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思想或文学理论是创作实践的理性浓缩与升华,离开大量具体、生动的文学作品,很难准确把握住一定文学观象的本质和精髓。同样,研究作家、作品缺少理论概括,也无法从整体上说清文学的发展与演变。但长期以来,在我们的古典文学界和古代文论界中,治批评史的忽略研究具体文学现象,结果文学史只是作家、作品的罗列;而批评史则只从理论形态的著作出发,一些结论流于抽象,使人印象不深。罗宗强先生的《隋唐五代文学思想史》力求把文学史、批评史各自研究的课题综合起来,并结合着社会审美心理方面的分析,说明公元五八一至九五九年近三百八十年间文学思想的演变、发展。作者的努力开始打破了文学史与批评史研究中的单一、封闭状态,给这块领域注入一些活力。
作者在本书导言中指出:“文学思想不仅仅反映在文学批评和理论著作里,它还大量反映在文学创作中。……只有把文学批评、文学理论与文学创作反映的文学思想倾向放在一起研究,才有可能较好地说明文学思想的发展面貌,较好地探讨文学思想的发展规律。”(第4页)作者在分析“风骨”时就较好地贯彻了这一思想。他认为,若离开创作实际孤立考察它的内涵和外延,往往不容易得到确切的认识。刘勰在《文心雕龙》中释风骨,更多的带着纯粹理论的意义。他所推崇的理想的风骨便是“梗概多气”的建安风骨。在唐代,从“四杰”到陈子昂再到盛唐诗人也倡风骨,理论上也崇尚建安。但如果我们因此便说他们对于风骨概念的理解和刘勰所提倡的一样,便是不准确的。“他们继承建安风骨的,只是它的浓烈壮大感情,是它的巨大的气势力量,而把作为它重要组成部分,构成它重要特色的悲凉情调扬弃了,代之以昂扬、明朗的感情基调。”(第99页)这就是说,作为追求一种强烈的、巨大的感情力度,盛唐与建安是同样的。但建安诗人笔下<SPS=0817>漫着的那种人命危浅的感伤情绪,在盛唐诗人那里却让位于建功立业的慷慨高歌。自信代替了感慨,壮大代替了悲凉。盛唐诗人对建安风骨的这种扬弃,并非是一种主动的选择,而是时代使然。所以,要全面准确理解古文论中“风骨”的含义,就必须把握住建安风骨与盛唐风骨的同中之异。这种分析,无论对治文学史或治批评史都是有益处的。
本书打破了以往撰写文学史或批评史常用的以人为纲的体制,而代之以时间段落为纲的体制。理由是:“文学思想在它的发展演变过程中,往往自然形成一些时间段落。这些时间段落之间,有内在的衔接,但各自又有特点。”具体来说,“它都包含着通和变两个方面,有继承的一面,也有变新的一面,只有用唯物史观,对它进行历史的考察,才有可能了解它比它之前提供了哪些新的东西,它有没有自己的理论建树,这些理论建树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有无进步意义。”(第5页)以时间段落为纲的意义在于:从内在的、本质的联系上把握住规律,这实质上是以规律为纲。它同以人为纲那样只是按照作家的自然布局罗列名单相比,自具特色。如韩愈、孟郊、李贺、卢仝等几位诗人,文学史上向来未归入同一流派,而罗先生则从他们共同的创作倾向与艺术追求中,总结出中唐尚怪奇、重主观的诗歌思想。他指出,按韩、孟诸人的才华,完全可步武盛唐,但如果真如此,他们就只是在重复前人已经做过的事,所以,诗人所独有的艺术气质决定他们另有追求,而他们所处的时代环境又为这种追求提供了条件。他们选择了一条既不同于盛唐诗人也不同于同时代元、白等写实尚俗的诗歌路径,即侧重表现个人内心的情状与自己心灵的历程,即使写现实,也多通过心灵的折射,带有更多的主观色彩。他们所追求的,是一种异乎寻常的、怪奇的、枯搞冷竣的美。书中举出大量诗例,来说明韩愈、孟郊、李贺等人这种共同的美学追求。孟郊开始在对自然美的欣赏中注入一种恐怖、冷竣、哀婉的气氛,如:“冷露多瘁索,枯风饶吹嘘。秋深月清苦,虫声老粗疏。”(《秋怀十五首》)韩愈则主张在构造一个光怪震荡的世界的同时,表现一种怒张的力,如:“我愿生两翅,捕逐出八荒。精诚忽交通,百怪入我肠。刺手拔鲸牙,举瓢酌天浆。”