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3年第11期
专列,准点发出
作者:王 蕙
会计师放下电话,夹起账本,交代了一下,便稳稳当当地出了大门。门外有一辆没熄火的吉普车,里面有个人向他招手。他左右看看,一猫腰钻了进去。
吉普车左转右拐,一溜烟驶进了公安部大门,杨奇清他们正在政保局的小会议室等他。
“辛苦了,曹纯之同志!”一进屋杨奇清便握着他的手道。
会计师怎么会到公安部来了呢﹖原来,为了尽快找到潜伏电台,破获这起案件,杨奇清他们反复研究,如果只在外围做工作,不仅不容易挖出潜伏特务,而且时间也不允许,因此决定派一名智勇双全的同志秘密打进去,设法接近计氏一家,摸清内幕。正在绞尽脑汁考虑如何才能以合法的身份打入,又不引起其中的敌特分子怀疑的时候,正巧中华煤炭公司公开登报招聘会计,这真是难得的好机会。于是,杨奇清果断决定派这位久经考验的年轻侦察科长乔装打扮,以失业学生身份前往应聘。
此刻,曹纯之一口气将昨天老仆人反映的情况和这几天从各个渠道侦察得来的情报汇报完毕,而后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大口,说:“我认为现在初步可以断定,特务经费的收取人‘计爱琳’即是沈德乾的丈母娘计赵氏,而计赵氏并不掌握、使用这笔经费,甚至对此一无所知,实际经费收取人应该是‘计小姐’,也就是沈德乾的小姨子计南。”
杨奇清用赞许的目光看着曹纯之,他觉得这个年轻的部下越来越成熟了,真是斗争锻炼人哪!思索片刻,他点点头道:“小曹讲得很有道理,从各方面情况分析,计南很有可能是这个特务组织指挥、情报、经费等的重要中转枢纽。但是,”他顿了顿接着说,“我们现在还不能急于动她。现在把她抓起来,若不能立刻让她开口,必定打草惊蛇,其他潜伏特务就会闻风而逃,更深地藏匿起来。不利于迅速破案,这也正是总理再三提醒我们要慎之又慎的道理。”
“我想,咱们现在可以有意识地让计南去取这笔款。”李广祥吸了口烟,从鼻孔里喷出两股蓝色的烟柱。
“这样好。”苏宇涵思索着接过话茬儿道,“计南并不是这笔经费的主要使用者,她取完钱后肯定要很快送出去,真正的使用者应该是电台的直接掌握操纵人。这样我们就可以顺藤摸瓜。”
“情况已经分析得很透彻了。”待众人说完后,杨奇清稍作停顿,而后右手向下一压,用肯定的语气说,“我完全同意大家的意见。眼下,第一,小曹要继续监视计南的行动,特别要注意她这两天所有对外联络情况,这其中很可能就有传递经费的秘密接头;第二,老李亲自带一个技术小组去天津,按预定要求,获取证据,扩大线索;第三,宇涵带搜索机进一步搜索查证,同时抓紧对在押特务电台人员的审讯,力求尽快缩小范围。对了,”他顿了顿又特别交待苏宇涵:“刚才小曹提到的老仆人反映,计南有个弟弟会捣弄‘洋机器’,会不会是电台﹖你们在审讯中要注意弄清这一点。”
夜已经深了,屋里的几个人都在为案情的重大进展而兴奋着……
四
月份牌一天天翻过去,距毛泽东主席出访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几天来,专案组兵分数路,没日没夜地加紧侦查,终于使侦破工作又大大地进了一步。线索越来越多地汇集到杨奇清手中。
经过对计南的周密调查,发现她有个弟弟叫计兆祥,曾在国民党国防部二厅北平绥靖总队当过上尉报务组长。接着,又通过审讯在押的绥靖总队报务员了解到,北京解放前夕,计兆祥曾向他们透露过,1948年底他接受绥靖总队总队长陈恭澎布置的潜伏任务,1949年初改受保密局毛人凤直接领导,还有一部电台潜伏在王府井一带。同年3月,当时尚未被捕的报务员还看到计兆祥带其怀孕的妻子到医院去做检查,因此可以断定,计兆祥不仅与我们要找的电台有关而且很有可能并没有离开北京。
与此同时,电台搜索的结果也有了新的进展,根据军委情报部门提供的潜伏电台频率、波长等技术资料,以及发报的习惯时间、手法特点等,经过反复仔细地测向分析,测得潜伏电台的位置就在距王府井不远的南河沿磁器库南岔道一带。
杨奇清立即指示北京市公安局配合专案组,对南岔道一带的居民户口展开全面调查。经过调查发现,南岔道7号住户计旭疑点较大:他是新住户,1949年3月搬到这里,与我们掌握的潜伏电台向保密局报告的迁址时间,以及老仆人提供的计兆祥找计南告之搬家时间完全一致;从他的小孩子出生时间看,与报务员反映的计兆祥妻子怀孕的时间又差不多。而且,他自报职业是中华煤炭公司职务,却不见他上班,整天关在家里不知搞什么,但生活条件却很好,经济来源可疑。
正在这时,曹纯之又打来电话,报告说计南已有活动,从天津取回款后立即打电话与人联络,杨奇清派人一查,曹纯之暗中记下的那个电话号码正是计旭的私人电话。
疑点越来越多地集中在计旭的身上,如果能够证实这个计旭就是计兆祥,那么潜伏电台的情况就明朗了。为了弄清这个问题,专案组调来了北平和平解放时完好保留下来的全市敌伪档案,大海捞针似地梳理了一遍,终于在一张发黄了的表格上发现了计兆祥的照片,同计旭一核对完全一样,这个狡猾的狐狸尾巴终于被抓住了!
