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2期
文言文的特点与现代继承
作者:葛刚岩
尚:文化是语言文字的母体和土壤,语言文字则是文化的载体和体现。作为历史上曾经广泛使用的一种语言文字,文言文承载着中华民族古老而深厚的文化精髓,社会制度、文化特征、宗教礼俗、意识形态等方方面面都包蕴其中。从这个意义上说,要想接受古代文化,就有必要学习文言文,积累丰富的文言知识,否则,继承优秀的民族文化就只能是空谈,甚至会闹出笑话。以“破釜沉舟”为例,我们知道这个词的引申意是下定决心,不顾一切地将事情干到底。但对于它的原意,有些人却不甚清楚,以至某大学讲师将其解释为:用破斧子把船凿沉。这就是典型的因文言文基础薄弱而导致的错误。《史记·项羽本纪》记载,公元前207年,秦将章邯派秦军主力围攻巨鹿,项羽率楚军前往营救,由于兵力相差悬殊,项羽引兵渡过漳水后,“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结果在无路可退的情况下,楚军各个奋勇,无不一以当十,最终大破秦军,取得了巨鹿之战的胜利。“釜”,是古代的一种炊具,形状类似于锅。“破釜沉舟”就是将做饭的炊具砸碎,把渡河的船只凿沉,以示无路可退,后来人们就用“破釜沉舟”来比喻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假如读者具备一定的文言文功底,知晓它们的来源出处,就会避免以上的笑话。
继承性是文化的基本特点之一,任何一个时代的文化都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都要对前一时代的文化有所继承,这样,我们的文化才能薪火相传,生生不息。以今天的灯展、灯会为例,这一艺术形式就具有典型的历史沿革特点。据文献所记,早在汉代就有烧灯的习俗,高承《事物纪原》卷八引《僧史略》说,每年的元月十五,“汉明帝令烧灯,表佛法大明也”,时间为一夜。到了隋朝延长为三夜,唐朝增至五夜。明初朱元璋时,将灯节增至十夜,成为我国古时灯节的鼎盛时期。清代以降,京城里灯与市合二为一,谓之灯市,十字路口谓之灯市口,每逢灯节,到处彩灯高悬,歌舞升平,“春在京华闹处多,放灯时节踏秧歌”,就是对灯节热闹景象的真实描述。进入现代社会以后,灯会艺术在吸取了传统经验的基础上又有新的发展。在举办时间上,除传统的元宵灯节之外,每年八月十五,全国各地还要举办中秋灯展、灯会。在制作方法上,又将传统的制灯工艺与现代科技有机结合起来,使灯的品种越来越多,内容愈加丰富多彩。事实上,不仅灯节如此,如农历五月五日的端午节、七月七日的乞巧节、九月九日的重阳节,等等,都具有这种传承性。这种传承,表面上看,只是一种民间习俗的历史延展,深层来看,其中潜隐的乃是中华民族文化历数千年得以维系、发展的精神血脉。我们要深入了解民族文化,发掘其内蕴,除了从民俗方面考察外,一个重要手段便是阅读相关的历史典籍,也就是文言文。如果不能利用或者不善于利用文言文这一文化载体,那么,某种意义上就等于割断了历史,放弃了文化的传承。
葛:看来,作为华夏民族历史上曾经广泛使用的一种信息交流工具,文言文的确应该得到我们足够的重视,也有继续学习的必要,只有通过它,我们才能更好地了解历史、认知传统。那么,文言文有哪些特点?时至今日,还具备文言文生存的土壤吗?
