、克华西克和巴镇之间景色别致的风光。她请卡利斯特利用明天的时间去找一条小船和几名水手,以备游海之用。她自己负责准备食物、马匹和一切必备之品,以便省去游乐中的一切麻烦。贝阿特丽克丝断然拒绝,说她不想这样在本地乱跑,抛头露面。喜形于色的卡利斯特顿时收敛了笑容。

  “您怕什么呢,亲爱的?”卡米叶说。

  “我的处境太微妙了,难免要损害我的幸福,而不是我的名声。”她看着年轻的布列塔尼人夸大其词地说,“您知道孔蒂的忌妒,如果他知道……”

  “谁会告诉他呢?”

  “他不会来找我吗?”

  卡利斯特听到这句话脸都发白了。德·罗什菲德夫人不顾费利西泰和年轻的布列塔尼人的恳求,坚决不同意,表现出卡米叶所说的她那执拗的性格。尽管费利西泰给了他希望,卡利斯特离开图希庄园的时候,仍然伤心透顶,痛不欲生。回到杜·恺尼克府第之后,他躲进自己房间,直到吃晚饭时才下楼,饭后即回房去。晚上十点钟,母亲不放心,上楼来看他,发现他正在挥笔疾书,桌上满是扯碎作废的信纸。他正在给贝阿特丽克丝写信,因为他对卡米叶产生了怀疑。侯爵夫人同他在花园相遇时的神情大大增加了他的勇气。正如人们可能想到的那样,第一封情书历来总是象火山爆发一样,感情从心底喷射而出。所有未曾学坏的青年,在写这样一封信时,感情总是过于丰富,过于澎湃,以致一连要写好几次,写了,扔掉,再重写。下面是卡利斯特最后写好的一封信,他念给可怜的母亲听。对大吃一惊的母亲来说,这座古宅好象燃烧了起来,儿子的爱情象大火的红光把古宅照得通亮。

  卡利斯特致贝阿特丽克丝

  夫人,当您对我来说还只是梦想的时候,我就爱上了您,请想一想,见到您的时候我的爱变得多么强烈。现实已超过了梦想。您不知道,我伤心的是,对您说您多么美丽等于什么也没有说。但,也许您身上的美从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象在我身上这样唤起那么多的感情。您的美是多方面的。我在日夜思念您的时候,对您进行了反复的研究,所以我深知您这个人的奥妙,您内心的秘密,以及您那不为人知的美德。您什么时候受到过应得的理解和崇拜呢?您要知道,您面部的任何表情在我心里都会得到解释:您的自尊与我的自尊相符,您目光庄重,态度和蔼,举止高雅,您身上的一切与您藏在心底的思想和愿望是完全一致的,正由于能猜到您的思想和愿望,我才自信配得上您。如果这几天来我不是变成了另一个您,我会对您谈我自己吗?表白自己,那将是自私,因为这里更多的是关系到您,而不是卡利斯特。为了给您写信,贝阿特丽克丝,我忘记了自己是二十岁的青年,我损害了自己,使自己的思想变得老成起来,也许是您使我的思想变得老成起来,因为一个星期来您不断使我受着剧烈痛苦的煎熬。您不要以为我是那种庸俗的情人,您讥笑他们是极有道理的。美男子应该爱一个年轻、美丽、聪明、高贵的女子!唉!我甚至没有想到要与您相配。我对您来说算得了什么呢?一个被美丽的外表和崇高的内心所吸引的孩子,如同一只虫子被灯光所吸引一样。您除了践踏我心灵上的花朵,不可能有其他做法,而我的全部幸福将是看到您把它们踩在脚下。绝对的忠诚,无限的信任,疯狂的爱,一个真正的情种具备的所有这些宝贵品质都算不了什么。它们可以用来爱别人,并不会使别人爱自己。有时,我不明白为什么如此狂热的崇拜不能打动偶像的心。而每当我遇到您那严峻而冷酷的目光,我就感到寒心。起作用的是您的高傲,而不是我的爱慕。为什么呢?您不会象我爱您那样恨我,最淡泊的感情难道应当胜过最强烈的感情吗?我曾用我内心的全部力量爱费利西泰,可是见到了您,我在顷刻之间,一天之内就把她忘记了。爱她是误会,爱您是真的。您无意间摧毁了我的幸福,但,您并不因此而欠我什么。我爱卡米叶,不抱希望,而您也没有给我任何希望:崇拜的对象变了,此外什么也没有变。我原是偶像崇拜者,我现在是天主教徒,如此而已。不过,您使我明白了爱是万福之首,随后才是被人爱。按卡米叶的说法,朝三暮四的爱不是爱:不能与日俱增的爱是微不足道的爱;爱要能与日俱增,就应当天长地久,伴我们白头偕老。一见到您,我便明白了这些话的意义,而我曾以我的全部青春活力、出自欲望的全部激情,以及二十岁年轻人的犟脾气反对过这些话。于是伟大而崇高的卡米叶与我一起同声痛哭。因而无论在天上地下我都会爱你,如同人家爱上帝一样。如果您爱我,您就不会用卡米叶拒绝我的追求的理由来反对我。我们俩都年轻,我们可以在同一个蓝天下比翼高飞,不惧怕那老鹰害怕的暴风雨。我跟您说了些什么?我远远超出了我那简单的心愿。您可能不再相信我刚才求您不要轻易伤害的恭顺、耐心和无声的爱慕。我知道,贝阿特丽克丝,您不可能爱我而不失掉您的部分尊严。所以,我不要您的任何回报。不久以前,卡米叶在谈起我的名字时曾说过,人名里包含着天数。您名字里的这种天数,我为自己预感到了,当时在海边,在盖朗德的防波堤上,您的名字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一辈子不会忘记您,就象但丁一辈子没有忘记贝阿特丽克丝一样。我的心中安放着一尊白色的、爱报复的、忌妒的、令人感到压抑的雕像。爱我对您来说是不允许的。您可能遭受极大的痛苦,您可能受骗,受辱,不幸,因为您身上有一种恶魔般的骄傲,它把您捆缚在您抱住的柱石上,您摇撼神殿,与神殿同归于尽,如参孙所做的那样①。

