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3年第11期
专列,准点发出
作者:王 蕙
“干脆,”坐在炉边的曹纯之往炉里狠狠添了一铲煤,大声说:“调动警力,把所有特务窝点再狠狠抄他一遍!”
“抄﹖”李广祥微微一笑,摇摇头反问道:“北方大大小小暴露与未暴露的特务窝点有多少,你往哪儿抄﹖再说,这个潜伏电台能在我们进城反复清剿后还能隐藏下来,说明他还是有一套的,绝非浮在上面的小鱼小虾。”
“嗯﹖”曹纯之一时语塞,继而一想,李广祥的话也不无道理。
“用测向机侦测也有一定困难。”苏宇涵自言自语地说:“北京现在军用民用、政府个人电台太多太乱,在不掌握大致情况的前提下,根本测不出那个神秘的敌特讯号。”
“是啊!”几个人深有感触地点点头。
又复归沉默,只有那缕缕青烟在屋内弥漫。
“咳咳!”半晌没有说话的杨奇清清了清嗓子,若有所思地开口道:“从潜伏特务能够较快而准确地发出中央领导人的动态情报,以及军委监听台提供的情况来看,这个潜伏电台应该就在北京。大家看可不可以这样说?”
“嗯,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曹纯之接口道:“年初我们抓获国民党华北督导组少将组长傅家骏后,他倒是交待过,北京解放前夕,毛人凤曾亲自布置过一个神秘的北平独立潜伏台,采用的是被美蒋称之为‘万能台’的一种新的组建潜台形式,直接受毛本人指挥,更多的情况他也不知道。这个潜伏台至今也没有被摧毁。”
“这就是了。”杨奇清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两口,继续说:“这个潜伏台的活动十分嚣张,但是它要活动就离不开经费。从目前情况看,由海外汇款的可能性较大。而我们根据前一个阶段肃特以及秘密途径提供的情况,已经掌握了特务机关汇款的地址‘香港九龙界限街41号大光明电影公司’和特务机关化名的汇款人‘王有智’。现在只要我们采取侦察手段,找到特务经费收款人,再从那里打开缺口,顺藤摸瓜,就一定能够抓住狐狸尾巴。”
“噢,有道理!”“太对了!”几个人顿觉眼前一亮,思路清晰了,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杨奇清平和地微笑着听了一阵,又敛去笑容,沉思片刻。而后一挥手果断地决定道:“现在我们应该兵分两路,齐头并进。小曹,”他朝曹纯之指了指:“你带一个组,迅速摸清潜伏电台的特务经费收费人,并利用一切条件,向其纵深插入。你们两个,”他又扭头看看李广祥和苏宇涵,“用侦测台和搜索机,展开24小时全天候监控。嗯,你们要亲自上机,尽快测出敌台的准确方位。”
“是!”几个人严肃地应道。这时,窗外天已经快亮了。
李广祥和苏宇涵带领技术人员,调集了4台测向机和3部搜索机同时展开搜索,甚至杨奇清也把一部电台架到自己家中,亲自上机侦测,其中的过程自然十分艰辛。这里先按下不表。且说曹纯之为了寻找收款人,一大早就带了几个侦察员分头行动。银行、钱庄、邮局,所有办理汇兑的地方都去过了。然而整整奔波了一天,回来一碰头,结果仍是一无所获。
在这么大的北京城,要查找一笔汇款,真好比大海捞针!晚上,曹纯之向杨奇清汇报了工作情况,情绪有点沉闷又有些焦急。
杨奇清想了想,语气肯定地说:“首先,这个侦察方向没有错。”又启发道:“敌人也不傻,不会硬往高压线上碰。既要不暴露自己,又要取款方便,你说他们会把活动经费汇往哪里﹖”
“噢,我明白了!”曹纯之一拍脑门儿,“部长的意思是说,敌人的经费不在北京收取,也一定在北京附近某个城市。”
“对。”杨奇清很喜欢部下这种敏捷的反应能力,他点头赞许道:“可先到天津找找看看。”顿了顿又叮嘱道:“查汇一定要仔细、慎重、绝对保密,不能暴露你的真实身份和意图。”
第二天上午,曹纯之乘早班火车赶到天津,在天津市公安局的协助下,他头戴礼帽,西装革履,乘一辆乌黑锃亮的轿车,一溜烟来到以办理海外汇兑业务为主的私立天津中兴银行。下了车,他夹着一个黑皮包,气度不凡地直朝经理室走去。
“先生要办理大额汇兑业务﹖”值班经理笑容可掬地赶上来问道。
“不!”曹纯之递过去一支香烟,开门见山地说:“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不知可行﹖”
值班经理一看眼前这位阔客,谈吐不凡,想必有些来历,不敢怠慢,忙道:“好说,好说,先生既然信得过,但讲无妨,本人一定为先生效劳。”
