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年第1期

人鳄情未了

作者:臧勇强




  老竹匠见门前荡边,围着这么多人,坐在一旁闷头抽烟,心里如同揣了一只小兔,怦怦直跳,担心会出什么乱子。
  这时,远处走来一个20来岁的人,瘦瘦的个子,梳着油光光的分头,戴一副墨镜,穿一件白绸衬衫,手里牵着一条灰毛狼狗。族人一见,避瘟神似地让出一条路。此人正是族长的宝贝儿子黄金荣。
  黄金荣走到龙生面前,拍了他几下脑袋,拍得龙生生疼,咬牙瞪眼,神气活现地训斥道:“小野种,你听着,要是村里出了什么事,就拿你祭神!祭神你懂吗?”
  “又想在这里闹事了?还不快给老子滚远点!”族长老远就见儿子在欺负龙生,一声喝斥。黄金荣吓得脖子一缩,慌忙牵着狼狗,溜到一边去了。
  族长倒背双手,紧绷着脸,来到龙生面前,安慰地摸摸他的头。族长走到荡边,在那里来回转了半天,一声不吭,一副心事沉沉的样子。几个年长的族人,焦急地催道:“你是一族之长,发个话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会出大事!”族长搔搔头皮,一筹莫展,沉吟半晌,缓缓地抬抬手:“快!快请黄大仙!”
  黄大仙刚起床,就听徒弟报知河神进村一事,心想这下可有好戏唱了,故意不露面,等他们闹够了,再去不迟。此时见族长有请,便穿上那件宽大的黑袍,慢吞吞地踱着八字步,朝荡边走去。
  族人们目光,齐刷刷地落到这个能呼风唤雨,上知神仙下识厉鬼的巫师身上。黄大仙装模作样地朝荡里看看,又朝天上看看。众人的目光,也紧跟着黄大仙,可是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黄大仙掐指一算,然后朝龙荡作了三揖,双手合十,嘴里叽哩咕噜,念了一番巫词咒语,转过身来面对众人,阴沉的脸,绽露出喜色,扬起双臂,像一只巨大的黑蝙蝠,不紧不慢地说出八个字:
  “神仙进村,不富也发!”
  重阳那天,族人们祭过列祖列宗,在祠堂里摆酒庆贺一年的丰收。黄大仙说龙王有龙王庙,河神也该有河神庙。族人们纷纷赞同,于是,族长发话,每家每户,按人头出资大洋5块,在龙荡边那块风水宝地上,建造一座河神庙。
  这年冬天,村里大兴土木。河神庙造得雕梁画栋,高大巍峨,比黄家祠堂还要富丽堂皇。大厅正中,摆上一张长长的红漆供桌,上面供着河神像。那像是用檀香木雕成的,漆得乌黑发亮。河神庙建成后,由黄大仙主持,一时香火鼎盛,四面八方的人,都跑来许愿求签,忙得黄大仙整天乐颠颠的。
  龙荡村出了名,黄大仙也紧跟着出了名。
  老竹匠门前有片金竹林,对面住着山婶一家。山婶的男人,跟老竹匠是一个墙门里的,按辈份算是堂兄弟。老竹匠闲了便到山婶家,喝碗茶吸口烟。山婶的男人,一年到头闹病,吃得做不得,山婶常找老竹匠,帮衬着做些田里活,而老竹匠缝补浆洗的事,全扔给了山婶。山婶27岁,高高的个子,手大脚大,娘家是天目山里的。山里的女人不兴裹小脚,裹了小脚怎能爬山砍柴?所以,水乡的女人,便看不起这个山里媳妇。山婶命苦,自18岁嫁到龙荡村,男人就经常生病,幸好她生了个儿子,婆家的人才没多欺负她。
