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6期

爱,是无条件的

作者:安东尼娅.尼尔森




  在保罗和索菲 · 冈恩这一段荒唐的关系开始不久,有一个机会,保罗应该放手,把她交给她的家人,毅然退出这件不可靠的事端。那是在一个寻常的捐赠者聚会上,不是橡皮鸡(坐着)晚宴,而是一场奶酪毂子、填蘑菇(站立)游戏的聚会。在这次聚会上,保罗密切注意着冈恩夫妇,冈恩太太的笑容掩饰不住明显的痛苦,笑容中的空虚把她对女儿的忧虑显露无疑,而博比具有一种把别人吸引在身边的天赋。其他人探着身子,皱着眉,倾听他的咕哝。保罗在人群一角找到一个位子,听着他们的谈话,手里举着一个酒杯遮住自己的脸,像戴着面具一样。博比 · 冈恩正在谈论他失踪的女儿,他多次要了侍应生托盘里的香槟,对餐前小吃要得不多。他对着一群穿着华丽的朋友——未成年孩子的父母和年轻已婚者,讲述着令自己心碎的故事。他那具有全明星骑士风度的女儿,成绩全优的女儿离家出走了,吸毒,流浪街头。保罗脸红了,渴望拥有一种力量,让他立即走开,或者忏悔着把事情和盘托出。
  “十几岁的女孩是煤矿里的金丝雀,”其中一个客人设想,“我们认为难以与她们生活在一起,或者,只是想一想,作为她们有多难。”
  “只是想一想,”另一个听众古怪地表示赞同,这是一个年轻时十分貌美的中年妇女。保罗想,如果她回到十七岁,她将不会做哪些事呢。
  “男孩子让你的汽车保险额增加。”一个父亲说。
  “然而,他们还是比女孩子要容易一些。”
  关于青少年和年轻人的共识有这些:尚没有被约束的野性,依然张扬的坏脾气,将来可能被疏导,用于好的地方——至少是实用——的投入和沉迷。保罗清楚地感到自己矛盾于两个世界里,年轻的和年老的,然而,他决定他要游离于两个世界之外,哪一个也不属于。大家开始提供实证了。这个偷了祖母的银首饰,那个把车开进了游泳池。另一个丢下看护的孩子和男朋友去酒吧喝酒。或者,和男朋友在房间里做爱,就让孩子在旁边看。她们从房顶上往下跳。她们裸体在步行街上奔跑。她们为自己和姐妹们制作色情网页。她每天都对着自己的母亲大喊:“去死吧,你这个变态的讨厌鬼!”这些女孩子们啊。她们被描述成赌徒,每一个都在增加赌注。
  但博比 · 冈恩提高了声音,盖过了大家的嘈杂声。他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很明显,他在对人群中的一个听众——是新来的,有一个十一岁的女儿,刚刚碰到类似的难题——提出建议,或是安慰?警告?他低着头,博比 · 冈恩伸出一只手拍着他的肩。“你尽了力啦,”他肯定地说,“有时,纯粹是运气。我们运气不好。你做了最坏的设想,事情却发展得更糟糕。你发现自己在做着、说着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哽咽地继续说着以后的故事。他的女儿不仅消失了,还被监禁过。在那里,她患了精神病,上吊自杀了。
  保罗倒抽了一口气,他的心缩成一团,他的人相信这个故事,虽然他的思想立即予以否定。什么?就在当天早上,索菲还懒洋洋地倚在圣水钵上,虽然并不比昨天好,但绝对不是更糟糕。监禁?为什么?他一定是指那次吸毒事件,因为他自己酒后驾车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冈恩是在利用索菲博得同情吗?他如何认为自己能够从中摆脱出来呢?这些人一代接一代地,看孩子,雇用人,结婚,命名,倾注爱心,与别人的妻子通奸或戴绿帽子,互相嘲笑或颂扬,在这个小圈子里,除了那个新来的,任何人都能立即识破这个谎言。
  “劳雷尔,”博比 · 冈恩接着说,大口喝完杯子里的酒。这群朋友低下了头。一刹那,保罗想起,他还有一个女儿。索菲的姐姐。他的思想和他的心一起陷于混乱之中。
  这件事应该促使他断绝和索菲的秘密关系。促使他开着他愚蠢的车子离开这里,到这个“过度地带”以东三英里的地方,把那个女孩拖出来,使用暴力,揪住她的脖子,把她拖到这个聚会的屋子里。他应该采取行动的。然而,他没有。
  
  保罗回到纽约差不多快一年了,这时他听到索菲结婚的消息。玛丽 · 安妮给他寄来一期《大事记》,上面刊登着这个女孩和她新婚夫婿的合影,他们坐在凉亭里,穿着寻常的衣服,他的手搭在她的双肩上,和照片上的其他夫妻没有什么不同。保罗浏览这些照片,试图寻找她那标志性微笑,但没有认出她。但是,照片的平常无奇却恰好体现出它的与众不同。她的头发——是不是假发呢?确实,所有的美发师都不可能把那一头乱糟糟的稻草弄服帖,或者让它急切地束进她紧箍着头的金色帽子里。在她的眉毛、鼻子上或耳朵顶端,看不见刺痕。用喷枪喷上了?或者只是很快治愈了?感谢年轻的复原力?他盯着照片,忘记了她的夫婿的存在,他的手上没有刺花纹,棕色的头发遮住了额头,额头上也许仍长着丘疹,但肯定没有暴出犄角来。这个人与保罗毫不相干。保罗也意识到他自己,和其他任何在那个星期天上午碰巧翻看《生活方式》栏目的休斯敦人一样,与索菲也是毫不相干的。
  然后,保罗深深地盯着索菲清澈、聪明的眼睛,直到终于找到了被他错过的东西:这个女孩胜了。她的胜利显现在她倾斜的下巴上,她挑衅的微张的嘴唇上,隐藏其后的顽皮的微笑依稀可见,那颗跌掉的门牙当然已经补上了。他一直误会了她所扮演的角色,误解了她演出的戏剧。在他和她在一起时,他给自己构造的故事完全是另外一个——那是一段热烈的时光,他没有把她送回家,也没有交给政府,他把这看作自己的一段精神窘境和艰辛的心路历程。为了自己,为了她的父母,和他们好心的、伤心的朋友,以及她仍在学校里的朋友,最重要的是,对她姐姐的痛苦回忆,索菲一直在改变着什么。我挺过来了,她结束了故事,她是个胜利者。保罗怀疑别人是否理解索菲做过的匪夷所思的事情,还有被她完好无损逃脱掉的不坚实的铁手套。
  这一张报纸也报道了玛丽 · 安妮第一个外孙在初夏降临人世的消息,是个女孩,起了一个怪异、荒唐的名字,是一个她父母,尤其是她母亲梅蕾迪丝——曾经的毒品贩子,一个养鬼吃人的家伙——希望并祈祷伴她一生走好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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