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宋初对李杜韩柳集的甄理与鼓吹

  ○一 五代前后的沈埋

  如前一章所叙述,宋人复古是走的唐人路线,特别是“韩柳文章李杜诗”。
  现在看来,“韩柳文章李杜诗”,真如日中天,有目共睹。但这有目共睹的地位,虽基于韩、柳、李、杜的诗文造诣,可也不能埋没宋初人的甄理与鼓吹。宋人姚宽西溪丛话卷上云:
  殷为河岳英灵集不载杜甫诗,高仲武为中兴气集不取李白诗,顾陶为唐诗类选,如元、白、刘、柳、杜牧、李贺、张、赵嘏皆不收,姚合极元集亦不收杜甫李白,彼必各有意也。日人山田钝文笔眼心抄序云:
  大师(遍照金刚)入唐也,在贞元元和之际,而此编所论,专为四六骈俪,其言不及杜少陵韩昌黎何也?盖少陵变诗格,昌黎唱古文,久而后行,当时言之者少,故殷编河岳英灵集,选有唐名家诗,而不收少陵;韦著才调集,自存阅李杜集,而不录杜诗,时好之所存,亦可知焉。大师入唐,气运未开,故其言不及杜韩耳。(范文澜先生藏传抄本)
  可见唐人对于李、杜、韩、柳并不像后人的尊崇。韩愈是尊崇李杜的,据洪迈容斋四笔的统计,韩诗六称李杜(卷三“韩公称李杜”条),尊守最高的如调张籍云:“李杜文章在,光芒万丈长。”但是,一则下文接云:“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知谤伤者在有人在。魏道辅说:“公作此诗为元稹而发,盖元稹作李杜优劣论,先杜后李故耳。”(引见朱文公校昌黎集卷六)实则元稹不过先杜后李,勉强可以说谤李,绝为能说谤杜。由唐人选诗不录李杜看来,知谤伤唾弃者很多,不过彼辈身名俱灭,无从考知罢了。二同韩的地位既没有后人想象之尊,到五代又同样走着厄运,因些他的推崇并未发生多大作用。旧唐书李杜传不引韩愈推崇,新唐书杜甫传则引云:“昌黎韩愈于文章重许可,至歌诗独推曰,’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诚可信云。”知就是因为五代一尊重杜韩,自然不引韩崇杜,宋初尊重杜韩,韩崇杜的言论才值得借重。
  旧唐书韩柳传各云有集四十卷,文苑传方李集二十卷,杜集六十卷,可是经籍志都不载。这是最当注意的,经籍志就书著录,不载就是没有书;最低刘句博考中秘及私家┑藏未见四家集子,即有似亦很少流传。樊晃杜工部小集序云:
  文集六十卷,行于江汉之南。......属时方用武,斯文将坠,故不为东人之所知;江左词人所传诵者,皆公之戏题剧论耳,曾不知君有大雅之作,当今一人而已。今采其遗文,凡二百九十篇,各以事类,分为六卷,且行于江左。君有子宗文宗武,近知所在,漂寓江陵,翼求其正集,续当论次云。
  樊晃不知何人,就其知宗文宗武所在,当后杜甫不久,文集六十卷便已无法寻求。仇兆鳌跋云:“樊氏初求遗稿,仅得二百九十篇,经宋人搜辑,渐次集为完编,诸家采录之功,诚不可没也。”(杜少陵集详注,附录)
  真的,杜集的渐次集录是宋人之功,但元稹说:“得杜诗数百首”,白居易说杜诗“可传者千余篇”,(详四篇四章一节)都多于樊本,可见唐人也曾集录;出何人不可知,说不定元白本人。元白都推崇杜诗,元稹特着一“得”字,似不是寻常的取阅,而是求索的获得。可惜到五代又复散落,以致刘句编经籍志无从著录,张为作诗人主客图也未图及,王以迄保暹的大批的诗格也很少征引。
  (参五篇二、三两章)蔡宽夫诗话云:
  唐末五代,俗流以诗自名者,......大抵皆宗贾岛辈,谓之“贾岛格”。而于李杜特不少假借,李白“女娲弄黄土,搏作愚下人,散在六合间,若埃尘”,目曰调笑格,以为谈笑之资。杜子美“冉冉谷中寺’娟娟林外峰,栏干更上处,结缔坐来重”,目为病格,以为言语突兀,声势蹇涩。(引见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五十五)
  可见五代人对于李杜,不是唾弃,便是嘲笑。唾弃嘲笑的程度大概杜甚于李,所以李集还能躲在一个角落里偷存,杜集则飘落云烟,再不能恢复旧观了!
  旧唐书经籍志没有著录韩柳集,列传却有韩柳传。韩愈传云:
  常以为自魏晋以还,为文者多拘偶对,而经诰之指发,迁雄之气格,不复振起矣。故愈所为文,务反近体,抒意立言,自成一家。新语后学之士,取为师法。
  当时作者甚众,无以过之,故世称韩文焉。然时有恃才肆意,亦有整孔孟之旨。
  若南人妄以柳宗元为罗池神,而愈撰碑以实之;李贺父名晋,不应进士,而愈为贺作讳辨,令举进士。又为毛颖传,讥戏不近人情,此文章之甚纰谬者。时谓愈有史笔,及撰顺宗实录,繁简不当,叙事拙于取舍,颇为当代所非。穆宗文宗尝诏史臣添改,时愈婿李汉蒋系在显位,诸公难之。而韦处厚竟别撰顺宗实录三卷。
  (旧唐书一六○卷)
  柳宗元传云:
  当岭间为进士者,不远数千里,皆随宗元师法,凡经其门,必为名士。著述之盛,名动于时。时号柳州云。(旧唐书一六○卷)
  是对柳文还相当敬重,对韩文则率多讥贬,卷末标史臣曰:“贞元大和之间以文学耸动绅之伍者,宗元禹锡而已;其巧丽渊博属辞比事,诚一代之宏才。”
  对韩愈和他的弟子李翱止说是:“于陵迟之末,遑遑仁义,有志于持世范欲,以人文化成,而道未果也。至若抑杨墨,排释老,虽于道未弘,亦端士之用心也。”
  并没有称誉他的文章,反之在赞里讥贬云:
  愈翱挥翰,语切典攵,牺鸡断尾,害马败群。僻涂自噬,刘柳诸君。这样的肆意诋讠毁,尤其斥韩愈为“牺鸡断尾,害马败群”,历史上的其他时期,我们是寻找不到的。
  在前边我们说刘句没有见过韩柳集,现在韩愈传说到罗池庙碑讳辨和毛颖传,此外还引到进学解和论佛有表。柳宗元传的评语也好象取之韩愈的柳子厚墓志铭,这不是刘句已见韩集的证据吗?我想不是的。刘句若见到韩集,经籍志不能不著录。讳辨和论佛骨表都在政治上惹起了风波,毛颖传也招致了裴度的非讠毁,进学解作于在京师为国子博士时期,比较为人注意。罗池庙碑和柳子厚墓志铭的碑主是柳宗元,可以相依共存。因此这些文章都附事附人而显,刘句知道这些文章,不足以证明他见过韩集,也不足证明韩集在五代风行。

