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年第8期
问题男人
作者:吕纹果
今天下午,冯锦平在市政府会议室向主管市长汇报了全市首季工业生产情况,并就几个骨干企业的具体问题作了请示。工作汇报结束后,他刚走出会议定,就被等候在一旁的市委秘书处的小张扯了一下衣袖,轻声说:“冯局长,请留步,市委洪书记在办公室等你,请跟我来。”
但凡领导找你谈话,都不是想听你说什么,而是要跟你说什么事儿。对于某一件事,如果上头定了调子,你就是再有意见,也要顺着上级的意见往下说。冯锦平宦海历练多年,自然是深谙此道。果然,洪跃一开口就直接挑明了问题:“老冯,今天上午,市纪委的同志汇报时说,市塑料编织厂的厂长李中秋,有严重经济问题,现已被‘双规’。市委决定由你负责从工业局抽调得力干部,组成工作组入驻该厂主持日常工作。这是很艰巨的任务,既要稳定局面保证不出乱子,又要完成今年的生产销售任务。”
冯锦平对于李中秋被“双规”感到愕然。但还是表态说:“请市委放心,我一定把市委的指示落到实处。”
对于李中秋的实际问题,冯锦平想了解得更具体一些,但是洪跃并没有深谈。
冯锦平从市委大院走出来,头皮上已渗出一层虚汗。李中秋多年来都跟他走得很近,难免会有些经济上的来往,要想保证自己万无一失,就必须得更具体了解一下案情,想办法找关系通融通融。
冯锦平很诚恳地对女儿说:“小玉,客观地说,李中秋在鹿州工业战线上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多年来,他的工作业绩都很突出。一个改革者,要革弊兴利,就难免要伤害到某些人的利益,因此,就容易遭人暗算。他是我的下属,但是眼下我直接出面说情,也许会产生不良影响。现在这个案子由洪铁军负责,如果关键时刻,洪铁军给他争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尽快能做个结论,把人放出来,尽量减少点企业的损失,你能帮他去说句公道话吗?”
冯佩玉说:“爸,我先去探探风儿,放心,我会尽力去帮他说好话。”
冯锦平很歉意地说:“小玉,让你出面求他,我知道有点难为你啦,眼下也只有你的话,对他才会起作用……”
当晚,冯佩玉跟洪铁军打电话说:“我在‘你我来休闲吧’等你,不见不散哟!”
在洪铁军的眼里,冯佩玉依然魅力无穷。今夜,淡妆的她,像一首无声的诗,美丽而忧郁,她那求助的眼神儿,令人心动。他说:“小玉,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冯佩玉对他说:“今晚我请客,你想怎么玩都可以。”
洪铁军感到有点受宠若惊,嘴角向上一挑,浮起一丝坏笑:“真的?”
冯佩玉咯咯地笑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嗔道:“你呀,真坏!”
“我以前不坏,所以你就不爱。现在把肠子都悔青了,我应该早一点变坏的……”
“好了,我的哥哥,有件事你得帮我。”
“讲吧,咱俩没得说,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拦路抢劫,我会尽力去做。”
“你也知道,李中秋是我爸的老部下……”
“嗯,我明白啦,不过他的问题比较复杂,就怕背后有人死盯着告他……”
她话锋一转,比较策略地说:“老爸怕影响你的工作,不让我给你添乱。哎,记住了,甭为难。来,喝茶吧,以后谁也不准说这堵心的事儿。”
李中秋一案涉及面很宽,是上头督办的大案,他本想让专案组下死劲再攻一攻,但今晚有冯佩玉这句话垫底儿,他又考虑到冯锦平与李中秋的这层老关系,如果真拔出萝卜带出泥儿,对冯氏父女可怎么交待呢?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说:“放心,我会妥善处理的。”冯佩玉满意地笑了。
昨天,冯锦平听了冯佩玉传过来的话,心里就有了底。一上班,他就主持召开了局务会,按照市委的要求,紧急下派工作组,组长由主管政工的王铁锤副局长担任,并按照局党委会的决议,宣布免去李中秋厂党支部书记、厂长职务,由工作组同志临时主持该厂一切工作。
