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4期
喋血五日
作者:许葆云
于谦听了这话,只得起身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再多说了。”看了看金英的神情,知他挨了太后的斥责,又道:“连累公公也受了责罚,实在抱歉得很。”
金英苦笑一声:“我们这些当奴才的,挨骂是家常便饭……对了,于大人认不认得一个叫梁贵的?”
“梁贵?”
“好像是陛下身边的侍卫,刚从关外回来,悄悄进宫见了太后,之后内宫忙乱了一整天,后来锦衣府的马都指挥使就被召进宫来,不过具体是什么事我不清楚。”金英看了于谦一眼,没再说下去。
“梁贵……”于谦沉吟片刻,向金英一拱手,“多谢,我告辞了。”
孙镗仍然候在宫外,见于谦出来,忙迎上来。于谦低声道:“今夜见不到太后了。孙将军,这件事你怎么看?”
“马顺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的死党,这伙人什么事都敢做。会不会是锦衣卫勾结宦官盗运财物?”
于谦点了点头:“他们也太贪婪,手都伸进内宫去了,不给些教训,这群家伙要反了天了!我们得把案子翻出来!你去找一个人,叫梁贵,是陛下的近身侍卫。”
“陛下的侍卫?”
“这么大的案子,马顺一个人未必敢动,背后定有他人撑腰,这个梁贵许是王振差回来和马顺联系的。找到此人,我们就可以查下去了。”
“到哪儿去找?”
“这我不管,一定要找到他。还有,这件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孙镗去后,于谦在家里等了一夜,毫无消息。第二天,早朝大臣中也不见孙镗的影子,候在朝房中时,遇见锦衣卫都指挥使马顺,于谦迎上去笑道:“马大人来得早啊。”
“每天上朝都是这个时辰,有什么早不早的!”
“马大人昨夜不是出城了吗?今天又来早朝,想来是一夜未睡?”
“出城?我出城干什么?”
“原来马大人没出城……”于谦上下打量马顺,见他神色有些闪烁,随即又问,“昨晚在西直门,有人自称锦衣卫,带着大批财物出城,马大人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
“这么说那些人并不是锦衣卫?”
马顺一呆,仍道:“我不知道。”
于谦正要再问,一眼见孙镗走了进来,忙迎过去,把孙镗拉到一边低声问:“怎么样?”
“人找到了,可问什么都不说……”
“在哪里?”
“扣在我营里。”
于谦低声道:“昨天那些财物都是从内宫出来的,也是马顺送出城的,可他不认,看来此事很不简单,一旦让锦衣府缓过劲来,我们就查不下去了。我想趁今天上朝把这事翻出来。你把梁贵悄悄带到宫外候着,一会儿让他上殿。昨晚当值的军官也带来,如有必要,让他指认马顺。”孙镗答应着去了。
这时钟声响起,朝臣依序鱼贯上殿。一个月前,在司礼监首领太监王振的极力唆动下,大明皇帝朱祁镇率五十万精锐之师离京御驾亲征,准备以泰山压顶之势粉碎在漠北兴起的、承继了元朝血统的瓦剌汗国的入侵。如今,大殿正中的宝座空着,留守监国的皇弟郕(chéng音成)王朱祁钰(yù音玉)侧身坐在御座之旁。
群臣礼毕,两厢站定。于谦出班奏道:“殿下,昨夜巡城军士来报,有一批人冒充锦衣卫,从西直门将数十箱财宝运出城去,这些财物皆是从内宫盗出,此事关系重大,请殿下查实。”
朱祁钰一愣:“有这种事?马顺,锦衣府知道此事吗?”
马顺神色惶恐,上前支支吾吾地道:“不知道。”于谦道:“此事想来马大人还不知情……”话没说完,马顺已经抢着道:“殿下,这事就交给锦衣府彻查吧。”
于谦冷笑一声:“最可恶的是,这些贼不但假冒锦衣卫,而且诡称自己就是马大人。我已拿获一名知情人,就押在殿外,是否将他传来当殿查问?”
马顺一时张口结舌。朱祁钰道:“带上来问问吧。”
几名站殿军士把梁贵带进殿来。于谦冷眼打量梁贵,见他面色憔悴,双眼布满血丝,虽然强作镇定,却难掩神色中那份惊惶。
“你是梁贵?”
