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红颜乱
作者:鲁梓扬
“现在这样子,被一张结婚证套着,我离得了么?”
叔父话虽出口,却又有些后悔,不该这么冲动地教唆她。但看看她脸上的颜色,蜡黄蜡黄的,再这么拖下去非致病不可。权衡再三,到底还是感情与良知占了上风。叔父见附近没人走动,便对她如此这般,授以计策。张英月听完,一双迷惑的眸子望定他。他说:“照我的话去做,没错。你快走吧,别让人见着了。走吧,离了婚再去林场,叫你表姐替你找个人家。快走快走!”
张英月离开叔父之后,便依计而行。她先来到大队医疗室,对赤脚医生说,我这心口疼得像刀子剜,帮我治治。赤脚医生听听她的心律,再量量血压,量量体温,忙活了一会儿也没诊出病因,便很谨慎地在病历上注明道:患者心律失常,转上级部门医治。
张英月来到镇卫生院,院方叫她先交五十元钱住院观察。她就根据这些有效单据回家找马俊龙要钱。马俊龙一看,吃了一惊,他那一对眼球都快瞪得掉出来了:“五十块?日你妈的,老子没钱!”
“那五分钱怎够住院?”
“就那五分钱!老子手上分文没有了,去哪儿偷钱?”
张英月说:“我病得这么重,没钱医治怎么行?去找支书支款……”
“跟你治了病,老子一家大小吃啥?算了算了,我不要你上工,你也别治病了!”
张英月傻眼了。她想,万一我真的得了急症,岂不要眼睁睁地等死?不行,他这么绝情,我也别讲道义。张英月一不做二不休,去找生产队长写支款条子。生产队长无权审批二十块钱以上的支款额,但他还是替张英月写了支条,批不批是支书的事了。张英月拿着支款单据找了几个生产队,才在一个小寡妇家找到支书。支书说按理这钱应该支给你,但你来不行。
她问:“谁来才行呢?”
“当然是马俊龙了。他是一家之主嘛。”
张英月跑了一整天的路,一回家就瘫了。好不容易挨到傍晚收工,马俊龙回家后,她把支款条子给他,要他盖章按手印。可马俊龙接过就撕了,接着把她治病的单据也撕了。撕完之后说:“要死趁早死,别赖在家里磨开销!”
果然不出叔父所料!张英月彻底清醒。她不气也不恼,去床上躺下。第二天清早,张英月直奔法院。
法院接待室是一位中年妇女值班。
“离婚?”女同志对离婚二字颇敏感。她问张英月道:“有什么离婚理由吗?”
张英月说:“马俊龙不给我治病。”
女同志不屑地说:“这样的事也值得离婚?我们替你做做工作……”
“他没用,是太监。”张英月补充一句。
女同志惊疑:“是太监?他有多大年纪了?”
“三十六岁。”
“三十六岁?帝王专制的年代已过去五六十年了,现在怎么还有三十几岁的太监?你这是捏造是非,属于诬告,是有罪的知道不?走吧走吧,念你初犯,我们暂不与你计较,你要再犯错误,这条就得加进去并罚了!懂吗?”
“不是这样!”
“还有哪样?”
“你听我讲啊!”张英月就把嫁进马家后马俊龙如何指奸她、打骂她,这次有病不予理睬等,一股脑儿哭诉出来了。
女同志边听边记录,完毕叫张英月回去听候传讯,她这下也明白张英月所言的“太监”是此太监非彼太监了。
当天下午,女同志和另一男同志实地调查,马俊龙的兄弟知道后,赶紧出面向法院的人说情,他说他出钱给张英月治病。
张英月婚没离成,还被马俊龙暴打一顿。原因是她不该把他的生理缺陷宣扬出去,以致一天工夫,全大队的人都奚落他是个“假男人”,是“王八”!