  ①《旧约·士师记》第十六章记载,非利士人用计俘虏了以色列英雄参孙,剜去他的双眼,并聚在神殿中大肆庆祝,参孙两手各抱一柱,尽力摇撼,神殿倒塌,参孙与敌人同归于尽。

  这些话不是我瞎猜出来的——我的爱太盲目了,而是卡米叶告诉我的。在这里对您谈话的不是我的头脑,而是她的头脑;我,一旦涉及到您,我就神智无主了,我就心潮澎湃,变得糊里糊涂,浑身无力,口舌发僵,两腿发软,屈膝弯腰。不管您做什么,我只能爱慕您。卡米叶把您的坚定称之为执拗,而我,我为您辩解,认为您的坚定是道德决定的。在我眼里,您因此而更加美。我知道我的命运:骄傲的布列塔尼人能够理解把骄傲当作自己美德的女子。因此,亲爱的贝阿特丽克丝,请好生待我,宽慰我。牺牲者已经选定了,人们就给牺牲者戴上花冠。您应该献给我怜悯的花束和牺牲的音乐。我不是证明了您的伟大吗?尽管我对您的爱情忠贞不渝,为您所不齿,但您将高高地耸立在我的爱情之上,不是吗?您问问卡米叶吧,自从她告诉我她爱克洛德·维尼翁那天起,我的表现如何。我一声不吭,默默地忍受着痛苦。那么,如果您不使我绝望,如果您赞赏我的勇气,我将会拿出更大的勇气来忍受痛苦。您只要说一句赞扬的话,我就能忍受殉道者的痛苦。

  如果您继续这样冷酷、沉默,不屑一顾,我会以为自己是个令人生畏的人。啊!请您用您本来的面目对待我:和蔼可亲,快乐风趣,温柔多情。请跟我讲讲热纳罗吧,就象卡米叶跟我谈克洛德那样。除了爱,我没有其他能耐。我没有什么让别人怕我的地方,我见到您的时候,我会做得好象不爱您一样。一个如此低声下气的情人的请求,一个可怜的孩子的请求,您能拒绝吗?他的唯一要求,是恳求您用您的智慧开导他,用您的阳光温暖他。您所爱的人反正会看到:可怜的卡利斯特是活不长久的,您很快就会获得解脱。因此,我明天到图希庄园来,您不会拒绝我陪您去克华西克海边和巴镇一游,对吗?如果您不去,那也是一种回答,卡利斯特会理解的。

  卡利斯特的信还有四页,用蝇头小字写得密密麻麻,讲述他的青少年生活,解释那最后一句话所包含的可怕的威胁。

  但,他用的是感叹句,有许多省略号,这些省略号在现代文学的惊险段落中用得很滥,好象是让读者想象跨过深渊的跳板一样。这种天真的描绘在我们作品里可能成为累赘,它虽打动不了德·罗什菲德太太的心,也许会使那些爱动感情的人多少感到一些兴趣。母亲听得流下了眼泪,对儿子说:

  “你不开心,是吗?”

  这首以暴风骤雨之势从卡利斯特心中倾泻出来的情诗在男爵夫人的心里回旋振荡,使她惊讶不已,因为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读到情书。卡利斯特处于十分为难的境地,不知该如何把信送出去。杜·阿尔嘉骑士还在客厅里,热闹的牌局还拖着没有结束。对卡利斯特的冷淡深感失望的夏洛特·德·凯嘉鲁埃在努力讨好老人们,企图借助他们的力量来确保她的婚事。卡利斯特跟在母亲后面回到客厅里,口袋里装着使他心急如焚的情书:他坐立不安,来回走动,好似一只不小心飞入室内的蝴蝶。最后母子俩把杜·阿尔嘉骑士拉到大客厅去,支走了在那里的德·庞-奥埃尔小姐的小厮和玛丽奥特。

