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后,在记忆中尚有一些甜味。当时我们一群爱好文学的青年常在格林威治村或勃鲁克林高地的一个充满阳光的公寓中聚谈,讨论文学的潮流,或朗诵自己所未发表的作品。这两个地方都是文艺界人士的集中地。但我虽然偶然遇见一些“名人”,总觉得自己还是在外围,没有进入中心。,
“垮了的一代”的作家,今日最有名的当然是诗人亚仑·金斯堡。金斯堡去年十月参加了一个美国作家代表团访问了中国,又使我想起了我对五十年代美国文坛的认识。在八十年代的今日,“垮了的一代”来踪去迹如何,似乎值得一记。
这些年轻人相聚于第二次大战初。他们自称为Beats,“垮了的”,是个很适当的翻译。他们成了那一代青年的代言人,一般的特性是:落拓不羁,对现状不满,蔑视美国国内所重视的进步、权势、繁荣、安全那类有价值的社会因素。领头者是三个人,一是来自东北部麻州的杰克·凯鲁亚克(Jack Kerouac),他生于法裔加拿大天主教家庭,出身蓝领工人阶级;一是来自纽约隔邻新泽西州的亚仑·金斯堡,他的背景是犹太小商人家庭;一是出身于哈佛大学的威廉·波罗斯(William S.Burroughs),家庭背景是富有的耶稣教教徒,自愿弃家落泊江湖。
不久,他们的交友范围渐渐扩大,所谓“垮了的一代”后来也包括了小说家约翰·荷尔姆斯(John C.Holmes),诗人格莱高里·考尔索(Grecory Corso)及加莱·史乃德(Gary Snyder,也曾于去年十月到过中国)。除了这些中心人物,又有许多趋时尚的跟随者与模仿者。这些模仿者常自以为是作家或诗人,在格林威治村的咖啡馆中,以爵士乐为背景,朗诵自作之诗,有时也有穷苦挣扎的小出版商为之出版。
一次,荷尔姆斯问凯鲁亚克,什么叫做beat?凯鲁亚克这么解释:beat(英文原意为“打”)是形容一种被社会经验所打败了的沮丧精神状态;一个作家在这种状态下,会毫不羞愧、毫无顾虑地在作品中坦述自己的最隐私、最深刻的感情。
后来凯鲁亚克又把beat与beatitude(极乐)联在一起,说这种极乐、狂欢、至福的状态,可以从欣赏爵士乐,性爱,深思,或任何这种个人经验中达到。目标是将个人的“自我”毫无保留地完全开放,感受外来的影响。
三个开创者是于一九四四年在哥伦比亚大学初遇的,当时三人都有心理上受打击受创伤的经验。凯鲁亚克与波罗斯都曾应征入伍,可是因为不能遵守军中纪律,被开除了。凯鲁亚克曾被一阵爱国热情所袭,向海军报名入伍。某日早晨,他在兵营场地操练中途,突然把枪掷在地上,离队前往兵营的图书馆躲避。宪兵立即把他抓住,指他患神经失常。退伍后他在海洋货船上工作,该货船经常将炸弹军火自纽约运到英国利物浦。
波罗斯是因为听到有一个哥大学生能够弄到在货船上工作的机会而前来见他。当时凯鲁亚克只有二十一岁,已决定以写作为生涯。波罗斯比他大八岁,已对生活失望,养成愤世嫉俗的态度。他曾在大学攻读语言学、人类学;也曾在纳粹侵入奥地利之前,在维也纳大学读过六个月的医学。退学之后,他在芝加哥当过酒吧间侍者,灭虫师,私家侦探那类杂职。他虽出身富有,但对家庭有反抗性。(他的祖父因发明加减机而致富,他的母亲是美国内战时化名为罗伯特·李(Ro-bert E.Lee)的直系后代,他的叔父是洛克菲勒家庭所用的宣传主任。)波罗斯先欲在芝加哥找黑社会人士为伍,找不到,就到纽约来。
这三个人之中,以亚仑·金斯堡为最年轻,当时不过十七岁,已一心一意要做诗人。在哥伦比亚大学他是名学者莱昂奈·屈瑞林(Lionel Trillin)与马克·凡·杜仑(Mark van Doren) 的学生。他当时所写的诗不过是通常诗的模仿。他并不觉得自己特殊。他的父亲也是一个会写诗的中学教师。他认为儿子有天才,但劝他不要与那些新朋友为伍,以免受到不良影响。他的母亲犯了疯癫,而他自己发现对同性男子有兴趣。在一九四三年的美国,那类情思完全不为社会所容。
