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5期
唐诗中“寒衣”意旨研析
作者:王永清
到了唐代,闺怨诗与田园、山水、游侠、边塞等诗歌一道步入其鼎盛发展时期,而且,诗歌中所用的题材和意象在以前的花草动物上也有扩展,其中,“寒衣”出现的次数之多,描摹之深,均为历代所不及。一是因为唐初实行府兵制,士兵的生活用品,以至行军用具都要自备,负担极重,后来,府兵制虽然逐渐为募兵制所代替,但士兵的被服,还要家中缝制寄送。“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子夜吴歌》李白)。二是因为唐代的征戍之地主要在气候寒冷的西北、东北边疆,“凉州三月半,犹未脱寒衣”(《河西春暮忆秦中》岑参)。三是因为唐时男子服兵役时间很长,“凡民年二十为兵,六十而免”[1],安史之乱前,士兵尚有探亲之期,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战祸连绵,士兵长年征战,“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并不是夸张的说法,“八十秦翁老不归,南宾太守乞寒衣”(《赠康叟》白居易)。综上原因,“寒衣”成了寄托思念的最好媒介。
一、征衣一倍装绵厚,犹虑交河雪冻深。
这是陈陶《水调词十首》其七中的诗句,诗中的妇女考虑到征戍之地天寒地冻,在棉衣中装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棉花,还担心会冻着丈夫。言简意深,细腻流畅,语虽有尽而意尚未穷,全凭一股真挚赤诚的痴情,感人至深。这种在制作棉衣时柔肠百结的心情,在其他诗歌中也有所表现。如:
杂曲歌辞·闺怨词
白居易
关山征戍远,闺阁别离难。苦战应憔悴,寒衣不要宽。
诗写闺阁的妇女为远征的亲人制作寒衣,不仅表现思念心切,还从侧面反映戍边生活的艰苦卓绝。到偏远的边关要塞去打仗,经历许多艰苦的战斗,人一定会消瘦,寒衣不要做得太宽大。
越 中
许浑
石城花暖鹧鸪飞,征客春帆秋不归。犹自保郎心似石,绫梭夜夜织寒衣。
这首诗也有一说是杜牧所作。鹧鸪的形象在古诗词里有特定的内蕴。鹧鸪的鸣声让人听起来像“行不得也哥哥”,极容易勾起旅途艰险的联想和满腔的离愁别绪。诗中人因鹧鸪而想起征客,把自己的思念用绫用梭织在寒衣中。
编织寒衣不仅是民间妇女的事情,宫女也为边疆战士贡献力量。
开元中,颁赐边军纩衣,制于宫中。有兵士于短袍中得诗曰:“沙场征戍客,寒苦若为眠。战袍经手作,知落阿谁边?蓄意多添线,含情更著绵。今生已过也,重结后身缘。”兵士以诗白于帅,帅进之。玄宗命以诗遍示六宫曰:“有作者勿隐,吾不罪汝。”有一宫人自言万死。玄宗深悯之,遂以嫁得诗人,仍谓之曰:“我与汝结今身缘。”边人皆感泣。[2]
唐玄宗借一“寒衣”而大收民心士气,姑且不论。宫女长期幽居宫中,她们编织寒衣就不仅用棉花,更是用心与泪,在寒衣中所编织的情感就更为曲折多致了。
寒衣还是无字的家书,一些既能诗而又有一手精巧工艺的妇女还能借衣绣字传情让“家书”长久贴着征人的身体。如《诗话总龟》上卷二十三载:“唐会昌中,张睽防戎有功,勒留蕃徼十年。妻侯氏绣绵回文诗作龟形献进,曰:“……闻雁灯前修尺素,见霜心痛袭衣裳。开箱叠练先垂泪,拂杵调砧更断肠。绣作龟文献天子,愿教夫婿早还乡。”
二、征客去来音信断,不知何处寄寒衣。
这是张汯《怨诗》中的诗句。对一个普通士兵的家庭来说,筹办寒衣固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而在古代交通条件下,设法把寒衣寄出,送到征人手中,也是不容易的。诗中的妇女织好了寒衣,却不知寄向何处,其情之悲,愈催人泪下。