  山婶见龙生可怜,叫儿子水牛跟他一起玩。水牛小龙生3岁,长得瘦小。水牛带着龙生满村跑,到小水塘里钓鱼摸蟹捉田鸡。
  被龙生引进龙荡的那两条水壁虎,正好是一对,龙生给公的取名黑虎,母的叫它花虎。黑虎和花虎怕生人,平时很少露头,躲在荡中土岛芦苇丛里。龙生一有空,就用笛子驯它们。一听见熟悉的笛声,黑虎和花虎就会朝龙生凫水游来。夏天,夜里很闷热,茅屋里点燃着驱蚊虫的艾草。龙生睡不着,就到荡边吹笛子,黑虎和花虎闻声爬进茅屋。龙生逗它们玩,玩累了就搂着它们,躺在竹席上睡觉。水壁虎长年呆在水里,身上透出一股凉气。
  树叶掉了,天也冷了。黑虎和花虎在土岛上打个很深的洞,躲进洞府开始冬眠。这一觉睡得很长,大约半年。直到第二年清明前后,春暖花开时,才出洞觅食。那段日子,村民们称它们回东海娘家去了。
  这年夏天特热,太阳烤得大地冒烟,荡水都热了。这天,龙生和水牛泡在荡里凫水玩,见花虎拖着臃肿的肚子,朝荡边的竹林爬去。那里朝阳,水很浅,也很安静,岸边积满厚厚的落叶。两人好奇地躲在一个大草垛旁窥视。
  花虎选了处安全的地方,用爪子刨出一条土槽,又用嘴叼了些枯叶和杂草,铺在槽里,然后趴在上面,拱一下身体便哆嗦一下,嘴里发出一种古怪的叫声,看样子很费劲。半晌,花虎才离开那槽,忙着叼起树枝杂草盖在上面,堆起一个小草垛,然后趴在那里,依依不舍地看守护着。
  龙生和水牛跑过去,扒开草垛一看:哗,原来是一窝蛋,鸭蛋大小,晶莹如玉。两人欢喜得跳了起来:“河神下蛋啦!河神生儿子啦!”
  花虎吻着龙生的腿,眼睛里流露出做母亲的快乐和温柔。龙生摸摸它的头:“花虎,你真行,一下子就生了21个仙蛋!”
  消息很快传遍全村,男女老少纷纷跑来看稀奇。
  那晚,龙生梦见荡里,游满了成群结队的小河神。
  花虎下蛋后,龙生每天都要捕鱼喂它,焦急地等着小河神出世。这天,龙生像往常一样来到竹林,只见花虎正围着草垛,发疯似地转来转去,不时抬头冲着天空,发出阵阵怒吼。龙生上前一看,一窝蛋不是好端端的吗?再仔细一看,龙生倒吸一口冷气,这哪里是河神蛋,连颜色都变了,上面还粘着鸭屎,怎么可能会自己变成了鸭蛋呢。
  一定是谁偷了河神蛋!
  那天,黄金荣一见河神蛋,就垂涎三尺。
  从家里取了一包鸭蛋,牵上狼狗,直奔竹林。花虎正守在蛋巢旁,见黄金荣过来,露出满口虎牙,呼呼怒吼,吓得黄金荣倒退几步,手一挥,叫道:“来福,上!”狼狗呼地蹿上去,和花虎厮打起来。厮咬了一阵,花虎见那狗很凶,敌不过它,被迫逃进荡里,眼睁睁地看着黄金荣,把一窝蛋全拿走了,急得发疯。
  黄金荣回到家,忙将蛋煮了,取出一坛陈年绍兴花雕,坐在八仙桌旁,架起二郎腿,快活地吃喝起来。煮熟的河神蛋,莹光闪闪,敲开蛋壳,蛋白如玉,蛋黄似金。金色的蛋黄,已经有了一条蚕宝宝大小、汉白玉似的仙胎。黄金荣将蛋蘸了些酱油,塞进嘴里一嚼,味道好极了,似蟹似虾,一种奇香异鲜,夹着一丝腥味,似有一股仙气,透过胃肠,直沁骨髓。黄金荣吃得直打饱嗝,满脸酒色,飘然欲仙。见狼狗伸出血红的舌头,眼馋地看着自己,得意地扔了两个给它:“来福,吃吧,让你也成一条仙狗,跟老子腾云驾雾,上天堂享福去!”