尚:文言文有着几千年的发展历史,经过多次嬗变,最后趋于定型,其自身的特点非常鲜明。择其要者来讲,起码有两大特点值得重视:
一是简洁省净。古代的书写工具不像今天这样发达,在纸张发明前,古人以竹简、木简或帛绢作为书写工具,既昂贵,又不方便,这就要求人们书写时,尽可能言简意丰,用最少的字表达更多的内容,久而久之,言简意赅就成了古人写文章时追求的一种风格。陆机在《文赋》中要求“辞达而理举”,“无取乎冗长”。《幙府燕闲录》中记载,欧阳修供职于翰林院时,一日与同事出游,路见奔马毙犬于前,“文忠顾曰:‘君试言其事。’同院曰:‘有犬卧于通衢,逸马蹄而杀之。’文忠曰:‘使子修史,万卷未已也。’‘内翰以为何如?’文忠曰:‘逸马杀犬于道。’”一条狗卧在大路上,被一匹快速奔跑的马给踏死了。这样一件事,欧阳修仅用了寥寥六个字就表现出来,如果不是借助文言文,恐怕很难做到。再看先秦诸子散文,大都文约义深,少有长篇累牍的泱泱巨制。比如儒家经典《论语》共一万三千余字,《孟子》三万余字,《大学》一千七百余字,《中庸》三千五百余字;道家典籍《老子》五千余字;兵家著作《孙子兵法》八千余字。到了唐宋八大家手里,这一特点有了进一步的展现。像韩愈的《送董邵南序》,全文仅一百五十一字,却腾挪跌荡,层进层深。柳宗元的《小石潭记》,也不过一百六十六字,却写景绘声绘色,纤毫毕见,写情深沉悲凉,令人读后怦然心动。如王安石的《读孟尝君传》,苏轼的《记承天夜游》等,都具有这样的特点。正因为这些篇章言简意赅,易读易记,所以成了传诵千古的名篇。
二是含蕴丰厚,言有尽而意无穷。古人作文,不只注意言辞省净,更追求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的表达效果。在“意”的表达上,古人已经认识到文字的局限性,《老子》第一章就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指出了语言达意不足的缺陷。但在具体的文意表达上,古人不仅没有想办法弥补这种缺陷,反而有意追求心领神会、得意忘言的效果。《庄子·外物》这样说:“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这样一种重意而轻言的思想,对后代文人影响甚深。以《世说新语》为例,其中每一篇文字几乎都在简约的外表下包含着丰厚的意蕴,如其《任诞》篇载:“王子猷尝暂寄人空宒住,便令种竹。或问:‘暂住何烦尔?’王啸咏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寥寥三十七个字,却将王子猷爱竹的品性和盘托出,至于他为什么爱竹,爱竹与晋人向外追求自然,向内重视真情、重视脱俗的审美思潮有何联系,全不说破,从而给读者留下了广阔的思考空间。类似这样言简意丰、隽永传神的文字,在中国古代散文中不在少数,而在诗歌创作中表现得尤其明显。陶渊明《饮酒》其五说:“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心意微露,欲言又止。杜甫《登高》一诗的颈联极有名:“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后人谓此十四字内含八意,正道出了其言有尽而意无穷的特点。
人们提起文言文,总爱说它与现实隔膜,甚至将它与八股文等同起来。其实,文言文并不是与生俱来就远离大众、远离生活的,在早期使用过程中,它既是一种书面语,又是当时人际交流的工具。比如司马迁编撰的《史记》就部分地使用了当时的口语,并将上古的《尚书》等典籍作了让西汉人能理解的翻译。后来随着时代的发展,文言文逐渐脱离普通民众的口语,变得越来越书面化、规范化,最后成了纯粹的书面语,为历代文人学士所遵奉。“五四”运动之后,在反对“八股”文,提倡白话文的时代浪潮冲击下,文言文的生存空间变得更加狭小。到了今天,除少数学者私下使用之外,已很少有人继续用它。不过,从局部范围看,在我们今天使用的口头语言和书面语言中,仍存有不少文言词汇,如“之”、“者”、“其”、“于”、“所谓”、“之所以”等,仍在发挥着独特的意义功能。而就成语来说,存留的文言用语就更多了,诸如“浅尝辄止”、“远交近攻”、“首鼠两端”、“黔驴技穷”、“蝇营狗苟”、“入主出奴”、“痛定思痛”、“大放厥词”、“弱肉强食”、“不塞不流,不止不行”等,都是活跃在现代汉语中而具有特定历史内涵的词语,只是人们常期使用,习焉而不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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