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1期
乾隆为什么要大兴文字狱(中)
作者:张宏杰
成功入关之后,满族人“尽族西迁”,“罄国入关”,西迁时“几经三十五、六日,男女相距,不绝于边”。到了北京,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大肆圈地,大量强占汉人的产业。史书记载,最强横的圈地过程中,“圈田所到,田主登时逐出,室内所有皆其有也。妻孥丑者携去,欲留者不敢携。其佃户无生者,反依之以耕种焉”(史悖《恸余杂记》)。清初诗人方文的诗句:“一自投充与圈占,汉人田地剩无多”(《北游草》),真切地描绘了当时的状况。
大量事实无可争辩地说明,此时的满族人对内地人民所怀有的,仍然是赤裸裸的抢劫心态。
随着汉化程度的加深,清政权的民族政策有所调整。经过康、雍、乾三代的高效统治,中国人民不但做稳了奴隶,而且吃饱了饭,安享了百多年的太平,清代统治者因此一再宣称:“我朝抚有方夏……渐洽区宇,薄海内外,共享升平”,“我朝深仁厚泽,沦浃寰区”,“凡为臣子,食毛践土,浃髓沦肌”。
但是,历史毕竟是抹不去的,汉人内心的仇恨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彻底消灭,一旦想起往事,任何一个汉人都心绪难平。而满族皇帝也因为那一段血腥的历史而心虚不已,所以他们急于毁灭证据。
八
乾隆三十九年开始,武英殿前的字纸炉就不分昼夜地日夜燃烧。在军机要员的严密监视之下,巨量珍贵图书在这些字纸炉中灭飞烟灭,随同消灭的是一个民族的大量记忆。
乾隆对销毁工作的认真执着几乎达到了变态的程度。他规定,所有有违碍的书籍,为了防止扩散,都要“封固进呈”,不得使其他人看到,迅速送往北京。
贵州巡抚韦谦恒认为这些图书数量太大,遂请示皇帝说,何必费人、费力千里迢迢送至北京,不如在本地直接销毁,到时把全省官员和绅士传来观看焚书,也可以起到很好的警示教育作用。不料乾隆接到这份请示后大为光火,朱笔连批带抹,痛骂他:“何不解事,糊涂至此!”“所办实属乖谬!”
皇帝为此专门发了一道上谕,再次强调:“贵州等地文化不发达,百姓心思幼稚粗鲁,这些不法书籍也许不会出现私下传播的情况。至于江浙等省,人们一听到有禁书,一定激起他们的好奇心,千方百计会弄来偷看,甚至私下广为传播。你身为江南人,居然没有想到这一点?不知轻重至于如此,实在难堪大任!”
皇帝因此重申:“各省查办违禁之书。屡经传谕。令各督抚检出解京。并经朕亲行检阅。分别查销。”
乾隆朝“消灭记忆”运动进行得十分周密和彻底,以至于今天我们已经无法完全估量其所带来的文化损失。史载,乾隆销毁的书籍“将近三千余种,六、七万卷以上,种数几与四库现收书相埒”。吴晗也说过:“清人纂修《四库全书》而古书亡矣!”据近代学者推算,全国禁毁图书13600卷,焚书总数达15万册,销毁版片总数170余种,共计8万余块。除此之外,明代档案也被销毁。
乾隆朝“文治”的本质,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一场文化浩劫。
修改直至销毁记忆,本来是专制统治者的专利,但乾隆以比祖先更残忍的方式来掩盖祖先的残忍,这无论如何都不可原谅。
九
乾隆心里十分清楚,不论工作多么仔细,仅靠官员们的搜查是不可能禁绝所有不法文字的,最有效的办法是通过制造空前的恐怖,使臣民们自己主动地悄悄销毁。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乾隆帝蓄意制造冤案、酷案,借无辜者的脑袋来恐吓天下之人,所作所为令人发指。
乾隆四十二年,江苏人蔡嘉树指控与徐述夔所著《一柱楼诗》中的“明朝期振翮,一举去清都”一句是“非常悖逆之词”。