张仲素的《秋闺思二首》的第二首也是如此:
秋天一夜净无云,断续鸿声到晓闻。欲寄征衣问消息,居延城外又移军。
诗的前两句说明诗中人眼望秋空,耳听鸿声,一夜到晓,根本没有睡着。后两句“欲寄征衣问消息,居延城外又移军”,说明她通宵不眠的原因是:除了平时对征人的思念外,入秋以来,她又想到边塞早寒,早就该把御寒的服装寄出,原来征人的驻地在居延城外,路途遥远,寄衣本已困难,现在听说又移军他往,连寄衣的地方都没有了。这样一个问题正在折磨着她,在已有痛苦之上又加上了新的痛苦,怎能不失眠呢?唐末女诗人刘采春歌唱的《曲六首》之四“那年离别日,只道住桐庐;桐庐人不见,今得广州书”,也是写所忆的人行踪无定,但所忆念的是一般外出或远去经商之人,而且究竟还知道他们的下落;这首《秋闺思》中忆念的则是归期不知生死难卜的远戍长征之人,其情、其事就更可悲了。
纵使寒衣寄出,也不等于放下了一件心事,思妇心中,又有新的担心,这寒衣会送到他手中吗?
晚唐女诗人陈玉兰的一首《寄夫》诗:
夫戍边关妾在吴,西风吹妾妾忧夫。一行书信千行泪,寒到君边衣到无?
这是一首非常奇特的七绝,全诗四句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每句都包含两句相对或相关的意思。夫戍边关——妾在吴,西风吹妾——妾忧夫,这两句十分逼真地表现了少妇对丈夫体贴入微的心情。后两句又写出了少妇寄衣时的内心活动。一行书信——千行泪,一行书与千行泪强烈对比,极言纸短情长。寒到君边——衣到无?用与前三句不同的句法,采用虚拟,揣想的问话语气,让读者窥视到少妇极为焦虑的内心活动。同一句式反复运用,又以问句收尾,形成了回环往复,一唱三叹的语调,把那哀怨、缠绵的心情表现得淋漓尽致。
三、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这是李白《子夜吴歌》中的两句诗,多有人认为是表现百姓的厌战情绪,但是,也要注意到“良人罢远征”是在“何日平胡虏”之后的,是凯旋而归。唐朝初期,国力强盛,众多男儿投身军旅,梦想立功塞外。思妇们也在寒衣中编织着对战争胜利的渴望。如:
送征夫
刘 驾
昔送征夫苦,今送征夫乐。寒衣纵携去,应向归时著。天子待功成,别造凌烟阁。
这首诗写的是妻子送郎上战场时的叮咛与祝福。送别的人都有体会,丈夫即将远行,这时即使有伤悲,思妇也会留给自己默默承受,而将最真挚的祝福送给丈夫。更何况丈夫是随军远征,更不该凄凄惨惨戚戚,以免动摇军心。千言万语都是建功立业后的光荣。诗中人劝慰征夫,我现在是快乐的(尽管她心里可能是无尽的悲),接着就是美好的祝愿,你带着寒衣吧,不过,你肯定是用不着的,因为天未冷,你们就胜利归来了。天子等待着你们的捷报,将会为你们另造凌烟阁,记载你们的功勋。
这首诗一反普通闺怨诗的伤感凄恻,让我们看到了“妻送儿郎上战场”的动人场面,听出了气遏流云的大唐雄声。战争,固然会有血有痛有悲,但如果是为了制止更多的流血与悲痛,人民还是会尽己之力支持的。唐时虽也有一些非战诗人哀吟痛悼,诅咒战争的残忍;但他们诅咒战争,乃是国内的战乱,惋惜无辜的死亡,他们对于与异族争雄,乃至开疆拓土,如唐灭高句丽的战争,却都存着同仇敌忾之志。素被称为非战诗人的杜少陵,也有“男儿生世间,及壮当封侯,战伐有功业,焉能守旧邱!”[3]和“拔剑击大荒,日收胡马群,誓开玄冥北,持以奉吾君!”[4]的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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