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9期
陆氏兄弟:入洛之后,路漫漫何其难兮!
作者:王永平
成都王也不例外,他早年亲重士人,故得美名,但日渐宠信宦人孟玖,以至晚年事事依之。孟玖之才比之孙秀诸人尚有不如,完全是一个“嬖竖”小人,主要通过在生活上照顾司马颖以固其宠。就是如此阉宦凡品,其权力欲却极盛,成为成都王幕中最为关键的权臣。孟玖得权后拼命聚敛,强夺豪取,一些别有用心的士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也向其献媚、纳贿,投其门下,如卢志对孟玖的诸多恶行从不加阻挠,甚至为其大开方便之门;牵秀等人“谄事黄门孟玖,故见宠于颖”;“将军王阐、郝昌、帐下督阳平公师藩皆玖所引用”。可以说,孟玖在成都王幕中已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势力,控制了相当大的军政权力,为他们为非作歹提供了条件。
对司马颖的蜕化和孟玖等人的恶行,一些正直的士人深表不满,并与之进行了斗争,其中陆氏兄弟可视为这类士人的代表。“二陆”出自江东一流儒学世族,其立身、行事、为政皆以儒家学说为准绳,《晋书》便称陆机“伏膺儒术,非礼不动”,其平时为人亦“清厉有风格”,陆云也被时人称为“当今之颜子”。
当然,也许有人会以陆氏兄弟入洛后“好游权门”相问,不过,“二陆”之依附贾谧、赵王伦等虽迫不得已,但仅属在统治阶级上层斗争中投靠得势集团,并没有改变其士人的基本品节。陆云为官恪守儒家思想,其为浚仪令,“到官肃然”,一改“县居都会之要,名为难理”的状况,深得百姓崇敬。
儒家为政的核心在于用人,主张君主“亲君子而远小人”,故儒学历来便强调君子与小人之辩,陆机《辨亡论》便认为用贤乃兴国之本,陆云《从事张彦明为中护军》中亦有句云:“开国承家,勿用小人。”《陆云集》中《国起西园第表启》、《西园第既成有司启》等篇都具有鲜明的儒家思想,难怪清代四库馆臣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评《陆云集》曰:“今观集中诸启,其执辞谏诤,陈议鲠切,诚近于古之遗直。”由此可见,陆氏兄弟为政以儒学为准则,其渊源根深蒂固,并且早有实践。
进入成都王司马颖之幕后,陆氏兄弟的品性和为政作风依然如故,这必然要与孟玖等人发生冲突与斗争。《三国志·吴书·陆逊传》注引《机云别传》说:“初,宦人孟玖,颖所嬖幸,乘宠豫权,云数云其短,颖不能纳,玖又从而毁之。”最典型的一例是陆云拒授孟玖之父官位。史载,孟玖欲将其父封为邯郸令,左长史卢志等人阿意从之,但陆云固执不许,说:“此县皆公府掾资,岂有黄门父居之邪!”此事引起了孟玖的极大愤恨,《世说新语·尤悔》注引《机别传》便说:“玖闻此怨云,与(卢)志谗构日至。”
孟玖诸人与陆氏兄弟的关系进一步恶化,他们极力想把“二陆”排挤出权力中心,此后,陆机在军中纠捕孟超部将,孙拯甚至建议杀孟超,这都是陆氏兄弟与孟玖斗争的继续。当然,其他正直的士人也对孟玖等人的胡作非为深表不满,陈留的江统、蔡克等人使“多所谏箴”。但相较之下,陆氏兄弟抗佞最为严正,加上身为南人,在北方缺乏有力的政治援助,最易受到奸佞小人的攻讦。
孟玖等人内外勾结,终于找到了残害陆氏兄弟的机会,他们借陆机兵败,大肆污陷,不仅杀了陆机,而且“夷灭三族”,甚至将陆机的部下司马孙拯拷掠致死,孙拯之门生费慈、宰意为孙拯申冤,主动请死。另一位南人孙惠惧之,杀掉佞小牙门将梁俊后出逃。就这样,成都王幕中的江南士人受到了致命的重创。
人所共知的千古奇冤
陆氏兄弟之死,显然是一个冤案。对此,时人几乎是人所共知,《晋书·陆机传》使说:“机既死非其罪,士卒痛之,莫不流涕……议者以为陆机之冤。”陆云对前线军队的失利更是毫不相涉,竟受牵连若此,显然是一个精心安排的政治阴谋。
《太平御览》中载,孟玖逼拷孙拯诬陷陆氏兄弟,然“考捶数百,两髁骨见”,孙拯终不屈服,狱吏“知拯义烈”,对孙拯说:“二陆之痛,谁不知枉,君何不爱身?”正因为如此,孟玖等佞小的行为引起了不少正直士人的仇视。江统、蔡克等人根本不相信陆氏兄弟有反逆之心,他们很清楚陆机兵败在于无法“董摄群帅,致果杀敌”,于是上疏为陆云申辩,要求司马颖详查。司马颖不纳,“统等重请,颖迟回者三日”。卢志劝司马颖速杀陆云诸人,蔡克叩头流血,一针见血地指出:“云为孟玖所怨,远近莫不闻。今果见杀,罪无彰验,将令群心疑惑,窃为明公惜之。”当时,“僚属随克入者数十人,流涕固请,颖恻然有宥云色”。但关键时刻,还是孟玖出面了,他“扶颖入,催令杀云”。
由此可见,围绕诛杀陆氏兄弟一事,在司马颖幕中爆发了一场士大夫与佞小的激烈斗争,陆氏兄弟之死标志着士大夫遭到了暂时的失败,因此引起了士大夫阶层的愤慨,《晋书·王澄传》说:“颖嬖竖孟玖谮杀陆机兄弟,天下切齿。”因“二陆”之死,也使司马颖声望顿挫。此后,这一斗争仍然在继续,《晋书·王戎传附王澄传》载:琅邪王氏的代表人物之一王澄最终“发玖私奸,劝颖杀玖,颖乃诛之,士庶莫不称善”。后来,东海王司马越与司马颖争权,“移檄天下,亦以机、云兄弟枉害罪状颖云”,这都可见出“二陆”之死所体现出的士人与佞小之争的性质。
由上文所考可知,“二陆”之死是由于成都王司马颖幕中南北人士的地域歧视及士人与佞小之争交互影响的结果,非止一端。作为南人,他们素受歧视,顿居北人之上,必然成为众矢之的。作为正派的士人,他们必然要与佞小斗争,并取得了一些北方士人的同情和支持。但他们毕竟与北方世族没有婚宦诸方面的关联,势单力薄,唯一的支撑便来自司马颖的信任。因此,一旦孟玖、卢志等人诬陷他们“持两端”不尽忠于主,他们的悲剧便难以避免了。
作为南士之领袖,“二陆”命丧北土,对其他南士震动很大,顾荣、张翰等人相继返归江东故土,西晋南士入北求仕的活动也就此宣告结束。
编辑:蔡元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