  ○二 乐史宋敏求等的补缀李集

  李集躲在一个角落里渡过了五代的厄运,到宋初便有乐史宋繁求等的珍爱补缀。乐史李翰林别集序云:
  李翰林歌诗,李阳冰纂为草堂集十卷,史又别收歌诗十卷,与草堂集互有得失,因校勘排为二十卷,号曰李翰林集。今于三馆中得李白赋序表赞书颂等,亦排为十卷,号曰李翰林别集。(分类补注李太白诗,四部从刊本卷首)
  乐史增辑李翰林集的年代不可考,增编别集的年代,据序文在宋真宗咸平元年(九九八)。乐史后有宋敏求者(一○一九~一○七九),又继续增辑,所作李太白文集后序云:
  唐李阳冰序李白草堂集十卷,云“当时著述,十丧其九”。咸平中,乐史别得白歌诗十卷,合为李翰林集二十卷,凡七百七十六篇。史又纂杂著为别集十卷。
  治平元年(一○六四),得王文献公溥家藏白诗集上中二帙,凡广一百四篇,惜遗其下帙。熙宁元年(一○六八),得唐魏万所纂诗集二卷,凡广四十四篇。因衰唐类诗诸编,洎刻石所传,别集所载者,又得七十七篇,无虑千篇,沿旧目而厘正其汇次,使各相从,以别集附于后,凡赋、表、书、序、碑、颂、纪、铭、赞、文六十五篇,合为三十卷。(分类补注李太白诗卷首)
  最后题“夏五月晦”,可惜不知是何年五月。后来曾巩又“考其先后而次第之”,就成功流传至今的李太白集。买菜求添,自然不免有误收他人诗歌。苏轼的东坡志林就说:“曾子固编李太白集后,谓颇获遗亡,而有憎怀素草书歌,并笑矣乎数首,皆贯休齐已辞格。”(稗海本卷一)可是产叫可以知道,不仅李阳冰编的李集没有被五代的洪流冲散,而且还留有别本可资增辑,较杜集幸运多了。
  但增辑的是宋人,不是五代人,知五代人不重视李,重视李的是宋人。

