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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秋瑾诗词的悲秋情结看秋瑾与“秋士之悲”
作者:王 颖
生成薄幸奈何天,一度思量一惘然。才子偏铿偕老福,美人工唱想夫怜。花含别泪啼朝露,柳织离愁绾暮烟。半掐情痕浑褪尽,余根绪触尚缠绵。(《惆怅词》)
这些诗篇细致地刻画了对王子芳的思念与期待、幻想与失望,几近旧时女性爱情嗟叹的复归,缠绵悱恻,情致殷切,一唱三叹。秋瑾在1903年秋的同类作品达到十七首之多,勾勒出她在婚姻决裂前后的整个心理变化过程。起先是“珍重九鸾钗一股,玉珰缄札倍依依(《惆怅词》)”的旧情缠绵,“曾是为郎憔悴尽,年来无复旧丰神(《初寄》)”的自怜自伤,然后是“人前强制伤心泪,暗惜年华似水流(《述怀示吴夫人》)”的压抑迂回,以及“浮生聚散寻常事,何必情痴苦认真(《再寄》)”的强自开解,再到“明知夙约成虚设,争奈愁衷不自宽(《忏愁》)”的情感挣扎,最后是“已知庸福应无分,不信忧时别有人(《效山谷体》)”的淡漠解脱。至此,婚姻失意的悲感在秋瑾的诗词里再度转至隐性层面,她以后的作品再未对这场名存实亡的婚姻进行直接吟咏,但感情变故所遗留的伤痛和阴影始终伴随着她,加剧了她本有的漂泊感和孤独感。更重要的是,对婚姻的彻底失望促使她的人生追求转为以入世精神为主的建功立业、扬名后世。她以士大夫的胸襟去感悟家国天下的风雨飘摇,其悲秋之叹也由生命层面向社会层面转移,导致原属生命层面的悲秋意识与侧重社会层面的忧患意识合流,从而以深沉的思考直面严峻的社会现实:
秋山妆黛水文波,猎猎惊风飐薜萝。芳草也如人意懒,斜阳无那客愁多。茫茫对此新亭泪,黯黯销魂敕勒歌。沧海横流行且遍,辟兵何处觅岩阿。(《重九前三日书怀》)
白袷清秋怯晓寒,西风弗贷客衣单。杞忧有泪悲全局,草具无心恋素餐。敢觊德功三不朽,自怜身世两俱难。居今士燮惟祈死,独立苍茫发浩叹。(同上)
这两首诗不妨看作秋瑾思想转变的前兆,至此,自我个体的生命价值与社会价值已经为她所认识并自觉追求。她在给兄长的信中写道:“妹亦非下愚者,岂甘与世浮沉,碌碌而终者?水激石则鸣,人激志则宏,他日得于书记中留一名,则平生愿足矣。无使此无天良之人,再出现于妹之名姓间方快。”[15]“妹近儿女诸情,俱无牵挂,所经意者,身后万世名耳。不则宁湮没无闻,断不欲此无信义者有污英雄独立之精神耳。”[16]对王子芳的不满和失望转为切齿痛恨,而痛恨的原因是王子芳作为丈夫会玷污她的“万世名”,对于女性而言,这种观念可谓惊世骇俗、振聋发聩,标志着秋瑾已经具有了人格独立的精神和主体意志的自觉。她笔下的悲秋之音也更多融入了对个人命运和国家命运的关切思考,透露出沉雄悲壮的情感力度:
小住京华,早又是中秋佳节。为篱下黄花开遍,秋容如拭。四面歌残终破楚,八年风味徒思浙。苦将侬、强派作蛾眉,殊未屑!