计旭与计兆祥确实是同一个人。此刻,他正把自己关在家中的密室里,对着一盏昏黄的孤灯,心神不安地来回踱步。
作为美国教官亲手训练出来的“全能”特务,他的嗅觉是十分灵敏的。最近一段时间,特别是今天下午以来发生的那些事情,使他预感到自己的行动已被共产党察觉了。
今天天近黄昏的时候,计兆祥正躺在床上,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晚上发报的内容。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大声喊:“喂,这院里有人管事儿吗﹖”
他一惊,忙用胳膊支起身子,撩起一丝窗帘往外看,只见两个穿工装的小伙子正背着工具包站在院中。
“你们这儿的电线全都老化了,大雪天特容易出危险,我们来看看,有不合适的就给换上。”小伙子说着,院里院外地忙活起来了。
计兆祥看了一会儿,见没什么问题,也就放下窗帘继续盘算他的事去了。可刚才他发报的时候,忽然觉得事情有点不大妙了。他像往常一样关上密室的门,从天花板上搬下电台,戴上耳机还没揿几下揿键,突然停电了,还没等他转过神来,电灯又亮了。他摘下耳机,点燃一支烟猛吸了两口,越想越不对劲。于是,赶紧藏好电台,找出一支电筒,压了压怦怦直跳的心口,装着没事的样子走出院门,看看四下无人,用电筒往新换的那段电线上一照,只见接头处新装了一个小巧的闸刀。顿时,他的脑袋“嗡”地一声,就像被一股强大的电流击中了,跌跌撞撞地回到屋里。作为“万能潜伏台”的报务员,他当然知道制造电源瞬间中断这种最简单的电台测向搜索方法,这就是说,自己已经被发现了!
电台是绝对不能再用了,危险正在向自己靠近,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兆祥赶紧收拾起发出的情报底稿,拎起早已准备好的皮箱抬腿就要走,可到了门口忽然又停住了。他暗暗思忖,党国对自己不薄,自己从特种技术训练班毕业,被美国教官推荐给保密局局长毛人凤后,一直颇受器重。毛人凤临南飞之前,还特地召见他,反复叮嘱他要“吃常人所不能吃的苦,受常人所不能受的罪”,“苦撑待变”。同时让他早已加入特务组织的二姐计南做他的交通员。上次毛泽东即将访苏的情报发出去,不久就收到了蒋总裁亲自发来的褒奖电和奖金。眼下就这么败下阵去,落荒而逃,他似乎还有些不甘心,想到这里,他伸手抓起电话,拨通了中华煤炭公司的号码。不一会儿,计南神情紧张地匆匆走了进来。
“二姐,可能出事了!”计兆祥阴沉着脸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
“那可怎么办啊﹖”计南一听更慌了,浑身瑟缩发抖,“小弟,共产党实在是太厉害了,你看他们进城才一年多,咱们那些‘敌后潜工’还剩下几个﹖说不定刀已经架在咱们脖子上了,还是赶快走吧!”
“真是娘儿们见识!”计兆祥狠狠地斥责道,“事到临头,走得掉吗﹖只能跟共产党干下去!”
“可也不能伸着脖子等共产党割啊!”计南不满地顶了他一句。
“办法嘛,还是有的。”计兆祥点燃一支香烟,猛吸两口道,“咱们手中不是还有份重要情报吗﹖虽然电台不能再用了,可只要送到台湾也是一样的。还愁没饭吃?”
