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红颜乱
作者:鲁梓扬
李冬萍天生丽质,性格也刚烈。她对父亲扔下一句话:“叫他死了这条心吧!”
她父亲道:“老子实话告诉你,你死活都是他家的人了,没的更改!”
李冬萍的祖母、母亲、哥哥嫂子都站在李冬萍这边,他们谁都明白,这是在把她往火坑里推,但谁也不敢出面干涉。
李冬萍的奶奶近八十岁了,这个珍珠玛瑙般的孙姑娘是她从小带大的,所以更是心疼。这几天,冬萍变沉闷了,虽然仍时常到奶奶房里来,只是全没了以前的笑声,总坐着发愣。昨天晚上,她忽然冷不丁地问:“奶奶,您想不想去趟老家?”奶奶说:“我怎不想啊,只是路太远了,我没法子去呢。”“叫个人送您去嘛。”她说完就走了。奶奶磨了一夜的心思,孙姑娘分明在求助我嘛。老人家正思谋着想个什么办法好,冬萍的父亲来发话了:“妈,写封信去,把丙义他们接来吧。平儿结婚他们没来,这回一定要接来才行。”
奶奶想想说:“一封信,恐怕接不来,路程远,他工作也忙呢。”
“冬萍一嫁,我们家再没什么喜事要办了,当年他家办喜事,我可是送过礼金的。”
奶奶说:“你就叫平儿走一趟吧,这次把他们接来了,让我看上一眼,等于我回了娘家一样,死后他们不来也不怪啊!”
冬萍的哥哥华平对父亲说:“我去合适么?尚明舅伯应该五十多岁了,他虽然成分不好,可也是你表哥……”
“算了,我是不会去的!”冬萍的父亲说得干脆,“什么表兄?阶级敌人!”
奶奶叹道:“那就是没人去接了。唉,我娘家如今失势了,连亲戚也走到头了!”
华平说:“奶奶,我看您去最好,一来回娘家看看,二来,您去了叫他们谁来,谁敢违背不成?既然爸爸有心接客,只有您面子大,才接得来呢!”
“胡扯!”奶奶虚张声势,对孙子疼爱地打了一拐杖,说,“你要奶奶死在外头,变成没人收拾的荒尸吗?我算是白疼了你们一个个啊,把我往外撵!”
冬萍的母亲在一边开口道:“奶奶也是担心得冤枉,您就不能要他们送您去么?您叫他们哪个送,谁敢说个‘不’字?”
奶奶说:“那就我孙子送吧,我孙子有力气,万一我倒在哪儿,他能把我背回来。”
“我才不去呢!”华平扔下话就走,好像很生气似的。
到底是莽夫头脑简单。其实,这个家庭除了莽夫父亲被蒙在鼓里外,其他成员都在设法帮李冬萍,所以所有行动都像商量好了似的“不谋而合”。倒是冬萍父亲一门心思想让田丙义来瞧瞧他现今的风光,所以鬼迷了心窍一般,全没想到其他,当即说:“冬萍也只在这家里呆得二十几天了,长这么大还没去过老家,就叫她送吧!”
奶奶说:“你去对她讲。我要是直接跟她说,孙女要是不情愿,我这个老不死的可是里子面子都没了。”
“她不去也得去,免得整天哭丧着一张脸,看得老子心烦!”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李冬萍的目的,达成得出人意料的顺利。
李冬萍的奶奶没生养,父亲只是奶奶的养子。奶奶是田丙男的姑婆,当年嫁给县城船行老板的儿子,土改前夕,为逃避镇压,驾船外逃,顺风顺水漂流了几夜几天,来到了这地旷人稀的湖边上岸,居家创业,开垦荒滩。一九五五年,这儿成立了农场,他们就成了一户农工。
时隔二十多年,老人家为了冬萍,再次回到了娘家。
两人走到地头时,天已黑尽了。刚巧,田丙男在河里泡了澡上岸,上到河堤时,发现这一老一少在这儿指指画画、嘀嘀咕咕的,以为是迷路了,便站定,准备给她们指路。一块乌云飘过,月光亮了,老人身后探出一张洁白的脸蛋儿,瞅着他。田丙男马上醒觉自己全身上下还湿漉漉的,忙用毛巾围住裤头,转身准备走开。不料,那姑娘突然小声喊了一嗓子:“这位大哥,请稍等。”
田丙男站住了。
就听那老人家说道:“应该是在这儿的。”
田丙男问:“你们是要去哪儿?”
