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4期
喋血五日
作者:许葆云
“怎么不见太上皇?”
石亨刚要答话,忽然,城下数十万蒙古骑兵齐声高呼,声如雷霆,景帝双腿一软,几乎坐倒在地。于谦惊问:“这些蒙古人在叫什么?”
“他们好像在叫‘万岁’。”
于谦眼里冒火,高叫道:“传令:各军齐呼‘万岁’,一定要把蒙古人压下去!”
军令迅速传遍九城,片刻工夫九城各军兵将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城上城下,每个战士都直着脖子高声呼叫,呼声犹如海啸。那阵势,不啻于两军间的一场恶战。然而很快双方强弱已分,明军数量还不到蒙古人的一半,又分散于九城,声势远不如蒙古人浩大。
孙镗奔到于谦面前叫道:“让我带三千营出城冲杀他们一阵!”
于谦正要发话,忽然住了口,城上众官员都不由侧耳倾听,一时间,所有人都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明军的呼声明显变强了,听那声音,似乎又有十万人加入进来,继而更转强盛,不大工夫已完全压过了城下的敌人。石亨转身奔到敌楼边往城中眺望,随即叫道:“陛下,快来看,陛下!”
景帝回身看去,也愣住了。不知何时,城下的街巷、空场、庭院,到处都聚满了百姓,整个北京城中的百姓倾巢而出,都面向西直门方向纵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百万之众整齐的呼声直如出自一人之口。那声音撼天动地,直入云霄。
景帝和他的文臣武将立在城头,无声地望着脚下沸腾的人海。
这种情况下,大明皇帝和瓦剌大汗已经不可能再谈什么了。
忽然,瓦剌军中沉寂下来,那面九旄纛旗退入了军阵深处,只剩下一个雷鸣般的声音在天地间翻滚,越升越高: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天晚上,于谦单独将石亨召进府中,两人在书房中落座,仆人送上茶来,随即掩了房门。于谦沉吟良久,对石亨道:“石将军,今天看到全城军民如此士气高昂,我忽然有个打算,明早,九门所辖各军一起出城,背城扎营,正面迎击瓦剌大军。”
石亨吓了一跳:“大人说什么,我们……我们到城外列阵迎敌?”
“经过训练整饬,我军已经面目一新,我相信我们有力量和瓦剌正面交战。”
石亨拍了拍额头,强笑道:“于公,你这未免……这个决定太冒险了。现在京城的局势危如累卵,我们只有依托城防尽力与敌军周旋,等各路勤王之师抵达,才能合力击退瓦剌,保住京师。于公若差石某守德胜门,就是叫我坚守一个月,石某也必舍命相从。可出城作战,胜了,未必能击退瓦剌,一旦挫败,全局动摇,那时什么都不敢讲了。这里是京师,我们守护的是禁城,是天子,凡事冒不得一丝风险,一切还当求稳啊。”
于谦站起身来:“出城迎战确实冒险。可是从土木堡惨败以来,我军连遭挫败,敌人在我们的国土上杀戮官民,劫掠财物,肆意横行,大明朝已丧尽国威。现在敌人打到京师脚下,难道我们还要向敌人示弱,让那些蒙古人更加轻视我们?”
石亨也起身高声道:“打仗就是打仗,要的只是胜利,没有别的!只要我们守住北京城,就是守住了江山社稷,于大人所说未免太意气用事了!”
一时间,于谦和石亨各不相让,气氛变得十分紧张。僵持了一会儿,于谦沉声道:“石将军,我一生为人,从不示弱,战阵前必舍死争先。土木堡一战,大明不但遭受重创,更受了奇耻大辱!依石将军所说,我们以二十万之众死守京城,等各路勤王之师赶到,也许是个稳妥的办法,可纵然守住京师,却丧尽了中原的人心士气,日后三军必畏敌如虎,万民会勇气尽丧,从此中原将一蹶不振,怎么能巩固边防,重振朝纲,我大明还称什么天朝上国!我现在赌的就是这口气,纵然战死十万人,也要夺回这份尊严!否则,我们一时苟安,又有什么意义!”