  “他们要向骑士打听什么?”泽菲丽娜老太太问庞-奥埃尔老太太。

  “我好象觉得卡利斯特发疯了似的。”她回答,“他对夏洛特不比对一个盐场女工更尊重。”

  男爵夫人突然想到,杜·阿尔嘉骑士在一七八○年左右肯定有过风流艳遇,叫卡利斯特请他出出主意。

  “要把一封信悄悄地交给情妇,用什么办法最好?”卡利斯特对骑士附耳低语。

  “把信交给情妇的贴身侍女,附上几个路易,因为贴身侍女早晚会知道秘密的。最好让情妇的贴身侍女先知道底细,”

  骑士回答,脸上露出微笑。“当然,最好是亲自交给情妇。”

  “几个路易!”男爵夫人大声说。

  卡利斯特回室内取帽子,然后直奔图希庄园,象幽灵一般突然出现在卡米叶的小客厅里,他听见她正在那里同贝阿特丽克丝谈话。她们坐在无靠背和扶手的长沙发上,看来谈得十分投机。卡利斯特求爱心切,急中生智,蓦然朝侯爵夫人身边的沙发上一坐,拿起她的手把信往她手中一塞,费利西泰尽管十分留神,也没有发现。卡利斯特心里既怦怦乱跳又甜滋滋的,他感觉出贝阿特丽克丝的手急忙把信塞到手套里去,既没有中断她正在说着的话,也没有露出尴尬的样子。

  “您扑在女人身上就象扑在沙发上一样。”她笑着说。

  “他可没有学过土耳其人的规矩。”费利西泰忍不住说了这句俏皮话。

  卡利斯特站起来,拿起卡米叶的手,吻了一下。然后,他走到钢琴边,用手指在琴键上一抹,使钢琴发出一阵琶音。他这股快乐劲儿引起了卡米叶的注意,卡米叶叫他来跟她说说。

  “您读了什么书啦?”她低声问他。

  “什么也没有读。”他回答。

  “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儿。”德·图希小姐心里思量。

  侯爵夫人难以捉摸。卡米叶试图让卡利斯特谈谈,指望他会吐露真情,可是这孩子借口她母亲可能不放心,便在十一点钟离开了图希庄园。卡米叶第一次听见他说这样的话,狠狠瞪了他一眼。

  贝阿特丽克丝一夜未能安眠,卡利斯特第二天上午到盖朗德去了多次,等回音没有等到。侯爵夫人的贴身女仆来到杜·恺尼克府上,把下面这封交给了卡利斯特。他躲到花园尽头的紫藤架下去读起信来。

  贝阿特丽克丝致卡利斯特

  您是一个高尚的孩子,但毕竟是个孩子。卡米叶爱慕您,您应当献身于她。您在我身上既不可能发现她那出众的美德,也不可能得到她给予您的那种幸福。不管您可能怎么想,她其实还年轻,我则已衰老;她内心情感丰富,我内心已一片空虚;她对您情深意笃,您估计不足;她毫无私心,只为您活着;我呢,我可能满腹狐疑,将您卷入一种平庸无聊的生活,被我的错误糟蹋了的生活。卡米叶未曾婚嫁,行动自由;我呢,我是奴隶。总之,您忘了我已寄情于人并受人钟爱。我的处境不允许我再接受任何仰慕。任何男子爱我或对我说他爱我都是一种侮辱。如果再犯错误,我不成了最坏的女人吗?您年纪轻轻,待人体贴入微,怎么迫使我说这些令人心碎的话呢?我选择了不可挽回的厄运的光彩,而不要总是受骗的耻辱,我宁愿败坏自己的名声,而不愿失去诚实的品德。但,在许多我所尊敬的人眼里,我还是个高尚的人,如果我变心,我的身价还会下降。世俗社会对于那些用忠贞的大氅遮盖着不合法的幸福的女人尚能宽容,但对于堕落成性的女人则严酷无情。我既非傲慢,也不是生气,我直率而简单地回答您。您年轻,不了解人情世故,随心所欲,而且象所有生活单纯的人一样,厄运使人产生的想法,您是想不到的。话说远了。我也许是最为人瞧不起的女人,掩盖着心中可怕的痛苦,受人欺骗,最后被人抛弃。感谢上帝,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但是,如果老天报复,那也可能发生,世上就再也不会有人见到我。如果我落到那步田地,有人还来跟我谈情说爱,那时,我真会有杀死他的勇气。