  ○三 刘敝王禹等的搜辑杜诗

  五代的洪流没有冲散李集,却冲散了杜集;六十卷的杜集在唐代已经汨没,千余篇以上的杜诗又在这时漂零。欧阳修诗话云:
  陈舍人(从易)当时文方盛之际,独以醇儒古学见称,其诗多类白乐天。盖自杨刘唱和,西昆集行,后进学者争效之,风雅一变,谓之昆体,繇是唐贤诸诗集,几废而不行。陈公时偶得杜集旧本,文多脱误。(欧阳文忠公全集卷一二八)
  实则唐贤诸诗集的几废不行,不始于昆体盛兴,旧唐书经籍志的别集类,不仅没有李、杜、韩、柳集,也没有刘禹锡,李翱、张籍、孟郊以及元白诸人集。
  但搜辑校录,确是起始是昆体渐衰。古今诗话云:“杨大年不喜杜子美诗,谓之村夫子。”(引见诗话总龟前集卷五,又见中山诗话)村夫人的诗当然不必辑录。
  后来的辑录,正是在威胁西昆,改变诗体。
  陈从易偶得的杜集旧本卷数不知,卷数可知的辑杜者,莫早于咸平二年(九九九)进士孙仅(九六九~一○一七)所辑一卷。辑录的年代与乐史的辑李相先后,知是同一潮流,同一观念下的工作。孙仅有读杜工部诗集序,今载蔡梦弼草堂诗笺,对杜甫推崇备至,可是并未言及卷数。所以知止一卷者,王洙的杜工部诗集序云:“辑中外书九十九卷”,蔡梦弼注有孙仅一卷。
  蔡梦弼注王序九十九卷,除孙仅一卷外,为:古本二十卷,蜀本二十卷,集略十五卷,别题小集二卷,杂编三卷。古本,蜀本,集略,别题小集和杂编,不知出于何人,恐不在孙仅以前。郑文宝同欧阳修同时,欧阳修诗话载有与共宴张齐贤家警句,后孙仅约四五十年。惟孙光宪系五代时人,知五代地也还有人编校,但由孙仅的止能辑得一卷,知虽有若无,不为一般人传诵。
  孙仅以后的从事搜辑者很多。王琪杜工部集后记云:“近世学者,争言杜诗......人人购其亡逸,多或百篇,少数十篇,藏┑矜大。”(仇兆鳌杜少陵集详注,附录)不过其人不可考。可考者,刘敞(一○一九~一○六八)辑外集五卷,所作寄王二十云:
  昔借君家杜甫集,无端卧病不曾编。近从上吴员外,复得遗文四百篇。夫子删诗吾岂敢,古人同病意相怜。新书不知传将去,怅望秦城北斗边。
  前有序云:
  先借王杜甫外集,会疟未及录。近从吴生借本,增多王所收,因悉抄写,分为五卷,不为作序,故报之。(公是集,乾隆刻三刘文集本卷一)另有一诗,题名“编杜子美外集”(集一),知他向王家借来的名杜甫外集,他增编后仍名外集。王家的外集不知多少篇,他据以增多的共四百篇。外集当是对本集得名,可惜刘敞所见的杜甫本集今不知多少卷。
  和刘敞时代相先后的苏舜钦也陆续辑有老杜别集一册,所作题杜子美别集记云:
  杜甫本传云有六十卷,今所存者才二十卷,又未经学者编辑,古律错乱,前后不伦;盖不为近世所尚,坠逸过半,吁可痛闵也。天圣(一○二三~一○三一)
  末,昌黎韩综官华下,于民间传得号杜工部别集者凡五百篇,予参以旧集,削其同者,余三百篇。景(一○三四~一○三七)初,侨居长安,于王伟主簿处又获一集,三本相从,复择得八十余首,皆豪迈哀顿,非昔之攻诗者所能依倚,以知亦出于斯人之胸中。念其亡去尚多,意必皆在人间,但不落好事家,未布耳。
  今以所得,杂录成一册,题曰老杜别集,俟寻购仅足,当与旧本重编次之。(苏集十三)
  末题景三年(一○三六)十二月五日,去孙仅已三四十年。在这三四十年中,一方面发现了二十卷本,不知是否即蜀本或孙光宪本?一方面刘敞苏舜钦都有所辑获,说不定别人也有所辑获,可见已成为文学界注意的课题。但由苏舜软增编外集的能多出三四百篇,可见原来本集的贫乏;如即是二十卷本,那么虽名为二十卷,而实质也很有限了。
  刘敞没有说出他所见的杜甫本集,苏舜钦止说存集二十卷,究竟多少篇,无从探悉。在苏舜钦增辑后三年,就是宝元二年(一○三九),王洙据中外书九十九卷,编为二十卷,据序,凡古诗三百九十,近体千有六,赋笔杂著二十九篇。
  又过了二十一年,就是嘉四年(一○六○),王淇刻于苏州。蔡梦弼注未言及苏舜钦本,也未言及刘敞本,恐都未收录。还有王安石在王洙编校以后十三年,王淇校刻以前八年,就是皇壬辰年(一○五三),又得到三百篇,王淇本大概也未收入。王安石老杜诗后集序云:
  予考古之诗尤爱杜甫氏作者。......世所传之多,计尚有遗落,思得其完而观之。......予之令鄞,客有授予古这诗世所不传者二百余篇,观之,予知非人之所能为,而为之实甫者,其文与意之著也。然甫这诗,其完见于今者,自予得之。
  (临川文集,四部从刊本卷八四)
  后来蔡梦弼将杜诗编为草堂集,作草堂诗笺,在序中言及王介甫本,知便已收入,但刘敞苏舜钦两本的收入与否则不可知。蔡序还言及欧阳修、宋子京、苏子瞻、陈无己、黄鲁直、张原叔、张文潜、蔡君模、晁以道诸本,不知止是文字有异同,还是篇章也不出入。
  王安石自以为从他辑录以后,甫诗完全见于今。但李刚在绍兴六年(一一三六)作校定杜工部集序,说黄长睿“又得逸诗数十篇”。(杜少陵集详注,附录)
  绍兴中登第的周紫芝竹坡诗话云:“近世士大夫家所藏杜少陵逸诗,本多没。余所传古律二十八首,其间一首,陈叔易记云,得于管城人家册子叶中;一诗洪炎记云,得于江中石刻;又五诗,谢仁伯记云,得于盛文肃家故书中,犹是吴越钱氏所录。”虽然周紫芝也说,“要之皆得于流传,安得无好事者乱真”,但总可证明王安石以后,杜甫诗并未完全见于世。不过王洙编为二十卷,南宋的蔡梦弼本刊和千家注本也还是编为二十卷,知南宋所获不多,所以辑逸掇亡的采录之功,大体应当归之北宋诸人,对当时及后来的诗坛都起很大的作用,有很大的影响。

