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生前也曾出版过几部受人蔑视的著作,《过河入林》(Across theRiver and into the Trees)便是一例。此书问世后海明威声名曾一落千丈,后来因为《生活画报》的帮助,始恢复原来盛誉,终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这里讲的一段轶事,是从另一位名作家詹姆斯·密歇纳(James A.Mi-chener)替《危险的夏季》所写的介绍文中节译出来的。密歇纳是美国当代最畅销流行的小说家之一;他在文学界声誉虽不及海明威,他的通俗小说却拥有广大的读者群。密歇纳的《南太平洋的故事》获得一九四八年度的普立策文艺奖后,他的写作生涯即欣欣向上,著过不少畅销书,其中有名的有:形容夏威夷岛的史诗《夏威夷》,形容阿富汗的《车马旅行队》,形容美国西部史实的《百年》,形容美国东岸马里兰州的《却沙比克》,形容南非洲的《契约》,以及形容波兰史实的《波兰》等。
这段轶事可使读者了解一些美国出版界推销书的噱头情况,以及大作家间文人相轻的程度。许多畅销书都是由出版者行使了特殊的广告宣传手段才始成名的,即使海明威作品也不例外。
从字里行间,我们也可看到密歇纳的复杂心理。他一面惊服这位大作家,一面对海明威又似抱有怨忿之情。因为虽然密歇纳自己享有盛名,可是他在文学艺术方面的名誉则绝对不能与海明威相比。
而海明威呢?他的蔑视旁人的傲慢态度,在下面的轶闻中也显而易见。也许是因为他自己曾因《过河入林》而受过人的责难。他的态度无非泄露了他的弱点。
下面就是这段轶事:
一九五二年夏,《生活画报》驻东京办事处派人来到朝鲜前线,带来一个令人兴奋的消息。那人潜行经过随时有战斗活动的山地后,终于在前方一个海军陆战队的小营地找到了我。
“《生活》有一个很冒风险的计划,”他私下对我耳语说。“我们准备用整个一期的版面登一篇文章。这计划之所以冒风险是因为这篇长文乃是小说。”
“作者是谁?”
“欧尼斯特·海明威。”
这个名字在地洞似的散兵坑中好像爆炸一样的有力,它的意图马上把我吸引住。我一向敬慕海明威,认他是我们之中最佳的作家。他是英文文句与新鲜词汇的解放者。我在世界各地流浪时,常遇到外国作家着力告诉我,他们虽自认不低于海明威,但不愿摹仿他的写作。他们对自己的作风很自满。我一听到这些话就想,为何他们从来不说:“我不要摹仿福克纳,……或菲兹杰拉德……或沃尔夫……或萨特……或卡缪。”他们总是说不要仿效海明威。这就使我猜疑他们所做的就正是这个。
你如在我遇见《生活》那个使者的前一天问我,我会回答:“我对海明威非常敬慕。他给我们这些人一个新的挑战。不过当然我不要学他那么写作。……”
且说,那使者继续说道:“这个新试验担着极大风险,《生活》不能失策。”
“有了海明威,你们怎么会输?”
“你显然没有注意‘记分牌’。书评家把他的近作攻击得体无完肤。”
“你指《过河入林》?那本书确不十分好。可是你不能因为一本著作而把一位作家一笔抹杀……”
“要点不在于此。他们不但攻击那本可怜的小说,而且怀疑他是否有资格继续出书。”
“我不信。”
“你难道没有看到那些拿他和他的小说取笑的文章?……《生活》深知,这样的攻击,将会给他的未来作品笼罩上阴影。”那人暂时停嘴,望望我们壕沟前的战地,然后回到了他的“要点”:“我们这一期牵涉到很多的……钱……与声誉。”
“你来看我干吗?”
“我们要尽可能的把那故事弄得像个样子,再呈献于世。”
“我能干什么?我不认识海明威。”
“你尊重他吗?”
“他是我的崇拜偶像之一。”
“我们的编辑们就这么希望的。”他向我凝视一下说道:“他们要你先读校样……你可自作主张……我们不施压力。结果你喜爱这篇东西,请写篇我们可在全国性广告上所用的评论。”
“目的是什么?”
“可以一举击破那些残忍的书评所遗留的坏印象……去除那些以为那个老人已无写作前途的猜疑。”
“请告诉我实话。你有没有问问其他比我有名的作家?有没有人拒绝?”