  我把心里想的都告诉您了。所以,我也许应该感谢您给我写信。收到您的信后,特别是给您写了回信之后,我可以在图希庄园跟您相处自如,任性随情,象您所要求的那样。如果我的目光不再表达您所抱怨的那种感情,我就会处处遭到辛辣的嘲笑,这且不说;再次夺去卡米叶的情人,那将是无能的表现,这种事一个女子是下不了两次决心的。即使我爱您爱得发疯,即使我失去了理智,即使我忘记了一切,我也不会目中没有卡米叶!她对您的爱情是个不可逾越的障碍,任何强者都无法逾越,甚至是天使的双翅也无法飞越。只有魔鬼才不怕做出这类不义的可耻行为。孩子,这里有一个高尚正派的女子所特有的理性世界,你们这些男子,即使他们象您目前这样同我们相似,也毫不理解。再说,您有一位母亲,她告诉了您一个女子在生活中应该怎样做人。她纯洁无瑕,堂堂正正,克尽天职。关于她的事,我听了热泪盈眶,从心底里产生羡慕之情。我本可以这样做人的呀!卡利斯特,您的妻子应当是这样的人,她的生活应当是这样的人的生活。我不会再象我做过的那样,不怀好意,让您去爱那个会使您立即感到厌烦的小夏洛特,而是让您去爱一个与您相称的圣洁的姑娘。如果我属于您,我就可能糟蹋您的一生。您就可能失去信义,失去操守,或者,您可能愿意把您的一生都献给我:我坦白地说,我可能会接受,把您带到不知哪里去,远离尘世;我可能会使您非常不幸。我忌妒,我疑神见鬼,许多女子可以将就的贫困,我会感到绝望。甚至有一些严厉的想法会从我的脑子里而不从您的脑子里产生,这些想法会使我受到致命的损害。一个男子如果在婚后第十年不能象在求爱的前夕那样对我尊重和体贴,我就认为他是个无耻之徒,我就认为自己受到侮辱!一个这样的情人不会再相信我所梦想的亚玛迪和居鲁士①。今天,纯粹的爱情已成为无稽之谈,我在您身上看到的仅仅是一种言过其实的、目的不明的欲望。我不到四十岁,还做不到让我的骄傲屈服于经验的淫威,我没有那种令人俯首贴耳的爱情,我毕竟是个还过于年轻、叫人讨厌的女人。我自己的脾气,我担保不了,宽恕与我完全无缘。也许我受的苦还不够,所以对无情无义的不贞没有宽容的态度和绝对的温情。幸福有其悖情背理的地方,而我非常不讲情理。卡米叶将是您忠诚的奴隶,而我可能是个蛮横的暴君。再说,在您将开始您所计划的、万无一失的生活的时候,您的好天使不是把卡米叶放到了您的身边,唾手可得吗?费利西泰,我了解她!她待人体贴入微。也许她缺少我们女性的优雅,可是她那充沛的精力、忠贞的天性和大无畏的精神可以对付一切。她会一面受着剧烈痛苦的煎熬,一面帮助您结婚。她会为您选择一位未婚的贝阿特丽克丝,如果贝阿特丽克丝符合您对女人的要求和您的梦想。她会为您的未来铲平一切障碍。她卖掉她在巴黎拥有的一阿尔邦土地,就能赎回您在布列塔尼的产业,她会将您立为她的财产继承人。她不是已经把您当做她的义子了吗?唉!我能为您的幸福做什么呢?什么也不能。您不要辜负了一个决心尽母亲义务的女子对您的无限深情。

  ①亚玛迪,西班牙十五世纪著名骑士小说《亚玛迪·德·高拉》的主人公,钟信男子的典型;居鲁士指法国女作家斯居代里的小说,《居鲁士大帝》的主人公;这两个人物都是罗什菲德夫人心目中的理想情人。

  卡米叶这人呀,我觉得她非常幸福!……可怜的贝阿特丽克丝使您产生的爱慕之情,是个小小的过失,上了卡米叶这年纪的女子对这类过失是十分宽宏大量的。只要她们确信为人爱着,她们会原谅忠贞的情人犯不忠实的错误。能战胜年轻的情敌,这在她们甚至是个极大的快乐。卡米叶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这话不是对她说的,我说这话仅仅是为了叫您放心。卡米叶,我对她做过仔细的研究,我认为她是我们时代最伟大的女性之一。她聪明,善良,这两个优点在女人身上几乎不可兼而有之;她宽厚,爽直,这又是两个难得同时具备的高尚品质。我看到了她心灵深处的确实珍贵的感情,但丁在他的《天堂篇》里那一节有关永恒幸福的美丽诗歌似乎是为她而写的,那天晚上她向您解释过这节诗,最后一句是Senzabramasicurarichezza①。她曾经跟我谈起她的命运,讲起她的身世,向我证明爱情这个企求和理想之物一直同她无缘,我回答她说,她似乎向我证明了结成金玉良缘的困难,这种困难说明了诸多不幸的原因。那些具有天使般心肠的人,看来是很难遇到具有天使般心肠的姐妹的,您就是这样一种人。亲爱的孩子,卡米叶将会使您免遭这一不幸。她一定会为您找到一个您可以与之建立美满家庭的女子,哪怕她因此而送掉性命。

  ①意大利文:安心地占有不会丧失的财富。——引自但丁《神曲·天堂篇》。

  我向您伸出友谊的手,并相信您的理智而不是您的感情,以便我们现在象姐弟一样相处,并就此结束我们的通信,从图希庄园往盖朗德写信,至少是件奇怪的事。

  贝阿特丽克丝·德·卡斯泰朗

  男爵夫人在客厅里边刺绒绣边注视着卡利斯特的一举一动,儿子同美人儿罗什菲德夫人谈恋爱的细节和进程使她感动到了极点,她坐不住了,便离开椅子来到儿子身边,样子既畏缩又果敢,此时,她象个想获得好处的娼优那样风雅动人。