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算平生肝胆,不因人热。俗子胸襟谁识我?英雄末路当磨折。莽红尘、何处觅知音?青衫湿!(《满江红》
秋瑾心性刚烈,颇有侠风,又恰逢乱世危邦,饱经人生坎坷,其性情和经历都为旧世女性所不能及。事实上,悲秋情结已经作为中国古代士大夫的一种集体无意识,深深扎根于秋瑾内心的文化积淀。与以伤春为特征的才女文学相比,秋瑾显然超越了自身的性别,进入了士大夫情怀的层次,这标志着女性主体意识和身份意识的觉醒。秋瑾的诗词充分体现了“秋士之悲”的精神与风格,生发出基于对人生际遇与社会政治清醒认识之上的悲秋之叹,其深度和力度无疑超越前人,为女性文学史注入了激越的强音。
1907年,秋瑾在浙江大通学堂主持教务,并编制光复军制,暗中策划武装起义,不幸事泄被捕,于农历六月初六就义于轩亭口。秋宗章在《前清山阴知县李钟岳事略》中说,六月初五李钟岳审讯时“以素纸及几上朱笔授秋瑾,曰:闻尔文理尚优,可随意写数字见示。秋瑾初书一‘秋’字,李促之再,乃成‘秋雨秋风愁煞人’七字。”[17]这句诗出自清代陶澹人《秋暮遣怀》,是秋瑾的绝笔。当时正值夏季,秋瑾却出秋雨秋风之语,可见悲秋意识早已成为她内心深处的情结,深寓着她那飘零身世的凄凉,家国关切的沉郁,以及对革命前途的隐忧。过去的颠沛、现在的困顿、未来的忧虑皆系于此,极尽哀伤凄怆。不可忽视的是,其中作为抒情载体的依旧是萧瑟凄冷的秋雨秋风。
秋瑾牺牲后葬于西泠桥畔,并由其友人在轩亭口建筑风雨亭作为纪念。也许是因为她的姓氏,也许是因为她的绝笔,也许是因为她的人格际遇与悲秋意识具有天然的契合,也许是因为她气度风范最易和追悼者们心中的千古秋情取得共鸣,虽然她牺牲于初夏,但几乎所有的悼念文字都和她的绝笔一样都指向了悲秋:
猿鹤兴悲,鸱枭毁室。秋雨秋风,歼我良杰。轩亭既殉,西泠是葬。白衣素车,临风悲怆。(柳亚子《鉴湖女侠秋君墓碑》)[18]
月明遥夜,傥环佩兮重来,秋雨梧桐,定英灵之未远。(陈去病《西泠新建风雨亭记》)[19]
追悼者们在非秋的季节里抒发着这样沉重的悲秋之情,不妨看作秋瑾与“秋士之悲”因缘的奇妙延伸。在世人的心中,秋瑾已与秋的苍茫悲慨融为一体,秋既代表着她的生平气质,也象征着她的壮烈殒身。这其间的关联,以陈去病的叙说最为动人:
戊申春仲,予在东中,寒雨连夕,积阴成晦,海风大来,啸号如虎,闭门独坐,忧思满怀……窃慨方兹日永,而烂漫不发,秋气袭人,岂非天地山川亦有时而恻袒欤!不然,非常之变,酝酿于下,久而不伸,乃至此耶。因步东市,过古轩亭口,或告予曰:是即鉴湖女侠绝命处也。(陈去病《轩亭吊秋侠文》)[20]
陈去病在仲春时节感到“秋气袭人”,正是因为秋瑾的生命触发了他心底的悲秋沉淀,他在《秋社启》中所言“用结悲秋之社,庶来吊屈之人”[21]显然语带双关,“秋”既指秋瑾其人,也指引发人们千古悲情的自然之秋,秋瑾的身后声名就此与贯穿其生命终始的“秋士之悲”牢不可分。秋瑾身为女性,而与悲秋缘深至斯,堪称中国女性文学品格建构和女性解放的不朽先声。
注释:
[1]秋宗章《六六私乘》,《秋瑾史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年12月第一版,第42页
[2]徐自华《鉴湖女侠秋君墓表》,同上,第54页
[3]秋宗章《六六私乘》,《秋瑾史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年12月第一版,第48页
[4]《史记·游侠列传》,岳麓书社1988年10月第一版,第896页
[5]徐自华《鉴湖女侠秋君墓表》,陈象恭《秋瑾年谱及传记资料》,中华书局1983年7月第一版,第54页
[6]吴芝瑛《记秋瑾女侠遗事》,《秋瑾史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年12月第一版,第15页
[7]陶成章《秋瑾传》,同上,第8页
[8]同上,第46页
[9]《史记·刺客列传》,岳麓书社1988年10月第一版,第644页
[10]徐自华《鉴湖女侠秋君墓表》,同上,第13页
[11]陈象恭《秋瑾年谱及传记资料》,中华书局1983年7月第一版,第27页
[12]徐双韵《记秋瑾》,《秋瑾史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年12月第一版,第28页
[13]秋宗章《六六私乘》,同上,第42页
[14]秋宗章《关于秋瑾与六月霜》,陈象恭《秋瑾年谱及传记资料》,中华书局1983年7月第一版,第9页
[15]《致秋誉章》,《秋瑾全集笺注》,吉林文史出版社2003年11月第一版,第426页
[16]同上,第430页
[17]陈象恭《秋瑾年谱及传记资料》,中华书局1983年7月第一版,第48页
[18]柳亚子《鉴湖女侠秋君墓碑》,陈象恭《秋瑾年谱及传记资料》,中华书局1983年7月第一版,第57页
[19]陈去病《西泠新建风雨亭记》,同上,第60页
[20]陈去病《轩亭吊秋侠文》,同上,第61页
[21]陈去病《秋社启》,同上,第62页
王颖,北京大学中文系中国古代文学专业2005级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