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端私语亦缠绵
文心细逐游丝去
信手拈来不计篇
这是《钱歌川文集》中一组文章的篇头题辞,却适可用来概括这一册六十万言的散文集。
的确“毫端私语”。絮絮家常,无非人生甘苦,生活百般。衣食住行,琐屑至柴米油盐,“信手拈来”,巧构成篇,无不情致“缠绵”。穿窬之灾,空袭之险,茅屋为风雨所破,冬衣九月未裁,人生种种不幸,经由作者道出,却不免令人“幸灾乐祸”——灾不可幸,祸不可乐,但“文心细逐”、蓦然回首之际,岂不使人想到,正是这灾与祸,完满了彼之人生?
作者写道:“环境是命定的,但意境却可由个人心造。一水一石,俗人看来极其平凡,毫无意义,一到诗人画家的眼中,就不同了。那并不是因为水石起了变化,而是因为看的人的心境不同,所以所得也就自然有别,悲剧的人生观与喜剧的人生观,其实只是一物,前者是照相,后者是绘画,看法不同,反映有异而已。”因此,一次卧病的经历,竟可享受到意外的人生之乐;鬻文艰难,却不妨以“君子固穷”自慰;百物腾贵物价飞涨之时,则正可感受一番“用钱的快乐”。这是“绘画”之遗貌取神的功效吧。
真羡慕作者的乐观与通达。又忍不住猜想,方其艰难竭蹶一愁不展——“兵乱连年事事非,书生瘠瘦贩夫肥;谋身自悔攻儒术,点检行囊鬻旧衣”——之际,未必如此乐观通达,而只有吮毫濡墨铺纸为文的一刻,方才一挥翰而销万斛愁吧?这似乎是文人诸般苦楚之中真正的、也是唯一的一份快乐了。一切快足之事,俯仰皆为陈迹,唯有这一种快乐,可以传之永久。那么,作者的乐观通达,也就在于他可将一切人生愁苦,一付吟笺赋笔罢。
其实,人生的道理不过那么一点点,又早被先贤说破,但古往今来,诗人,政客,痴人,狂人,黎民百姓,芸芸众生,仍在人生戏台上认真或不认真地充任着角色,搬演永恒的人生戏剧,则一切人生之谈,虽不再蕴含多少奥秘,总还是令人读之不厌。台湾诗人张朗有一首题为《人生》的诗:
数学老师把它比作/一条方程
式/式子一列出/就明明白白地
写着/结果等于零
一切繁琐的运算/只是为/式中
的未知诸元/求得/确切的答案
这是一项人人必须完成的作业。那么,忙于运算的同时,看一看他人的求解方法,不是很有趣么?
何况这文字,是那样好。庄子说:“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这里却不大行得通——言之有味,使人觉得,“得意”倒在其次呢。
在文集的引言中,作者转述了一位读者来信中的话:“散文最难是写得‘亲切’。我曾经向一位老作家请教,怎样才能将散文写得好。他说:‘让你的读者觉得这篇文章是特地为他而写的。’”作者有“自知之明”,却又借他人之口道出,正见出他的黠慧。其实这种作文的艺术,也正是写信的艺术。“惟有一些毫不重要的零星琐事,以轻松的笔调叙述出来,才是信札的精华所在。这既不是公用的文件,自然应该多说私语,多记小事,如果报上可以见到的事,何须乎你用信来再说一遍?”国家大事倒也不妨记叙,只是不宜采用报章文体。就在这一篇文章中,作者举了一位英国女友的例子——伦敦遭到德国飞机轰炸后,这位女友写信告诉他:街上有一家店铺,店面的窗玻璃炸毁了,代以木板,上面贴着一张条子,写着“照常开门”字样。邻近另外一家的窗玻璃也炸毁了,可是没有装木板,也贴出了一张条子,说“店门较常更开”!这里一面显出英国人的幽默,一面令人若亲见战争景象,却一字未及被炸的情形,这是写信的艺术,不更是作文的艺术?
这艺术,并无大难,却不易得,大约信札是写给朋友的,以笔代口,仍不失交谈之娓娓。而文章却是做给世人看的,总要负载道之责、至少是“寓教于乐”。一个“教”字横亘胸中,“做”文章的架子自然端起,求其亲切与平易,如何可得?
作者早年留学东洋与西洋,中年以后移居海外,此册文集所收皆为早期之作,又多是当年连载于报刊之上的,故既有下笔千言的愉快,也难免“为赋新诗”的踌躇,可以想见那一种一日废笔砚,薪给难为继的无可奈何。但正是生活的挤压,而别铸就文章的幽默与机智,读之更不免令人怀想这位文坛宿将的风标。以偶然的机会,获此第一卷,而据内封上的介绍,得知尚有二、三、四卷,也已问世,却至今无从购求,不能不叹为憾事。
(《钱歌川文集》,第一卷,辽宁大学出版社一九八八年二月版,1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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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天