  “怎么啦?”她战战兢兢地问,并未正面向儿子要信看。

  卡利斯特把信拿出来读给她听。这母子俩心灵高尚,单纯天真到了极点,侯爵夫人在这封阴险狡猾的回信里耍弄的手腕,设置的圈套,他们竟一点没有觉察。

  “这是个崇高伟大的女性!”男爵夫人说,眼圈也湿了,“我将祈求天主保佑她。没想到一个能抛弃丈夫和孩子的母亲还保留着这样多的美德!她应得到宽恕。”

  “我爱慕她没错吧?”卡利斯特说。

  “可是这场恋爱会把你引到哪里去呢?”男爵夫人大声说。

  “啊!孩子,情感高贵的女子多么危险!坏女人倒不那么可怕。

  你娶了夏洛特·德·凯嘉鲁埃吧,把你家三分之二的土地赎回来。德·庞-奥埃尔小姐卖掉几块租地就可以实现这个大目标,这位善良的姑娘将负责经营你的地产。你可以给你的孩子留下一个体面的姓氏和一份不错的产业……”

  “忘记贝阿特丽克丝?”卡利斯特说,语声低沉,两眼盯着地面。

  他离开男爵夫人,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去给侯爵夫人回信。

  德·罗什菲德夫人的回信深深地铭刻在杜·恺尼克夫人的心里;她想知道应该如何对付卡利斯特的指望。这个时刻,杜·阿尔嘉骑士通常是在林荫大道上遛狗。男爵夫人确信可以在那里找到他,便戴上帽子和披巾出了门。在盖朗德见到男爵夫人,而不是在教堂里,也不是在她每逢节日陪着丈夫和德·庞-奥埃尔小姐散步的那两条漂亮马路上,是件十分引人注目的大事,以致两个小时之后,整个盖朗德人人都在打听:

  “杜·恺尼克太太今天出门了,您见到她了吗?”

  因此,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德·庞-奥埃尔小姐的耳里。

  她对她的外甥女说:

  “杜·恺尼克家一定发生了什么很不平常的事。”

  “卡利斯特爱美丽的德·罗什菲德侯爵夫人爱得发疯。”

  夏洛特说,“我应该离开盖朗德,回南特去。”

  男爵夫人这时候找到杜·阿尔嘉骑士,骑士感到很意外,意识到顾了男爵夫人就顾不上狗,便把牵着小狗蒂斯贝的皮带解了。

  “骑士,您有过风流艳遇,是吗?”男爵夫人说。

  杜·阿尔嘉上校颇得意地挺了挺身子。杜·恺尼克太太只字未提她儿子,也只字未提侯爵夫人,只把情书的内容说了一说,问他这样一封回信到底意味着什么。骑士面孔朝天仰看,用手摸摸下巴颏,听着,悄悄地做着鬼脸,最后,他神色狡猾地紧盯着男爵夫人。

  “当纯种马要越过障碍物时,它们先来认一认,闻一闻。”

  他说。“卡利斯特将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浪荡子。”

  “嘘!”男爵夫人说。

  “我不会说出去的。过去,我就只有这点长处。”老骑士说。“今天天气很好。”停了一会儿,他继续说,“东北风。该死!这风吹得人骨头痛,就象在美丽的母鸡号战舰上,那天……”他停了停说,“我的耳朵嗡嗡响,假肋骨酸疼,天气要变了。您知道,美丽的母鸡号战舰的战斗当年极其出名,以致妇女们戴起了美丽的母鸡号战舰式的帽子,德·凯嘉鲁埃太太第一个戴了这种帽子来歌剧院。我对她说:您打扮得很风流。这句话传遍了所有的包厢。”

  男爵夫人挺有兴味地听老人讲着。老人忠于殷勤的礼节,把男爵夫人一直送到她家的巷口,怠慢了他的小狗蒂斯贝。骑士不清楚蒂斯贝出身的底细。蒂斯贝是德·凯嘉鲁埃伯爵的第一个妻子德·凯嘉鲁埃海军元帅夫人的爱犬蒂斯贝的第三代。这条蒂斯贝小母狗已有十八岁。

  男爵夫人以轻快的步伐上楼来到卡利斯特房里,因为心里快乐而感到轻松,好象她自己在恋爱一样。卡利斯特不在房间里,法妮发现桌上有封折好的给德·罗什菲德太太的信,没有封口。这位不放心的母亲受到无法克制的好奇心的驱使,读了儿子的回信。这一不谨慎的行为受到无情的惩罚。她模模糊糊见到了爱情使卡利斯特跌进的深渊,感到痛苦不已。

