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1期
乾隆为什么要大兴文字狱(中)
作者:张宏杰
韩非子说:“太上禁其心,其次禁其言,其次禁其事。”只有达到“驯心”的统治深度,大清江山才能亿万斯年。如今,所有其他迫切的重大问题都已经解决了,乾隆正可以利用这个时机好整以暇,集中精神解决人们的思想意识问题。
四
在宣布国家进入极盛以后,乾隆皇帝提出了“大兴文治”的口号,说圣明之治,“始之以武,终之以文”。“文治”的核心是为全国臣民确立一套正确的历史观和价值观。
处理无数繁杂政务的同时,皇帝亲力亲为,在意识形态领域重点抓了如下几件大事:
一是为天下臣民“御制”了一部标准的历史。
编写历史教科书是构建意识形态的最强有力武器,而通过讲故事的方式修改一个民族的记忆,历来是最高明的统治手段之一。乾隆三十三年,皇帝亲自指导大臣编成《御批历代通鉴辑览》一书,系统讲述了从黄帝到明末共计4559年的历史。对于其体裁、写法和人物评价,皇帝更是做了许多具体的指示,所谓“发凡起例,咸祟睿裁,每一卷成,即缮稿进御,指示书法,悉准麟经。又亲洒丹毫,详加评断”。另外,他还花费了极大精力亲自加以批注,全书共有御批300余处。通过这部书,皇帝为天下臣民判定了几乎全部重大历史事件的是非对错。这部书条理清楚,详略得当,编写质量很高,因此自乾隆至晚清,流布最广,影响至深。
清代统治者入关后遇到的最大意识形态困难就是建立在“华夷之辨”基础之上的“正统观”,乾隆在《御批历代通鉴辑览》中最着力的就是确立新的“正统观”。他从“天下一家”和“大一统”的角度重建“正统观”,重新论证了历代少数民族政叔的合法性。乾隆从《春秋》等传统经典中为自己寻找依据说:“夷狄而中华,则中华之;中华而夷狄,则夷狄之。此亦《春秋》之法,司马光、朱子所为亟亟也。”他强调“天下者,天下之天下,非一家之天下也”,谁建立了“大一统”的政权,措施的政策有利于百姓的生活,谁就是自然的“正统”。通过这部书的广泛传播,统治者占据了“道统”的至高点,有效地宣传了自己统治的合法性。
二是根据时势需要,对前朝或者当时的历史人物的评价进行大幅度修正。
众所周知,没有一大批具有杰出才华的汉人的帮助,满族人人主中原是不可能的。因此雍正帝在《大义觉迷录》中称赞投顺清朝的明臣“皆海阔顺时,通达大义,辅佐本朝成一统太平之业,而其人亦标名竹帛,勒勋鼎彝”,这也代表了清初统治者对汉族功臣的一贯态度。
创业之时,提倡“识时务者为俊杰”,而到了乾隆朝的守业之时,最需要的是提倡臣民的“愚忠”。为了砥砺臣节,乾隆决定把这些事二君者打成反面教材,以防止后来者再次“海阔顺时,通达大义”。
乾隆四十一年,乾隆特命国史馆特立《贰臣传》,把那些“在明已登仕版,又复身仕本朝”的大节有亏的人物统统收入此类。他认为,不仅钱谦益等后来的降臣“大节有亏,实不足齿于人类”,就连那些为清帝国建立立下汗马功劳的开国元勋,如范文程、李永芳、洪承畴等人也没能逃过道德审判,皆被编入《贰臣传》甲编。乾隆说:“(这样做)即所谓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者……此实朕大中至正之心,为万世臣子植纲常,即以是示彰瘅。”
三是大规模整理中国历史文献,营造博大恢宏的文治气象,以证盛世“文治之极隆”。
财力的充足支持乾隆大修官书,装点升平,乾隆一朝官修各种大型丛书达120种之多,为中国历代王朝之冠,其中最有名的当然数《四库全书》。
五
乾隆三十八年三月,为了大兴文治,乾隆决定在自己任内修撰一部人类史上最大的丛书。他下诏,鼓励并奖赏藏书家们奉献珍藏图书给国家以为修书之用。
为了防止人们怕犯忌讳而不献书,皇帝特意在谕旨中说:“文人著书立说,各抒所长,或传闻互异,或记载失实,固所不免,果其略有可观,原不妨兼收并蓄。即或字义触碍,如南北史之互相诋毁,此乃前人偏见,与近人无涉,又何必过于畏首畏尾耶!”
此令一下,五花八门的图书源源不断地从民间输送到皇帝的书房,短短一年半时间,各地送来珍本图书13500多种,“遗文秘册,有数百年博学通儒所未得见而今可借钞于馆阁者”。
书籍如此之多,皇帝十分兴奋,然而他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为什么这一万多种书中,居然没有一本稍稍“反动”点的书昵?
原来,在编撰图书、弘扬正气的背后,还隐藏着皇帝一个隐秘的想法,即借机调查一下“悖逆书籍”或“违碍书籍”在民间的收藏和流传情况,以便采取措施彻底扫除异端邪说。
但这一万多本书中居然没有一字违碍,很显然是在送书时经过精心筛选的。乾隆三十九年八月,皇帝下诏指责各地官员:“乃各省进到遗书不下万余种,并不见奏及稍有忌讳之书。岂有裒集如许遗书,竟无一违碍字迹之理?”
既然没有达到目的,皇帝也就不再隐讳了。他直接在全国发动起了一场“禁书:运动”,命令,各地大员“再令诚妥之员前往(藏书之家)明白传谕,如有不应存留之书,即速交出”,且要求各地官员严格搜缴,否则“并于该督抚是问”。
然而,禁书工作进展得十分缓慢,特别是江、浙等文化大省所报上来的禁书数量寥寥。这让皇帝郁闷不已,他一直在寻找机会,制造一起震动全国的大案,杀一做百,让那些地方大吏惊醒,而“王锡侯案”正撞在了这个枪口上。
“王锡侯案”完全是一起冤案。王锡侯当时已经是65岁皤然老者,他自38岁考中举人后,连续9次会试都落第。因腾达无望,生计不继,只好写了这本《字贯》出版卖钱,没想到却惹来杀身大祸。
乾隆四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王锡侯被押解到北京。刑部照大逆律判决王锡侯凌迟处死,后来皇帝大开宏恩,改为斩立决;其子孙王霖等7人改为斩监候,妻媳及年龄未及16岁的儿孙都赏给功臣之家为奴。王氏“被诛时情状甚惨”(《盐乘》),全家痛哭震天,见者无不掉泪。
比王锡侯更冤枉的是江西巡抚海成。虽然他在禁书运动中成绩一度居全国之首,却因为这一次疏忽被皇帝指责为“可见海成从前查办应毁书籍原不过空言塞责,并未切实检查”,全面抹杀了他以前的工作成绩。短短两个月间,海成先是被“传旨严行申斥”,随即“交部严加议处”,继而“革职交刑部治罪”,直至刑部拟为斩决。
冤枉是一目了然的,然而也正是因为冤枉,这起大案才震动全国,令全国官员战栗。皇帝几乎是蓄意地通过这种方式唤醒他的奴才们,像海成这样查办禁书的模范尚且“空言塞贵”,你们该吸取什么教训?皇帝并不讳言拿海成开刀就是为了给大家一个教训的事实,“使封疆大臣丧良负恩者戒”。他在上谕中说:“各省地方官当共加感惕,务须时刻留心查察……(倘若仍然)漫不知儆……嗣后别经发觉,必当从重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