到了一九四五年春季,这三个青年人在哥大附近合租了一个宽敞的公寓(那时纽约的住房情况并不如目前的紧)。波罗斯因为年纪较大,不但成为“家长”,而且也与金斯堡发生了同性恋关系。他曾于战前在芝加哥经受过心理分析,因此他向金斯堡“启蒙”,劝他不要理会社会的压力,而适应内心的需求。
由于公寓房多,凯鲁亚克与一个名叫伊迪·派格的女生同居。不久,伊迪的女友琼·亚当姆斯看中了波罗斯,也离了前夫,来公寓同居。这可以说是后来六十年代嘻皮士(Hippies)公社式集体生活的先声。(凯鲁亚克一生共娶过三妻,伊迪是他第一任妻子。)
波罗斯阅读广泛,但当时尚未有著作。他的欧洲文学知识丰富。艾略特,卡夫卡,西林尼(Celine),莱修(Reieh),史宾格勒(Speng-ler)等名家作品都是由他介绍给凯鲁亚克与金斯堡的。那时凯鲁亚克已在着手他的第一部小说《镇与城》(The Town and the City),而金斯堡也在开始找心理分析学作指点,希望能脱出旧框框而创作独特的新诗。
某天,对黑社会仍深感迷魅的波罗斯在时代广场遇见一个不务正业以售毒为生的人。通过那人的关系,波罗斯与金斯堡首次有了打吗啡针的经验。不久凯鲁亚克也染上了毒瘾。从那时期开始,这三位朋友好似进入了另一个没有恐惧,没有羞愧,只有狂乐的世界。他们不但尝试各种毒品,而且到遥远地区旅行去找寻新的毒品,新的宗教。六十年代嘻皮士式生活作风,都可溯源至四十、五十年代的“垮了的一代”的这三位始祖。
第二次大战结束后,三人分道扬镳,但仍保持联络。波罗斯与女友琼·亚当姆斯搬到德克萨斯州去种植大麻。凯鲁亚克回到纽约皇后区去看顾他的患胃癌待毙的父亲。一九四七年时,他结识了一个名叫尼尔·卡沙地(Neal Cassady)的青年,此人是在儿童教化院出身,没有受过正式教育,对于生活极不负责,过一天是一天,毫不为明天担忧。但他谈锋极健,天资聪慧。凯鲁亚克与他结交后,突然发现他可利用卡沙地的狂妄生活作风作他的小说题材。同时,卡沙地对女性似有特别吸引力,而凯鲁亚克本人对异性怕羞得很,因此对卡氏这种魅力很具羡意。卡沙地要凯鲁亚克教他写作。
他们成了好友后,连金斯堡也被卡沙地的吸引力所迷住。金斯堡把卡沙地看作一块璞玉,可以雕刻为一件无价宝,也与他发生了同性恋的关系。不过卡沙地此人行踪无定,凯鲁亚克随着他到处乱跑,最终二人一起到墨西哥去看波罗斯。沿途的经验就成为凯鲁亚克最著名作品《在旅途》(On the Road)的素材。《在旅途》于五十年代销路极广,年轻人几乎人手一本,成为“垮了的一代”的代表作。
波罗斯与女友琼·亚当姆斯从德州搬到墨西哥城居住。主要因墨国生活便宜,毒品易购,二人都每天吸毒。可是好景不长,波罗斯某日在酒醉毒迷之时玩弄手枪将琼误杀,逃往北非丹吉尔。他那形容吸毒者的五色幻觉心理状态的名作《赤裸的午餐》(Nacked Lunch)就在这时期写成。
“垮了的一代”的作品在五十年代逐渐出现。第一本是波罗斯用了威廉·李的笔名于一九五三年出版的《吸毒者》(Junkie)。那时凯鲁亚克,金斯堡,卡沙地都在美国西岸居住。不过卡沙地对自己的写作没有成就很觉失望。
这时,凯鲁亚克又突然开始对佛教发生兴趣。向诗人加莱·史乃德学了爬山的技巧。他用二个夏季,在加州与奥利冈州的山顶打坐默思。后来他在去墨西哥旅途中,收到金斯堡所寄来的一首长诗。这首诗风格非常独特,完全冲出了一般诗的旧框框。凯鲁亚克读了以后,发现诗中也含有他自己文句的腔调,把此诗取名《嚎叫》(Howl)。一九五五年秋,金斯堡在旧金山一个画廊朗诵《嚎叫》,西岸的落魄文人麇集,凯鲁亚克携了一大瓶便宜酒饷客。纽约时报把这个文艺集会作了报导,从此“垮了的一代”就闻了名,而《嚎叫》也成为这个流派的代表诗作。