  ○四 孙仅孙何等的推崇李杜

  李杜诗在五代时散失,象征着五代人的轻视;在宋初辑校,象征着宋初人的尊崇。宋初人的辑校,杜难于李,宋初人的尊崇,也杜重于李。孙仅读杜工部诗集序云:
  中古而下,文道繁富,风若周,骚若楚,文若西汉,咸角然天出,万世之衡轴也。后之学者,瞽实聋正,不守其根,而好其枝叶。由是日诞月艳,荡而莫返,曹、刘、应、杨之徒唱之,沈、谢、徐、庾之徒和之,争柔斗葩,联组擅乡,万钅匀之重,烁为锱铢,真粹之气,殆将灭矣。洎夫子之为也,剔梁陈,乱齐宋,抉晋魏,潴其淫波,遏其烦声,与周楚西汉相准的。其邈高耸,则若凿太虚而敫万籁;其驰骤怪骇,则若仗天策而骑箕尾;其首截峻整,则若俨铭钩陈而界云汉;枢机日月,开阖雷电,昂昂然神其某,挺其勇,握其正,以高视天壤,趋入作者之域:所谓真粹气中人也。
  杜甫并不卑弃曹、刘、杨和沈、谢、徐、庾,(详四篇三章三节)可是孙仅偏要说他“剔梁陈,乱齐宋,抉晋魏”。这一则见他对杜甫的尊视极高,二则见他的崇高杜甫是取其粹正,和石介崇高韩愈的取其“粹然一出于正”,(详八节)
  正是同一意念。
  为了取其粹正,所以韩柳文的尊崇,柳不及韩;(详八、九节及三章一节)
  为了取其粹正,所以李杜诗的尊崇,李不及杜。孙仅的老兄孙何作诗子美集云:
  逸气海阔与,厚风自我还。锋堪定霸,徽墨可绳奸。进退军三令,回旋马六间。楚词休独步,周雅合重删;李白从先达,王维亦厚颜。(杜少陵集详注,附录)
  后来王安石选李、杜、韩、欧四诗家,首杜末李,也是嫌李“十句九句方妇人酒耳”。(王琦注李太白集,附录四)
  柳的地位始终没有超过韩,李的地位则有时超过杜。欧阳修曾亿李劣杜,(详三章五节)苏轼次韵张安道读杜诗云:“名与谪仙高”,则谪仙尤高可知。
  但同辈的王安石已先杜后李,后辈的黄庭坚更专门学杜,所领导出来的江西诗派,笼罩了两宋诗坛,李的地位遂无法与杜抗争。后来宋人注李者甚少,注杜者至今还流传着千家注本;称李的诗文不多见,称杜的诗文几乎人人皆有。不过那止是顺适朝流的应时作品,有之不加多,无之不加少,不能和宋初人在举世不知时的辑鼓吹,相提并论,所以我们也便不一一提叙了。

