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投枪,百炼犹存鉴湖冽。
贞心劲节,卅年同仰雪峰高。
上联说他的杂文继承了鲁迅的传统,下联说他一直敬服冯雪峰,我也愿附仰止景行之列。这其实没有说出什么来,此外我要说的还多,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今天我拿出他赠我的最后一本书:他的旧体诗集《散宜生诗(增订、注释本)》(精装本),展对摩挲,万感纷陈,好吧,就从这里起,先说一点。
实际上,这本书是作者聂绀弩和注释者朱正两人合赠的。朱正同志由长沙来京,参加冯雪峰文艺思想讨论会,十一月十六日晚到我家来,面赠此书。他说:“你可得谢谢我。书是我送的,宝贵的是我替你找了聂老亲笔题赠。恐怕这是他最后的题赠了。”果然,内封上面题的“舒芜兄 绀弩”五个字,已经不成字形。聂老十年卧病,一直是“冷眼向窗看世界,热心倚枕写文章”(郁风、黄苗子戏赠绀弩联),稿子的字迹一直清楚,偶写毛笔字,屡为书法家虞北山教授所叹服,认为超过了专门书法名家;近一年来他的两腿萎缩了,字还是能写;前些时刚听说他两手也开始萎缩,现在亲眼看见他用萎缩的手写出的这样不成形的字了。我感到震动,打电话给周颖大姐探问情况。周大姐说:“老聂还是那样。还是整天爱睡,手脚是萎缩了,饮食还是正常。”我稍稍放下心,因为彼此住处相距实在太远,路上需换两三次车,便没有马上去看望。我以为总还来得及。不料聂老八十四年的生命,只有最后的十天了。
二十一日,我参加了一个关于杂文的座谈会。我在会上说:中国杂文在发展。聂绀弩同志原是鲁迅以后第一流的杂文家,近十年来,他又以杂文入诗,创造了杂文的诗,或者诗体的杂文,开前人未有之境;同时如荒芜、邵燕祥、黄苗子、吴祖光等,都能以杂文入诗,而聂绀弩的成就最为卓著。我发现我这些话并无新意,因为参加座谈会的人多数原来就是这样看的。我打算去看望聂老时把这个情况告诉他,不料聂老八十四年的生命只有最后六天了。
二十七日晚,我才得到聂老于二十六日逝世的噩耗,说什么都来不及了。又过了几天,才得到聂老自己赠我的《散宜生诗(增订、注释本)》(平装本),并无他的题赠的文字,是三联书店周健强同志根据聂老指定的赠书名单代寄的,大概寄递过程中有耽搁,周健强同志的附函还是聂老逝世前写的。我看着寄书的日期,更沉重地感到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可是,《散宜生诗》的自序里面,有一段关于我的话:
某日舒芜兄来看我,其时我出狱不久,二十年未见,东谈西谈,不免也谈到诗,我知道他是懂诗的,拿出挽雪峰的几首诗给他看。他说好,并说要抄下来,把底子也拿去了。后来又写信来要看我的全部所做。我本以友为师,也就都给他了。他大概也都抄下了。退还底稿时,说了很多称赞的话。本来迩冬在十年前已曾称赞,我以为是应酬性的;这回舒芜说的更离谱,我不相信。我未学诗,并无师承,对别人的诗也看不懂(不知什么是好,好到什么程度。又什么是不好,又到什么程度)。做做诗,不过因为已经做过几首了,随便做得玩玩。以为旧诗适合于表达某种情感,二十余年,我恰有此种情感,故发而为诗;诗有时自己形成,不用我做。如斯而已,哪里会好?天好又能好到哪里去?不意有人从舒芜那里看见我的诗了,写信给我叫好;舒芜又和我不认识的诗家谈我的诗,甚至说是“奇诗”,诗家回他的信,都谈得很认真,说我别开生面。舒芜把人家给他的信寄给我看,我想,他们串通了来蒙混我的必要,大概是没有的,才渐渐相信他所说有些是真的。但到现在也仍然不完全相信我做的诗果真是诗,不懂别人所做的诗有何好坏。
这里面,有些地方要注,要疏,要笺,要证,先前也有人问过我,现在我检点聂老给我的遗札,有不少有关的材料,我想正好以聂解聂,或者这倒是较为切实的悼念。
我所存的聂老遗札第一通就是他手录的《挽雪峰前辈》四首诗稿,可证他说我拿回家抄的,这是他记错了。诗稿末署一九七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这只是他录诗的日期,并不是他说的我去看他的那个“某日”。他是一九七六年十一月才从山西临汾监狱释放回北京的。我由黄苗子同志处得知,便于“某日”去看他,总是在他录这组诗见示之前,当天晚上,我作了一首诗赠他:
绀弩翁归自汾河,相见惘然。夜读吴汉槎诗,有“一去塞垣空别泪,重来京国是衰颜”之句,借取半联,衍为一律以赠
已成永诀竟生还,十载浑如梦寐间;
久历波涛无杂感,重来京国是衰颜。
金红三水书何在<SPS=2423>,雪月风花句早删;
陌路萧郎莫回首<SPS=2424>,侯门更隔万重山。
<SPS=2423> 翁旧题所居曰金红三水之斋,谓金瓶梅、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也。
<SPS=2424> 翁旧有印曰“垂老萧郎”,识一九五七年之事也。
我把这首诗寄给他,大概这之后他才把他哭雪峰的诗录寄给我。我回信说了什么“更离谱”的话,记不清了,但关于他能以杂文入诗,大概是说过的。他一九七七年元旦写信给我,对于诗里面的“无杂感”和信里面的“以杂文入诗”两点作了答复:
兄谓我为无杂感为大误,并谓以杂感入诗,开前贤未到之境,云云,未免过高。杂感实有之,不但今日有,即十年前也有,所以我认我所经历为罪有应得,平反为非分。至于以杂感入诗,目前尚未臻此。假我五年,八十以学诗,或可得其一二乎!……但桀骜之气,亦所本有,并想以力推动之,使更桀骜。而兄谓非所敢望,真反语矣。
可见我说他以杂文入诗,并没有说错,他承认是自觉地在走这条路。他当时虽已出狱,但他在“文革”中因有不满林彪、江青的言论而以“现行反革命”罪被判的无期徒刑仍未平反,当时中国虽已粉碎了“四人帮”,“文化大革命”还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所以他忿激地说“我认我所经历为罪有应得,平反为非分”。
我又写信声明我说的是真话,不是“反语”,并且告诉他,朋辈中已共认他的诗自成“聂体”。一月五日他回信说:
所论诗意,鄙意度之,均前人所不齿者,一为以文为诗,二为野狐禅,即人谓袁枚为通天神狐醉后露尾之意。但我亦不以为羞,不知其可羞。本不知何者为诗,何者为文,更不知何者为正法眼藏,再读书卅年亦未必能知,也就只好如此了。但兄谓有所谓“聂体”者,真使我大吃一惊,不知所谓“朋辈”果是何人。我诗不成体统,竟招致如此不成体统之论,笑煞天下诗人墨客乃至非诗人非墨客矣。大概我兄行文所至,笔先意到,不会真有此也。
我打算回答他说,所谓“朋辈”即是陈迩冬、黄苗子、张铁铉这几位老朋友,他不妨自己去问。我信尚未写,一月十一日他又来信云:
前信计达。几日未见回示,心中有些皇皇,因回思诗题似很不恭也。兄前信所说,颇使我半信半疑,但又亟愿真有此事。请想想,若真有人问海外东坡,诗真有聂体,文真五十年有此一家(不管是第几家),我该何等飘飘然!何况生挂吴剑乎?
我有许多弱点。其最大弱点为没有学问,六十余年前一小城小学生,怎会有学问?……此事本未瞒兄,兄亦未被瞒。但由此派生一事:我不懂欣赏,不爱看人家的文章,看亦懂不透,因此做批评家和编辑都不够格,尽管我自爱东涂西抹且似真有嗜痂者。因此,我很狂妄,小学生而成了文人;也很谦虚,有人真比我有学问。自大亦自卑。此事想兄早已洞察,但仍一吐,为兄知我论我之助。此亦对兄前函半信半疑之原因也。
他经常说得自己毫无学问,其实他能写出《释舅姑》《广古有复辅音说》那样有学问的文章,陈迩冬同志曾评为“千载何人释舅姑”, 我看并未溢美,这些且不说了;而诗有别才,非关学也,既是名言,何况他从不是以学问为诗,所以他单单从“没有学问”这一点上来“半信半疑”,其实也就是不大怀疑了。
我写给他的信中,曾说过这样的意见:向来说“诗穷而后工”,说“欢愉之言难工,穷苦之辞易好”,其实古来写穷苦的诗,并没有多少好的。黄仲则的“全家都在西风里,九月衣裳未剪裁”,“茫茫来日愁如海,寄语羲和快着鞭”之类,无非酸寒而已,正是评论家说他的:“其俗在骨”。而聂绀弩在北大荒在监牢里的那些诗,才是写穷苦的绝唱,写出了那样人所不堪的环境中一个不失人的尊严的人。他当时没有答复这一点,一九七七年二月二日信中才谈了一大段很重要的意见:
有一次你说写穷的名篇名句也少有,这是伟论。因为是关于我,不便插什么嘴,所以回信也未提及。吴梅村送吴汉槎(是否一家?):开头山非山兮水非水,生非生兮死非死……这样叠了好几句,初读时喜极,认为它很投合我的桀骜之气,而且真写得一通到底。但是,我所经历的远比汉公经历的深广得多,但一点也未觉得象梅公所说的那样,倒是觉得到处都是生活、天地、社会,山繁水复,柳暗花明(这是说主导的一面,其他暂略)以及歌不尽颂不完的东西,才觉悟到梅公诗是以自己和朋友汉公之类,是高等明人或清人,应味列入簋而天下不以为泰,而今竟如此,所以云云,否则就是文字游戏。至于寒衣未剪,羲和着鞭,等于直接说我没钱,谈不上艺术表现法。杜甫有许多名作脍炙人口,长<SPS=2060>歌却并不怎么动人。什么人说,安得列夫要读者恐怖,读者却不恐怖,契诃甫不要人恐怖,人们却恐怖了,从这可得到许多领会。诗以穷工,它的本义当是人穷可以更深刻地领会一些所谓人情,更能接触到通人们所不留心的人、生活、阶层,得到许多诗的资本。杜甫就是一例。但杜公也是最喜直说穷苦的典型。这一点却坑的人不少,许多诗集包括大人物陆游的,都是没做官怀才不遇,做了官又恨未早退,继承着杜的不优良传统。因此,你说表现穷的好东西又有什么呢?我认为是伟论。
按:吴梅村与吴汉槎不是一家,梅村太仓人,汉槎吴江人。梅村那首诗的题目是:《悲歌赠吴季子》,开头是“人生千里与万里,黯然销魂别而已,君独胡为至于此,生非生兮死非死,山非山兮水非水”,这些地方聂老记忆都有些模糊。但是他这段话,我认为极重要,是他的人生观和文学观,创作态度和创作方法的极重要的自述,不是他自己这样说出来,别人是难以看得这么深刻的。上面说过,我劫后重逢第一首赠他的诗就借用了吴汉槎的“重来京国是衰颜”之句,他现在实际上对此作了回答。我回信说这真正是见道之言。他三月八日信又加以补充云:
兄某函说,我认为何处皆〔有〕可歌颂者,并谓为见道之言。其实只是一面,其另一面何处皆有不可歌颂者。一分为二,此道非我见或首先见。屡想说此而屡忘,今补上。
这就更完整了。(后来我劝他把这个意见写出来,他便写了一篇《写出来篇答舒芜》在《随笔》双月刊上发表了,此是后话。)
聂老自序中说:“舒芜又和我不认识的诗家谈我的诗,甚至说是‘奇诗’,诗家回他的信,都谈得很认真,说我别开生面。舒芜把人家给他的信寄给我看,我想,他们串通了来蒙混我的必要,大概是没有的,才渐渐相信他所说有些是真的。”所谓他不认识的诗家,就是李慎之同志。聂老一九七八年七月十一日信专谈此事:
李公信已看及,我受到很大震动。原以为我根本不会作诗,或所作根本不是诗,谓为诗者,不过友朋之间,无可直说,偶然面谀而已。读此信,知你不但对我说,而且对别人说,不但说是诗,而且是……,虽亦溢美,总非面谀。而且别人据说也同意,另一别人甚至谓为中国之这个那个,更谓若干年后必传,这在我们总是无法证明的了,想当在四五次文化大革命之后,且不管它。这个那个非妙事,不过说明我将被放或重进失掉的好东西(中国无放逐,放逐亦重进而已)。总之,都非面谀,这就使我想于这方面振奋一下。因思平生有两次“大作”,一为北大荒吟草均歌颂道动者,迩公谀之为锄锹文字气干霄,略近百首,包括放牛,当更为中国之什么,亦即法庭所谓“发泄”者,旧曾奇怪何以谓之发泄,今见某公中国之某某之说,乃始有悟:我之歌颂,人则谓发泄也。此物已束之法院档案中,当尽量忆得,以求尊教。其二在失掉的好地方,曾改旧添新,成武汉大桥卅余首,曾抄以示人,其人了不措意,谓仅一联可取。旋被搜去,亦未念之。今思是亦有可忆存之处,忆之三日,仅得十余首。荒吟一盘散沙,可多可少。组诗则为整体,不及一半,缺欠自多,当更追忆,然亦苦矣。
人无定见,合受此<SPS=1821>。此十余首已抄出,枉顾时当与手卷李函原件并呈。
自序中约略之辞,得此一函,可当详注了。
从以上所引遗札看来,聂老作诗的态度非常严肃,要求自己非常严格。他所谓对自己的诗的怀疑,其实就是要与传统的诗学严格划清界限,怀疑别人是否懂得这个界限,是否仍然用了传统的标准来肯定他赞美他。他有句云:“感恩赠答诗千首,语涩心艰辨者稀。”又有云:“老想题诗天下遍,微嫌得句解人稀。”都是这个意思。及至他终于相信世上还是有那么一些能解能辨之人,他才决心将诗集整理问世。今后,我相信会有深入研究聂诗的人,我希望摘记这些遗札能于研究有些助益。 聂老遗札中谈诗之语不仅这些,还有泛论诗学的,评别人的诗的,评我的诗的,都很精彩。特别是他一点也不喜欢我的诗,多次把我评得灰心丧气,然而细想都说得对,使我再也不敢轻易作诗。这些都抄出来未免太多,只好且俟将来别的机会。
一九八六年四月二十一日
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