《嚎叫诗集》于一九五六年在旧金山出版。出版者也是一个诗人,名劳仑斯·弗林吉蒂(Lawrence Ferlinghetti),他也是美国第一个专门出售平装书的书店老板,赚了钱后,自办出版公司“城光”(CityLight)。可是这种小规模的出版公司当然不能与大书局相比。为了节省印刷费,他把《嚎叫诗集》送到英国去印。印成的诗集五百本运回旧金山,被海关目为诲淫读物而没收,后来经过长期的法庭审判始告胜诉。
五十年代还是美国思想保守的时代。“垮了的一代”成为打破社会习尚的后来六十年代自由风气的前锋。“垮了”的作家都遭遇了出版的困难。凯鲁亚克的《在旅途》于一九五二年即由维京书局收购,但等到一九五七年始出版,因在这五年内,编辑要作者删改原稿,凯鲁亚克坚持不让。波罗斯的《赤裸的午餐》于一九六二年出版时被禁,书局向法庭起诉,著名作家如诺曼·梅勒,诗人劳勃·罗威尔等替波罗斯在庭上作证,坚称他的作品是文学,不是淫猥写作。
这些书出版时,每本都引起评论界与读书界的热烈辩论。正统派的评论家认“垮了”的作家是企图侵袭文学之门的“未开化野人”。杜鲁门·卡泼地在电视节目上讽刺地称凯鲁亚克的作品不是“创作”,而是“打字”。诺门·波陶瑞兹(Norman Podhoretz)后来成为“新保守派”代言人)在当时的左翼刊物《党派评论》上攻击这些“垮了”作家的“无知”。替他作辩护的名家并不多,但包括了著名女作家玛丽·麦卡赛与加拿大的传播学专家马歇尔·麦克卢汉(Marshall McLuhan)。
凯鲁亚克以《在旅途》成名,是“垮了的一代”第一号人物,可是他的著作不多。不久他成了一个酒鬼,每天可饮一大瓶白兰地酒,不务正业,思想变为保守,与许多过去的老朋友绝了交,公开藐视六十年代那些把他敬为神明的青年们。他终于一九六九年病逝,享年不过四十七岁。他的朋友卡沙地也因吸毒过度于一九六八年毙命,不过四十一岁。
“垮了的一代”成名后的三十年来,这个流派作家们的声望未减。《在旅途》每年仍在畅销,成为美国现代不朽作。近年来所出版的凯鲁亚克的传记竟有五、六种,证明青年读者对他的兴趣不减。最享盛名者当是亚仑·金斯堡。他不但不断写诗出版,而且曾与被暗杀的歌星约翰·勒农(John Lenon)与鲍伯·狄伦(Bob Dylan)合作。他的号召力很大,每次开诗歌朗诵会,常可吸引大量听众。他的《美国的衰落》(The Fall of America)一书曾获一九七四年的“全国书奖”。今年二月他的《一九四七——一九八○年诗集》出版,成为美国文坛一件大事。另有五个集子,包括他的日记,散文,书信等也将陆续出版。
波罗斯后来的著作有《狂野的孩子们》(The Wild Boys),《灭虫者!》(Exterminator!),《红夜的城市》(Cities of the Red Light),《绝路的地方》(The Place of Dead Roads),他还在不断扩大他的读者群。今秋维京书局将出版一套七部他以前未曾发表的著作,包括他的书信及第一部从未刊印的小说《同性恋者》(Queers)。
考罗拉多大学曾于一九八二年开会庆祝凯鲁亚克《在旅途》的出版二十五周年,出场的作者很多,当然也有金斯堡与波罗斯。看来三十年前的“垮了的一代”作者今日都已踏上成功之途。当时被目为前锋派(Avant-Garde)的著作今日已不足为奇。金斯堡与波罗斯也失去了当年的狂妄火气,成为循规蹈矩的中产阶级市民。
一九八五年二月十一日于纽约
西窗漫笔
董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