  ○五 柳开的始得韩柳文

  欧阳修只见到了六卷的昌黎集,便作记旧本韩文后,说发现提倡是他的首功,(详三章一节)实则首先发现提倡的是柳开,洪迈容斋续笔有详辨。(卷九“国初古文”条)最要的证据是张景集中的柳开行状云:
  天水赵生,老儒也,持韩文仅百篇授公曰:“质而不丽,意若难晓,子详之何如?”公一览不能舍,叹曰:“唐有斯文哉?”因为文直以韩为宗尚。时韩之道独行于公,遂名肩愈,字绍先。韩之道大行于今,自公始也。
  张景集已佚,所作柳开行状,今存柳开河东集卷十六。“仅百篇”作“数十篇”。柳开自称东郊野夫,作东郊野夫传云:“始年十五六,学为章句。越明年,赵先生指以韩文,野夫遂家得而诵读之。”(河东集二)答染拾遗改名书亦云:
  “年十六七时,得赵先生言,指以韩文,遂酷而学之,故慕其古而乃名肩矣。”
  自注:“其事实在野夫赵先生传中”(集五)可惜赵先生传已佚,否则一定有更详的记载。
  区区数十文的指授,值得这样大书特书,这说明当时一般人不知韩愈,不知有韩愈文章。柳开是宋代的第一个提倡古文的人,十六七岁便读韩文。东郊野夫传称赵先生指授韩的时候,“天下无言古者,野夫复以其幼,而莫有与同者焉,但朝暮不释于手,日渐自解。先大夫见其酷嗜此书,任其所为,亦不责可不可于时矣。迨年几冠,先生以称讳,野夫深得其韩文这要妙,下笔将学其文”。可见他的改革今文,倡导古文,深受韩文影响。
  柳开的初名肩韩愈,字绍先是绍柳宗元。答梁拾遗改名书说:“复以绍先字之,谓将绍其祖而肩其贤也。”自注:“以其韩柳偕名于唐时,欲绍其子厚也。”
  (其下当脱祖字)他何时得到柳文不可考,但韩文的得到既多亏老儒赵行生的指授,则柳文的得到恐也不似我们的到书店购买即得。柳集出于后来的穆修,穆修说,“常恐柳不全见于世,出人间者才百余篇”,(详下节)一直到他的晚节才喜出望外的得到全集。柳开的穆修前数十年,更当然不会俯拾草芥般的容易得之。
  柳开是柳宗元的后人,可是对韩柳的尊崇,却先韩后柳。在东郊野夫传设为或问退之子厚优劣,野夫说:“文近而道不同。”或人不谕,野夫又说:“吾祖多释氏,于以不迨韩也。”