  黄金荣吃得正起劲,龙生怒冲冲地闯了进来。
  龙生见满屋子都是蛋壳,一窝河神蛋,竟然全给他吃了,气得脸色发青,上前猛地将桌子掀了个翻身。顿时乒乒乓乓,碗碟砸了个稀烂。黄金荣冷不防,一屁股跌倒在地,酱油老酒溅得满脸都是。黄金荣勃然大怒,跳起来一把揪住龙生,骂道:“好你个小野种,竟敢跑到族长家来撒野!老子今天揍扁了你!”抬手一巴掌,打得龙生眼冒金星,跌出几步远。
  龙生爬起来,抹抹嘴角的血,两眼发红,吼叫一声,像头发疯的牛犊,朝黄金荣的怀里撞去。黄金荣一把揪住龙生的胳膊,想摔倒他。龙生趁势照他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黄金荣疼得哇哇乱叫:“来福,咬、咬死他!”
  狼狗血红的眼珠,瞪着龙生。脖子上的毛,呼地一下耸了起来,张开血盆大口,呜汪一声吼,朝龙生扑去。龙生急忙闪身,拖起一条板凳,怒视那狗。狼狗一怔,耷拉着尾巴,后退几步,突然嗖地一下扑上前去,未等板凳砸下,一口咬住龙生的小腿。龙生顿觉一阵钻心疼痛,奋力将板凳拦腰一扫,狼狗一声嚎叫,朝外逃去。龙生低头一看,腿上被撕下一块皮肉,鲜血染红了半条腿,疼得直冒冷汗。
  等老竹匠和山婶闻讯赶来,龙生已被吊在族长家大院门前那棵粗壮的老槐树上,树下围满了族人。老竹匠和山婶,朝黄金荣跪下,哀求道:“大少爷,他还是个孩子,不懂事,求求你饶了他吧!”
  恼羞成怒的黄金荣,摇着纸扇喝道:“哼,孩子?孩子就可以到族长家来造反了吗?我爹不在,我就是族长!吊他两个时辰,晒脱他一层皮,看他还敢不敢闹事!”
  龙生赤身穿着一条裤衩,火辣辣的太阳,晒得浑身油汗直冒,脸肿得走了样,伤口结了一层血痂,刀割般地疼。老竹匠哭丧着脸劝道:“儿啊,快向大少爷讨个饶吧,这样晒下去会没命的!”龙生舔舔焦裂的嘴唇,直觉得嗓子里冒烟,眼前金星乱舞,浑身像被割断了筋脉似的,却咬着牙,就是不肯讨饶。
  围观的族人,实在看不下去了,暗中议论道:明明是你黄金荣冒犯了河神,还如此霸道!可是谁也不敢出来劝说一句。大伙明白,谁惹了他,就等于捅了马蜂窝。整个龙荡村几百号人,除了他爹没人敢惹他。都默默地看着,为这孩子捏着一把汗。
  太阳偏西,族长根深老爹终于回来了。族长没想到宝贝儿子闯了这么大的祸,轻者罚钱,重者杖打,更甚者沉荡。其中第一条就是:凡冒犯神灵者,轻则杖打五十,重则沉荡祭神。
  黄金荣偷吃河神蛋,理当死罪。按族规:要五花大绑,捆上巨石,沉入龙荡,以求神灵饶恕。可这是族长的大少爷呀,族长不发话,谁敢开口?一些平日里经常受族长关照的族人,见族长已经当众惩罚了不孝之子,念族长年迈,只有一个儿子,若是处死,岂不断了香火,都纷纷出面求情。
  黄金荣死罪虽免,活罪难逃。五十扁担打下来,早已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疼得他哭爹叫娘,死去活来,趴在床上半个多月,才能勉强下地。黄金荣恨透了龙生,咬牙切齿道:“早晚老子要整死你!”