“对呀!我怎么没有想到呢?”计南恍然大悟,苍白的脸上现出几丝红晕。
计兆祥取出一本用油纸包着的书,交给计南,再三叮嘱道:“你一定要把它保护好,亲自送到台湾。”
计南使劲点了点头,打开一看,怪了,里面并不是什么情报,而是一本最近到处都可以看到的毛泽东著作《论人民民主专政》单行本。她感到莫名其妙,忙问:“把这个送到台湾﹖”
计兆祥肯定地点点头,又望着她茫然不解的神情,狡猾地奸笑道:“情报我已经用化学药水写在里面了,你这么看当然看不出来。哼!共产党不是正号召大家学习这篇文章吗﹖咱们就来个草船借箭,就利用这个送情报,看他们怎么查﹖”
“哦,小弟,我可真服了你了!”计南惊喜得差点大叫起来。
“嘘!”计兆祥连忙用食指遮住嘴唇示意她轻声,而后递过去一沓儿钞票道,“你现在就走,就乘今晚的夜车去广州,然后设法在那边弄一套假身份证明混出境,取道香港去台湾。我也要马上找个地方避避风头。”
“好。”计南重新把书包好,揣进怀中,一拉门撞进了黑暗中。
待计南的背影消失之后,计兆祥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拎起皮箱也要往外走。然而,当他刚一打开门,一下子愣住了,李广祥、苏宇涵带着几名全副武装的民警堵在他的面前。
“计先生要出远门吗﹖”
计兆祥大惊失色,但很快又稳住阵脚,堆出一副笑脸道:“啊,公安同志真辛苦,这么晚也没歇着。”
“是啊,敌人不让我们歇么。”苏宇涵讥讽地一笑,“计先生不是也没歇着吗﹖”
“啊﹖对,对!哈哈……”计兆祥掩饰地笑了两声,又小心翼翼地问,“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
“这就不用我们说了吧,计先生!”苏宇涵正色道,“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又把脸一沉,“老实把电台交出来!”
“我抗议!”计兆祥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你们诬陷好人,我一个老百姓有什么电台﹖你们找出来给我看看!”
“你老实点儿!”苏宇涵一挥手,几名警察立刻四下搜查起来。然而,搜了半天,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翻过了,就是没找着电台,计兆祥在一旁冷笑起来。
坐在沙发上的李广祥半晌没吱声,只是用锐利的目光一寸寸地巡视着,忽然,当他仰头注视到天花板上贴着的一张牡丹花图时,计兆祥脸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是什么﹖”李广祥冷冷地盯着计兆祥问了一句。
“牡……牡丹花……图”计兆祥顿时口吃起来。
“再说一遍!李广祥猛然大声吼道。
“是……是……”豆大的汗珠从计兆祥的额头上冒出来。
李广祥抬手一指,对着旁边的侦察员说:“上去,把电台取下来!”
牡丹花图被揭开,推开上面的活动天花板,取下美制收发报机1台、密码4本、美制2号左轮手枪1支及电报底稿等一批犯罪证据。
“还有没来得及发出去的情报呢﹖”李广祥指着尚有余温的电台问。
计兆祥紧闭双目,一副死不开口的子。
“是叫计南带走了吗﹖”李广祥冷笑一声,“没关系,她跑不了!”
“哼!”计兆祥眼露凶光,恶狠狠地从牙缝中蹦出一句,“你们休想抓到她!”
“那咱们就走着瞧吧!”苏宇涵上前推了他一把,喝了声:“带走!”两名侦察员上前“咔嚓”一声给计兆祥铐上手铐,推上吉普车。
五
隆冬的夜,黑沉沉的。前门火车站候车室里却灯火通明。南来北往的旅客,有的在抽烟聊天,有的在看书读报,有的靠在椅子上和衣而眠。
这时,一个身穿裘皮大衣,用大围巾将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的旅客,拎着一袋旅行食品,急匆匆地走进候车室。她四下看看,就径直朝开往广州的列车候车处走去。
放下旅行袋,她一下子坐在靠椅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定了定神,又点燃一支香烟,心不在焉地翻看起手中的书来。
她就是计南,今天晚上她从计兆祥那里出来后,连家也没敢回,就叫了一辆黄包车,直接来到火车站。一路上,她如惊弓之鸟,生怕公安人员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无论刚才计兆祥怎样打气,她也摆脱不了内心的恐惧。这些日子,报纸上接二连三地报道特务组织被破获的消息,她已经感到了末日的来临,整天提心吊胆的。现在,计兆详让她携情报去台湾,这正合她的心意,只要一过罗湖桥,自由世界就扑面而来,总算是脱离苦海了。
想到这里,计南才稍稍松了口气。然而,就在她合上书本想打个盹儿的时候,身穿蓝色干部服的曹纯之慢慢地走到她的身边。
“哟,这不是计小姐吗﹖也不打个招呼就急着出远门哪!”
计南一惊,抬眼一看,见是公司新来的会计师,忙掩饰道:“啊,急着去广州谈一笔生意,来不及回家了。”说着,不自然地笑笑,问,“你也来车站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