  卡利斯特致贝阿特丽克丝

  唉!亲爱的贝阿特丽克丝,在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杜·恺尼克家族的后代对我算得了什么!我的名字叫贝阿特丽克丝,贝阿特丽克丝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她的生命就是我的生命,我的全部财富都在她的心里。我们家的土地已经典押了两个世纪,它们可以再这样典押两个世纪。我们家的佃户种着这些地,谁也拿不走。看见您,爱您,这就是我的宗教。结婚!这个想法曾使我心乱如麻。难道有两个贝阿特丽克丝吗?我只会同您结婚,如有必要,我将等待二十年。我年纪轻,您永远美丽。我母亲是个圣女,我不应当说她的长短。她没有恋爱过!现在我知道,她失去了多少东西,作出了多大的牺牲。贝阿特丽克丝,您使我更加爱我的母亲,我的心里只有她和您,除了她,永远不会有别人,她就是您唯一的竞争对手,这不是告诉您我的心是您的一统天下吗?所以说,您的理由对我的思想没有任何影响。至于卡米叶,您只要向我示意一下,我可以求她亲口对您说我不爱她。她是我智慧的母亲,仅此而已。自从我见到了您,她就变成了我的姐姐,我的女友或男友,您喜欢怎么说都可以。我们之间除了友谊的权利之外,没有任何其他权利。在我见到您之前,我一直把她当做女性,但您向我证明了卡米叶是个男子:她游泳,打猎,骑马,抽烟,喝酒,写作;她分析一个人的心理,分析一本书;她精力充沛,丝毫不感到疲倦。她既没有您那纤柔的举止,也没有您那象鸟飞般的步履,既没有您那亲切的语声,也没有您那机灵的目光,更没有您那优美的风度;她是卡米叶·莫潘,并非他人;她没有丝毫女性的特点,而您却有我所喜爱的女性的一切特点。从我见到您的第一天起,我就仿佛觉得您是属于我的。这种感情您会付之一笑,但它只会与日俱增;如果我们疏远,这对我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因为您是我的灵魂,我的生命,我不能在没有您的地方生活。您尽情地爱吧!我们一起逃走,一起远远地离开尘世,到一个您遇不到任何人的地方去,到一个您心里只可能有我和天主的地方去。我母亲喜欢您,她将到我们身边来小住几日。爱尔兰有许多别墅,我外婆家一定会借一幢给我。天哪,我们走吧!一条小船,几个水手,我们就会到达那里,谁也弄不清我们从这个令您如此惧怕的世界逃到了哪里!我反复读您的信的时候感到,您不曾被人爱过。如果您所说的理由一条也不存在,您就会让我爱您,我相信我猜得不错。贝阿特丽克丝,神圣的爱情会使人忘却过去。见到了您,我除了想您之外,别无他念。啊!我是那样爱您,我情愿您名誉扫地,同时把您当作最神圣的女子来崇拜,以便向您证明我爱您的强烈程度。您称我的爱是对您的侮辱。噢,贝阿特丽克丝,你不相信!一个高尚的孩子(您不是这样称呼我的吗?)的爱可以为一位王后带来荣誉。因此,明天我们象情人那样沿着岩石和大海去散步,您将漫步在古老的布列塔尼的沙滩上,重新为我向沙滩祝圣!给我这个幸福的日子吧。这短暂的施舍对您来说也许,唉!不会留下记忆,可是对卡利斯特来说将一辈子回味无穷……

  男爵夫人没有读完便放下手中的信,跪在一张椅子上,向天主默默祷告,祈求天主别让她儿子失去理智,切勿让儿子陷于疯狂和谬误,把儿子从歧途上救回来。

  “你在那儿做什么,妈妈?”卡利斯特问。

  “我为你祈祷。”她回答,向儿子露出一双泪眼,“我刚才不该读这封信。我的卡利斯特疯了。”

  “最甜蜜的疯狂。”年轻人一面说,一面抱吻他的母亲。

  “孩子,我想见见这位女人。”

  “好呀,妈妈,”卡利斯特说,“我们明天乘船到克华西克去,你到码头上来吧。”

  他把信封上,然后动身去图希庄园。男爵夫人以其阅历丰富的慧眼看出儿子的感情是出于本能,感到非常惊讶。卡利斯特刚才给贝阿特丽克丝写信,好象是按德·阿尔嘉骑士的建议做的。

  装出伟人的模样并使伟人上当,也许是庸才或低能儿所能感到的最大快乐之一。贝阿特丽克丝很明白自己不及卡米叶·莫潘,不仅在所谓才能的精神财富上,而且在所谓感情的内心丰富程度上,都不及卡米叶·莫潘。当卡利斯特怀着初恋的热情,插着希望的翅膀,兴冲冲飞到图希庄园的时候,侯爵夫人知道自己为这位可爱的青年所钟爱,正乐不可支。她还没有到甘愿怂恿这种感情的地步,她把她的英雄主义用来抑制这支意大利人所谓的随想曲,相信这样便能同她的女友相媲美。她很高兴能为女友作出牺牲。总之,她身上法国妇女所特有的虚荣心,形成那著名的娇态——法国妇女自以为因此而高人一等——的虚荣心,得到了充分的满足,因为她虽然受到巨大的诱惑,仍然拒不上钩,她的美德在她耳边唱着动听的赞歌。

