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6期
文本细读与中学小说教学
作者:金 进
二
下面我重点谈谈如何在中学小说教学中进行文本细读,让学生真正体会到小说阅读的乐趣。
首先,直面作品,寻找缝隙。一部文学作品是包括作家、作品和读者三部分的,三者在具体的写作过程中关系是非常微妙的。比如作家在写作时,虽然主要是依着事先想好的思路进行创作的,但当他进入具体的写作过程,他的情感会左右他的笔头。托尔斯泰在写作《安娜·卡列林娜》时,刚开始是想把安娜写成一个受外人诱惑而失贞的女人,从而达到惩戒世人、纠正世风的目的,可当他写到后来的时候,没有按照既定的思路去完成小说,最后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部复调型的小说,在《安娜·卡列林娜》中,有安娜与丈夫卡列宁之间的无爱婚姻、与情人渥伦斯基始乱终弃的情感纠纷,有十九世纪俄国城市生活的浮世绘,也有走在时代前列行土地改革之举的列文,小说内容由此也变得丰富起来,时到今日,我们再读这部小说时,都能隐隐触摸到作家的情感被人物牵引的心灵悸动。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是高中语文读本中的小说,它也是一部存在多义性的作品。小说分为十三小节,是用一种疯子的呓语来组成的,这是一篇中学生很难读懂更莫说理解的文章。那么我们该怎样引导学生阅读呢?我们首先看看这篇小说的第一节: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见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发昏;然而须十分小心。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
我怕得有理。
再看看第二节开头部分:
今天全没有月光,我知道不妙。早上小心出门,赵贵翁的眼色便怪: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还有七八个人,交头接耳的议论我,又怕我看见。一路上的人,都是如此。其中最凶的一个人,张着嘴,对我笑了一笑;我便从头直冷到脚跟,晓得他们布置,都已妥当了。
这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反复读了这两节,我们会发现一个有趣的问题,在这两段引文中,出现了这样两组对立的情况:
正常人 发昏 没有月光 三十多年 过去
狂人 爽快 月光很好 今晚 此刻
也就是说,这个狂人这天看见了月光很好,脑袋就出了问题成了疯子。但他说“我不见他已是三十多年”。我们假定这个狂人有三十多岁,那么,从他眼里他觉得自己前三十多年生活在一个昏暗的世界,今天突然被月光所激,有一种让他感到了自己好像看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的感觉。因为月光,他精神爽快(实际上他是精神病加重),然后他又说自己这么多年都是发昏。这里的“发昏”既可以暗示环境的黑暗也可以暗示人的麻木不仁,实际上,当我们联想起鲁迅笔下的“黑暗的铁屋子”,联想起鲁迅在辛亥革命后的沉默与消沉,联想起在《<呐喊>自序》里钱玄同向鲁迅的约稿的事,那么在这里,我们可以读出这里的“狂人”对应的可以是一个五四的文化启蒙者,在月光中觉醒;对应的也可以是作者鲁迅,六年消沉后的振作。我们看看这里反复出现的“月光”意象,《圣经》里记载,上帝说要有光,便有了光。有了光便有了文明,在这里光就是文明。鲁迅借用这个经典,用月光来启蒙狂人,使狂人由此觉悟,用狂人眼前的月光让他“爽快”。现实意义上“爽快”就是他精神病犯了,精神意义上他是被启蒙,成了启蒙者。在这里,两套话语上下重叠,让我们感到了鲁迅小说艺术的成就。通过这多方面的透视,我们对小说的主题就有了一个较深的理解,这个理解是我们从具体的文本中得到的,也使得我们在教学过程中,扎扎实实地跟学生一起分析这篇名作,自成一家,不落窠臼。
其次,注意名句,体味经典。我们的小说中经常会引用一些古今中外的名句名段,用来替作家说话,更好地表达意思。在高中第六册的小说《抄检大观园》中,有这样一句:“……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意在说明贾府后来的变化。待我们看完全文后,参照起这段话,自然能理解作者“‘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的意思了。中国古代的白话小说始于“说话”的“话本”,它保留着说书人的特点,文章开头都带有诗词,一来为说书造势,二来为说书破题,像中学教材中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和《错斩崔宁》。我们举个远点的例子,张爱玲有篇很有名的小说,叫做《倾城之恋》,讲的是白流苏和范柳原之间的爱情故事,小说读起来非常有味道。张爱玲对白、范两人的爱情描写得非常细腻,白流苏的寡妇身份的尴尬处境,岁月流逝红颜易老,让她心中总想拴住范柳原;但性格孤高的她总抹不下她那标榜“名门闺秀”的脸;范柳原本来就是个花花公子,四处留情,对白流苏未必那么专一,和白流苏在香港定居后还想着开溜去英伦快活。就是这么一对奇怪而又真实的男女,在那里勾心斗角,互用心计,小说的结局是日本侵占了香港,封锁香港与外界的关系,范柳原想飞无路,只有留下来和白流苏结婚度日。小说名“倾城之恋”取得的是香港沦陷,造就一对奇怪新人之意。在这部小说中,有一句“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白、范两人感情到了关键时期,范柳原说的话。这四句引自《诗经·邶风·击鼓》,原诗为:“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首诗本来讲的是一对互相爱慕的青年男女发誓要互相扶持,相守到老。到了张爱玲笔下把第二句改成“与子相悦”,表面上看,“与子成说”的“说”本来就是个通假字,通“悦”。在这个意义上,“与子成说”和“与子相悦”意思是相近的,但我们联系全文来看,就会发现这是张爱玲有意为之的。“与子成说”中的男方(姑且看成是传统的男追女模式)在对待女方的态度上是主动的,这是一首表达男方决心的诗,这里面有着一种积极的因素在里面。而“与子相悦”的意思就有了一点变化,“相悦”就是看对方舒服,互相欣赏。确实在男女恋爱过程中,“相悦”是很重要的一步。就像小说中的白流苏和范柳原两个人,每天表面“相悦”,骨子里打着自己的算盘,像小说中“流苏吃惊地朝他望望,蓦地里悟到他这人多么恶毒。他有意的当着人做出亲狎的神气,使她没法可证明他们没有发生关系。她势成骑虎,回不得家乡,见不得爷娘……既然他没有得到她,或许他有一天还会回到她这里来,带了较优的议和条件”。这一段,其中的心理描写让我们看来,哪来的爱情中的坚贞,哪来的爱情中的忠诚,整个就是两个自私的人在玩弄小计谋。爱情并不是仅仅“相悦”就行了,它还要双方互有操守,按爱情的规则处理感情的事,爱情走下去,还应该有“相知”、“相惜”、“相守”,这才是人类爱情的真义。张爱玲的这种处理方法,主要是囿于个人的爱情经历,她本人就是一个爱情虚无主义者,她心里是不相信有所谓真感情的,所以张爱玲把白流苏和范柳原的爱情进行了游戏化的处理。这样一改意思变了,变成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人把握不住什么东西,既然把握不住什么的话,那我们就“相悦”一下吧。经典诗句经过这样的处理,使得我们一方面理解了张爱玲的爱情观,另一方面也有助于我们理解了这篇小说。这里讲的这个例子虽然离我们中学教学远了点,但这里面经典地改动给我们带来的信息是我们在具体小说教学中应该注意到的。高中语文课本第二册里有孙犁写的《荷花淀》,这篇小说也很有意思。里面有这么一段话“……女人的手指震动了一下,想是叫苇眉子划破了手。她把一个手指放在嘴里吮了一下……”,也是改动过的,微小改动,意思全变,把女性的柔美和环境的幽静糅合得无比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