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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氏兄弟:入洛之后,路漫漫何其难兮!
作者:王永平
两晋南朝的世家大族人物首先考虑的是门第问题,这是当时的社会风尚所决定的,忠节之类的道德观念则在其次。同时他又交结厌恶贾氏的司马氏宗室人物,依附性极贪鄙、庸才凡品,个人魅力远不及贾谧的赵王伦,又引荐南人戴渊入幕,甚至参与为伦撰夺位“禅诏”,并终“豫诛贾谧功,赐爵关中侯”(《晋书·陆机传》)。
其实,作为“亡国之余”,陆机等人很难通过正当的途径获得晋升,建立勋业,光大祖业,不得已,他们只有“游走权门”。
陆氏兄弟之死
陆氏兄弟自太康末入洛至客死北方,前后共15年时间,大约可分为两个时期:一是太康末至元康末(289~299),二是元康末至太安二年(299~303)。前期晋室大体上尚算安定,陆氏兄弟求仕虽难,但无生命之虞。但晋惠帝元康以后,西晋政局日乱,诸王之间公然火并,战火连天。《晋书·顾荣传》载诸王为博取声名,“甄拔才望,委以事机,不复计南北亲疏,欲平海内之心也”。于是,南人自入晋后,进入了一个政治事功相对活跃的时期。
但是,在当时“顺逆无常理,成败无定势”(王夫之《读通鉴论》)的险恶政治环境下,南人在北方缺乏社会基础,很容易受到伤害,甚至时刻都有生命危险。史载,顾荣给乡里杨彦明的信中说:“吾为齐王主簿,恒虑祸及,见刀与绳,每欲自杀,但人不知耳!”陆机本人在赵王伦之事中险些丧生,故顾荣、戴若思等皆劝陆机返归江东,但其不从,《晋书》本传所述原因有二:一是陆机“负其才望”,“志匡世难”;二是成都王颖召其入幕,陆机感念其救命之恩,又以为颖“必能康隆晋室,遂委身焉”。很显然,陆机追随成都王颖,其主要目的还是为了乘乱建功立业。
太安元年,司马颖任陆机为大将军参军,又表为平原内史,征陆云为清河内史、右司马,参机要,陆耽为东平祭酒。同时,司马颖又以南人孙惠为参军、白沙督、领奋威将军,孙拯为参军。这样,在成都王幕中形成了一个南人小群体,其核心是陆机、陆云兄弟。
成都王与其他诸王争夺统治权,必须招聚名士,他召士有一个明显的特点,即重视门第,其幕中士人可考者来自南北大族23姓。因吴郡陆氏家族不仅为江南之首望,且尤重事功,世代领兵,所以司马颖对陆机“甚见委杖”,将领兵大权交给了陆机。
太安二年,司马颖与长沙王又战,以陆机为后将军、河北大都督,统帅20万人攻洛。自吴亡之后,陆氏家族仕途受阻,一旦得领军,陆机以为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兴奋异常。据《晋书》本传记载,陆机出征前,司马颖与陆机有一段对话,其心态可见:
颖谓机曰:“若功成事定,当爵为郡公,位以台司,将军勉之矣!”机曰:“昔齐桓任管夷吾以建九合之功,燕惠疑乐毅以失垂成之业,今日之事,在公不在机也。”
在这里,陆机以管仲、乐毅自比,立功心切,自期甚高。但是,事态的进展正与其愿望相反,陆机在洛阳郊外的鹿苑之战中一触即溃,几乎全军覆没。司马颖恼羞成怒,将陆氏兄弟及孙拯等南士处死,制造了西晋时期南人最惨痛的流血悲剧。
战败背后的致祸之由
陆氏兄弟之祸,从表面上看是由于战败负罪而致,但若仔细考察,我们可以看到此事与北人陷害及司马颖幕僚中复杂的政治斗争有关。
首先,北人的陷害。
陆氏兄弟入洛后屡遭北人歧视,入司马颖幕后领重兵,位居北人之上,自然会引起他们的忌恨。
《晋书·陆机传》中载:“机以三世为将,道家所忌,又羁旅入宦,顿居群士之右,而王粹、牵秀等皆有怨心,固辞都督。”司马颖以陆机为后将军、河北大都督,而以北人牵秀为冠军将军、王粹为北中郎将,皆受制于陆机,故二人“皆有怨心”,尤其是牵秀,《晋书》本传载“秀任气,好为将帅”,怨恨尤深。另外,早与“二陆”结仇的卢志也在成都王幕中,并深得司马颖信重,“委以心旅,遂为谋主”,任为谘议参军、左长史,“专掌文翰”。卢志“心害机宠”,经常寻机向司马颖进言:“陆机自比管、乐,拟君暗主,自古命将遣师,未有臣陵其君而可以济事者也。”
陆机的领兵,自然引起了北人的敌视和攻讦,《三国志·陆逊传》注引《机云别传》载:“机吴人,羁旅单宦,顿居群士之右,多不厌服。”《太平御览》引崔鸿《三十国春秋》也说:“机吴人,而在宠族之上,人多恶之。”可以想见,王粹、牵秀等主要将领根本就不会听从陆机的指挥,总是想方设法从中作梗。
陆机的乡里孙惠看出了这一点,“忧其致祸,劝机让都督于王粹”(《晋书·孙惠传》),但陆机没有这样做。
其实,不仅高级将领如此,甚至连一些中下级将领也不服从其调遣,有些人的对抗情绪还很严重。据《晋书·陆机传》中载,宦人孟玖及其弟孟超皆受宠于司马颖,孟超以小都督领万人随军,纵兵大掠,陆机“录其主者”,孟超将铁骑百余人“直入机麾下夺之”,并轻蔑地称陆机:“貉奴能作督不!”魏晋之间,南北相轻,相互诟詈,北人骂南人为“貉子”。孟超为小人,竟骂士人陆机为“貉奴”,其鄙视南人之甚若此!后来,孟超又向众人宣称“陆机将反”,根本不把陆机放在眼里。
因此,陆机出师后迟迟不能展开有效的军事行动。北人又借此攻讦他有异志,“持两端,军不速决”,等到临战时,又不协调,如孟超便“不受机节督,轻兵独军”,破坏了整体战略、战术的布署。所以,可以毫无疑问地说,陆机之军事失利,其根本原因在于北人的阻挠和破坏。《资治通鉴》载时人王彰谏司马颖说:“今日之举,强弱异势,庸人犹知必克,况机之明达乎!但机吴人,殿下用之太过,北土旧将皆疾之耳。”陆机丧师后,牵秀等北人将领皆言陆机有反叛之心,“证成其罪”,而卢志等人则暗中进谗,以致司马颖终将陆氏兄弟处死。正因为如此,周一良先生指出:“综观陆士衡一生出处及其致祸之由,似不能不联系其出身吴人考察之也。”
其次,陆氏兄弟之死与成都王幕中君子与奸佞的斗争有关。
从相关史实看,并不是所有北人都仇视南人,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相反,有些北人还多方营救陆氏兄弟。这不能不使我们考虑“二陆”之死还与成都王颖幕中士大夫与奸佞小人的斗争有关。
司马炎诸子聪颖、干练者少,而神昏智弱者众。晋惠帝形同白痴,吴王晏“才不及中人”,成都王颖也是“形美而神昏,不知书”。这样,他们不仅延揽士人,也往往招聚了一些小人。一些出身低微的寒门小人不甘于卑位琐职,屈节倾心事主,想尽一切办法求宠弄权。但这些人素质很差,表面上看起来忠心于主,但实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