  ○六 智圆的始见韩柳集

  赵先生指授柳开的韩文仅数十篇,依洪迈所引也不过百篇,欧阳修所得到也仅止六卷,都不是韩集之全。韩愈死后,他的弟子李汉,“收拾遗文,无所失坠,得赋四,古诗二百一十,联句十一,律诗一百六十,杂著六十五,书启序九十六,哀词祭文三十九,碑志七十六,笔砚鳄鱼文三,表状五十,总七百,并目录合为四十一卷”,编为昌黎先生集。(李汉昌黎先生集序,见昌黎集及全唐文卷七四四)是柳欧所见,都不过六七分这一。首先见到全集的是沙门智圆,所作诗韩文云:
  文不可终否,天生韩吏部,叱伪俾归真,鞭今使复古,异端维既绝,儒宗缺皆补。高文七百篇,炳若日月县,力扶姬孔道,手持文间叔,来者知尊儒,孰不由兹焉!我生好古风,服读长洒蒙,何必唐一经,文道方可崇。(闲居编卅九)
  又作述韩柳云:
  退之排释氏,子厚多能仁,韩柳道既同,好恶安得伦,一斥一以赞,俱令儒道伸。......后生学韩文,于释长狺狺,未知韩子道,先学韩子嗔,忘本以竞末,今古空劳神。(编卅九)
  他所见的柳集全残不可知,韩文七百篇当然是全集,而且恐即李汉原本。
  智圆不止见到韩柳文,而且对韩柳文推崇备至,止是不赞成释氏的学韩排佛。
  作师韩议云:
  吾门中有为文者,而反斥本教以尊儒术,乃曰师韩愈之为人也,师韩愈之为文也,则于佛不得不斥,于儒不得不尊;理固然也,君谓之不然。斯人也,非韩之徒,乃韩之罪人尔。请求陈之:韩愈冠儒冠,服儒服,口诵六经之文,心味五常之道,乃仲尼之徒也,由是摈黜释老百家之说以尊其教,固其宜矣。释子果能师韩也,则盖演经律以为文,饰戒慧以为行,广慈悲以为政,使能仁之道,巍巍乎有功,则可谓师韩矣。(编廿八)
  这自然是基于智圆是佛家,佛家怎么会赞成斥佛?当时有种徵君作嗣禹说,谓韩愈排佛可以嗣禹湮洪水,智圆特作驳嗣禹说。(编廿八)但竟说韩愈斥佛为理所固然,可见对韩愈尊崇备至,就是骂到自己的宗教信仰,也可以曲说原谅。

  ○七 穆修的搜刻韩柳集

  智圆虽在方外寺院见到韩柳集,大夫学者却不能在都鄙人间见到韩柳集,在都鄙人间见到而且刻传的始于穆修(九七九~一○三二),所作唐柳先生集后序云:
  予少嗜观二家(韩柳)之文,常病柳不全见于此,出人间者残落才百余篇。
  韩则虽目(穆集无目字,据朱竹抄本增,疑为见字残文)其全,至所缺坠亡(穆集作忘)字失句,独于集家为甚。志欲补其(穆集其上多一得字)正而传之,多从好事访善本,前后累数十,得所长辄加注窜,遇行四方远道,或他书不暇持,独齐韩以自随,幸会人所宝,有就假取正,凡用力于斯,已蹈二纪外,文始几定矣。
  明言韩“见其全”,当然是全集,大概也就是李汉原本。穆修曾从种徵君学易,种乃道士,尊韩愈排佛,(见前节)说不定他的学古文,师韩愈,也系种徵君的启发,韩集全本也系得之种徵君。至柳集的搜求获得,更晚于韩。后序接云:
  久(朱本作而)惟柳之道,疑其未克光明于时,何故伏其(穆集作真)文而不大耀也,求索之莫获,则既已矣于怀,不图晚节遂见其书,联为八九大编,夔州前序其首,以卷别者凡四十有五,真配韩之钜文欤。(穆集作与)书字甚朴,不类今迹,盖往昔之藏书也。从考览之,或卒卷莫迎其脱误,有一二废字,由其陈故剧灭,读无甚害,更资研证就真耳。因按其旧,灵为别本,与陇西李之才参读累月,详面后止。(河南穆公集,四部从刊本卷二)
  案“前序其首”的夔州就是刘禹锡,柳宗元死后,刘禹锡编序柳集,于时正为夔州刺史,氘以穆修所见的仍是刘禹锡原本。后来沈晦在徵宗政和四年校刻柳集,据所作四明新本河乐先生集序,知所依据的有四种本,第一种就是穆修本,并言“云是刘梦得(禹锡)本”。其余元符间京师本,曾承相家本,晏元献家本,都晚于穆修本。沈晦说:“柳文出自穆修,又是刘连州(禹锡)旧物。”(柳河东集附录)可见穆修以前,没有人传授柳集。
  穆修得到韩柳二集,极为得意,在后序中惊喜若狂的说:“呜呼!天厚予者多矣,始而厌我以韩,既又饫我以柳,谓天不吾厚,岂不诬也哉!”由是设法校刻。参军遗事云:
  家有唐本韩柳集,乃丐于新亲厚者,得金,募工镌板,印百数集,携入京师相国寺,设帐鬻之,伯长(穆修)坐其旁。有儒生数辈,至其肆辄取阅,伯长夺取怒视,谓曰:“先辈能读一篇,不失一句,当以一部为赠。”自是经年不售。
  (穆集附录,又见东轩笔录,惟止言柳集,未言韩集)
  可见宋初的一班儒生文士,不惟没有读过韩柳集,也没有读韩柳集的能力。
  穆修在这个时候搜求校刻,使人得据以倡导古文,改革今文,对宋初文学的复古革新,有不可磨灭的功绩,对后世的古文也有极大影响。因为韩柳──尤其是韩愈的成为古文家不祧之祖,当然植基于他们的作品,所以湮没后的搜求校刻,不能和普通的刻书等量齐观。欧阳修在穆修后三四十年,穆修已校刻昌黎全集,欧阳修还视他所见的六卷本为稀世秘笈,说“时天下未有道韩文者”,虽涉孤陋,但也足以说明宋初文人的不知韩柳文,不读韩柳文,而柳开的倡导,穆修的搜刻,也就更有意义,更值得提叙了。