王铁锤行伍出身,从普通士兵到团政委,一步步从基层熬上来,去年刚转业到鹿州市任工业局副局长,可以说他对工业生产管理基本上还是个门外汉,由他带队进厂,冯锦平是经过一番权衡的。王铁锤为人爽直,弯弯肠子少,比较好掌握,而且他不了解工业生产环节,如果厂里的生产出现大幅度滑坡,李中秋又没被抓住什么把柄,就可以要求让他提前出来,戴罪立功。
王铁锤率局工作组一行三人进厂之后,首先就让牛百川通知该厂中层以上干部开会,当众宣布工业局党委的决定。
谁也没料到王铁锤刚宣布完局党委的决定,又补充了一句:“现任厂领导班子成员停止工作,自觉接受工作组的审查,审查工作结束之后,视情况再做安排。”他这一句话就把该厂原班子人马给连窝端掉了,这时候,会议室里就炸了锅,议论声四起,王铁锤把脸一沉,加重了语气说:“请大家安静,这个决定是局党委根据市委领导的指示认真研究后做出的,现在是特殊时期,正是上级党委考验每一个党员干部的关键时刻,我们党的组织原则是不冤枉一个好同志,但是也决不会让一个腐败分子漏网。对于这个决定,如果谁有意见可以保留。但是,现在必须按照这个决定执行,希望同志们从大局出发,积极配合工作组的工作……”
散会之后,王铁锤对牛百川说:“牛主任,你先别走,咱俩先聊聊,统一统一认识。”
牛百川从谈话的语气和方式看得出王铁锤副局长还习惯用部队军人的那一套工作方法处理问题,为了讨他欢心,牛百川毕恭毕敬地给他倒了杯热茶,然后向他敬了个军礼说:“报告首长,牛百川向您报到,请首长指示!”牛百川没料到他这半做秀半讨好的举动,却让王铁锤认了真,王铁锤关切地问:“小牛啊,老家哪疙瘩的?”牛百川爽快地回答:“俺老家离市里不近,是靠山屯乡土门村的。”
“好你个小兔崽子,咱俩还是老乡哩。”
“听您老的口音儿,怎么像东北人呀?”
“嗨,这大茬子味儿,唠起来就话长了,我爷爷是鹿州乡下人,年轻的时候下关东折腾了一辈子也没发财。我爷爷奶奶过世后,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我爹就背着铺盖卷儿回来了,后来他就在靠山屯一个叫白庄子的山村落了户。我初中毕业后,回村就给生产队放羊。那时候山里的孩子没前途,一不兴考大学,二不兴进城打工,只能围着几座破石烂山转,如果我不是报名参了军,恐怕现在还是个老粗儿。咱山里人进城混光景不容易呀,你也是部队转业的?”
“不是,我是考学出来的,参加工作也没多长时间,对厂里的一些情况了解不多,但是我向您保证,一定尽职尽责,圆满完成上级领导交给的各项任务。”
王铁锤比较赏识从农村闯出来的年轻人,反而对生活在城里的一些浮躁的人看不上眼。王铁锤向牛百川了解了一些厂里的基本情况,又征求了一下他对当前工作的意见,并鼓励牛百川要在关键时刻勇挑重担,积极配合工作。
李中秋被市纪检委“双规”之后,原有班子也被连窝端了,企业一时陷入群龙无首的状态,有些干部、职工的情绪出现了波动。牛百川发现,市场销售部的业务人员基本上按兵不动,每天来上班泡钟点儿,那些黄金客户,一见李老板栽了,都怕惹身臊,一个个都另谋它路了。厂里的技术骨干,暗中被几家同行业竞争对手盯上了。从表面上看,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转,工人还在按时上班,工资福利也没减,但实际上企业被人为的因素慢慢拖向了绝境。牛百川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几次向工作组建议:“当务之急不仅是整顿查账,还应该组建一个强有力的领导班子开展工作。再这样耗下去,企业就有被市场上的竞争对手挤垮的危险……”
企业已陷入绝境,没啥油水可捞了,谁还愿挑头组阁,干这费劲不讨好的事呀?工作组的同志也很为班子问题伤脑筋儿。按着冯锦平的暗中授意,以工作组的名义,向市委反映企业的情况,并建议尽快给李中秋同志一个说法,如果他没有触犯国家法律,就请求纪检部门放人,让他回厂收拾残局……这份报告材料送上去就没了回音。一晃半年过去了,李中秋的案子还在那悬着。这时候,企业就像得了败血症的病人,正一步步走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