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4期

从秋瑾诗词的悲秋情结看秋瑾与“秋士之悲”

作者:王 颖




  是时取缔规则风潮起于学界,学生咸倡归国之议,瑾亦主张之,因结敢死队,瑾又为其指挥,纷扰者匝月。(陶成章《浙案纪略》)[11]
  秋瑾发言,力主回国,词意激昂,随手以靴统取出倭刀插在讲台上说:“如有人回到祖国,投降满虏,卖友求荣,欺压汉人,吃我一刀!”(徐双韵《记秋瑾》)[12]
  中国文学史上的悲秋情结从诞生起便隐寓着一种深沉强烈的忧患意识。这种忧患意识的关注点在于家国天下,导致以杜甫《秋兴八首》为代表的忧国心态的产生。应该说,这是悲秋意识的延伸与深化,而秋瑾在日本留学时所表现的坚毅勇决、敢为人先,便是其“秋士之悲”与忧患意识融汇以后的体现。在这里,对自我生命的悲感伴随着沉痛的社会忧虑和戮力社稷的责任,悲秋意识和忧患意识合二而一,气势沉郁悲壮。
  从以上传记资料中可以得知,秋瑾的人格与性情从一开始便倾向于阳性的壮美而非阴性的优美,她的人生正是在历史和时局的萧萧秋风中承续了古代文士的悲愁。漂泊、失意、牢落、忧患等情感都进入了她的生存体验,加上自身的文化积淀和末世的衰飒气象,最终形成她诗词中浓郁的悲秋情结。
  