  ○八 石介的尊韩道

  搜刻韩集的作用当然在鼓吹仿效,但同样的鼓吹仿效,程度却有很大的差别。
  柳开已经说过了,韩柳的“文近而道不同”,柳“多释氏,于以不迨韩也”。本来宋初的古文在“传道明心”,所以“闲圣道,辟佛老”的韩愈,被他们特别尊崇,“多释氏”的柳宗元被他们逐渐冷淡。
  尊崇韩愈是他们的共同目标,共同论调,而推奉最高的要算石介和宋祁。石介偏重“道”一方面,尊韩愈为“贤人之至”;宋祁偏重“文”一方面,尊韩文为“完然王法”。
  石介尊韩愈为“贤人之至”的文章就以“尊韩”名篇,文云:
  道始于伏羲而成终于孔子。道已成终矣,不生圣人可也,故自孔子来二千余年矣,不生圣人。若孟轲氏、杨雄氏、王通氏、韩愈氏,祖述孔子而师尊之,其智足以为贤。孔子后道屡废塞,辟于孟子,而大明于吏部,道已大明矣,不生贤人可也,故自吏部来三百余年矣,不生贤人。若柳仲涂、孙汉公、张晦之、贾公竦,祖述吏部而师尊之,其志实降。噫!伏羲氏、神农氏、黄帝氏、少昊氏、颛顼氏、高辛氏、唐尧氏、虞舜氏、融、汤、文、武、周公、孔子者,十有四圣人,也子为圣人之至。噫!孟轲氏、荀况氏、杨雄氏、王通氏、韩愈氏五贤人,吏部为贤人之几千百数年复有吏部。孔子之易春秋,自圣人来未有也;吏部之原道、原毁、行难、禹问、佛骨表、诤臣论,自诸子来未有也。呜乎至矣!(集七)直然和孔子相提并论。韩愈始终是韩愈,二百年前的刘句斥为“败马害群”,二百年后的石介尊为“贤人之至”,前者的厄运,韩愈当然想不到,后者的幸运恐也非始料所及。别的时候也有人批评韩愈,但决没有象刘句的诋之逾当,也没有象石介的誉之过实。
  石介不止誉韩愈为“贤人之至”,简直是害着“韩愈狂”。他一方面说柳仲涂、孙汉公、张这、贾公竦,都不足继韩愈之绪,一方面却又逢人便劝为今之孟、荀、王、韩,尤其是今之韩愈。上赵先生书说:“传曰,五百年一贤人生。孔子至孟子,孟子至杨子,杨子至文中子,文中子至吏部,吏部至先生,其难欤!......今淫文害雅,世教隳坏,扶颠持危,当在有道,先生岂得不为乎?”(集十二)
  与士建中书也劝他继续孔子的“删诗书,定礼乐,赞易象,修春秋”;孟子的“正人心,息邪说,距讠皮行,放淫辞”;杨雄的“著太玄”;文中子的“续诗书,正礼义,修元经,赞易道”;以及韩愈的“排毁佛老”。说:“庶几其道由吾徒而后粗存。”(集十四)与君贶书也说:“常思得如孟轲、荀、杨、文中子、吏部崇仪者推为宗主,使主盟于上,以恢张斯文,而不知有盟主在目前。”(集十五)上孙少傅书更劝效法孔、孟、王、韩传圣学之道,他自己甘愿从学。上范思远书也说:“距退杨墨,然后孟子之功胜也;排去佛老,然后吏部之道行也。
  思远亦尝思之乎?介尝谓他日有功于此者,必在思远与士建中熙道者。”(集十六)与裴员外书也说:“往年在汶上,始得士熙道,今春来南郡,又逢孙明复,韩孟兹遂生矣。”(集十六)其实这些人,除孙明复外,都不是了不得的人物,那及得上柳仲涂孙汉公,柳孙还不足继韩愈之绪,这些人更不必谈。假使每个都能继韩愈之绪,那末韩愈又不足贵了。理论上无论如何讲不通,心理上我们却可替他找到解释;就是既然害了“韩愈狂”,又无法使韩愈复活,当然止有逢人便请他做今之韩愈了。

