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尼斯生于北爱尔兰,在牛津大学茂登学院学过古希腊罗马文学,在伯明翰大学教过书,最后在英国广播公司工作了二十多年,在广播文学和诗歌翻译(如《阿伽门农》、《浮士德》)上都有建树。
作为诗人,他属于奥登一代,成名于三十年代。有评论家认为他的重要性仅次于奥登。所作《秋天日记》记录了当时社会动态,犹如全景照相,而韵文整齐流畅,又有十八世纪新古典主义遗风。但有机智而缺乏深度,是其缺点。短诗也有写得好的,《雪》、《出生前的祷告》《仙女们》都是。
《仙女们》原是芭蕾舞剧名,它在现代高雅人士之间颇为有名,因为是由斯特拉文斯基根据肖邦的曲子谱成交响乐的,是齐雅格莱夫领导的“俄国芭蕾”舞团在本世纪初风靡西欧时上演的节目之一。
诗也是从一对青年男女去看这个舞剧开始,全文如下:
“仙女们”
一天之内的事:他请女朋友去看芭蕾;
由于近视,他没看清什么——
灰色林子里有白裙片片,
音乐如波涛起伏,
波涛上扬着白帆。
花上有花,风信草在风里摇曳,
左边一片花对照着右边一片花,
涂粉的白脸之上
有赤裸的手臂在舞动
如池中的海藻。
现在我们在浮游,他感到——没有桨,没有时间——
现在我们不再分离,从今以后
你将穿白的缎服,
系一根红绸带,
在旋舞的树下。
可是音乐停了,舞蹈演员谢了幕,
河水流到了闸口——一阵收起节目单的声音——
我们再不能继续浮游,
除非下决心开进
闸门,向下降落。
这样他们结了婚——为了更多在一起——
却发现再也不能真在一起,
隔着早晨的茶,
隔着晚上的饭,
隔着孩子和铺子的账单。
有时半夜醒来,她听他的均匀的呼吸
而感到安心,但又不知道
这一切是否值得,
那条河流向了何处?
那些白花又飞到了何方?
即使通过译文,也多少可以看出:诗的音乐和节奏是模仿现代芭蕾舞的:每段起以两长行,如在大步滑行;继之三短行,如回收,如踏步;一张一收,形成一个来回;六段有六个来回,形成一种起伏的运动。写法上有现代诗的突兀,不交代前前后后,但是所用的形象完全能够传达情意和气氛,例如第三段的浮游,桨,白的缎服,红的绸带,旋舞的树,烘托出女主人的风貌。
但是从第四段起,情景变了,芭蕾舞的浪漫仙境消失,代之以现代英国都市里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结了婚,两人反而生疏了:
隔着早晨的茶,
隔着晚上的饭,
隔着孩子和铺子的账单
这里形象和句子结构的运用显示出一种现代手法:让实物和节奏说话,无须加一句说明和评论,然而嘲讽自在。
“仙女们”未必是什么了不得的杰作,但是借它来说明现代英国诗的某些特点,似乎还不是一个很坏的例子。
二十、司各特(一七七一——一八三二)
林琴南译的《撒克逊劫后英雄略》使司各特名扬中国。作为一个历史小说家,他的功绩是不可没的。
但他也是一个诗人,特别擅长叙事诗,曾经独步英国诗坛,后来青年拜伦写的东方故事诗夺去了他的市场,他才转而写起小说来。
然而写苏格兰历史上的英雄人物,司各特却比拜伦更为拿手。他的诗笔雄迈,音韵铿锵,善于利用某些老的形式,如用中古时代行吟歌的形式痛斥背弃祖国的可怜虫:
世上可有这样死了灵魂的人,
他从未对自己说过一声:
这是我的祖国,我的故乡!
他的心从不沸腾,
当他的脚步走近家门,
尽管经历了异域的流浪。
如有这样的人,盯住他,
行吟者不因他而诗兴勃发,
不管他名气多大,官位多高,
又有多少世人希罕的财宝;
名、位、金钱种种,
帮不了只顾自己的可怜虫,
他活着得不了荣光,
他死了身魂两丧,
本是尘土,回归尘土,
无人敬,无人歌,也无人哭!
——《末代行吟者之歌》
他又用了民谣的形式讲了许多传奇故事,《洛钦瓦》即是一例:
呵,年轻的洛钦瓦来自西方,
整个边境数他的马壮,
除了宝刀他不带武器,
只身上路闯禁地,
他忠于爱情,不怕战争,
从未见过洛钦瓦这样的英俊。
他不为水停,不为山阻,
没有桥他就游渡,
但没等他到达芮堡的大门,
他的姑娘已经答应了别人,
那人轻爱情,怕战争,
却要娶走洛钦瓦的艾琳。
洛钦瓦径直进了芮堡的大厅,
只见聚集了新娘的一家和客人,
新娘的父亲开腔了,一手按着剑,
(而胆小的新郎不发一言),
“洛钦瓦爵爷此来是和还是战,
还是为了舞会和婚宴?”