  二、悲秋之音
  
  秋瑾的悲秋诗词包罗面甚广,伤别感怀、人生失意、家国关切、黍离之悲等都在其间得以融合。从表面上看,贯穿其终始情感基调是知音难逢、身世飘零的嗟叹,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难能可贵的是,秋瑾在悲秋慨叹中融入了对自我艺术形象的观照,进而延伸到对自我生命价值与社会价值的自觉体认与追求,表现出壮阔的情感容量。
  和历史上众多才女一样,婚姻失意使秋瑾的生命受到了深刻的影响,丈夫王子芳无论在气质还是才情上都与她不能相谐,“婿字子芳,行四,风度翩翩,状貌如妇人女子。姊转伉若须眉,琴瑟异趣,伉俪不甚相得”。[13]“第质美弗学,论其造诣,远不如我姊”。[14]所以秋瑾在婚后只能处于自酬自唱的状态,从日常处境的凄凉到时光流逝的忧患、知音难遇的悲感,再到个体价值难以实现的苦闷,都通过清冷寥廓的秋景加以比况。她婚前那种清新流丽的诗风也随之迥然一变:
  金针度,晚妆初罢陈瓜果。陈瓜果,无限心事,背人偷诉。夜深小凭栏干语,阶前促织声凄楚。声凄楚,笑倩同俦,不如归去。(《玉交枝·秋》)
  窗外落梧声,无限凄清,蛩鸣啾唧夜黄昏。秋气感人眠不得,细数鼍更。
  斜月上帘纹,竹影纵横,一分愁作十分痕。几阵吹来风乍冷,寒透罗衾。(《浪淘沙·秋夜》)
  前一首词作于秋瑾的少女时代,在七夕的夜晚流露出娇羞的小儿女情怀,词意委婉,意趣盎然。尤其是“无限心事,背人偷诉”的情境,类似于“初合双鬟学画眉,未知心事属他谁”的天真曼妙,和“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微妙心期。可是当“分付萧郎万首诗”的志愿落空之后,她笔下的秋景便显示出凄楚感伤的色彩。无论窗外的落梧、黄昏的蛩鸣,还是风中的更声、月下的竹影,都流露着寂寞与凄清的况味,隐寓着无人理解的哀伤。值得重视的是,秋瑾在婚后许多诗词里并不直接言情,而是通过思亲怀友的情绪和秋季的物候来含蓄表达情爱缺失的嗟叹:
  容易东篱菊绽黄,却教风雨误重阳。无端身世茫茫感,独上高楼一举觞。(《重阳志感》)
  百结愁肠郁不开,此生惆怅异乡来。思亲堂前茱初插,忆妹窗前句乍裁。对菊难逢元亮酒,登楼愧乏仲宣才。良时佳节成辜负,旧日欢场半是苔。(《九日感赋》)
  这些诗都作于婚后的孤寂情绪里,但作者却未直接抒写爱情不得圆满的忧伤。“无端身世茫茫感”所含身世之叹的内容显然比爱情广泛得多,其中蕴涵着对自我生存状态的深切观照与反思,以及自身价值无法实现的迷惘与凄怆。“此身惆怅异乡来”则抒写了客寓的失意与悲愁,在浩淼天地间欲寻一归宿而不得的落寞和苍凉。而以往许多女性类似创作都只以她们的所爱或不能得其所爱为中心,很少对整个人生缺憾的深入思索:
  水柔逐器知难定,云出无心肯再归?惆怅春风楚江暮,鸳鸯一只失群飞。(鱼玄机《送别》)
  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薛涛《春望》)
  这类“春女之思”在女性文学史上代不乏人,其局限在于审美眼光的狭隘。正如薛涛《赠远》诗中所言:“闺阁不知戎马事,月高还上望夫楼”,生活阅历的限制使她们在抒情上偏重情爱失意的抑郁伤怀,在心理上对男性无法摆脱依附关系。秋瑾的婚姻虽不如意,但其诗词中的叹喟却往往不止于此,而能以此生发开来,拓展到自我的审美观照和生命追求。她在笔端反复表达的人生理想并不限于情爱,而是对知音、同调的热切渴求:
  久绕闺中步,徘徊意若何。敲棋徒自谱,得句索谁和。坐月无青眼,临风惜翠蛾。却怜同调少,感此泪痕多。(《思亲兼柬大兄》)
  小坐临窗把卷哦,湘帘不卷静垂波。室因地僻知音少,人到无聊感慨多。半壁绿苔蛩语响,一庭黄叶雨声和。剧怜北地秋风早,已觉凉侵翠袖罗。(《秋日独坐》)
  秋瑾诗词里的悲秋情结或因婚姻失意而起,但她在秋风秋雨中嗟叹的却是整个人生在飘零身世中的落寞孤寂,婚姻失意只作为一个引发感慨的触机。渴求知音正是希望自我的人生价值得到理解和体认,而非单纯的爱情圆满。旧时的女性也有感叹“茫茫九陌无知己”,但接下来的境界仍限于“多情公子春留句,少思文君昼掩扉(鱼玄机《和人》)”,很少有人像秋瑾这样用大量的篇章来倾慕与“爱人”不尽相同的“知音”和“同调”。于是秋瑾的诗词意境超越了传统的“春女之思”,类似“钱塘江上几回潮,作客年华鬓渐凋(《杂咏》)”,“白雁声中秋思满,黄花篱畔暮愁宽(《梧叶》)”这样的诗句,在情感容量上便具有相当广阔的阐释空间,人生流离、自伤不遇、生命悲慨等等都在此际融合,构成其“悲秋情结”的部分内涵。
  在抒写悲愁的风格上,秋瑾也并非尽如传统女性文学的柔媚凄婉、缠绵悱恻,她的许多作品都偏重“秋士之悲”的雄浑意境与阔大气势,显示出劲健悲慨的精神格调:
  已拼此身填恨海,愁城何日破重围。(《季芝姊以诗相慰次韵答之二章》)
  炼石空劳天不补,江南红豆子离离。(同上)
  补天有术将谁倩,缩地无方使我叹。(《乍别忆家》)
  对影喃喃,书空咄咄,非关病酒与伤别。愁城一座筑心头,此情没个人堪说。(《踏莎行 陶荻》)
  秋瑾偏爱使用“补天”、“缩地”、“填海”的典故,以及“愁城”、“恨海”之类的比喻,把愁情写得声势浩大、荡气回肠,字里行间滚动着忧愤难平的生命波涛,与凛冽的秋气、激响的秋声、寥廓的秋境甚是相合。甚至在她的一些伤春诗词里,我们也可以感受到类似悲秋的苍劲气象:
  独对春光抱闷思,夕阳芳草断肠时。愁城十丈坚难破,清酒三杯醉不辞。喜散奁资夸任侠,好吟词赋作书痴。浊流纵处身原洁,合把前生拟水芝。(《独对次清明韵》)
  诗中所刻画的喜夸任侠、纵横诗酒、文采风流的自我形象,在旧有的伤春文学中并不多见,实际上突破了“春怨”的传统模式,吸收了“悲秋情结”中的某些成分,从而在境界上进入了“秋士之悲”的层次。
  
  三、秋之醒觉
  
  值得注意的是,秋瑾的婚姻悲剧一直在隐性层面上影响着她的创作。她在悲秋诗词中大量使用孤灯、明月、落叶等意象,渲染着哀婉凄清的氛围,可以看作婚后抑郁忧伤的心灵投影。但除了“可怜谢道韫,不嫁鲍参军”等寥寥几句外,她很少直接叙写自己婚姻的不幸和伤悼。1903年中秋,当她和王子芳的矛盾集中爆发,她负气出居泰顺客栈、暂住吴芝瑛家后,婚姻失意的伤痛终于上升到显性的层面,她的诗风随之迥然一变,呈现出与此前截然不同的面貌:
  

[1]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