  ○九 宋祁的尊韩文

  宋祁的尊韩文的“完然王法”见他的新唐书文艺传序:
  唐有天下三百年,文章无虑三变。高宗太宗,大难始夷,沿江左余风,句绘章,揣合低,故王扬为之伯。玄宗好经术,群臣稍厌雕琢,索理致,崇雅黜浮,气益雄浑,则燕许擅其宗。是时唐兴已百年,诸儒争自名家,大历正元间,美才辈了,扌需哜道真,涵沪圣涯,于是韩愈倡之,柳宗元李翱皇甫等和之,排逐百家,法度森严,抵轹晋魏,上轧汉周,唐之文完然为一王法,此其极也。
  (新唐书卷二○一)
  又同书韩愈传赞云:
  唐兴,承五代剖分,王政不纲,文弊质穷,<圭黾>俚混并。天下已定,治荒剔蠹,讨究儒术,以兴典宪,熏Ο涵浸,殆百余年,其后文章稍稍可述。至贞元元和间,愈遂以六经之文为诸儒倡,障是末流,反元刂以朴,划伪以真。然愈之才,自视司马迁杨雄,至班固以下不论也。当其所得,粹然一出于正,刊落陈言,横骛别驱,汪洋大肆,要之无抵捂圣人者。其道盖自比孟轲,以荀况杨雄为未淳,宁不信然?
  又云:
  昔孟轲拒杨墨,去孔子才二百年,愈排二家,乃去千余岁,拨衰反正,功与齐而力倍之,所以过况雄为不少矣。自愈不,其言大行,学者仰之如泰山北斗云。
  “完然王法”和“贤人之至”都是至高无上的称颂。自然我们知道王以上还有皇有帝,贤人以上还有圣人。但在封建专制时代,天子以外不能称皇帝,所以地位的至高无上的称颂便只有“完然王法”,孔子以后,没有人能称圣人,所以才德的至高无上的参便只有“贤人之至”。韩愈对于文不过自比三代两汉,宋祁却谓“上轨汉周”。他和石介的崇信韩愈,可以说至矣尽矣,蔑以加矣。所不同者,止是石介比较崇信其道,宋祁比较崇信其文而已。
  因为崇信韩文,所以好以韩文为事证论准,据赵翼廿二史记所考索,宋祁“于唐书列传,凡韩柳文可入史者,必采摭不遗。张巡传则用韩愈文,段秀实传则用柳宗元书逸事状,吴元济传则用韩愈平淮西碑文,张籍传又载愈答籍一书,孔<癸戈>传又载愈诸勿篇,自儆一篇,可见其于韩柳二公有癖嗜也。”(卷十八,新书好用韩柳文条)但对韩柳二公的癖嗜,柳绝不及韩。本来韩柳并称,宋祁却说“韩愈倡之,柳宗元、李翱、皇甫等和之”,无形中把柳宗元推到韩愈的弟子行,好象柳宗元的作古文,也和李翱皇甫一样的爱了韩愈领导。宋祁作新唐书,不会不知韩柳关系,止是衷心的尊崇韩愈,遂不知不觉的使柳宗元委屈。宋代中世以后颂扬韩愈的人更多,止以“韩愈论”名篇者就屡见各家文集。但同中世以后的颂扬杜甫一样,虽足以考见一代风尚,却不能与早期的颂扬同日而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