老人家说:“小伙子,这儿有个田家台么?”
“有啊,早改成田刘湾了。我就是这村的。”
李冬萍道:“我们找田……”
奶奶立即制止了她的话,她颤巍巍地举起手来,在田丙男头上抚了一下,似乎印证了她的猜测,口里连唔几声,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唔,不错,应该是啊!”
田丙男一头雾水,李冬萍那双清澈的眸子在田丙男脸上忽闪不止,奶奶又说:“嗓音像尚明,个头儿也差不多,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是丙男……”
老人说得喉咙颤抖、几分苍凉。田丙男即刻意识到来人是谁,他不止一次地听老人们说过远方的一位姑婆。他激动地拉起老人的手,脱口就问:“您是姑婆?”
“我的亲骨肉啊!”奶奶一时激动,抽出双手在田丙男头上、肩上等处摸索、爱抚,两行浊泪哗哗淌下。
田丙男立即从李冬萍肩上接过挎包,对堤下大叫道:“哥,嫂,姑婆和表妹来了!”
田丙义听了,不大相信,便问:“是下方的姑婆吗?”
田丙男说:“是下方农场的姑婆!”
此话一落,田家轰动起来。
奶奶深受感动,到底是娘家的亲人啊,他们还惦记着我呢!
田家户户开灯,人头攒动,纷纷拥上河堤。活祖宗率队在前,他此刻格外精神,抖擞双腿,迈着矫健的步伐,枣木拐杖一路戳来,咚咚有声地来到奶奶面前,捺把热泪,几分埋怨地说:“姑娘啊,你还没忘记娘家呀!”
奶奶大吃一惊:“您是……三叔?”
“是我,三牛,三叔嘛!”
奶奶双膝一软,跪到活祖宗面前,说:“三叔哇,闺女不孝,几十年没来看您,给您磕头……”
“别……快起来!”活祖宗忙弯腰去扶。
奶奶娘家属大房,也就是田家的长房。当年,她出嫁时,是由二叔、三叔把她背出闺房送上花轿的,转眼几十年过去,虽记忆犹新,却物是人非。人们当即把这祖孙俩拥进村。
惠贞忙着做饭,田丙男赶紧回去收拾客房。奶奶点着要到田丙男家住,今天看到田丙男后,她心里便有了盘算,有心让冬萍与丙男多多接触……
吃过晚饭,夜已深了,田尚明还没收工。田丙男已将床铺安排好,奶奶一进小斗室,顿觉浑身疲惫无法动弹,于是洗了睡下了。
室里也就剩田丙男和李冬萍二人。
李冬萍这时才有机会静静地观察田丙男。这一观察不要紧,视线竟被田丙男给黏住了。此前一直乱哄哄的,没仔细打量,此时在明亮的灯光下一瞧,啧啧,竟是这么英俊的人啊!当下就转开了心思,她抗婚出逃,本来是准备拖延一时算一时,出乎意料,竟在这里遇上了这么一位可心人儿,放弃这等如意郎君,岂不是天大的傻瓜!事不宜迟,得尽快设法接近他。想到这儿,李冬萍坐不住了,眼珠子一转,就找到了话题:“男哥,你房里有镜子么?”
“有,有,我去拿。”
“我自己去照呗。”说着,李冬萍去了田丙男房里。
李冬萍先瞧瞧房里的家具,再到桌上翻翻他看的书,然后拿起镜子照照,理理齐腰的辫子,似不经意地说:“男哥,我不丑吧?”
田丙男不敢直视,说:“当然不丑,很美。”
她回头瞥他一眼,说:“男哥,你快过来,这镜子里头是什么呀?”
田丙男不知是计,真的凑上去瞧,说:“除了你,再没什么嘛。”
“不对,你仔细瞧!”
田丙男又凑近一些。李冬萍索性挨紧他,镜子里出现了一双俊俏的面容。
田丙男见她眼放异彩,不禁心跳加快。不料,她眼圈渐渐潮红,两行清泪淌下来了。
田丙男一时不知所措。就听李冬萍说:“男哥,你坐下,我有话对你讲。”
田丙男坐到床沿上,冬萍坐在椅子上,说:“我是逃出来的,再也不想回去了。”
田丙男像被黄蜂蛰了一下,身子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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