(《调张籍》)在主观幻化的世界里,完全是一派精神的力在流荡,在突奔!李贺素称“鬼才”,追求一种色彩斑驳的凄艳之美,所造诗境也往往异乎常态,其诗如“秋坟鬼唱鲍家诗”(《秋来》),“鬼灯如漆点松花”(《南山田中行》),“漆炬迎新人,幽旷萤扰扰”(《感讽五首》)。这种追求异乎寻常的、怪奇之美的倾向,大致发生在同一时期,它迥异于前人及同时代人,是一种独特的美学创造。这就是说他们提供了前人所没有能提供的东西,应该在文学思想史上占有一席位置。这种观点,以前治文学史的人多未涉及,所以给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觉。
一种特定的社会审美心理是怎样形成的?它对文学思想的发展演变有何影响?对此,作者也进行了很有价值的探讨。他认为:“唐代文学思想的发展变化,与政局有关。但是它与政局的关系,主要是通过士人的心理状态表现出来的。政局影响士人的心理状态,士人的心理状态直接影响文学思想的发展变化。”(第470页)也就是说,一个社会之所以出现某种审美心理与艺术情趣,主要受时代环境与政治局势的影响。在具体研究中,书中既不机械地做社会决定论的定量分析,也不只谈“内部规律”而完全归结于性灵、才能等主观因素。丹纳在《艺术哲学》中曾指出:“自然界有它的气候,气候的变化决定这种那种植物的出现;精神方面也有它的气候,它的变化决定这种那种艺术的出现。……精神文明的产物和动植物界的产物一样,只能用各自的环境来解释。”(第9页)时代环境、政局变化、国势盛衰就是形成某种特定文学思想或创作潮流的精神气候与土壤。但是,政局对文学思潮的制约与决定并不是直接的,其间要通过中间环节,这些中介就是文人命运与士人心理。正如罗先生所分析的那样:“由于中国封建社会里文人普遍地走入仕参政的道路(不论其成功与失败),文人的命运往往和政局的变化关系至为密切。他们的思想状况、精神风貌,也就随着政局的变化而变化。而这种变化,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他们的生活情趣、审美理想,当然也影响到他们的文学思想。”(第473页)他进而用这种观点探讨唐诗繁荣的原因,认为:唐诗繁荣大抵有三个阶段,即景云中至安史之乱前后的盛唐诗坛,贞元、元和间的中唐诗坛,大和、大中间的晚唐诗坛。三个阶段,各有其繁荣的特点,这就是艺术追求与审美情趣的不同,文学思想主要倾向的不同。
盛唐诗人之追求“骨气端翔,音情顿挫”与兴象玲珑之美,与此时士人的强烈入世思想、对建功立业的热烈向往、充足的自信心有关,是他们这种情怀在美学理想上的反映。近百年的安定繁荣、国力强盛,培养了一代文人的昂扬精神面貌,山河,功业,豪情,完全融为一体;向往、追求、襟怀,都带有明朗基调与乐观情绪。这就是所谓“盛唐气象”的思想基础。
安史乱起,政局突变,社会动乱与民生疾苦涌到诗人眼前,创作倾向遂随表现内容与反映题材而一变。杜甫关注现实,写世上疮痍而成为诗中圣哲。韦应物、刘长卿等沉湎于对开元盛世的回忆,追求冷寞境界与冲淡韵味,盛唐人那种致立卿相、建功立业的理想被连绵动乱的政局一扫而光,明朗基调与昂扬气概也随之飘逝。韩愈、柳宗元等人力主改革,渴望中兴,所以诗坛上也充满革新精神。白居易提倡“讽谕”说,散文上“明道”说的出现,诗歌思想上韩、孟之尚怪奇,李贺之追求瑰丽斑驳,无一不体现革新精神。
改革失败,中兴成梦,士人虽仍系念王朝盛衰,时存希望,但繁华已逝,盛筵难再,文人心理也随之变化。他们的视野遂转向历史的回顾与内心的反思,诗坛上涌起一股强大的迷惘、感伤思潮,在美学趣味上开始追求细美幽约与淡泊情调,给诗歌带来细腻的情思与表现技巧,从而为诗向词的演变准备了条件。