“那就多谢了。”曹纯之吸了一口烟,直截了当地说:“我有个朋友,北平临解放时去了香港,因我们之间有一些经济瓜葛,他每个月都寄一笔钱给我。但最近不知为什么,有段时间没收到汇款了,烦请先生代为查寻汇票底根,我也好弄个明白而与之理论。”而后将汇款地址和汇款人姓名告诉了对方。
值班经理一听,原来如此,朋友间闹经济纠纷。再一想,多个朋友多条路,尤其是这些人物,还是不得罪为好。于是,闭起眼睛想了一会儿,一拍脑门说:“哦,我想起来了,还真有这笔汇款,每月一次,都是由我们通知北京来人取的,你等等,我再去替你查一查。”说着,起身走出去。
约摸一支烟工夫,值班经理拿出一叠汇票根进来了,招呼道:“喏,都在这里。”
曹纯之一看,果然自1949年2月北京和平解放一直到现在,每月都有1000元至1500元的港币汇来,收款地址是“北京和平门外梁家园东大院甲7号沈宅转”,收款人是“计小姐”,汇款回执上均盖有“计爱琳”的私章。
他眼睛一亮,心中暗喜,嘴上却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噢,是这样,我给弄差了。”说罢,向值班经理道谢后告辞出来。
随后,曹纯之又根据天津市公安局提供的情报,秘密调查了天津电讯局和中国银行天津分行,所查结果与中兴银行完全相同。现在可以断定,特务经费的收取人是“计小姐”。
华灯初上时分,曹纯之匆匆返回北京,从市公安局户籍科调来全市户籍卡片底册,经查阅和向当地派出所民警了解,和平门外梁家园东大院甲7号沈宅的户主叫沈德乾,是个商人,系北京中华煤炭公司经理。沈德乾的妻子叫计玫,以前当过妓女,日本投降后与国民党高级官员往来密切。与沈德乾同住的有岳母计赵氏及妻妹计南。
沈宅的全部人员情况就是这些,然而,这其中却并没有一个叫“计爱琳”的。曹纯之坐在办公桌前,双肘撑着下巴愣住了。本来看起来是条很好的线索,却一下子这么快就断了,而且断得这么干净,看起来对手还真不能小觑呢!
他跑到水池边,用冰凉的自来水洗了一把脸,而后自己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梳理着脑袋里的乱麻。现在的情况是:第一,沈宅中究竟有无‘计爱琳’此人﹖如果确有,她是谁﹖现在哪里﹖第二,‘计小姐’与‘计爱琳’是否同一个人﹖如果是,应该是沈家中的哪一个﹖如果不是,这个神秘莫测的“计小姐”又是谁呢﹖
曹纯之默默地抽着烟,苦苦思索着,这些问号在他脑海中走马灯似的旋转起来,眼前的疑团像阵阵黑雾,越罩越浓。
侦查工作在紧张地进行着。
这天中午,中华煤炭公司突然来了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他中等身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学生装,围着一条已经磨出毛边的毛线围巾,一看就是个贫寒交加的穷学生。
“请问,贵公司是不是招聘会计﹖”他晃晃手中的报纸,怯生生地问道。
“是有这么回事。”穿着长袍的老仆人想了想,又抓抓头,“可是,主事儿的都出去了,你明天再来吧。”
“这……”年轻人显然着急了,冻得铁青的脸上泛出一片潮红,“不瞒您老说,我打关外来这里找工作,已经十来天了,满世界跑可就是没碰着合适的事儿。好容易看到这个启事,就奔来了,没料到……唉!”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老仆人一看,人家一个本分学生,挺可怜的,想了想道,“要不,你先在门房小屋里等一会儿,看总经理回来怎么说?”
“那就太谢谢您了,大爷!”年轻人转忧为喜,连声道谢。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屋外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昏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
忽然一阵汽车马达声由远而近,在门口停住。随着“砰”的车门声,一个50多岁的男人和一个30岁左右的女人,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花,一边走进屋来。
“哦,总经理回来啦!”老仆人赶忙上前接过男人的牛皮公文包,又对那女人点头,“计小姐!”
“今天家里没事吧﹖”那男人一边问一边脱下大衣。
“啊,没事,没事。”老仆人接过大衣,略一踌躇道,“只是来了个应聘会计的年轻人,还在门房等着呢。”
“哦﹖”那男人想了想,“你去把他叫过来。”
“好,好。”老仆人应声而去,片刻,领着年轻人走了进来,“快见过沈总经理、计小姐!”
