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9期

陆氏兄弟:入洛之后,路漫漫何其难兮!

作者:王永平



恨。臣等伏思台郎所以使州州有人,非徒以均分显路,惠及外州而已。诚以庶士殊风,四方异俗,壅隔之害,远国益甚。至于荆、扬二州,户各数十万,今扬州无郎,而荆州江南乃无一人为京城职者,诚非圣朝待四方之本心。至于才望资品,循可尚书郎,讷可太子洗马、舍人。此乃众望所积,非但企及清途,苟充方选也。”
  此疏所述,十分深刻地反映出当时南人仕进的艰难及其求取“清途”(惠帝元康之世,在晋室纲纪尚未大坏,朝野粗安的情况下,南人视“郎官”为“清途”,作为首选的目标。)的愿望。陆机明确要求晋廷“均分显路,惠及外州”,改变歧视南人的政策,从而为南人求仕提供便利,不愧为当时南士之领袖!
  
  北人之轻辱
  
  作为南士之领袖,陆氏兄弟为其乡里开拓仕途理所应当。不过,他们北上求仕之途也不顺畅。当时,京洛显贵凭依传统意识,以华夏中心自居,又挟有战胜者的骄傲,以南人为“远人”,将其斥之为“亡国之余”。除了个别有头脑的政治家外,大多数北人都认为江南乃蛮荒化外之地,其习俗、风物皆稀奇怪诞,其人士皆愚陋可笑。在这一背景下,当时入洛南士多遭北人羞辱,而陆氏兄弟与北人交往最多,所受轻辱自然也最多。
  这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其一,在语音上北人嘲笑陆氏兄弟“音楚”。
  中国地域广大,且古代交通落后、文化信息交流不畅,各个地区都形成了有别于其他地方的特殊语言交流载体,而不同语言之间交流沟通的载体便是所谓的“雅言”。不过,这一所谓的雅言,往往是以某一王朝的京都地区的贵族语音为准的,正如余嘉锡先生在《世说新语笺疏·排调篇》中所指出的那样:“盖四方之音不同,各操土风,互相非笑,惟以帝王都邑所在,聚四方之人,而通其语言,去泰去甚,便为正音……东汉、魏、晋并都洛阳,风俗语言为天下之准则。”
  自汉末以来,南北悬隔,吴人习诵京洛之语不便,交往中不自觉地带有吴地方音,陆云《与兄平原书》中谈到这一情况时说:“张公语云云:兄文故自楚,须作文。为思昔所识文,乃视兄作诛,又令结使说音耳。”意思是说,张华指出陆机之文用韵有楚音,希望他改正。刘勰《文心雕龙·声律》说:“张华论韵,谓士衡多楚,文赋亦称取足不易,可谓衔灵均之声余,失黄钟之正响。”张华是爱护陆氏兄弟的,所以善意地劝导他们改正,至于其他北人则只会嘲笑了。
  为免遭轻辱,陆氏兄弟开始学习北语。“二陆”如此,其他南士亦莫不如此,葛洪在《抱朴子外篇·讥惑》中便记述了南士“转易其声音以效北语,既不能便良似,可耻可笑”的情形。
  其实,“二陆”不仅在语言上效仿北人,在思想风格上也在努力效仿北人。《异苑》、《水经注·谷水》皆记载陆机入洛途中次偃师,夜遇王弼鬼魂,“与机言玄,机服其能”。《晋书·陆云传》则称陆云遇此事,“云本无玄学,自此谈《老》殊进”。玄学是魏晋之际兴自洛京的一种新学风,而江东尚未受其影响。“二陆”夜遇王弼鬼魂的事固然虚诞,但透露出他们为入洛求仕,不得不事先揣摩玄学,以免与北人交往时无法应对。
  其二,一些北人在公开场合有意侮辱陆氏兄弟。
  “二陆”入洛后,一再“咨张公所宜诣”,即请教拜访当朝权贵,以进入京洛上层交际圈,为人仕进取求得便利。张华“荐之诸公”,但实际上不少权贵并不以为然,照样不给陆氏兄弟脸面,如《世说新语·言语》中载:“陆机诣王武子(济),武子前置数斛羊酪,指以示陆曰:‘卿江东何以敌此?’陆云:‘有千里莼羹,但未下盐豉耳!’”王济乃皇亲国戚,声名甚著;素以“亡国之余”视南人,他初见陆机便以“羊酪”兴难轻辱之。