读这本书时,不时可以领略到作者独特的审美感受与审美体验。可以这样说,这种审美感受与体验是作者分析、总结各种文学思想的入手处,是能使其研究深入的前提。罗先生研究盛唐诗人的美学风格时,提出了“氛围”说,认为盛唐人艺术上有一种共同追求,即注意捕捉意境氛围。“在这个氛围中,选择景物,提炼情思;在这个氛围里,使一切色彩、构图、感情基调与感情节奏和谐地统一在一起。一切与这个氛围无关的景物与情思,都删汰舍弃,只留下最主要的传神的部分。这其实就是诗歌意境的净化与提纯。”(第102页)这就是说,盛唐人所追求的是一种整体情绪的感染,而不在雕章琢句上下工夫,他们所择取的物象往往饱浸着某种特定的主观情绪,所以有兴象玲珑、浑然无迹之美。罗先生认为,盛唐达到这样炉火纯青境界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大批,是一种普遍现象。如王维、孟浩然、李白、王昌龄、王之涣、王翰、张旭等。他分析孟浩然《宿建德江》:“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说:“舟中夜宿,所见尽多,但他只写了暮烟笼罩中的一抹树林,一轮水中月影。水墨朦胧中显出开阔深远,灰色调中透露着明净。一缕淡淡乡愁,<SPS=0817>漫于这样一个朦胧而明净、深远而静谧的景界中,分不清是景是情,而是一种情景一体的浓烈氛围。他捕捉到的,就是最足以表现当时心绪的这一片朦胧而又明净的氛围。……而创造这样一个氛围,为的是把那一缕淡淡乡愁传神地、自然地抒发出来。”(第103页)盛唐人创造的这种美学境界,实际上代表了中国古诗的美学追求。这种追求最大限度地追求诗的形象直观性,力求把主观情思不露痕迹地投射在相应物象上,从而把人工雕琢和抽象成份减少到最低限度,有“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从殷<SPS=1005>《河岳英灵集》提出“兴象”说以来,探讨盛唐人美学追求的人不能算少,但多点悟式的概括,而乏缜密精当的分析,罗先生提出“氛围”说,弥补了这一缺憾。
另外,书中提到的隋唐君臣对六朝绮艳淫丽文风的不同态度也很值得注意。隋、唐建国之初,同样面临着如何对待齐梁文风的<SPS=1005>重大课题。齐梁文风的精神内核是纵欲享乐,愉悦感官,这显然不利教化,不利巩固政权。隋代君臣是用行政手段,简单否定。开皇四年九月,“泗洲刺史司马幼之文表华艳,付所司治罪”,仅因文风华丽就被治罪,恐怕是史无前例!李谔主张对文风华艳者绳之以法一一“请勒有司,普加搜访,有如此者,具状送台。”这深得隋文帝的赞许,史称文帝以谔所奏“颁示天下,四海靡然向风,深革其弊。”(《隋书·李谔传》)在这种气候下,文艺能否繁荣不言自明。初唐君臣对此则采取了一种稳妥、明智的态度。他们也认识到绮艳文风与政教败亡的联系,魏征就说:“古人有言,亡国之主,多有才艺。考之梁陈及隋,信非虚论。然则不崇教义之本,偏尚淫丽之文,徒长浇伪之风,无救乱亡之祸矣。”(《陈书·陈后主传论》)但齐梁文风的绮艳有腐败、消极的一面,也有重视艺术技巧、尊重文学特征与规律的一面。所以唐太宗君臣既明确反对淫丽文风,又重视文学的艺术特征。没有象隋文帝君臣那样一概否定。这就给文学的发展提供了一个良好的环境。因为属于精神形态的文风的改变毕竟比政治、经济面貌的改变,要缓慢得多,落后得多。它有其自身的发展、演变规律,不容人为的强制性的“改变”,要容许它有一个存在的过程。事实证明,唐太宗君臣采取的这种态度是明智的,“九十年过去了,一步一步地,从文学自身的特征中找到了清除淫丽文风的途径,以充沛浓郁、昂扬壮大、健康质实的感情,去取代颓靡庸俗情调;以宽广的胸怀与气魄,去取代狭窄的生活视野;以清水芙蓉般的明丽的美,去取代华靡与雕饰。从感情到词采,都对南朝文学加以净化。是净化、汲取和发展,是扬弃,而不是否定一切。”(第453页)唐太宗君臣为即将到来的文学高潮从政治上、思想上准备了条件,文学在这种条件下慢慢地变化、积累,终于迎来了群星辉映、天才涌现的繁荣时期。以史为镜,可以知得失。从隋、唐君臣对文学特征的不同态度中,我们或许可以悟出些什么。
(《隋唐五代文学思想史》,罗宗强著,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六年八月第一版,3.14元)
刘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