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4期

诗与哲学:重建诗思的内在和谐

作者:李咏吟




  认同神秘或对神秘的诗性体悟,可能是诗与哲学的第一思想契合点。随着科学的发达,建立在科学地基上的认识论哲学,尤其反对神秘,在许多哲学家看来,世界就是生存的世界,生存着的世界是没有神秘的。对于一些现实主义诗人来说,也用不着关心神秘。在唯物主义者的心目中,唯心主义是极易证伪的。否定神秘、反抗神秘,事实上,切断了诗与哲学、诗人与哲人的本质联系,而认同神秘,则提供了诗与哲学、诗人与哲人和解的一个契机。谢林指出:“艺术,对于哲学家来说,就是最崇高的东西,因为艺术好像给哲学家打开了至圣所,在这里,在永恒的、原始的统一中,已经在自然和历史里分离的东西和必须永远在生命、行动和思维里躲避的东西,仿佛都燃烧成了一道火焰。哲学家关于自然界人为地构成的见解,对艺术来说是原始的、天然的见解。所谓的自然界,就是一部写在神奇奥秘、严加封存、无人知晓的书卷里的诗。要是真能揭开这个谜,会从中认出精神的奥德赛。”{11}在诗人哲学家看来,世界充满了神秘,只能以有限的能力去把握无限的神秘,因而,心境是博大无边的,这正如神秘莫测的世界。认同世界的神秘,最直接的动因是:存在的神秘与生命的神秘,是人的认知所遭遇到的巨大思想困惑。对此,梅特林克说,“我们生活在隐形人中,即生活在我们不再看见的生命中,生活在我们仍未看见的生命之中,生活在我们永远不会看见的生命之中。”{12}铃木大拙则说:“在生命的真实生活中,没有逻辑,因为生命超越了逻辑。我们幻想逻辑影响着生命。事实上,人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理解生命,当然,他会推理,但是,他并未纯粹奉行推理的结果。”{13}世界并不像我们所想象的那般富于科学的逻辑,许多生命现象,是无法用逻辑和言词来解释的。在生命的每一瞬间,都充满着无数的神圣,只能去谛视和倾听。例如,北方的原野,显得特别开阔,北方的天宇,也显得特别辽远,那草原的无边的律动,言说着什么样的生命话语,只有默默无语,认同神秘。在南方的山野,在山川和密林乃至小镇的多雨季节,在醉人的夜晚,你能感受生命的哪些迹象呢?无法解释的生活,也无法预知生命的未来。诗人必须永远面对自然实在、生命景象和人的丰富情感,他只能通过意象和意境创造表达自由的生命情感与想象,没有思想抽象的任务。哲人则不同,它永远不能满足于自然景象的描绘,不能就事论事,也不能停留在人类认知的感性基础之上,当然,他也不能脱离感性实在,但是,他必须从感性实在向上提升,在理性反思的高度,在澄明的天空,冷静地审察芸芸众生,达观地看待古往今来,在跨越时空的感性生命旅程中,把握本质,照彻存在,领悟死生。生命本身就是奇迹,生命就是矛盾,因为生命的复杂性是人所无法彻底洞悉的,因而,在现代,东方式体悟似乎更能激活心灵的想象力。在大哲人、大诗人的表述里,都隐含着神秘性与宗教感。对此,罗丹曾指出:“好的作品是人类智慧与真诚的崇高的证据,说出一切人对于人类和世界所要说的话,然后又使人懂得,世界上还有别的东西是不可知的。”{14}伟大的诗人和哲人,总是看到世界的神秘,并进而潜入内心去聆听那万事万物的神圣,因而,神秘、浪漫、隐喻、象征、抒情这几个因素,总是在诗人和哲人的精神深处潜隐着。
  重视内心体验与内心反思,可能是诗与哲学的第二重契合关系。体验是诗人与哲人洞悉神秘的最本原方式,谈到体验问题,人们都能把握其时间性特质。正如胡塞尔所指出的那样:“时间性一词所表示的一般体验的这个本质特性,不仅指普遍属于每一单一体验的东西,而且也是把体验和体验结合起来的必然形式。”“每一现实的体验都必然是持续的体验。”“它必然有一个全面的,被无限充实的时间边缘域。”“它属于一个无限的体验流。”{15}体验的流向,连载着过去、现在与未来;体验的流转,使人心灵活泼自由;体验的流行,使心灵的空间深邃博大。因而,最伟大的诗人和哲人,都高度重视这种生命的体认和证悟。生命的大精神,正是在体认和证悟中获得某种坚定的指向。海德格尔已经为现代诗人和哲人提供了亲近的路标,他说:“作为终有一死者,诗人庄严地吟唱着酒神,追踪着远逝的诸神的踪迹,盘桓在诸神的踪迹那里,从而为其终有一死的同类追寻那通达转向的道路。然而,诸神唯在天穹之中才是诸神,天穹乃诸神之神性。这种天穹的要素是神圣,在其中才有神性。对于远逝的诸神之到达而言,即对于神圣而言,天穹之要素乃是远逝的诸神之踪迹。但谁能追寻这种踪迹呢?踪迹往往隐而不显,往往是那几乎不可预料的指示之遗留。在贫困时代里作为诗人意味着,吟唱着去摸索远逝诸神之踪迹,因此诗人能在世界黑夜的时代里道说神圣。”{16}诗人与哲人的伟大处正在于:它构筑了一个体验世界,构造了一个诗思相互激活的美丽世界,只要诗意存在,人们就能在任何情况下体验到。在诗人与哲人的语言表达中,时刻都能感领到体验的意趣。体验是心灵的敞开,唯有体验,那种心灵的才性和神性方始能够言说。当寂然地与物面对时,我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大自然的任何一个场地,只要你从未到达,那里就充满了奇迹。山林、笙歌、泉水、鸟语、人声,通常总是构造出别样的景致。那清翠欲滴的树叶,在绿叶中运行的美妙的光线,那清新凉爽的空气,仿佛构成了气韵生动、人天合一之境。对这种纯粹自由而又赏心悦目的生命情境或艺术至境进行体验,会感领到生命自身的欢乐。生命,在这种体悟的神圣中而获得神性的宁静。宗教体验,通常最易达成这种审美极乐。西方人与东方人,对于宗教体验的想象和创造,有所不同:东方人习惯于在山野寺庙中,与天地亲近,从而达成天地神人的沉醉交流之境;西方人则利用建筑空间和绘画、音乐,尤其是音乐艺术,达成天地神人的合一之境。外在的方式,并不影响内在的体验和交流,诗人与哲人,正是基于此而能在自然万象的谛视和聆听中得以神奇地会通。
  强力抒情与诗性之思构成强大的思想与情感力量,是诗与哲学的第三重精神契合关系。强力抒情对于诗人与哲人的和解是关键的,因为面对大自然时,一切浪漫主义诗人总是倾向于强力式抒情。强力抒情使人超越了语言的障碍,语言以它自身的审美特性而渗入人们的心灵深处。没有内心的充实,没有想象力的奇美,没有智慧的灵性,强力抒情都是不可能的。强力抒情者,必定是内心丰富者和生命雄健者。对于诗人和哲人而言,强力抒情使他们的精神为之振奋。在体验的巅峰时刻,强力抒情成为他们唯一的选择。正如方东美所指出的那样,“整个宇宙乃由一以贯之的生命之流所旁通统贯,它从何处来,或到何处去,固然属于神秘的领域,永远隐秘难知,然而,生命本身就是无限的延伸。”诗人哲学家,似乎都特别善于作强力抒情,尼采、桑塔耶纳、叶芝、泰戈尔,莫不将人带入沉醉境界。强力抒情,是诗人与哲人生命力强旺的表现,正因为如此,它就超越了一般诗歌的平淡,超越了普通哲学的枯涩而具有了新异的灵性,从而振奋人心,使人获得生命的癫狂和审美的极致。诗人和哲人,正是这样获得了相互信赖,他们不再把自身的表述方式看得特殊惟一,也不再凌驾于他者之上。诗人与哲人,以各自独立的方式唱出醉人的欢歌,消解了文艺美学价值形态的人为对立,创造着自由的文艺美学精神。
  