  这两位外表不动声色的女子半躺在那座小客厅的长沙发上。客厅里和谐雅致,饰满了鲜花,窗户因北风停吹而敞开着。从窗口,她们可以望见在具有腐蚀性的南风吹拂下咸水湖上的粼粼碧波和在太阳照耀下闪闪发光的黄沙。大自然的平静与她们内心深处的激动不安适成对比。卡米叶被卷进了她所开动的机器的齿轮里,不得不当心自己的一举一动,因为中了她的圈套的友好的敌人极其机灵。她为了不露马脚,沉思起大自然的奥秘来。她寻求着宇宙万物运动的意义,在苍苍茫茫的空中寻找天主,以此来平息自己的痛苦。没有信仰的人一旦承认天主,就会皈依宗教,把绝对的天主教义当做完整的学说接受下来。早晨侯爵夫人看见了她彻夜难眠苦思冥想在天庭留下的痕迹。卡利斯特一直立在她的面前,好似一尊圣像。

  这位英俊少年,她赤诚相爱,视若守护天使。使她消除沉重的莫名其妙的空虚感,把她引向没有痛苦的崇高境界的,不正是卡利斯特吗?可是,贝阿特丽克丝得意的神情使卡米叶深感不安。一个女子压倒另一个女子,取得这样的优势,尽管矢口否认,是不会不喜形于色的。这两位女友思想上的暗斗再奇怪也不过了,她们互相隐藏着秘密,彼此都认为自己为对方作出了前所未有的牺牲。卡利斯特来的时候把信捏在手套和手心之间,准备随时塞到贝阿特丽克丝的手里去。女友态度的变化没有逃过卡米叶的眼睛,卡米叶装做不注意她的样子,而是在卡利斯特快进来的时候从一面镜子里观察她。

  那里对所有女子来说都藏着暗礁。无论是绝顶聪明的还是愚蠢之至的,无论是极端坦率的还是狡猾透顶的,都不再能保住自己的秘密,这时候,秘密在另一个女子的眼里暴露无遗。

  过分的谨慎或过分的随便,放肆而炯炯有神的目光,眼睑意味深长的低垂,这一切这时都会流露出最最难以隐藏的感情,因为冷淡的态度具有某种完全无动于衷的味道,是任何时候也伪装不出来的。女子有辨别感情上的细微差别的天才,而且频频加以运用,所以深得其中奥妙。在这类情况下,她们把情敌从头到脚打量一下,便看出藏在长裙里的一只脚极微小的动作、身体的极不明显的抽动,便明白了男人以为无关紧要的举动的意义。彼此观察着的两位女子演了一场罕见的精彩喜剧。

  “卡利斯特做了傻事了。”卡米叶看到这两个人显出互相串通一气的人那种难以言状的神情,心里这样想。

  侯爵夫人不再有不自然和假装冷淡的态度,她看卡利斯特的神情就好象看她自己的东西一样。卡利斯特这时的表现很清楚:他象真正犯了错误的人,象幸福的人那样面孔羞得通红。他来是为了商定明天的安排。

  “亲爱的,您决定去喽?”卡米叶问。

  “是的。”贝阿特丽克丝回答。

  “您怎么知道她决定去的呀?”德·图希小姐问卡利斯特。

  “我才知道呀。”他看见德·罗什菲德太太向他瞟了一眼,回答说。德·罗什菲德太太不愿她的女友对通信一事有所觉察。

  “他们之间已经串通好了。”卡米叶凭她的眼力看出了德·罗什菲德太太的目光,心里思量,“一切都完了,我只有死路一条了。”

  想到这点,她立即把脸一沉,贝阿特丽克丝看了吓了一跳。

  “你怎么啦,亲爱的?”她问。

  “没有什么。卡利斯特,这样吧,您把我的马和您的马都送到克华西克去,以便我们回来的时候能从那儿骑马去巴镇。

  我们将在克华西克用午饭,回图希庄园用晚饭。您负责雇船夫。我们明晨八点半动身。——多美的景色啊!”她对贝阿特丽克丝说,“您将见到康伯勒迈,一个因为故意杀死亲生儿子而在岩石上以苦行赎罪的汉子①。噢!您是在一个没有开化的地方,这儿的人感情与常人不一样。这个故事卡利斯特会讲给您听的。

  ①参阅巴尔扎克:《海滨惨案》。

  她回自己的房间去,心里感到气闷。卡利斯特把信给侯爵夫人,跟在卡米叶后面来到房内。

  “卡利斯特,我相信她已爱上你了,但是,你瞒着我做过越轨的事,肯定违背了我的叮嘱。”

  “爱上了!”他倒在一张椅子上说。

  卡米叶把头靠在门上听了听,贝阿特丽克丝已经不在客厅里了。这一行动不正常。一个女子如果没有更好的办法看到她所爱的男人,是不会离开情人所在的、而且肯定还能在此看见他的房间的。德·图希小姐暗中思量:“也许她收到卡利斯特的情书了吧?”但,她相信头脑简单的布列塔尼人不会有这等胆量。

