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6期
文学的互文性和无事乱翻书
作者:孙文宪
不要以为钱钟书对文本互文关系的追寻和他的乱翻书只和枯燥无味的学术研究有关,实际上,钱钟书以这种方式所作的阐释,也给文学欣赏带来了新趣味和新境界。了解这些,对提高文学欣赏的能力也有很大帮助。比如说,宋代诗人叶绍翁《游园不值》中的名句“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古今传诵,倍受推崇,但是很少有人能说出它的好处到底在哪里。而钱钟书在《宋诗选注》中,通过互文关系的梳理和比较,让我们领略了这首诗的妙处。在解说这一句时,钱钟书先从互文关系上指出,叶绍翁的诗句与同时代的一些诗歌有关。他说:“这是古今传诵的诗,其实脱胎于陆游《剑南诗稿》卷十八《马上作》:‘平桥小陌雨初收,淡日穿云翠霭浮;杨柳不遮春色断,一枝红杏初墙头。’”不过比较一下就可以发现,叶绍翁的第三句“写得比陆游新警”。也就是说,在描绘春色上,陆游的“杨柳不遮春色断”是被动句,而叶绍翁的“春色满园关不住”则是主动句,后者显然更能显示春天的勃勃生机。钱钟书又指出,与叶绍翁同属“江湖派”的诗人张良臣在他的《偶题》中也写过类似的景象:“谁家池馆静萧萧,斜倚朱门不敢敲;一段好春藏不尽,粉墙斜露杏花俏。”可是张良臣的“第三句有闲字填衬,也不及叶绍翁的来得具体。”指出与“春色满园关不住”相比,“一段好春藏不尽”既不精炼也不生动。说完了宋诗,钱钟书接着梳理《游园不值》与唐诗的互文关系。他说,“这种景色,唐人也曾描写”,并且一口气说了三、四首。有温庭筠的《杏花》:“杳杳艳歌春日午,出墙何处隔朱门”;吴融的《途中见杏花》:“一枝红杏初墙头,墙外行人正独愁”;以及《杏花》:“独照影时临水畔,最含情处出墙头”;李建勋的《梅花寄所亲》:“云鬓自粘飘处粉,玉鞭谁指处墙枝”。拿这些诗句和叶绍翁比较,它们的毛病是“或则和其他情景搀杂排列,或则没有安放在一篇中留下印象最深的地位,都不及宋人写得这样醒豁。”你看,就凭着互文关系的追溯和比较,钱钟书就说清楚了“春色满园关不住”究竟好在哪里。
在《宋诗选注》中,这样的解说还有很多,细细揣摩一番,能让我们充分领略互文关系的梳理和阐释对深化文学欣赏的作用,并从中体会到乱翻书的好处。顺便说一句,在乱翻书时,从胡颂平编写的《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里看到,胡适也很欣赏钱钟书在《宋诗选注》中所写的注释,说“他的注确实写得很不错”。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说,“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在《文学小言》里,他又把这三种境界称为做学问的三个阶级,即三个阶段。说“未有不阅第一第二阶级,而能遽跻第三阶级者。”我以为,拿这三个阶段来说明“乱翻书”和做学问、长知识的关系倒挺合适。“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说的是乱翻书的积累能给做学问打下广博的知识基础。“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说的是在乱翻书打下的基础上,追寻和发现互文关系所必须经历的艰苦过程。经过这两个阶段,我们才可能有“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意外收获,从知识升华的感悟中,尝到不期而遇的喜悦。
对于做学问和长知识来讲,要达到第三种境界肯定要经过漫长的过程,甚至会付出一生的努力。不过对于喜欢乱翻书的人来说,那种“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喜悦或许随时都会发生。大家不妨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