“我实在不知道。不过我确知编辑们根据你对战争与人的关系的看法,认为你写最合适。”
“海明威知道这个措施吗?”
“如果他知道我们以为他需要这类帮助,必会深感受辱。他只能在看到广告时才会发现。”
我义不容辞地答应了那使者,我会先读原稿,祈望稿子写得不错,如果真的不坏,我会不犹豫地直说。我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作家,能够如此颂扬名家,机会实在难得。
“请严守秘密,”那使者说。“这是纽约地区以外的唯一副本。你如果写出评论,请立即寄给我们。”他将一个小包放在我手中,点点头,警告我不要随便乱放免得让人知晓,就告辞前去搭乘往东京去的飞机了。
随后的数小时富含魔力。在南朝鲜遥远山间我们的海军陆战队营地,我拣了个不明亮的角落,撕开小包,开始阅读描写一个老渔夫捕鱼,以及他与大鲨鱼搏斗的令人激动的故事。从故事的开头,读到宁静的高潮,再读到活生生的结尾,我深深着了迷。不过他的炫耀技巧使我这么地眼花缭乱,令我不敢立即在读完后写我的评论。
我知道海明威好似一个巫术师。他采用了巴尔扎克的所有高妙手法,以及福楼拜、托尔斯泰、狄更斯所已发明的每一有用技巧,因此他的作品常在表面看来较现实的更好。我喜爱他的写法,不过他以《过河入林》已证明他有时显得平庸。如果他再次平庸,我不愿上当。
我坐在那个角落里,把校样推开得远一些,好像我不要被它着魔,一面我却越来越看清楚,我面前乃是一篇伟大的杰作。只有“杰作”二字可以形容。《老人与海》是这么一个灿烂的奇迹,只有天才作家才能偶然创造(后来我获悉,海明威在八星期内一口气写成,无需修改)。我思考它的形式与风格的完美,把它与其他我所视为珍宝的中篇小说相比:伊迪丝·华顿(Edith Wharton)的《伊顿·弗洛姆》(Ethan Frome),约瑟夫·康拉德的《青春》(Youth),亨利·詹姆斯的《艾斯本文件》(The Aspern Pa-pers),和福克纳的《熊》。
把海明威的故事列在其他杰作的同等地位后,我将校样藏在铺盖之下,走出去步入朝鲜之夜,对自己能如此接近伟大作品深感激奋。我艰难地走过崎岖不平的地域,我决定了:不管那些比我明智得多的书评家对海明威过去的错处说些什么,我必得公开表示《老人与海》是一件杰作。何必要那么谨慎小心?
我现在很觉惭愧,因为我没有存下我所写的评论。我的评论系登在全国各地的全幅广告上。我想我大概是说,像我这类作家,对这位文学专家终于夺回冠军,何等快乐!看到我这些字句的人毫无疑问会相信这是一册值得马上阅读的书。
不管怎样,《生活》高兴地用了我的评论,付了我稿费。可是我蒙在鼓里的乃是,当那个来自东京的代理人把那校样郑重地交给我时(“纽约地区以外的惟一副本”),《生活》也另以六百份校样在欧美各地向评论家分发,每个都是“万分秘密与独一无二”。一九五二年九月第一个星期那册登载了海明威中篇小说的《生活》出刊了。在这个极为聪明的宣传方法下,那期杂志竟销了五百三十一万八千六百五十份,海明威的单行本也立即升为畅销书,终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金。
海明威好象拳击家一样的在九个回合后赢得冠军。
这个出版界的大胆行为造成了一个出人意外的后果。《生活》的编辑们高兴得很,决定再来尝试一下。他们在考虑另一作家人选时,记起那曾经冒了险写过颂扬海明威之声明的人。
另外一位使者来找我,这次是来自纽约,而且职位较高(我认为他是从东京来的)。他带来了叫我惊喜交集的建议:“我们从《老人》取得空前的成功,现在再想来一下。我们以为你是人选。”
“世界上没有这么多的海明威。”
“在你自己的水平上,你可以做到。你能理解喜欢行动的人。你的脑子里有没有什么故事?”
对这类问句,我常直率答复。我爱好写作。我爱好舞弄与人类感情发生纠缠的文字。我当然已有十多个主意,在细细察视后发现多数没有价值,但有一、二个似乎有经久的力量。
“我曾在朝鲜上空参预过战斗飞行……”
“你这把年纪?”