  “你如果没有听我的话,一切都会由于你的错误而完蛋。”

  她对他一本正经地说,“去吧,去准备你明天的开心事儿吧。”

  她挥了挥手,卡利斯特没有违拗,走了。在她专横的说话口气中,隐藏着无声的痛苦。卡利斯特在去克华西克找船夫的时候,在穿过沙滩和盐场的时候,心里惴惴不安。卡米叶的话里有某种不祥的味道,表现了母性的慧眼。四个小时以后,当他精疲力竭回来,指望在图希庄园吃晚饭时,他发现卡米叶的贴身女仆正守在门口等他,告诉他女主人和侯爵夫人今晚不能接待他。大吃一惊的卡利斯特正想向女仆打听究竟的时候,女仆已经关上大门走掉了。这时盖朗德的钟楼上敲响了六点钟。卡利斯特回到家里,让人给他弄饭吃,然后便参加打穆士牌,心里反复琢磨刚才发生的事。这幸与不幸的交替,失望与几乎肯定被爱的更迭,把这位年轻人的心撕碎了,他正展翅向天空飞去,已经飞得如此之高,跌下来当是十分惨重的。

  “你怎么啦,我的卡利斯特?”他母亲低声问他。

  “没有什么。”他回答,一双眼睛看上去既灭了生命之光,也熄了爱情的火。能充分显示我们欲望的不是希望,而是失望。我们暗暗写作希望的美好诗篇,而痛苦则无遮无掩,一望无余。

  夏洛特试了试向卡利斯特撒娇卖俏,跟他开那类外省女人的小玩笑,小玩笑总是变成了戏弄,但都没有效果,于是说:

  “卡利斯特,您不讨人喜欢。”

  “我累了。”他边说,边站起身来,并祝大家晚安。

  “卡利斯特与以前大不一样了。”德·庞-奥埃尔小姐说。

  “我们没有镶花边的漂亮裙子,我们不会这样摆动袖子,我们不会摆这个姿势,我们不会瞟眼,转头。”夏洛特一边说,一边模仿侯爵夫人的模样,姿势和眼神,“我们没有娇滴滴的嗓音,也没有那有趣的轻声咳嗽,啊!啊!好象是幽灵的叹息。我们不幸身体长得结实,并且喜欢我们不修边幅的朋友。我们看朋友的时候,没有那副用锐利的目光刺探他们或用虚伪的一瞥审视他们的神气。我们不会把头歪得象垂柳那样,然后这样向上一抬,似乎很可爱!”

  德·庞-奥埃尔小姐看到外甥女这模样,不禁笑出声来,可是,无论骑士还是男爵,都不能领会外省人对巴黎人的这种讽刺。

  “德·罗什菲德侯爵夫人倒是长得挺秀丽。”老小姐说。

  “我的朋友,”男爵夫人对她丈夫说,“我知道她明天到克华西克去,我们到那儿去遛遛,我很想遇见她。”

  卡利斯特在搜索枯肠,想弄明白图希庄园的大门对他关上的原因,在这同时,两位女友之间发生了一场将影响到明天事件的争吵。卡利斯特的信使德·罗什菲德太太心里产生了种种前所未有的感情。象这孩子的爱情那样幼稚、天真、真挚和一心一意的爱情,女性并不是经常能够获得的。贝阿特丽克丝过去是爱别人多,被别人爱少。做过奴隶之后,她感到有一种想要做暴君的奇怪欲望。她正满心欢喜,反复阅读卡利斯特的信,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痛苦的念头。自从克洛德·维尼翁走后,卡利斯特和卡米叶在一起做什么?如果卡利斯特不爱卡米叶,卡米叶又明明知道,那么他们整个下午在做什么呢?头脑的记忆恶作剧一般把卡米叶平时说的话同这个想法联系起来。一个狞笑的魔鬼似乎把这位英雄女儿的形象连同某些动作和眼神一起在一面魔镜中显示了出来,终于使贝阿特丽克丝恍然大悟。她没有能与费利西泰交成平手,而是被费利西泰打得落花流水;她根本未能欺骗费利西泰,而是受到费利西泰的愚弄;她不过是卡米叶乐意送给她孩子的一个玩物而已,卡米叶爱这孩子,爱得不同寻常,也不庸俗。

  对象贝阿特丽克丝这样一个女子来说,这一发现犹如晴天霹雳。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这星期所发生的事。

  顷刻间,卡米叶所演的角色和她自己所演的角色清清楚楚,一目了然:她感到自己特别屈辱。她醋劲发作了,以为看出了卡米叶报复孔蒂的企图。过去这两年所发生的一切也许都在这两个星期里产生了后果。贝阿特丽克丝一旦迈到怀疑、猜测、愤懑的斜坡上,就顺势而下,一发不可收:她情绪激动,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忽而坐下,忽而站起,试图拿个主意,但直到吃晚饭的时候仍未拿定主意,只好下楼就餐,也没有更衣。看到情敌这副样子进来,卡米叶一切都已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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