  在诗思中享受思想的自由并展望生命的浪漫
  
  诗人与哲人的和解,使人类艺术史变成一次“浪漫的长旅”。诗人与哲人,穿行在林中,飞越雪峰和草原,渡过河流与湖泊,游荡在碧波万顷的大海之上,从而使人类精神充满审美的力量。从历史主义维度来看,诗人与哲人的和解,具有强烈的时代精神,带有鲜明的文化印迹。正如爱默生所言,“能让我回返自身的事物总是最美好之物。”“那些神圣的吟游诗人是我美德的朋友,是我智慧的朋友,是我力量的朋友。”{17}的确,世界上最美好之物与历史上最闪光之物,就是那些天才创造者的心灵智慧所创造出来的精神产品。诗人与哲人给我们的历史留下了闪亮的光点,诗人与哲人以他们的心灵慧悟装点了我们的世界,诗人与哲人以他们的作品构造了这个世界的美。 读那些美妙的诗篇,就会获得精神上的振奋;想象的翅膀,便会在精神的天堂自由飞翔。体悟那至理的箴言,便会领略生命的智慧,葆有生命的尊严。因而,诗人与哲人共同创造的历史思想时空,是最富于启示的天地,是最富于自由的天地。文艺美学的追寻或梦幻旅程,就是追随诗人与哲人的脚步,踏上历史生命的旅途,踏上浪漫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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