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红颜乱
作者:鲁梓扬
此时此刻,一向对人唯唯诺诺,腰都不敢伸直的田尚明与以前判若两人,他猛地从地上跃起,随手捞上一根木棒,怒目圆瞪,一副殊死一搏的神态扑向把郭小梅推出房门的几个民兵!他只希望给儿媳妇一点儿穿衣遮羞的机会,他大声喝道:“放下她!”
这声断喝果然有效,他们刚刚松手,田尚明就拽过郭小梅推进他的房里,道:“穿上我的衣服!”
田尚明像一尊金刚守护着,不准任何人擅闯入房,民兵们也就不敢近前。彭双牛大怒,一声令下:“给我打!”
七八个民兵蜂拥而上,有的抄凳子,有的拿锹把儿,有的捡砖头,暴打了一会儿,田尚明连哀叫声也没了!
郭小梅一套上公公那又长又大的衣服,就冲出房来,一头扑到田尚明身上护着,发出尖厉的哭声:“爸爸……爸爸你不能死啊!”
田丙男彻底醒酒了。他怒发冲冠,一声断喝,将绑着的绳索绷断,三拳两脚打散他们,扑到父亲身上,一声“爸爸”尚未叫完,头上“咚”的一声,被一棒砸昏在地!
“带走!”彭双牛一声令下,民兵们架着田丙男的双臂往外拖,也押上了郭小梅。
郭小梅再也没有哭声了,她对彭双牛怒目相向,朝他脸上狠啐一口,然后挣脱他们,毅然出门,说:“放开丙男,我跟你们走!”
“都带走!”彭双牛斩钉截铁。
郭小梅再次啐向彭双牛。彭双牛异常恼火,却不敢动粗,他得服从刘乙发的指示。郭小梅此时已孤注一掷,不计后果。她朝彭双牛一头撞去,把他撞倒后,如一头发怒的母狮子,在他脸上拼命撕抓!女人拼起命来十分可怕,彭双牛一时间难以招架,脸被抓伤,手指被咬伤,头发被扯下几把,耳朵被咬得鲜血直流!要不是民兵们拖开郭小梅,她不咬他个半死誓不罢休。
这时,田家人闻讯赶来了。彭双牛对民兵们命令道:“抄起武器,打!”活祖宗拐杖一挥,也道:“做好准备,只要他们先动手,给我朝死里打!”
眨眼间,田家男女老少亮出了物件,菜刀、斧头、铁锹……把民兵给团团围住了。
这时,刘乙发像从地里冒出来似的。他说:“都是阶级朋友,贫下中农一家人嘛,动什么粗啊?田丙男违法犯纪,理当究办;郭小梅思想不通,应该办办学习班。其他人不要参与到阶级斗争里头瞎搅和,回去吧。”
活祖宗道:“调戏妇女,属哪门子斗争?”
刘乙发说:“叫她穿上衣服嘛……”
田丙男被架走了,是像个死人一样被拖走的。
郭小梅被押走了,被押去学习班。
活祖宗一摆头,就有田家青壮小伙儿分两路暗中跟了下去。
田丙男仍处昏迷状态。彭双牛带着四个民兵把他架到了棉花加工厂仓库里。扔到地上后,彭双牛说:“给我吊起来。”
“连长,吊个死东西上去有啥意思?把这狗日的用水泼醒了再吊,才过瘾嘛!”有个民兵建议道。
彭双牛一笑,说:“好哇,这办法不错。”他扔掉烟头,“两个打水去,一个上梁拴绳子,快点儿!”
不一会儿,两个民兵提着空桶回来,说:“连长,消防池里没水!”
彭双牛道:“日你妈,河里也干啦?”
尾随彭双牛一行的田家六个五大三粗的小伙子来到加工厂外,仓库门已被彭双牛从里面反锁。他们担心彭双牛会在里面下毒手,正合计着上房揭瓦进去时,听到有人来开门,赶紧严阵以待。提水的两个民兵刚出门,就被他们一顿拳脚打倒在地。六人闪身进去,把门锁上了。
这两个提水的挨了打,又进不去,赶紧去找刘乙发派人来支援。
田家六人路熟,一进来就拉闸断电,接着扑进大厅救人。彭双牛见厅内忽然黑了,正寻找电筒,却被人踹倒在地,一顿拳脚打得他直叫娘。另一个也被打倒了。梁上的那个民兵吓得瑟瑟发抖不敢下来。
彭双牛吃了顿好打,待里头平静下来,摸到电筒一照,田丙男已不翼而飞。
田丙男被救出后,不能送回家。张副支书作了主,说赶紧把田丙男送交公社去办学习班,以免刘乙发来了发生变故。
张副支书押送田丙男走后,刘家那头突然有人惊叫:“不好,刘支书家门口死了个人!”