蔡嘉树是江苏扬州的乡间无赖,因与徐述夔之孙徐食田发生土地纠纷,才以徐述夔刊印散发的书里有“忌讳之词”为由向官府控告。
蔡嘉树的控告很显然是胡说八道,江苏布政使陶易一见案卷,也认为这“显系挟嫌倾陷”。然而案件上报到皇帝那里,皇帝却批复道:“(此句乃)借‘朝’夕之‘朝’作‘朝’代之‘朝’,且不用‘上’、‘到’等字而用‘去’清都,显寓欲复兴明朝之意,大逆不道至此已极。”
此案的结局十分严酷:陶易拟斩立决,皇帝降旨“加恩改为应斩监候,秋后处决”,后瘐死狱中;徐述夔及其子虽已死,但也被开棺戮尸,枭首示众,徐食田兄弟等5人参与出版校对者拟斩立决,俱奉旨加恩改斩监候;徐述夔的两个曾孙及三个孙媳等给付功臣之家为奴,全部家产造册入官;为他做序的毛澄杖一百,流三千里。
在皇帝的吹毛求疵之下,全国各地诬告之风大行,几乎每个人都生活在不安之中。
戴昆是康雍时人,早已身故,地方官查办禁书时,发现他的书中有“长明宁易得”、“短发支长恨”之句。上报之后,他被刨坟戮尸,其孙子戴世道因刊刻了这本书被“奉旨斩决”。湖北黄梅人石卓槐在书中借“大道日已没,谁与相维持”,“厮养功名何足异,衣冠都作金银气”之句发了点儿牢骚,被凌迟处死,亲属连坐。
“明”、“清”二字是诗词习用之语,若要避祸,只好不去吟诵清风明月。但这也不行,乾隆四十七年有个劣监告发卓长龄(康熙时人)著有《亿鸣集》,“亿鸣”二字实寓“追忆前明”之意,结果卓长龄之孙卓天柱因私藏禁书,“从宽”改斩监候,秋后处决。
这些恶例一开,禁忌如毛。墓志铭上作为亡父尊称的“皇考”,为亡父刊刻的“行述”中有“赦不加息”之语中的“赦”字,为人代作的寿文联语中的“绍芳声于湖北,创大业于河南”之句中的“创大业”,皆被定为“语言悖逆”。
乾隆的文化恐怖政策收效是非常明显的。在风声鹤唳之下,每家每户都刨地三尺,消灭所有不安全的文字。文人学士再也不敢吟风弄月,甚至不敢再写日记,朝廷的大臣们之间也都不敢相互通信。
“胡中藻《坚磨生诗钞》案”发生后,内外臣工惊骇不已,乾隆担心有人非议,遂在新任浙江按察使富勒浑陛辞时,交待他到任后留心体察赋闲在钱塘老家的协办大学士梁诗正的反映。梁诗正一见到富勒浑就大谈自己为官多年的诀窍:“笔墨招非,人心难测,凡在仕途者,遇有一切字迹,必须时刻留心,免贻后患。”在另一次谈话中,他又说:“一切字迹最关紧要,我在内延时惟与刘统勋二人从不以字迹与人交往,即偶有无用稿纸亦必焚毁。”梁诗正的话典型地反映了乾隆高压政策下臣民的心态。
十
对于乾隆用心的险恶深鸷,某些子民读得十分透彻。乾隆四十四年,安徽天长县的秀才程树榴对乾隆的做法极为气愤,在为朋友的诗集所写序言中借题发挥,隐约其辞地说:“造物者之心愈老而愈辣,斯所操之术乃愈出而愈巧。”应该说,这两句评语是对乾隆制造文字狱的动机及手段的极佳点评。
在普天文网笼罩之下,竟然说出如此激愤的话,自然难逃被告的命运。很快,这篇序言就被其内弟王廷赞告到官府,指明这两句是影射当今皇帝,并且解释说:“我皇帝上春秋愈高,仁恩愈普,怎么能说愈老而愈辣?彼王锡侯、徐述夔等皆其自取,予以显戮,普天称快,如何能说手段愈出而愈巧?”
案情汇报到乾隆那里后,皇帝平生第一次潇洒地表现出惊人的坦率。这一年他已经70岁了,回顾一生制造文字狱的过程,他在谕旨中郑重承认:王廷赞对程树榴诗序的解释点中了要害,“愈老愈辣”云云骂的正是自己,程树榴之所以含沙射影就是为那些被冤杀者一吐不平之气。
按照惯例,程树榴当千刀万剐,满门被抄,然而皇帝这一次却表现出出人意料的宽容。程氏“从宽改为斩决”,家人并不牵连。这一处理的背后,反映出皇帝的某种复杂心理。也许,对于自己的残忍阴险,他自己也应有清夜扪心,恍然如有所失之时吧。
编辑 蔡元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