张英月的身心遭受严重摧残,被马俊龙的兄弟邀人送医院治疗,既治她原先“心口疼”的病,也治马俊龙打的外伤。她被马俊龙打得头脸泡肿浑身疼痛,尤其是双股肌肉疼得厉害,躺在床上翻身都困难,上厕所还需护士搀扶。她住进医院后,马家只有婆婆带着娟娟来看望过她。
不想,金木柱来了。
金木柱还是每晚必去马家一次。只是做贼心虚不敢擅自进门,更不敢与马家的谁照面,每次去了,就悄悄地蹲在马家台阶下的棉花地里,一蹲就是一个多小时,直到马家熄灯,才悄悄离去。木柱陷入相思之苦,他对张英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心急火燎地难受。哪怕是见不着她,听她在房里咳嗽一声也足以慰藉他的一腔“痴情”。张英月挨打住院,他就晚上来看望她,坐一会儿就走。张英月也不理他。直到他来过三次之后,张英月才终于对他开口讲话。她说:“等我病好了,会替你把那事办成的。往后你别来了。”
木柱不知有多激动。他说:“姐姐,您治病要紧,别想太多。其实,我一直担心您不会原谅我。”
张英月哀叹一声。她是恨金木柱,但与马俊龙相比,金木柱至少是个正常男人,做了错事知道悔改。
她与木柱说话时,郭小梅和田丙男来了。她一见田丙男,许多对他的怨恨都烟消云散。张英月只恨自己不争气,许多莫名其妙的不快,全是因田丙男啊!
郭小梅抓住张英月的手,一声“姑姑”叫出口,泪水就流出来了。她说:“姑姑,您病了,我们也不知道。刚才去家里看您,才知道您住院了!”
田丙男说:“木柱哥知道,也不对我们讲一讲呢。”
木柱说:“我也只刚得讯儿。”
张英月就对木柱批评了几句,说:“你们天天在一起做活儿,怎不对他们讲讲呢?我这几天多想亲人啊!”
人在病中思亲人,她对郭小梅的嫉妒也消散了,郭小梅流泪,是一份亲情流露。
木柱走后,田丙男才从张英月口里得知她住院的真正原因。田丙男听了很气愤,说:“明天,我替你送份离婚状来。我现在回去帮你写,保准你能离成婚。既然俊龙哥不把你当人看,我就不能不管了。”
“我这离婚还有指望?”
“你先前要离,是没抓住要领。真正离婚的要领,是在你被蒙骗被拐卖一事上。我只问你,买你的那一千块钱属不属实?”
“千真万确。”
“时间、地点都是真的?”
“我对你讲的,一句假话都没有。我把这事写信告诉过我爹妈,我哥还去找表哥问过理,表哥答应分我家六百块钱,可他没钱给,写了张条子在我哥手上放着。”
“好!你明日写信告诉他们,叫他们把字据找出来放好,到时候这就是证据!”
张英月还将信将疑,田丙男也没深说。
第二天中午,田丙男来医院看她,就给了她诉状,并叫她在上面签字画押,如此这般叮嘱了一番。
张英月经过几日调治,行动自如了,就按田丙男讲的套路,先去法院申诉。
接待张英月的还是那位女同志。这位女同志起初见她进来,脸就板起来了,张英月还没开口,她就呵斥道:“又来做什么?人民法院是为人民大众设立的机构,不是任你胡搅蛮缠的地方。快走!”
张英月怔住了,好半晌才定定神,怯生生地问:“革命同志,我要是被人当牲口一样拐骗出来卖给马家的,你们管不管?”
“什么?”女同志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张英月又说:“我讲的都是真的。我十六岁被拐骗出来卖给马俊龙,是他兄弟掏钱帮他买的。要不然,我怎么能睁着眼睛嫁个大我一倍的男人?您也见过了,他年纪大、又丑,还是个没用的男人……呜……”
张英月哭得很伤心。她把那份诉状呈给女同志。女同志将信将疑地接过诉状,开始是不经意地瞟一眼,接着就认真审读。她读完一遍,再读,这一次是边读边用笔在要点上画红色记号。读完,她神情严肃地叫张英月坐下,说:“这上面的事经得起调查吗?要有虚构成分,那就真要负责任的!”
张英月说:“要是有假,我任你们杀、任你们剐!”
“行。七日之后你再来找我。不过,为保密起见,你不能对任何人讲,万一走露风声,引起当事人警觉,他们串通一气攻守同盟,对调查会构成很多麻烦,对你更不利。在这七天内,你最好去哪儿回避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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