这叫声是那两个被打的民兵发出的。他俩被打后,来找刘乙发搬兵增援彭双牛,不料刚到门外,就绊着了个人。
听说那边死了人,田家预感到不妙,惠贞赶紧到田丙男家来,她到处没找到田尚明,便急急忙忙地出来说道:“该不是孩子他爷爷吧?”
这一说,田家人众忙拥向刘乙发家。大伙儿定睛一瞧,果然是田尚明死在这儿。
原来,田丙义接来赤脚医生替田尚明施救,把他救醒后,赤脚医生将田尚明的青紫之处擦了点红药水就走了。赤脚医生是为贫下中农服务的,他们对“黑五类”们可管可不管。而田尚明内伤很重,搽点儿红药水根本不起作用。这位赤脚医生临走时嘀咕了句:“早些死,何致遗害后人!”
这句话提醒了田尚明。
田尚明当时口鼻流血、两根肋骨被打断、脾脏部位疼痛难忍。田家人众此时都在关注田丙男与郭小梅的安危,所以一请来赤脚医生,便都离开了。赤脚医生一走,田尚明躺不住了,把李冬萍进门至郭小梅被抓一一进行梳理、过滤,似乎一下明白,是自己祸害了他们。自己是地主分子,是这个家庭的罪魁祸首,有他存在一天,孩子就得受株连。田尚明决定去死。但他又觉得自己不能白死,死也该死到刘乙发家里去,好让这个罪魁祸首得到报应。
田尚明主意打定,立即下床,虽然内伤让他稍一动弹就痛得冷汗如注,但由于意念坚定,硬是攥着一瓶剧毒农药爬到了刘乙发家门口。
等爬到时,他的双肘已皮开肉绽,膝盖、脚尖等,尽皆破掉。后来人们发现,这一路上的血迹里竟沾着肉丝儿、趾甲,令人心惊,不堪目睹……
家家门户大开,从屋里射出的灯光把个小村照得雪亮。全村子的人无一遗漏地拥到刘乙发家门前来。柳仙娥泼辣地谩骂、驱赶,人们全不予理睬。
刘乙发叉着腰站在门外,似乎发生的事无关紧要,仍在竭力保持他的支书风度。但他内心里却在急浪翻涌。人们的目光都投向了他,就连刘家的有些人也对他投来了憎恶的目光。
短暂的宁静令人窒息,是风暴来袭的前兆。刘乙发叫过队长。队长是个年轻小伙子,名刘耀堂,是柳仙娥的儿子,也是他刘乙发的侄子。他对队长说:“耀堂,你把这事处理一下,我去公社。”
田丙义截住刘乙发说:“你走哪儿去?”
刘乙发道:“是我叫他来死的吗?”
田丙义道:“他为什么要死在这儿?”
刘乙发突然指着田丙义质问:“是你指使他到这儿来死的吧?你是何居心?”
田丙义个子大胳膊长,他一指头戳到刘乙发额头上:“你个无赖!走,公社理论去!”
“去就去,谁怕你这‘落水狗’了!”刘乙发走了。田丙义气愤异常地跟他同行。
他俩走后,柳仙娥授意她儿子赶快处理这事。刘耀堂开始布置了,他说:“来四个人把这死货抬过去,一人记十分工。”
人群里没一个人站出来。
刘耀堂见冷场了,便开始点名。他把刘家的几个小伙子叫到跟前,说咱们动手吧。他们正要动手,那几个小伙子的父母就把他们叫到一边去了。刘耀堂被孤立了,他很生气,叉起腰大声说道:“一个自绝于人民的阶级敌人有什么可怕的?我就不信邪!”他进屋去了。
田家人人愤怒,男人都带了器械,只等一声令下,就想踏平刘家。
其实,刘家人也不少于田家,只因这件丧事蹊跷,加上刘乙发夺人妻缚人子,所以他们不想伸手;另外,刘家遗传身材矮小单薄,万一打起来,哪会是田家人的对手?刘家人中不少人担心矛盾恶化,悄悄将自家子弟扯到一旁,以免被田家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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