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特立布的接收编务会怎样影响《纽约人》杂志未来的内容、作风、质量、作家阵容?这些都是文化界人士与读者所关心的问题。《纽约人》杂志近年来人事与经理事务的变化与美国的大企业联合化(Conglomeration)的趋势有关。两年以前,美国报业大王纽好斯(S.I.Newhouse)以一亿六千八百万巨资购取了《纽约人》,他的第一个注意方向就是广告方面的收入。在美国,办报刊的主要收入是广告费,而广告取费标准高低则随销路大小而定。如《纽约人》那类豪华、精印刊物的每册售价,往往不抵成本。
纽好斯购取了《纽约人》后,他所任用的营业部经理人员都是年轻人。他们第一眼就发现《纽约人》仍保留它在创刊时期的风度,虽有固定忠实读者,但要进一步吸引新一代的青年读者,必须改革它的老气横秋的作风。但是萧恩执行编务已三十五年,不但受许多名作家爱戴,而且在文艺界拥有高度声誉。营业部的小伙子无法去碰他。他们的第二个攻势就是在报刊与电视上发布宣扬《纽约人》的广告。在过去,萧恩自恃清高,认为替他的早已著名的杂志做广告,有失尊严。但是在这方面,他不得不向新老板与新老板手下的少壮派低首。
自从劳斯创刊以来,《纽约人》一直坚持编务与营业是两件事,必须隔离;即是说,生意不得影响内容。这是美国刊物与电视广播业所常发生的基本矛盾:例如,广告部拉来了大幅广告、大笔收入,不免想要左右编辑方针,替广告客户说句好话。有骨气的主编人绝不容这类事情发生。由于萧恩的耿直,再加上他的年老,编辑部与营业部少壮派间的冲突乃是必然的事。老板以生意眼为准,当然是靠在少壮派一边,不过他又要尊老敬贤。在这种情况下,《纽约人》内部就矛盾百出,编辑方面与营业方面分为两个对峙阵营。
老板纽好斯手中的王牌是主编萧恩的年纪,因为萧恩迟早必要退休,届时他可聘请新主编。萧恩的实力在于编辑部同人与作家们对他的支持。他虽准备退休,一面却在培植内部一位编辑接替。人们的印象原是接手者必是经过萧恩挑选的人物,因此,消息传来,纽好斯已聘定一位外来人物接收编务,不但引起《纽约人》编辑部震惊,也引起纽约文艺界人士震惊。
新主编劳勃·高特立布是何许人呢?他今年五十五岁,也是美国出版界著名人物。过去十九年来,他是克脑夫书局总编辑,在作家中声誉极高。一般说来,他的接收《纽约人》编务是很适当的,因为他也是个看重严肃文学的文人;在他的书局出书的作家有很多是《纽约人》的撰稿者。由于克脑夫书局属于蓝登书屋出版体系,而纽好斯也是蓝登的老板,照理这类主编人的替换应是很顺利而平安无事的。闹成纠纷的主要原因,我想是因《纽约人》编辑部人员与作家们对他们所尊敬的萧恩受到老板的“怠慢”而感不平。
纽好斯在宣布这项消息之前二个月,曾与萧恩作过谈话。两人谈话的经过情形,则有几种不同的说法。一般外界的说法是:纽好斯向萧恩提出一个退休日期;萧恩向纽好斯提出一个继承编务的人选。纽好斯说,萧恩自动提出于一九八七年三月一日退休下台。支持萧恩的编辑部人员则说,萧恩并未同意退休的确实日期,但他告诉纽好斯,他要他的副手却尔斯·麦格雷思(Charles McGrath)接任主编。麦格雷思年三十九岁,系于一九七三年入《纽约人》编辑部,后来升为小说部门编辑,进而成为萧恩的左右手。纽好斯则认为编辑部内部人员中没有一个足能胜任萧恩的职务。
一九八六年底,纽好斯向高特立布表示有意聘请他为《纽约人》主编,高特立布答应了。今年一月初,纽好斯将此决定向萧恩相告。萧恩坚持《纽约人》编务不能由“外来人士”接手。在惊讶与失望之余,他向编辑部人员宣告,他并未同意于三月一日下台。这样一来,就引起编辑部同人(上自编辑,下至学徒)一百二十余人的骚动。
联合签名支持萧恩的书信,也于此时由一个六人委员会(都是作家)拟就,参加签名的重要作家甚至包括遁世隐居的J·D·塞林格;其他有约翰·厄普代克,唐纳·巴塞尔姆,安·蓓蒂,丽玲·劳斯,瑞娜泰·艾德勒,琼纳森·谢尔等。此信于一月十四日寄给高特立布,要他自动引退。高特立布的回信很简单;他说他准备接收编务。