“我久爱令媛遭你拒,
高涨的情潮今已枯,
此来非为叙旧欢,
只想饮一杯,舞一场,
苏格兰多的是神仙女,
谁不想做洛钦瓦的当家妇?”
新娘拿杯吻,勇士接过来,
一饮而尽把杯摔。
她羞脸先看地,长叹不胜悲,
口上露着笑,眼里含着泪,
老夫人正要阻拦,他已接过玉手,
说道:“来同洛钦瓦把舞步走走!”
呵,英武的他!呵,娇艳的她!
哪个大厅里见过这样的一对花!
老爵爷顿脚,老夫人叨唠,
呆立的新郎弄着缎带和呢帽,
底下伴娘们议论开来,
“只有洛钦瓦才把表姐配!”
偷捏一下手,暗传一句话,
等到跳近门口见有马,
他轻轻一下把姑娘向上送,
自己接着对鞍子飞腾,
“到手了!从此越过关山,
千骑也难把洛钦瓦追赶!”
芮堡里一片上马声,
亲戚朋友全出动,
山上谷里都寻遍,
丢失的姑娘再不见!
这样忠于爱情,不怕战争,
可有第二人能比洛钦瓦的英俊?
——《玛密安》
从技巧上讲,这诗写戏剧性的动作十分成功,而且充分利用了诗的特点(例如叠句和平行结构),对话也写得恰到好处,几个转折也处理得巧妙,还有一点嘲讽,如对新郎的写照。
未必所有的人都会喜欢这样的诗,会有人说:旧式的英雄美人!浮面的情感!粗糙的技巧!
但是这是英国诗的一个声音,时间的潮水似乎并没有能够淹没它。
二十一、麦克迪尔米德(一八九二——九七八)
麦克迪尔米德是二十世纪苏格兰最重要的诗人,这一点现在已无异议。他中年变法,引起的惋惜多于赞美,然而诗人自己却说得斩钉截铁:
最伟大的诗人往往要经过一次艺术上的危机,
一个同他们过去成就一样巨大的转变……
庸人们惋惜我诗风的改变,说我抛弃了
“有魅力的早期抒情诗”—一
可是我已在马克思主义里找到了我所需
的一切……
——《首先,我写的是马克思主义的诗》
这倒真是有诗为证的。例如:
未来的骨骼(列宁墓前)
红色花岗岩,黑色闪长岩,蓝色玄武岩,
在雪光的反映下亮得耀眼,
宛如宝石。宝石后面,闪着
列宁遗骨的永恒的雷电。
又如:
我为什么选择红色
我穿红衣战斗,
理由同加里波第①选择红衬衫一样——
因为战场上只要有几个人穿红衣,
看起来就是一大群——十个人
象一百个人;一百个人
象一千个人。
红色还会在敌人的步枪瞄准器里晃动,
使他瞄不准。——当然,最重要的理由是,
一个穿红衬衫的人既不能躲,也不能退。
(一九四三)
这些都是好诗,更不必提有名的献给列宁的三个颂歌了。一九五五年出版的《悼念詹姆斯·乔埃斯》这本大书里也是充满了出色的段落。
然而早期的抒情诗也仍然是“有魅力”的,不因为诗人后来的变化而失其光采。它们当中有这样一首:
呵,哪个新娘
呵,是哪个新娘手拿一束
白得耀眼的蓟花?
她那怕事的新郎哪能料到
他今夜会发现个啥。
比任何丈夫亲密,
比她自己还亲密,
人家不要她的贞操,
只不过施了一个诡计。
呵,谁已先我而来,姑娘,
他又怎样进的门?
——一个我没生就已死的人,
是他干了这坏事情。
只留给我一点贞操,
在你那尸体般的身上?
——没有别的可给了,丈夫
无论找古今哪个姑娘。
但我能给你好心肠,
还有一双肯干的手,
你将有我的双乳如星星,
我的身子如杨柳。
在我的唇上你会不再介意,
在我的发上你会忘记,
所有男人传下的种
曾在我处女的子宫聚集……
(一九二六)
这诗用了古民谣的形式。从古以来,人们对新婚之夜感到神秘,诗的一开始也是气氛神秘,读者不知道究竟新郎会发现什么,所谓“诡计”又是什么。接着新夫妇问答——问是根据常理,带着男人的自大和占有欲;答得很妙,充满了女性的真挚和无私。然而一切出之以诗,最后两段写得特别美:有具体的形象,但又把肉体的事提高到“星星”和“杨柳”的境界,同时又很实际:只要两情相洽,我能以好心肠待你,又能凭双手为你干活,你又何必寻根刨底要问清那问不清的事情?要知道情欲是温暖而又古老的,古老得如人的开始……
深刻而又美丽,神秘而又亲切,而语言又是那样简单,那样纯朴——这是圣经里的雅歌和苏格兰古民歌的卓越结合。
难怪大诗人叶芝在三十年代之初编《牛津现代英诗选》的时候,发现了这首诗,感到惊讶,说:“有这么好的诗,而我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① 加里波第(Ginseppe Garibaldi;一八○七——一八八二),意大利民族解放运动领袖,曾组织红衫军。
读诗随笔
王佐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