“是。”
“你是陛下的侍卫,不在前敌,回京来干什么?”
梁贵偷看了马顺一眼,低着头不吭声。
于谦又问:“那些偷运出城的珠宝是怎么回事?”
梁贵大吃一惊,忙道:“大人,那些珠宝是……”马顺忽然厉声道:“梁贵,你想好了再说!”梁贵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一殿大臣都惊愕地望着马顺。马顺有些窘迫,扭头望向别处。于谦上前问梁贵:“你和那些假冒锦衣卫的人有什么关系?”
梁贵霍地抬起头来:“假冒锦衣卫?”随即又低下头,偷眼看着于谦,犹豫着不开口。
于谦也不出声,冷冷地上下打量着梁贵,忽地厉声断喝:“梁贵,你知罪吗?”
梁贵全身一震。
于谦沉声道:“还不说实话,我看你是想灭族!”
梁贵再也撑持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于谦面前。
“说,你偷偷回京来干什么?”
“把陛下的一封亲笔信交给太后……那些珠宝是蒙古人要的。”
“……送信给太后,”于谦喃喃道,“陛下的亲笔信……蒙古人……”
大殿中一时鸦雀无声。梁贵像只受惊的兔子缩成一团。马顺上前道:“殿下……”只吐出两个字,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发了会儿愣,又退下去了。
于谦已经被梁贵那两句没头没脑的话吓出一身冷汗,过了半晌,总算稳住了心神:“梁贵,我问你,前线战况如何,陛下现在何处?”
“大人……”
“说!”
“我们打败了!”梁贵忽然整个儿崩溃了,匍匐在于谦脚下号啕大哭,“我们打败了,打败了……都是王振,都是这个千刀万剐断子绝孙的阉狗!”梁贵忽然从地上爬起来,发疯般撕扯自己的头发、衣襟,喉中发出呜呜的叫声。殿上大臣都吓了一跳,马顺冲上来揪住梁贵喝道:“王公公是司礼监掌印、东厂厂公,当今天子最宠信之人,你在这里胡说什么!”于谦上前拦住马顺,对梁贵喝道:“你闹什么,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
梁贵渐渐冷静下来,又跪伏在地。
于谦道:“当着郕王殿下的面,你把事情经过都说出来。”
梁贵伏在地上喘息良久,总算稳住了心神:“七月十六日圣驾离京,十九日过居庸关,二十三日到宣府,这一路上连降暴雨,大军饥寒交迫,还未与敌交战,已是混乱不堪。户部尚书王佐请求陛下暂住宣府,被王振斥骂,罚跪在门外,直到黄昏才许起来,从此王振大权独揽,文臣武将奏事都要向王振跪拜。
“八月初一,大军开进大同城,同时各路战败消息纷纷传来,尤其阳和会战失利,大同总督军务西宁侯宋瑛和总兵官武进伯朱冕战死,监军太监郭敬和总兵官石亨下落不明,其余各处要塞都遭到蒙古骑兵攻击,损伤惨重。王振到大同后,看到边关情势危急,竟然畏敌如虎,立刻决定退兵!只在大同城呆了两天,八月三日就下令班师。因为王振老家在蔚州,为了让陛下退兵时能驾幸他的宅院,以示尊荣,他命大军向南进紫荆关,这样可以路过蔚州。可是大军离开大同已经走了四十里时,王振忽然改了主意,怕大军经过蔚州,千军万马踩坏了他家的庄稼……”
大殿上传来一片压抑的叹息,不知谁低声骂道:“妈的,这什么屁话!”大臣们都四下寻找,却始终不知这一声骂出自何人。
梁贵接着道:“当时军中人心惶惶,大家都摸不着头脑,只好原路退回大同。大同参将郭登向大学士曹鼐建议,宣府太远,地势不利,宜退回紫荆关。曹大人劝谏天子,可是王振硬是命大军向宣府转进,结果白白耽误了七天,初十才到宣府!瓦剌平章孛罗已率军追了上来,在鸡鸣山与我军交战,稍一交手,蒙古人就落荒而逃。”
于谦脱口道:“这是要拖住我们!孛罗,我听过这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