“沈总经理好,计小姐好。”年轻人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
“听说你来应聘会计﹖”沈德乾喝了一口茶问道,“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东北大学财经系,这是我的毕业证书。”年轻人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沈德乾戴上老花眼镜细细看了看,将证书放在桌上问:“你的成绩如此优异,为什么不在东北找份工作却要跑到北平来呢﹖”
“别提了!”年轻人深叹口气,“我父母都不在了。母亲临终前,要我一定把被拐到北平的苦命妹妹找到,兄妹两人好能相依为命,可这么大的北平上哪儿找去﹖来了十多天,不但人没找到,连吃饭都成了问题,看到这则启事,我就连忙赶来了。”年轻人低下了头。
“嗯……好吧!”沈德乾思忖片刻道,“你就先试两天,要行就留在我这儿。”又转脸对老仆人,“收拾一间客房让他住下。”说罢,摆摆手示意他们下去。
时间很快,一转眼又过去两天,新来的会计师除了每天翻账本,就是帮老仆人扫扫地、浇浇花,倒也没有什么大事。
第三天中午,约摸三四点钟光景,他正在会计室做账,突然,“丁零零……”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就听邮递员大着嗓门喊:“计爱琳,盖图章!”
会计师闻言一惊,忙放下账本走出来,只见老仆人已拿着一枚图章,应声一路小跑着赶在他前头递了出去。
取回汇款单,会计师伸头一看,吃了一惊:“呵,2000块港币!”又好奇地问,“大爷,这计爱琳是谁呀﹖这么有钱!”
老仆人瞥了他一眼道:“计爱琳就是计赵氏,就是沈总经理的丈母娘,明白了吧﹖”
“摊上这么有钱的丈母娘,敢情好。”会计师笑笑说。
“好﹖哼!”老仆人重重地摇摇头,“这钱都是计小姐的,那老太太只不过是顶个名而已。”
“为什么﹖”
“还不是……嗯,”老仆人忽然打住,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道,“年轻人,干你的事,混你的饭吃,不该知道的事就甭打听。”
“那是,那是。”会计师连连点头,又看看天说道,“大爷,我这会儿先去银行送笔款子,回头咱们上对面小酒馆喝两盅,瞧这天冷的!”说着拎起包出去了。
又到了路边灯亮时分,小酒馆里闹哄哄的,屋中间支着一个大火炉,上面一把大铜壶,“扑哧扑哧”地冒着热气。
会计师和老仆人找了个靠墙的桌子坐下来,点了两个菜,又要了瓶酒,你一盅儿我一盅儿地喝起来。酒过三巡,老仆人的额上渗出了汗珠,话也渐渐多起来了:“不瞒你说,咱也是东北人,早年给财主扛过活,让鬼子拉过劳工,后来跑到关里,承蒙总经理照顾,才有个吃饭的地方。不比你大学生有文化,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今天你想唠什么嗑咱就唠。”说着,“吱溜”又是一盅儿酒下肚。
会计师笑笑,想了想道:“大爷,我看这沈家好像挺有钱的吧﹖”“哼!”老仆人道,“要说钱呢,总经理整天忙里忙外,也赚了一点,没钱可不成,可钱多了也不是好事。就说上个月吧,香港汇钱来,赶巧让总经理碰上,好像是做一笔大生意,手头紧了点,就跟计小姐商量想借用一下,结果两人吵起来,最后总经理气得砸了一把茶壶,还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钱是哪儿来的,逼急了我就报告公安局。’你说这事是咋弄的呢?”
会计师又给老仆人把酒盅斟满,若有所思地问:“他们一直这样吗﹖”
“那倒也不是。”老仆人道,“以前沈总经理跟他太太、丈母娘一块住,没人寄钱,这日子倒也太平。这档子事儿都是北平解放前夕,计小姐搬过来后弄起来的。”
“计小姐自己没成家吗﹖”
“家是成了,”老仆人的口齿已经有点不清了,“听说她男人是国民党军队的一个军官,解放前跑到南边去了……唔,她还有个弟弟,也是国民党军官,会摆弄……洋机器……今年3月间来了一趟,找计小姐,说要搬家,我估摸着,八成也跑了……”说着,一头趴在桌上,明显是喝多了。
“大爷,别喝了,咱们回去吧。”会计师结了账,架起老仆人出了小酒馆。
老仆人一边跌跌撞撞地走着,一边似醉非醉地说着:“我没事儿,你忙你的吧。这一家子呀,要出事就出在那个计小姐身上。你信不﹖”
会计师闻言,心中又吃了一惊。
第二天早上,大约9点多钟,会计师正在摆弄他那些账本,突然,电话铃响了:“是中华煤炭公司吗﹖”
“是啊,你哪儿﹖有什么事﹖”
“请你马上到银行来一下,老板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