“我也在地面干过很多巡逻任务。我脑中有一些主题的大纲。”
“比如,什么?”
“比如,一个民主国家不公开宣战而参加作战是很危险的。比如,将青年人送往前线作战,而老年人坐在家中赚钱,既不吃苦,也不付军税,这在道义上是错误的。特别错误的是任意召唤一些人去作战,而任意让其他同样合格者自由地留在家中。”
“你的故事是不是要敲这些边鼓?”
“我不是敲边鼓的。”
“写吧。我想我们有些成文的东西。”
我突然被前所未知的热火所袭,一面又对自己可以追随海明威的足迹而深感兴奋。我便把所有其他工作搁在一边,飞到佛罗里达州的杰克逊维尔。这样我可以对我在朝鲜所随便飞行的战斗机有更亲切的认识,同时也可熟悉航空母舰那些错综复杂的技术和作用。在朝鲜战争初期,我曾在海军许多母舰上飞行升降,有足够的知识以供写作。不过直到你坐下真正开始在纸上写字的时候,你绝不知晓你实际上的知识何等简陋。
一九五三年七月六日,《生活》第二度出版了。一次登完的中篇小说《东古里的桥梁》(Bridges at Toko-Ri),距离《老人》的巨大成功不到一年。像上次一样,编辑们为了保全自己,也请另一位作家来证实他们货品的道道地地。这次他们挑中了赫尔曼·沃克来说些好话。虽然我已不记得我的关于海明威声明的内容,但我清晰记得沃克这么说到我:“他的眼睛已看到过光荣。”
我的作品的销数比不上海明威的,但第二次的尝试也算反应不错。这样编辑们又要寻求第三位,第四位的“继承人”。
我相信他们要将这个盈利的连锁继续下去:先是我称颂海明威作品,然后我写我自己的;其次是沃克称颂我的作品,然后写他的;谁来称颂沃克的就来写第四部。可是沃克一时没有东西可用,于是《生活》就找到一个名誉几乎与海明威相齐的英国作家,但他的中篇小说是完全失败,第四者的计划就被放弃了。《生活》这种一次登完的新颖作法能够成功,原是因有个能手海明威。像我这样的作者尚可一用;作品如果既无生气又不紧凑,就会失败。这个尝试结果就此而止。
我只遇见海明威一次。在纽约的某个冬季下午,我的老友里纳·赖翁斯(《纽约邮报》的闲话专栏作者,但有时也是海明威的密友与旅伴)来个电话:“爸爸(海明威的朋友们对他的亲昵而又尊敬的称呼),刚从古巴回来。我们与吐兹在一起,你干吗不过来?”
当我到了那个著名酒馆(为体育名人萧尔所开,文艺、影剧、体育各界名人常集此饮酒、进餐)之时,萧尔正坐在他心爱的角落开玩笑地侮辱客人:“请想想,像我这么一个有身份的人,竟将整个时日浪费在这群写文章的家伙上。”海明威、赖翁斯与其他二个名字我不记得的人正在交谈战场故事。里纳虽已经告诉过我海明威很想同我这个自招麻烦替他的《老人》辩护的人相会,海明威自己却闭口不谈此事。他很有自觉感而无礼貌,他甚至不屑向我招呼。
只有两段谈话使他态度软化。有一次他替我仗义执言:“我从不要有人叫我为‘那个有天才的费城作家’。我要与名家比赛:福楼拜,披奥·巴鲁哈”(一八七二——一九五六,西班牙作家)。
当我说到我对巴鲁哈这位扎实的作家极具尊敬而且曾访问过他时,海明威很表惊讶。在巴鲁哈逝世之前,海明威曾告这位辛辣的老人:“你才配获得诺贝尔奖金,不是我。”我们满怀深情的谈论那个倔强的西班牙人。
更使海明威惊讶的是我曾与一群墨西哥斗牛士一起旅行过。他听说我与几位墨西哥著名斗牛士相识,更表喜悦……
我们谈论了一会时,海明威将多数墨西哥斗牛士都沦为次级……不过他却没有胆子就我对《老人》的称颂向我道谢,而我也不愿提及此事。不久以后,一九六一年七月,我听到他的去世消息,他享年六十三岁。
一九八五年一月十七日于纽约
西窗漫笔
董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