次日高特立布约萧恩共用午餐。两人原也相识。同时,高特立布也与《纽约人》作家们作了个别接触。那些作家如艾德勒、谢尔等都曾在高特立布当主编的克脑夫书局出过书,都尊重他的编辑才能与严肃态度。渐渐的,编辑部同人的“叛变”销声匿迹,高特立布终于得能提前于二月下旬上任。
《纽约人》编辑部人员与作家们对这本刊物的高质量很感自豪。他们联合签名抗议的行为却被文化界人士目为“幼稚”。这些编辑与作家为什么有这样的行为呢?他们自辩的理由是,一、萧恩应有挑选继任人选的权利;二、《纽约人》必须保持它原有的文学传统与编务的独立性。
但是,哪一份刊物的编辑与作家们可以如此自大,如此的“自我纵容”?这个解释并不困难。《纽约人》声誉之高,乃是由于它的撰稿者都是美国文坛的第一流作家。而那些第一流作家都以在《纽约人》发表作品为荣。纽好斯出高资所购的不仅是一份刊物,而是大批写作天才;而那些天才是无价之宝,必须好好保护。
他们对萧恩的忠诚可以说是毫无保留的。替萧恩写文章,作家有两项在外面难得的报酬:一是稿酬高;一是作者的文章受编辑尊重。
多数作家都与《纽约人》订有合同,每千字的稿酬约一千三百元。稿子如被拒绝,作者仍可收到一笔小报酬,以补偿时间与精力。订合同的作家并可享受额外的福利,如花俸、养老金等。由于稿酬是按字数计,稿件便常有过长的毛病(中国不是也有这种现象?)。作家们也有抱怨,文章给萧恩购买后,长久压而不发,有时要待数年,始见天日,有时索性不登。萧恩有购稿过多未雨绸缪的习惯,仅有的篇幅不够登载化巨金购来的文稿,不仅读者憾惜,作者更是失望。有的作家却认为萧恩其实是好心好意,借购稿为名来救济作家的生活。
《纽约人》编辑部的尊重作家,有传奇性的名誉。每一字句的推敲,必经作者同意始可见刊。一个作家承当一项写作任务后,编辑部不来干预。有一个名叫托麦斯·怀特赛德的合同作家,承当一篇调查美国出版业的文章,原以为六个星期内可以完成,不料越写越长,竟化了三年。一篇文章变成一本书,只要写得好,萧恩毫不干涉。另一作家E.J.康恩(EJ.Kahn曾于一九八○年卞之琳、冯亦代、艾青在纽约时,代表《纽约人》作过访问;他的著作包括一本记载战时美国外交人员在延安活动的“中国专家”(TheChina Hands)某次在办公室走廊迎面碰见萧恩。萧恩说了“可口可乐”一词,康恩回说:“可以。”两人交错而过,相互心会,结果康恩便写出一篇长可连载六期的讨论可口可乐冷饮公司的报告文学。
这几个例子说明,这么一位严肃编辑,如果他信任了作家,便让作家自由活动,自由写作。这类自由的气氛,在新主编上任后便恐不会存在。编辑部工作人员惟恐高特立布接任后,在老板与营业部的压力下将加紧控制。这个趋势在我看来将是必然的。
《纽约人》一向是以编辑为主力、以作家为主力闻名的一份杂志。创刊六十余年来,它在编务上的精确,在写作上的简洁作风造成美国杂志界特有的声誉。它有固定忠实的读者,但它的自我清高的态度却慢慢地失去了对年轻读者的吸引力。新老板纽好斯与他手下的营业部少壮派却决心向青年群推广销路,要把一份着重编辑、着重作家的刊物转化为一份针对读者兴趣的读物。
高特立布会不会因迎合读者趣味而降低《纽约人》的标准呢?我们须记得高特立布也是一位严肃的文学编辑。他说过:“作为一个编辑,我只发表我有信心的东西;我相信他人也会欢喜。”他自认他的编辑审评判断力不会与萧恩有多大相异处。“我的口味如有不同,我便不会去接任。”克脑夫书局出版的瑞娜泰·艾德勒的一本有关传播界与诽谤的新书就是曾在《纽约人》连载过的。高特立布与萧恩的兴趣显然很接近。
不过杂志的出版与书的出版有一个巨大的区别。杂志的收入多半靠广告;书的收入则是靠畅销。萧恩的自视清高态度有时甚至会拒绝有伤整个杂志美观的广告,他也反对《纽约人》替自己做广告。这个趋势已在改革了。一九二五年初创的刊物踏入了八十年代。
一九八七年二月九日于纽约
董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