石亨抬头望着于谦,半晌无语,终于低声道:“于公所说确是家国大义,只是我仍觉得这样做真的太冒险了……既然于公执意如此,石某也唯有以死效命。但我们的骑兵实在太弱,必须集中起来使用。”石亨走到地图前看了看,“从今天蒙古人的阵势来看,他们明天进攻的方向很可能是西直门和德胜门,西直门外较为开阔,我们就在这里集中精锐骑兵与瓦剌对决,德胜门外有大片民房,可以把步兵布置在此,依托这些民房与敌人周旋。”
于谦细细看了地图:“命孙镗的三千营出西直门与蒙古骑兵对战,至于德胜门,不必以步兵列阵对抗敌军。现在城外居民都已退入城中,我们可以连夜出城,潜入民房以为伏兵,明早派一队骑兵冲击敌阵,然后假装退却,将蒙古骑兵引入预伏之地,以步兵围攻,如果攻击不能得手,则退至城下,依托城头的弓弩火器防御,同时可命相邻各门守将来援,互为倚靠。你看呢?”
“全听于公安排。”
于谦点了点头:“西直门外由都督佥事孙镗指挥,德胜门外,就交给范广吧。”
“大人,明天德胜门外,我军将以步兵对抗骑兵,范广虽然骁勇,可我还是放心不下,我想亲自出德胜门督战。”
“好,传令各军,准备迎敌。”
于谦的军令传到各营,整个北京城都动了起来。
晚饭后,副总兵武兴找上门来:“于大人,各营都在备战,怎么我们五军营没分派差事?”
“五军营留守城中听候调遣。”
“为什么?”
“明天的会战关乎全局,不能有失,只能用最精锐的部队迎敌。不要急于一时,就这样吧……”
“大人是信不过我?”
于谦不等武兴说完,拦住话头:“武总兵多心了,各军依令行事,多想无益。”
武兴梗起脖子硬邦邦地道:“大人信不过我,可以撤我的职,但不能看扁了五军营!”
于谦淡淡地道:“这话过了。如果你坚持出战,就去德胜门听石总兵的差遣,不过,五军营不动。”端起茶杯不再言语。武兴咬了咬牙,一声不吭转身出去了。
石亨低声问:“于公是信不过五军营吗?”
于谦摇了摇头:“明天只是第一战,后面还有的是恶仗要打,五军营是步兵精锐,武兴精通阵法,带兵也很有一套,我留着他们以后派大用场。”
“那你怎么这么说他?”
“正因为要派大用场,现在激他一激,再收起来,等将来拿出去就更好使了。”
石亨笑道:“原来如此,只怕这两天武兴要急得睡不着觉了。”
“明天将是一场恶战,”于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声道,“不知今晚有几个人能睡得着?”
十三日一早,疾风从北边天际卷地而来,天气骤寒,阴沉如铁,各路明军纷纷依令出城,在他们面前,敌军营如一头盘踞着的猛兽,雾气中隐隐露出狰狞的爪牙。
武兴灰溜溜地跟在石亨身侧,看着明军在德胜门外列阵,可这些战士中却没一个是他的部下。透骨的寒风中,德胜门厚重的城门嘎嘎作响,队列中不少兵士都悄悄回头,看见那两扇錾着铜钉的大门一寸寸合拢。
一丝冰凉的东西落在武兴脸上,武兴抬手擦去水滴,轻声道:“下雪了。”
“下雪了。”孙镗抬头望向天空,细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幕飘落下来,挟着一股森森的寒意。孙镗不禁打了个冷战,胯下的战马微微躁动。孙镗感到一种奇怪的颤抖,这颤抖从心底发出,像水一样流遍周身,所经之处,都随之瑟瑟战栗。
渐渐地,这战栗似乎离开了身体,整个地面都在微微晃动,空气中到处充满了令人惊惶的气息。
孙镗猛地抬起头,低沉的雷声贴地而来,北方地平线上,铺天卷地的蒙古大军如一带黑烟,压向城垣。
“来了!”
茫茫大雪中,蒙古大军逼近西直门,也先率百余名将领登上土岗向前望去,青灰色的城垣下现出明军的队列,倒也森严齐整。
“想不到这些南蛮子竟敢出城迎战。”也先扫了一眼身后满脸期待的众将,扬鞭笑道,“倒赶上一场好雪!你们说,我能不能一天之内攻下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