  自从河神蛋被黄金荣吃了之后,花虎伤心了很久。过了3年,才又生下一窝,只孵活五条小水壁虎。几年后,荡里有了这群水壁虎,显得热闹起来。
  那年月,到处兵荒马乱,幸好龙荡村地处偏僻,日本鬼子很少来扫荡,但土匪却四处出没。族长根深老爹觉得自己年事已高,为族里办不了多少事了,用500块大洋,给儿子黄金荣买了个保长的头衔。族里组织起自卫队,黄金荣保长兼队长,神气得真像做了大将军似的,整天背着一把盒子枪,带着十几个自卫队员,逛来逛去。黄金荣忘不了那五十扁担,总想找龙生的茬。老竹匠和山婶劝龙生多忍让。龙生大了几岁,也懂了点人情世故,一见黄金荣就远远地躲开去。
  这年,笤溪河又发了一场大水,瘟疫流行,龙荡村死了好些人,老竹匠也未能幸免,临终时拉住山婶的手说:“他婶,龙生这孩子托给你了,你就当自己的儿吧!好歹也让他成个家,我在九泉之下谢你了!”龙生给山婶叩了三个头,含泪叫了声“娘”。
  龙生将养父葬在龙荡边一处高地上。龙生背起老竹匠留下的那杆土枪,独自一人看管龙荡。他瘦了,话也少了,白天坐在门前劈竹篾,老是割破手指。吃罢晚饭,坐在荡边,取出紫竹笛子,久久吹着,水壁虎趴在土岛上,静静地听着。山婶见龙生孤苦伶仃,心想该给龙生成亲了。不然要过了老竹匠3年大忌才行。龙生已定了亲,是山婶做的媒。姑娘叫阿娥,年方18,长得细皮白肉,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十分好看。阿娥是老大,下面还有个妹妹阿英。娘死得早,姐妹俩是爹一手拖大的。两家沾亲,按辈份阿娥该叫山婶姑妈。阿娥她爹见龙生人好,又会手艺,便应了这门亲事。
  穷人的婚事,不讲究排场,一手由山婶操办。农历十月初六那天,龙荡村热闹起来,迎亲的队伍沿着笤溪河吹吹打打,从几十里外的天目山接来了新娘。全村每家都送了礼,喝完喜酒闹洞房,直到很晚才散去。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红烛闪烁。烛光照着新娘娇美的面容,龙生越看越喜欢。两人脱了衣服,钻进被窝,紧紧搂在一起。龙生抚摸着阿娥光滑的背脊,贪婪地吸着一缕缕体香,心里快活地叫道:“我有女人了!”阿娥依偎在龙生的怀里,羞答答地任他抚摸,幸福地呻吟着……
  龙生汗水涔涔地瘫倒在阿娥身边,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唉叹声。一惊:这么冷的天,又是半夜三更,是人还是鬼?龙生急忙穿衣下床,操起一把竹刀,冲出屋去。
  屋外寒风瑟瑟,树摇草动,只见屋后闪出一条黑影,龙生壮了壮胆子,朝黑影猛追上去。见有人追来,黑影索性站在那儿不走了,仰头看天。龙生借着星光仔细一瞧,哦,原来是黄大仙。
  “大仙公公,这么晚了,还没歇啊!”
  “我在观察星象,子时才看得准呢!”
  黄大仙回到家,更是睡不着,点上油灯,走到床后,按了一下机关。靠墙那只巨大的雕花衣橱慢慢打开,露出一扇密室门。他走进密室,坐在那里呆了半天,才定下神来,回味起刚才偷看到新郎新娘做爱的情景,直觉得浑身发烧发软,心里像有只猫爪在挠似的难受。他取出一个小布人,在上面写上阿娥的名字,拿起一根钢针,往小布人身上狠狠扎着。昏暗的灯光,映出他扭曲的脸,眼里发出一种阴冷的凶光。他咬牙切齿地诅咒道:“小骚货,你快活啊!老子让你们快活!”每逢村里有人成亲,他必去偷听,回来后便做个小布人,用钢针狠狠地扎上一阵,以泄心中的嫉恨。
  密室里,丢满了写着名字的小布人。
  黄大仙作完法,打开柜子,三只巨大的柜子里,盛满白花花的银洋,都是他做巫师几十年赚来的。他呆呆地看着这些银元,心想:孤身一人,要这些冰凉的东西有何用呢!瘦脸上掠过一丝苦笑,显得凄惨又可怜。他抓起一把银元,狠狠往地上一掷,歇斯底里地吼了一阵,趴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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