  又如《世说新语·简傲》载:“二陆初入洛,咨张公所宜诣,刘道真是其一,陆既往,刘尚在哀制中。性嗜酒,礼毕,初无他言,唯问:‘东吴有长柄壶卢,卿得种来不?’陆兄弟殊失望,乃悔往。”张华介绍“二陆”见刘道真,但刘对两位江东最杰出的才俊极不礼貌,竟以“长柄壶卢”相问,其轻辱之态毕现。姜亮夫先生在《陆平原年谱》“太康十年条”的按语中指出:“中原人士,素轻吴、楚之士,以为亡国之余……道真放肆,为时流之习,故于机兄弟不免于歧视,故兄弟悔此一往也。”
  其中,最典型的事例当属卢志当众羞辱陆氏兄弟。《世说新语·方正》中载:
  卢志于众坐,问陆士衡:“陆逊、陆抗,是君何物?”答曰:“如君于卢毓、卢廷。”士龙失色,既出户,谓兄曰:“何至如此,彼容不相知也。”士衡正色曰:“我父祖名播海内,宁有不知,鬼子敢耳!”
  卢志乃大儒卢植之后,绝无可能不知陆氏人物,这完全是借机羞辱对方。余嘉锡先生对此在《世说新语笺疏》的按语中说:“晋、六朝人极重避讳,卢志面斥士衡祖、父之名,是为无礼。此虽生今世,亦所不许。揆当时人情,更不容忍受。”所以,陆机反应强烈,予以反讥,但由此结下仇恨,为后来卢志极力陷害陆氏兄弟埋下了祸根。
  其三,陆氏兄弟之“好游权门”。
  陆氏家族在江东是首望之一,其俊杰之士总是出将入相,凭依门第与才识飞黄腾达,这使陆氏人物具有一种心理优势,所以“二陆”初到北方,颇有与北方门第抗衡的想法。《晋书·张华传》载:“初,陆机兄弟志气高爽,自以吴之名家,初入洛,不推中国人士。”《晋书·文苑·左思传》亦载,左思欲作《三都赋》,“陆机入洛,欲为此赋,闻思作之,抚掌而笑,与弟云书曰:‘此间有伧父,欲作《三都赋》,须其成,当以覆酒□。’”但是,在与北人交往的过程中,他们却屡屡受辱,既不能获得交往中的平等地位,更不可能在仕途上一帆风顺。明代张溥在《陆平原集题辞》中便指出亡国后陆机“俯首入洛,竟縻晋爵,身事仇雠,而欲高语英雄,难矣!”
  为求取仕途的发展,他们不得不向北人权贵低头,如陆机在《诣吴王表》、《谢平原内史表》中一再表示“臣本吴人,出身敌国”,仿佛前世有罪。周一良先生在《魏晋南北朝史札记》中分析“二陆”心态说:“陆机入洛后,犹自称‘蕞尔小臣,邈彼荒域。’陆云《答张士然诗》亦有‘感念桑梓域,仿佛眼中人’之句,具见自卑情绪与桑梓之感。”正因为受到了太多的白眼与歧视,所以二陆对稍有知遇之恩的人便会表现出极大的尊崇与感激,陆机对张华,“钦其德范,如师资之礼焉。华诛后,作诔,又为《咏德赋》以悼之”。也正因为如此,陆氏兄弟才会先后依附贾谧、赵王伦、吴王晏和成都王颖等人,在狭隘的政治夹缝中图谋发展。
  《晋书·陆机传》中明言陆机“好游权门,与贾谧亲善,以进趣获讥”。贾谧乃晋朝元老贾充外孙,充以之为嗣,“既为充嗣,继佐命之后,又贾后专恣,谧权过人主”。贾谧为捞取声名,招揽才俊文士,“二陆”也投其门下,被列为“二十四友”。贾谧为正直士君子所不耻,陆氏兄弟附之,自然也受到人们的诟病。
  那么,陆氏兄弟何以如此呢?
  近人姜亮夫先生在《陆平原年谱》中则极力维护,说“二陆”与贾谧“实无深契”,为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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